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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9

深渊正注视著我。

我在报纸上发现关于我的报导,于是撕下来收藏。

「……平常几乎从不缺勤的金恩熙三天没去上班,而且联络不上,家人觉得情况十分奇怪,直觉认为金恩熙发生意外,于是向警方报案。警察调查金恩熙周遭情况时,发现她平常担任疗养院护士,照顾居家的老年痴呆症病患,于是从金恩熙拜访过的病患展开调查,最终认为金炳秀(70)是重大嫌疑犯,并向法院申请搜索票,在金炳秀住家内外展开搜索,发现了被杀害的金恩熙尸体和遭分尸的部分身体器官。在此之前,据闻警方除了金恩熙的尸体以外,还发现了一具儿童的遗骸,按照遗骸的状态推断,应该是在很久以前遭杀害并掩埋的。警方已将遗骸送往国立科学搜查研究所,俟鑑定结果出炉,也将对该遗骸展开调查。据悉,嫌犯金炳秀并无前科,目前罹患重度阿兹海默症,是否加以起诉或暂缓起诉,本报正密切关注中。」

我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裡。人们不相信恩熙是我女儿。大家都这麽说,我也开始觉得是我记错了。他们说恩熙是非常尽职的疗养院护士,献身于照顾罹患老年痴呆症的独居老人。电视反覆播放她的同事流著眼泪为她举行葬礼的场面。他们因为哭得太过悲伤,连我也差点相信恩熙不是我的女儿,而是疗养院护士的话。警察仔细调查我家周边。基因检验、恶魔等单词开始出现。我把刑警叫来,跟他们说,不要再挖院子了,去挖挖看竹林。刑警一脸紧张,立刻跑了出去。从那时起,电视开始出现我的竹林。无论何时都让我听到悦耳歌声的竹林。

「这裡简直就是公墓啊,公墓。」

看著包著防水布的遗骸一具具从山上搬运下来,一个村民如此说道。

无法理解的事情无止境地持续著。相似的情况中,相似的事情持续反覆。我无法集中精神。我再也记不得任何事情。这裡没有笔、没有录音机,好像都被抢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支粉笔,在牆壁上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有时觉得做这些又有何用?所有事情都杂乱无章。

我虽被拉去进行现场还原,但我什麽都没做,不,是不能做。连记都记不得的事情要怎麽还原呢?村人朝我丢什麽东西,说我禽兽不如。一个飞来的瓶子击中我的额头,好痛啊!

朴柱泰来找我。我每次看到朴柱泰,都觉得非常混乱。他说在我附近徘徊很久是事实,他怀疑这一带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与我有关。朴柱泰一坐下,就有一个心理学家进来,坐在他旁边。好像是在电视裡分析连续杀人犯的心理如何的人,可是又好像不是。

朴柱泰问我:

「你记不记得我和警察大学的学生一起去找过你?」

「那是安刑警。」

「没有安刑警这个人,是我带学生去的。」

我顽强地说不可能。朴柱泰转头看了心理学家。我没遗漏他们相视而笑的情况。

「不,你和恩熙来过我家,你不是说要跟恩熙结婚?」

「我是见过金恩熙。因为她经常进出你家,所以问了她几个问题。」

「我不是撞到你的车了吗?你的吉普车。那又是怎麽回事?」

「应该没那回事。我开的车是Avante。」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打猎吗?」

「不打猎。」

对话越长,我的混乱愈发严重。我最后问道:

「连续杀人案结束了吗?」

「还不知道。再过一阵子就会知道的。」

心理学家和朴柱泰交换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后,把我留在原地,迳自走了出去。

有些时候,我的精神状况很好,有些时候只是发呆。

「你冤枉吗?」

刑警问我,我摇摇头。

「你觉得你是被诬陷的吗?」

这句话让我觉得可笑。刑警低估了我,那是让我心情最恶劣的事情。如果我当初及时被逮捕,会受到比现在更严厉的处罚。如果是朴正熙政权时代,我可能会立刻上绞刑台,或者坐上电椅。

我杀死了恩熙的母亲。我去她家,先把恩熙的父亲杀死,然后绑架下了班的母亲,并把她杀死。年幼的恩熙因为在托儿所,所以逃过一劫。那些场面现在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裡,可是为什麽我完全不记得恩熙的死亡?即便如此,警察好像在我家找出许多杀害和埋葬时使用的工具,可能在后院还有我来不及整理的东西。他们说那些工具上都留有我的指纹,唉!他们如果决定要抓我的话,有什麽事是做不出来的?

