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阿妹——你的太太——理应位列嫌疑人名单。”
我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任何一个男人,在被告知“你老婆想杀死你”时,他的心里一定不会太舒服。
我问何竹道:“她的动机是什么?”
“吃醋。”
我顿时无言。
吃醋。再没有比这更简短却更明了的回答了。每一个出轨的丈夫背后,岂非都站着一个酸溜溜且随时准备化身为杀人犯的妻子?
“她在吃谁的醋?黄钰儿?”根据何竹道的案情讲述,我这位太太的怀疑对象,一定就是我女儿的好友了。
“正是。”
我顿时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就像被人泼上了火锅底汤。
“可是黄钰儿的年纪足够做我女儿了!”
“所以她也足够年轻——”何竹道淡淡答道,“女人最痛恨的,不正是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吗?”
我苦笑起来。“我猜我太太那天晚上一定过得很不舒服。”
“岂止是不舒服,简直就像病入膏肓。从黄钰儿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就再也看不到血色。餐桌上,她几乎没有说话,也几乎没有吃东西。晚餐一结束,她便一个人回卧室休息去了。”
我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我太太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听到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我太太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不想大笑吗?
可是我没笑,何竹道也没笑,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太太是一个喜欢吃醋的人。”
“女人岂非都喜欢吃醋?”
“她不但喜欢吃醋,还会因为吃醋而动手杀人。”
“所以她是一个性情残暴的女人?”
“她不但会杀人,而且还能不留痕迹地离开现场。”
“所以,她是一个魔术师?”
“她本就是个魔术师。”
“你说她是魔术师?!”我睁大眼睛,看着何竹道。
“她不但是魔术师,还是杂技演员,不但是魔术师兼杂技演员,还是市艺术剧团最优秀的魔术师兼杂技演员。”
何竹道笑着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所以,你才会看上她。一个既懂魔术又会杂技的女人,总能给人神秘的感觉,而先生你不正是喜欢神秘的东西吗?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打动你这位二十年不续弦的老鳏夫。”
“你说我是二十年不续弦的老鳏夫?”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的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竹道解释道:“左阿妹并非你的原配,也不是史小宅和史小七的生母。你原来的妻子很早时离开了你,你独身了二十年,直到遇见她。”
“那么,她并不是一个与我年纪相当、足以让丈夫厌烦的老女人了?”
“她只比史小七大十岁。”
我再次苦笑。除了苦笑,我还能做什么呢?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可干,那就是好好想想,如果我这位年轻又爱吃醋的魔术师太太真是凶手,她是如何不留足迹离开现场的?
于是我问何竹道:“关于案发当晚家中每个人的行动,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何竹道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根据他的叙述,整理出的时间表如下:
6﹕00 P.M. 开始下雪。
6﹕30 P.M. 晚餐开始。
8﹕00 P.M. 晚餐结束,左阿妹回卧室休息,史小七和黄钰儿留在餐厅收拾碗筷,史怿陀、史小宅和何竹道转到客厅喝茶聊天。
8﹕20 P.M. 史小七陪黄钰儿回二楼客房聊天,史小宅也返回自己的卧室,史怿陀和何竹道则转到书房继续交谈。
8﹕30 P.M. 史怿陀返回棺材服用降压药,何竹道独自留在书房(据何竹道说,我患有高血压,每天要定时服用降压药)。
8﹕45 P.M. 史怿陀回到书房与何竹道继续聊天。
11﹕00 P.M. 雪停,史怿陀返回棺材,何竹道回二楼客房休息。
我沉思片刻,开口道:“假设我太太回卧室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能睡着才怪了。”
“于是她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本想呼吸几口冷空气,就在这时她看到我走进后院,正向棺材走去——”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左手摸着下巴,任想象驰骋。
“她很欣慰,本以为黄钰儿来了,我会一直在主屋逗留,不料我居然还是像平时一样返回棺材。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却发现我片刻后竟又走出棺材,往主屋走了回来!这时的她,会作何感想?”
我转头望向何竹道,他面无表情道“一个全身浸泡在醋里的女人,大概只能往一个地方想了。”
我的嘴角又一次挂起苦笑。我苦笑的次数岂非已太多?
“既然如此,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何竹道看着我,没有回答。
于是,我替他答道“她接下来便偷偷溜进了棺材。”
何竹道微微皱眉道:“她为什么要去棺材?”
“女人在知道丈夫出轨后,通常会有两种不同的应对方式:要么冲去丈夫与情人的幽会场所,要么守在丈夫平时应该出现的地点——”
何竹道点点头。“如果丈夫没有在这里出现,或者出现迟了,也就意味着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
“毫无疑问,我那天晚上出现迟了。”
“所以她杀了你。”
“可是等她准备逃离现场时,却发现雪停了。”
“于是她不得不想办法不留足迹地离开。”
何竹道目光闪动,语调变得兴奋起来。“看来我们终于切入正题了!”
我向何竹道借来纸笔,凭记忆默写下二阶堂黎人的“雪密室诡计讲义”。记忆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我明明连自己姓甚名谁、年纪多大、家住哪里、妻儿是谁都记不得,可这些所谓知识的东西却牢牢地留在我脑子里,似乎随时随地都能轻而易举地提取出来。
“在‘雪密室’的所有诡计模式中,有一类乃直接针对‘足迹’本身而设计,也可说是一些在足迹上动手脚的伎俩。”
我一面说着,一面把默写好的讲义递给何竹道。
“这一类诡计可称为‘HOW’型,主要包括了讲义的前三条。”
何竹道盯着手里的讲义问道:“却不知左阿妹使用的是哪一条?”
“首先,第一条肯定是行不通的。”
“不错,虽然凶手穿上死者的鞋倒退着离开,乍看上去和死者本人走向现场的足迹完全一样,但以现今的刑侦技术,可以很容易将两者区分开来。”
“再看第二条。此条可细分为‘遮掩’和‘伪装’两种方法。”
“何为‘遮掩’?何为‘伪装’?”
“所谓‘遮掩’,就是指利用某种方法将足迹隐藏起来,结果是,虽然留下了足迹,别人却难以发现。所谓‘伪装’,则是指把足迹伪装成别的东西,即使别人看到,也绝不会想到这是人的脚印。”
“那,如何‘遮掩’?如何‘伪装’?”
“最简单的‘遮掩’方法,就是利用我的足迹做掩护。”
何