我听说,有个画家因为画了太多画作,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伪作。画家主张那是伪作,并如此说道:

「虽然似乎是我画的,但我完全不记得。」

画家终究在诉讼中败诉。我就是那样的心情。我向刑警说道:

「虽然好像是我犯下的罪行,但我完全记不得。」

刑警逼我好好想想,说人都被你杀了,怎麽可能记不得?我抓住他的手。他没有把我的手甩开。我看著他的眼睛说道:

「你无法理解的。我比谁都想记住那个场面,我也想记住啊!因为对我来说,那些记忆太珍贵了。」

大家都否定我对恩熙所有的记忆,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电视这样描述我:「过去的职业是兽医,退休后成了一个和邻居几乎没有任何往来的隐居单身汉,也没有家人来找过他。」

「那有狗吗?我是说黄狗。」

有一天,我向刑警如此问道。

「狗?啊!那隻狗。狗是存在的,不就是那隻狗挖掘了院子?」

黄狗曾经存在过,这让我多少有点安心。

「那隻狗现在怎麽了?主人们都成这样子了。」

「主人们?老伯,您是单身呢!喂,那条狗现在怎麽样了?那条杂种狗。」

进来送文件的年轻警察回答道:

「因为是没有主人的杂种狗,村民好像说要把牠抓来吃掉。里长说如果把吃了人肉的狗抓来吃的话,那他们会变成什麽?于是把那条狗给放了,也没有人收养。现在可能变成野狗了吧?」

我听到电视裡在谈论恩熙。

「平时尽心尽力地照顾痴呆症老人,金恩熙的死亡让同事掩饰不住内心的悲伤。」

那我和恩熙交谈过的那麽多内容又是什麽?难道都是我脑袋裡编造出来的吗?不可能。想像怎麽可能比现在经历的现实还要更清楚呢?

「找到很多遗骸了吗?」

刑警点点头。

「我拜託你一件事情。很久以前,我把在市内文化中心工作的女人和她丈夫给杀了。你可不可以去调查一下他们是不是有孩子?」

刑警答应了。他们好像再也不敌视我。有时我还感觉他们很尊重我。甚至,他们好像还把我当成勇敢的内部举报者似的。几天以后,刑警来找我,说道:

「他们有一个三岁大的女儿,和父亲一起被杀死的。用的是钝器。」

刑警翻阅文件后微微一笑。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巧合。当时死去孩子的名字也是恩熙。」

突然间,我觉得我输了。可是我输给谁?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输了。

岁月流逝,审判也随之进行,人们聚集而来。我被送往不同的地方,人们又蜂拥而至。他们开始询问我的过去,那是我比较可以详细回答的部分。我对于自己犯下的罪行可以滔滔不绝,他们也写了下来。除了杀死父亲的事情以外,我全都说了出来。他们问我,为什麽那麽久远的事情可以记得如此清楚?而对于最近犯下的罪行却记不得?这像话吗?是不是因为以前的罪行已经过了追诉期,可以完全坦白。对于最近犯下的罪行,因为害怕被处罚,所以坚不透露?

他们不知道,我现在正在接受处罚。神已经决定要对我进行何种处罚,我已走进遗忘之中。

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殭尸?不,我是不是已经变成殭尸?

一个男人来见我。他说自己是记者,想了解「恶」是什麽?他的迂腐让我觉得好笑,我问他:

「你为什麽想了解恶是什麽?」

「要知道才能避开啊!」

我回答道:

「如果能知道,那就不是恶了。你去祷告吧!求神能让恶避开你。」

我对满脸失望神情的他加上一句:

「可怕的不是恶,而是时间。因为没有人能够赢过它。」

我住在一个像监狱又像医院的地方。我已不能区分二者的差异。我又好像是来往于二者之间。似乎只过了一两天,又彷彿过了好久。我不能估算时间,也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我也无法分辨自己是活著,还是已经死亡。好多陌生人来问我许多名字,可是那些名字已经无法唤醒我任何印象。连接事物的名字和感情的机制已经被破坏。我被孤立于巨大宇宙的一点之上,而且永远无法脱离。

这几天,有一首诗一直在我的脑海裡盘旋不已。就好像江边的蜉蝣群一样,紧紧跟随,挥之不去。那是日本的某个死刑犯写的一首俳句。

剩下的

歌曲

来世再听

第一次见面的男子坐在我跟前。他的面孔狰狞,所以我有点害怕。他追问我:

「你是不是假装得到老年痴呆症?想要躲避处罚。」

「我没得老年痴呆症。我只是经常忘东忘西。」

我回答道。

「刚开始你不是声称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症?」

「我?我不记得了。我没得老年痴呆症,只是有点累而已。不,不是有点,是真的很累。」

他摇摇头,指著纸张问道:

「你为什麽杀了金恩熙?动机是什麽?」

「我?什麽时候?把谁杀了?」

他不断说著我无法理解的事情。我因为疲倦,越来越无法支撑我的身体。我向他低头,然后求他。如果我做错了什麽事,请一定要原谅我。

我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完全无法估算现在几点。是早晨还是晚上?

我几乎听不懂人们说的话。

我现在终于能领悟到以前无意中背下的《般若心经》章节。我躺在床上一直背诵。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我悠悠地漂浮在温水裡,安静而平稳。我是谁?这是哪裡?微风从空中吹来,我不停地在那裡游著,而无论再怎麽游也无法脱离这裡。这个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的世界渐渐变小,不断地变小,然后变成一个小点,变成宇宙的灰尘,不,连灰尘也于焉消失。

徐廷柱(1915-2000),号未堂,南韩知名诗人。出生于全罗北道高敞,曾获得大韩国民文学奖、大韩国民艺术院奖等奖项,死后追授金冠文化勳章。公认为二十世纪韩国最优秀的诗人。

紧急措施是朴正熙的第四共和国宪法(维新宪法)中的特别条文,常被用来镇压反抗当时政权的民众。

米酒保安法乃讽刺「反共法」和「国家保安法」所产生的专有名词,当时有许多人在喝酒之后,批判国家体制而被捕,因此生成此词彙。

即台湾所称的韩战。

一九六〇年三月,韩国在第四任总统选举时发生作票舞弊情形,导致学生及民众发起一连串的抗议活动,最后推翻了李承晚统治之下独裁的韩国第一共和国。由于四月十九日发生最大规模的衝突和抗争,因此称为四一九革命。

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六日,韩国陆军朴正熙少将及金锺泌等人,发动了武装军事政变,终结了短暂的第二共和国时期,并促成朴正熙的上台。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七日,朴正熙为遂行其长期执政(独裁)的目的,实施超越宪法的非常措施,并发布戒严令,制定维新宪法,开始第四共和国时期。

指第一次掷球后球瓶并未全倒,第二次掷球才将球瓶全数击倒。

作者的话

这本小说是我的小说

我曾相信写小说如同孩子玩乐高积木一样,是我可以任意创造一个世界,然后再加以摧毁的有趣游戏,但并不是。写小说就几近于马可.波罗去没有人经验过的世界旅行一般。首先,他们「要把门打开」,在首次访问的那个陌生世界裡,我只能在我被允许的时间停留。他们说「时间到了」的话,我就必须离开,就算想再停留也不可以。然后我再次寻找充满陌生人物的世界,开始流浪。这样理解以后,我的心裡变得非常平静。

小说家这个存在,意外地很少有自主性,写下第一句后,就会被那个句子支配。如果一个人物登场,就必须跟随那个人物行动,如果到达小说的结尾,作家的自主性则将收敛为零。最后一个句子绝对不能违背前面所写的任何一个句子。什麽?造物主怎麽会这样?不可以这样。

这次的小说因为进度特别缓慢,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常常一整天只写了一两个句子。刚开始的时候,我非常烦闷,但想想,那正是主人公的步调,他不是个失去记忆的老人吗?所以我决定放鬆心情,慢慢的写。就那样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写下去的某一天,我突然觉悟到:

这是我的小说,我应该写,而且只有我能写。

如果再次回到旅人的比喻,我确信只有我访问了那个世界,也只有我接受了那个世界。如果没有这个过程,我大概也无法完成这个小说。

我还在习作的阶段时,没有像样的收入,只是靠著父母过活。我父亲和深更半夜才睡觉、日上三竿时才起床的疏懒儿子不同,总是黎明即起,照料家裡大小。他应该很讨厌看到我异常杂乱的书桌,可是却设法尽量忍受。一天我发牢骚说:「如果有谁每天早上收拾我的书桌,我一定会成为相当不错的作家。」从那天起,父亲总是上来我在二楼的房间,清理我的书桌,将塞满淤蒂的淤灰缸倒空,然后用水洗乾淨后放回原处。虽然有很多应该感谢的人,但我想把这本小说献给每天清理怀抱作家梦的儿子淤灰缸的父亲。我短居国外的期间,他得了重病,目前也还在与病魔对抗中,我祈求他能健康地活久一点,有朝一日看到儿子成为「相当不错的作家」。

二〇一三年七月

金英夏

解说

笑不出来的笑话,萨德-佛陀的恶梦

权熙哲(文学评论家)

1

「但是我敢说,如果你觉得这本小说很好读,那一瞬间,你就是错读了这本小说。」金英夏的这一段话,虽是写成于他的第四部 长篇小说《光之帝国》出版之后,但这段句子如果留给《杀人者的记忆法》的话,那就更好了。

如果《杀人者的记忆法》有什麽明显的缺点的话,那就是这本小说「太」好读了。简洁压缩的句子都毫不犹豫地朝著事件的结尾前进,这种男性风格的速度掌握了读者的视线。罹患阿兹海默症的七十岁孤独老人金炳秀,事实上,他是在三十年间持续不断杀人,于二十五年前歇手的连续杀人犯。他能否胜过阿兹海默症?能否能恢复以前的功力,在与全新登场的连续杀人犯朴柱泰的对决中胜利,并保护自己受到朴柱泰觊觎的女儿恩熙?小说看来也快速地朝这些问题的方向前进。

但是看到这本小说的最后十馀页,读者可能会觉得惶惑不解,那是因为接近结束部分才发现,因为看得太快而遗漏了决定性的内容。「太」好读的《杀人者的记忆法》看来似乎是献给血腥与暴力的小说,但那些部分只是为了最后的大混乱而积累的逆转装置而已。这本小说最令人惊悚的瞬间并非揭晓金炳秀最终在战斗中落败,而且女儿恩熙惨遭杀害的场面,而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女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不安感渐次涌现的场面。那麽,为了保护恩熙所做的努力都是什麽?和金炳秀对决的新的连续杀人犯朴柱泰是否曾经存在?这样的书写可说是对男性风格速度的完美背叛,在视野变窄的疾驰中毫无打滑痕迹的紧急煞车,在爆破巨响之间突如其来的完全静寂;最具决定性的是,这些陌生的氛围慢慢地转变为惊悚的体验。罹患阿兹海默症的前连续杀人犯的孤独争战,即占据这本小说大部分「太」好读的场面,其实都只是为了将这些紧急煞车和静寂惊悚的效果最大化,进而精巧地配置那些发出巨响和疾驰的内容。

2

如果你是一位觉得这本小说「太」好读,因而高度期待《杀人者的记忆法》结局将会如何的读者,也许会对这本小说最后的大混乱感到失望也未可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痴呆症老人的妄想而已?两名连续杀人犯之间应该展开决斗,怎麽可以变成一场空,而把小说终结?这不是太令人扼腕了吗?」这种失望很有可能是因为错过下列的关键环节而产生的。

(A)隔壁养的狗经常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有时会在院子大小便,只要一看到我就开始叫。这裡是我家啊,你这隻狗崽子。

拿石头丢牠,牠也不会逃走,只是在周围团团转。下班回来的恩熙说,这隻狗是我们家的。骗人。恩熙为什麽要骗我?

(B)是啊,那叫做小偷妄想吧?我也知道。但这不是妄想啊,明明就有东西不见了。日志和录音机都带在身上,所以没事,但其它东西却不见了。

「对了,小狗不见了。小狗不见了。」

「爸,我们家哪有养狗?」

奇怪,我们家明明好像有养狗啊!

(C)「不是我们家的狗……应该把门关好,要不什麽东西都跑进来了。」

「以前也有啊!不是你们家的狗吗?」

「从没见过的东西最近老是进进出出的。滚开!」

「天赋异禀的杀人者」,即便杀人时已经算无遗策,但因为「下次一定可以做得更好」的希望,不断进行更完美的杀人。他罹患了阿兹海默症,连自己家的狗都不认识,还拿石头丢牠。而对于性情大变的主人,自家的狗也不认识了,所以对他狂吠。仔细看来,似乎有种难堪的悲伤,但退一步再次观之,这场面又有些可笑,在考量(A)、(B)、(C)的落差后,竟然开始令人觉得可怖。对拿石头丢狗的金炳秀说「这隻狗是我们家的」的恩熙,后来问道:「爸,我们家哪有养狗?」;来找金炳秀的安刑警问「以前也有啊!不是你们家的狗吗?」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了弥补不确然的记忆,连续杀人犯将所有事情钜细靡遗地加以记录,并且期待该纪录能支撑住他的世界。但即便是在纪录裡面,世界仍与自己不一致,甚至缓缓地崩塌。这并不只是单纯地叙述不认识自己养的狗,整本小说至终也没能确认主人公究竟有没有养狗,构成金炳秀世界的一个小细节变得不确实,继而开始对世界整体产生怀疑。这本结构精巧的小说缜密地将内容一点一滴裂解,让金炳秀的整体世界变得脆弱,导向崩溃的状态。这本小说并不是到最后才将故事翻转为「这一切都是妄想」,而是直到最后的一滴水将崩溃之前的大混乱引发泛滥之后,我们才为时已晚地得知这个渐次裂解的过程。

3

《杀人者的记忆法》记录的是世界逐渐倾颓的惊悚体验,那并不是夸张地呈现阿兹海默症的症状,金英夏将其呈现为《般若心经》的噩梦。《般若心经》?那不是对于受到痛苦和烦恼煎熬的我们,施以领悟和平安的佛教教诲精髓?那会成为噩梦吗?受到恐怖煎熬的金炳秀为了安慰自己而经常阅读,甚至背诵下来的,正是《般若心经》的重要部分,他在纪录的前半部和后半部反覆引用了两次。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我们经验的世界,构成该世界的所有物质、感觉和思维其实并无实体,而是我们心裡建立的假象,因此,执著于该假象、遭受苦痛是多麽愚蠢的事(无明)。领悟到构成世界的所有东西(色)其实都是空,误以为达到该领悟的路径不同,于是又再次执著于修行的权宜之计,再次领悟造成偏见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空,如此才醒悟到我们平凡的日常、生命的中央已经与宇宙的祕义一致(本来面目),那才是没有烦恼和苦痛的干扰,活出安稳的生命(解脱)。这大概就是之前引用强调「空」的《般若心经》的教诲。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观念性,但是这些观念明显可看出是引导我们从苦痛中获得拯救,朝向平安前进的力量。但就是这种方向在《杀人者的记忆法》中显得惊悚。

你相信你自己是「非常厌恶说话不算话的人」,因此对于自己说出的话一定要信守承诺,所以你按照最后一个被害者,也就是恩熙母亲的愿望,让她的女儿活了下来,并且领养她,此刻则要保护她不为新的连续杀人犯朴柱泰所害。可是根本不存在你觉得的、不存在你想要承诺的约定、也不存在你要保护的恩熙(你在杀了恩熙母亲之前,就已经把她杀了);因为恩熙不存在,所以也根本不存在要加害恩熙的朴柱泰,那些与朴柱泰之间发生的微妙心理争战也都是假象。因为没有、没有、没有,所以是否那就是平安?那就是无我的境界?如果能从错误的认识、固执和苦痛集合体的自我当中解脱固然很好,但这裡剩下的并非无我的状态,而是极度的混乱。在崩塌的世界中,你再也无法理解任何东西,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所汇聚的大海上,恒久浮沉。崩塌世界的牆壁愈发紧缩,那将成为变窄的监狱,慢慢地浓缩为黑暗的点,无限地紧缩,继而收敛为无。那种消失和解脱大为不同,与其说那是无,倒不如说是苦痛与惊悚的无限凝缩。

但是这与金炳秀描述自己阿兹海默症症状的重要环节完全不同,「词彙逐渐消失,我的头部变得像海参一样平滑、出现漏洞,所有东西为之流失。」因出现漏洞而崩塌的世界碎片全部流失了,剩下的只是流失的碎片影子创造的巨大混吨。成为不能理解、变得平滑、但却无法解脱而出的一滴大海。这个小说的最后一段,附加于《般若心经》的连续杀人犯的注解就是如此。

我悠悠地漂浮在温水裡,安静而平稳。我是谁?这是哪裡?微风从空中吹来,我不停地在那裡游著,而无论再怎麽游也无法脱离这裡。这个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的世界渐渐变小,不断地变小,然后变成一个小点,变成宇宙的灰尘,不,连灰尘也于焉消失。

金炳秀最终与解脱渐行渐远,他人生的终点逐渐消失于监狱裡。

4

让烦恼和忧虑消失的佛教教诲反转为这种噩梦,也许是从连续杀人犯的创世纪开始也未可知,《杀人者的记忆法》开头有个场面就是金炳秀读著《金刚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个句子因为六祖惠能的逸事而特别有名。一个不识字的少年以砍柴维生,某天在牆外听到读《金刚经》的声音,突然产生学习佛法之心,于是辞母上黄梅山师事五祖弘忍习佛,并继承其衣钵,被立为第六代祖。惠能领悟的章节即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人应该对世俗物质无所执著,才有可能深刻悟佛」。万勿执著于诱惑我们的任何虚相,而应顺应自己内心的这个教诲,连续杀人犯似乎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加以理解。他的心灵和任何人、任何对象都未能产生连结,独自兴起、独自消亡,正是这个心灵让他成为连续杀人犯。

我的心是一座沙漠,不曾生长任何东西,也没有所谓的湿气。虽也有过努力理解他人的童年,但对我来说,那是极为困难的课题。我经常躲避人们的视线,他们觉得我是谨慎而老实的人。

我喜欢安静的世界,所以绝对不能住在都市裡。有太多的声音向我袭来,太多的招牌、指示牌、人、还有他们的表情,我都没有办法加以解释。我会害怕。

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和他人产生连结的胆小鬼,将自己的无能转换为有能力时,就会否定自己无法理解、无法产生连结的对象,进而转变为必须破坏的对象时,「恶」就会随之出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对象都不会放在心上,自己随意控制、否定所有对象,藉以确认自己的能力、获取愉悦,这正是连续杀人犯的心态。「恩熙不知道,我曾经追求过的愉悦是没有他人的位子的。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和他人一起做事情的喜悦。我永远都是在深深地挖掘我的内心深处,在那裡面找寻持续长久的快乐。」调查长期未解案件的警察大学学生,拿著他犯下的案件资料前来家裡时,金炳秀极度兴奋。

警察大学学生离开之后,我还是兴奋不已。我真想让他们坐下,听我高谈阔论。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一次杀人为止,直到现在,所有案件我还记得极其清楚。他们一定会用闪亮而好奇的眼光听我说话吧?你们看过的那些纪录都没有主语吧?只是充满宾语和谓语的不全纪录。那裡面用「不详」替代了那个名字。我就是那个名字,那个主语。我真想如此大声披露。

那些案件中,创造、排列、完成被害者宾语和残酷谓语的「主语」,正是金炳秀自己,这个事实让他陷入极度兴奋。他在杀人中感觉到的「快感」不只是施行暴力的肉体快感,也是他确认自己是完全主语的灵魂快感。在这个快感中,他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必要考虑任何对象、脉络,因此也不需踌躇于体念对方,也没有理由限制或约束自我。连续杀人犯的世界裡,主语只是自己,其馀只是为了让主语加以否定而准备的、即将破坏的材料罢了。这个单独存在的主语尽享自己强烈的主权,这也是连续杀人的现场。在这萨德式的快乐舞台上,自由与孤独危险地相互纠结。

如此观之,他告白自己第一次杀人——杀掉父亲时的场面,也必须做不同解读。「将父亲杀死是最好的方法,我后悔的只是原本我自己可以做的事,还连累了母亲和妹妹。」。我刚开始读到这些句子时,认为是「后悔将弱小、善良的两个女人拉进这个残忍的事件中」,但此刻却或可解读为「后悔将不相干的人拉进这个事件中,破坏了孤独自由的王国」。

5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被引导至萨德式的噩梦,创造出被害者的期间,连续杀人犯或许也隐约感觉到对自己而言也是噩梦。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救赎之处的想像,……我则时常想起监狱,想起腋下、腹股沟和全身汗腺发出气味的粗野男人。其他罪囚因严格的位阶服从我,在那裡面,我似乎才可以彻底忘记我自己;似乎才可以平息一时无法休息、瞎折腾的我自己。……也许因为我长久过著独自决定、执行所有事情的生活,因而极度厌烦了也未可知。将我恶魔式自我的自主性收敛、归零的世界,对我而言,那个地方就是监狱和惩罚室。那是我不能杀死、埋葬任何人的地方;那些事情连想像都不可能的地方;我的肉体、精神被彻底破坏的地方。我永远丧失自我的地方。

他因为自身的无能,隐隐地盼望将过去无法实现的「建立关系」,以自己熟悉的暴力方式加以强迫实现。在内心深处,他希望获得其他粗野男人的服从,经由如此的方式,他希望在自由与孤独中,平息狂暴操控权力的恶魔自主性。他觉得被关在监狱裡,失去孤独和自由才是自己获得救赎的方式;他也认为乾脆失去这种恶魔的自主性还比较好,亦即连续杀人的罪行事实上只不过是这个无能的男人错误解读《金刚经》的噩梦、错误地挥洒于现实之上而已,他想从噩梦当中醒转过来。

监狱形象作为连续杀人犯想像的救赎,反映出他毕生做的两个噩梦。他因为没有能力和任何人建立关系,虽然尽享独自主语的自由与权威,但正因为他尽享那种自由和权威,导致他彻底地孤独,在这个意义上,他被关在恶魔自主性的监狱裡,那是他错误解读《金刚经》的噩梦。他因为这个噩梦,接受连续杀人的处罚,致使他晚年又必须被另一种噩梦所困扰,那即为阿兹海默症——《般若心经》的噩梦。世界朝著「空」倾颓,连续杀人犯倾颓的碎片影子翻涌于混吨的海洋中,虽在其中挣扎,但无法挣脱,这是他的第二个监狱,金炳秀是否不自觉地想像著,囚禁于现实的监狱中,可以将自己从这两个监狱——噩梦中获得救赎?

6

《杀人者的记忆法》让我留下最近较为罕见的「男性」小说的印象,不是因为这本小说推出连续杀人犯,召唤血腥与暴力之故。这本小说蕴涵的成熟男性体验,呈现的样子为:一、我们拥有的任何计划、意志、热情,都无法获得相应结局或补偿的绝望感;二、我们一步一步行进的生命轨迹,终究以不完全的形态结束的忧鬱预感;三、对于环绕著我们的世界和命运,没有任何内在的意义,只是一波波涌现的不协调的模糊认知。这本小说用冷酷彻底创造这种模糊认知,并将忧鬱的预感呈现为现实。所以,成熟的男性阳刚气质所具有的美德是,不会过分严肃看待人生抛给我们的某些迹象或诱饵。成熟的男性不执著或心焦于甜蜜的结局,对于痛苦的结局也不会心生挫折或怨恨,也不会陷入倦怠和无力。只有幼稚的男人才会自顾自被诱饵欺骗,并充满期待,且因为极其期望的结果未能出现大发雷霆、诅咒人生,不久之后,却又再次去咬诱饵。那些人反覆这些事情的时候,变成无力的废物而老去。成熟的男人觉得,人生并未蕴含什麽深奥的计划,也不会做出任何值得信赖的约定,人生只是向我们抛来惊悚或令人厌烦的玩笑。人生抛出玩笑,男人用笑容回应,对于那种并不单纯愉快的玩笑,还能笑得出来的人,才是成熟的男人。

思虑绵密、坚强的男子汉因为能显现出那种笑容,所以这本小说让人觉得是男性的。

老年痴呆症对年老的连续杀人犯而言,简直是人生送来的烦人笑话,不,是整人节目的偷拍相机: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虽长得像似对悲伤无感,但对于幽默却是有所反应的。

我们之所以能够在最后的大混乱之前,几乎是以愉快的心情阅读这个可怕的故事,应该也是因为成熟男性的幽默感吧!这个男人甚至模仿人生,自己创造令人厌烦的笑话。虽然能笑出声来,但不久之后却变成冷飕飕的笑话,例如以下的段落:

我因为不知道诗是什麽,所以直接写出我杀人的过程。……老师说我的诗语非常新颖,……他反覆讚赏我的「metaphor」……,听起来,metaphor就是隐喻。

啊哈!

你这个人啊,很抱歉,那些东西不是隐喻啊!

听说我们郡和邻近的郡有三个女子连续遇害,警方研判是连续杀人,……在我被宣判得了阿兹海默症之后,出现了第三个被害者,所以我当然会这麽问自己:

是我吗?

如此看来,金炳秀掀起的对决并不是对抗另一个连续杀人犯,而似乎是对抗人生抛出的笑话。他已经做好以笑容回应人生笑话的准备;反之,他自己看来有时也向人生抛出笑话,但是,连续杀人犯终究也证明他无法豁然而笑,并好好玩一场。「突然间,我觉得我输了。可是我输给谁?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输了。」因为他分配到的命运的笑话太过强烈而惊悚,任谁都无法笑出来。这是精巧雕琢出的恐怖纪录。甚至,这是连让人们陷入恐怖纠缠的连续杀人犯,也无法承受的惊悚。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能够胜过双重的噩梦或双重的监狱所形成的恐怖,或许那就是《杀人者的记忆法》传递给我们的恶意的礼物。

关于杀人者的记忆法

金英夏

※ 此为原书于二〇一三年出版前,刊载于韩国YES24 网路书店的三篇文章。

这是我的小说

我分明曾经在哪裡读过,可是为了引用而google时,却遍寻不到。根据我的记忆,写下《谁怕吴尔芙》(Who's Afrai诶 of Virginia Woolf?)的作家爱德华.阿尔比(E诶war诶 Albee)在被问到写一齣戏剧需要多长时间的问题时,他如此回答:

「一辈子(All my life)。」

因为这实在是太棒的回答,我心想应该会有人将之上传到网页,但是没有。要麽就是我记错了,要麽就是大家意外地对爱德华.阿尔比不感兴趣,应该就是这二者之一吧?总之我没能找到相关资料。

我也曾被问及写一篇小说需要多长时间,我认为「每一本小说都不一样」是最好的答案,但大作家阿尔比终究是与众不同,他简洁清楚地概括出创作的祕密:

All my life.

这次找到的其他访谈中,阿尔比有比较亲切的回答:

「有一天我突然惊觉我正思考著某一齣戏剧,换言之,我在无意识中对其思索良久,因为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所以写作一齣戏剧究竟要花多长时间的答案也不明确。如果我开始意识到我正构思某齣剧,那我就会持续思考,该思考会再次被锁进无意识之中,然后又再次弹回(pops up)意识之中,终于在某个瞬间,会不想再把这个思考放回无意识中,希望将其留置在意识中加以探讨,并且到达某一阶段。直到那时,我才会比较清楚地知道我设定的人物。而为了搞清楚我有多瞭解我的人物,我会尝试比较有趣的事,那就是我会设计一些我绝对不会放进那齣戏剧裡的场景,我的人物会在那个场景裡走上很长时间,也会说一些即兴的台词,如果很顺利,我就可以放心地将我的人物投入剧裡,因为我已经充分瞭解了这些人物。从那时起,我才会开始执笔。」

根据妻子的记忆,听到《杀人者的记忆法》的构思是在十年前,她说是在我们还住在麻浦区城山洞的时期,我很惊异地问道:

「已经有那麽久了?」

妻子对自己正确的记忆力极为自豪,毫不犹豫地说出正确的时间和场所,直到那时我才隐约记起。

那麽十年当中我做了什麽?我写了别的小说,《黑色花》、《光之帝国》、《猜谜秀》以及《听见你的声音》。在书写四本长篇小说的期间,我在无意识中也依旧怀揣著「罹患老年痴呆症的连续杀人犯」的故事,直到今年初,那个故事才又「弹回」(借用阿尔比的说法)我的意识之中。这类事情经常都是以这种方式开始,正如同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安静时刻,我躺在房间地板上,沉浸于各种杂念的时候,快递员突然上门一样。我立刻知晓下次应该写的小说是什麽。

也许是父亲的缘故也未可知。我去年秋天停留在纽约的时候,接到父亲罹患口腔癌第四期的诊断消息。他接下来进行了化疗和三次大手术,恢复的期间也是十分漫长而艰辛。我回国的时候,手术虽都已结束,但因为长久麻醉的后遗症,父亲出现谵妄的症状,因为看到幻影而从床上猛然起身,有时连人也分辨不清。

父亲曾是白马部队的成员,参加过越战,当时没有受过一次伤,安然无恙地回到国内,其后甚至没有得过一次感冒,身体十分硬朗;而因为他连牙齿都非常坚硬,直到不久前,都是用牙齿打开烧酒瓶盖。但就在过了花甲之后,突然得了脑中风,虽未能明确知悉罹患中风的原因,但退辅会大致认定是枯叶剂(又名橙剂)的后遗症所致,父亲也因此领取了小额的年金作为补偿。父亲在越南时,美军在空中喷洒了非常大量的橙剂,也许父亲因此沾染到。枯叶剂的其他后遗症之一是喉癌,父亲罹患的虽然是口腔癌,但发现当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扁桃腺和喉头;究竟是因为枯叶剂的原因,还是抽了一辈子香淤的原因,抑或是否有其他原因,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突然想起当时不知是否存在于身体裡的开关。无论是福岛的辐射,还是越南的枯叶剂,只要时间一到,存在于某人身体裡的死亡开关都会启动。不久之前,安洁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为了去除这个死亡的开关,乾脆就把尚未发生任何问题的乳房切除掉。

几天之前,大韩民国的大法院在经过十九年的审理之后,枯叶剂诉讼的最终判决下来了,在这个越战参战军人对製造橙剂的美国厂商提出受害赔偿的诉讼中,法院只承认与「氯痤疮」有关,其馀的伤害均认为无关。老实说,越战参战军人败诉了。谁会相信一次就能让存在于地上的所有植物都枯死的可怕毒素,竟然只对人类的粉刺有所影响?但按照证据不充分时、只能判无罪的法律精神来看,法院也无法轻易认定其因果关系。

以前枯叶剂战友会曾发起激烈的示威,还记得当时情景的警察表示,他们在判决前布署在大法院周边戒备,但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的年老原告似乎已经预见败诉的结果,纷纷安静地离开法院。是的,他们是败者,但不是输给製造橙剂的厂商,而是败给时间本身。在经过十九年漫长岁月后,因为枯叶剂的直接伤害致死的人都死亡了,剩下的人即便此刻离开人世,也会被称为是喜丧。

我想起我曾使用特土良(Tertullianus)的话作为《听见你的声音》中的副标题,或许这句话用在这本小说会更合适。

「唯有出生的才会死,诞生是欠死亡的债。」

死亡的开关怎会只存在于受辐射或枯叶剂影响的被害者体内?正如证券营业员著名的笑话一样,我们都会「定期地」死亡。死亡正如病毒一样,在我们体内潜伏一阵子之后,终有一日必定会将我们击溃。也许,以昏厥的样貌躺卧于病床上的父亲,开启了我内在的另一开关也未可知,深埋在无意识中的故事又弹回意识之上。二〇一三年一月十二日的日记本裡,我如此写道:

「我开始构思新的长篇小说。」

如果是爱德华.阿尔比,他一定会这麽说:

「我领悟到我已经开始构思新的长篇小说了。」

两句话约莫是相同的意思。

我应该写

脑海裡如果人物浮现,最先要做的事就是用该人的口吻说话,故事情节、结构或主题都是以后的问题,一定要让该人物开口说话,那是作家和人物举行的一种面试。小说何时能构思完成虽无法明确界定,但却可以决定要从何时开始执笔,那就是登场人物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也是作家写下说话内容的那一瞬间。

我看著电脑画面的空白处。我在写初稿时,会使用名为「writeroom」的程式,这个程式会将电脑画面整体覆盖成漆黑状态,就如同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宇宙》(Cosmos)一书的序文中所描写的,观看茫茫的宇宙空间一样的心情。这本小说因为是第一人称的视角,更需要以主人公的话语开始。在与这个空无一物的宇宙奋战许久之后,第一句终于诞生。这是长久以来潜伏在我无意识当中的人物终于开口的瞬间,这些瞬间总是令人惊异,这本小说的主人公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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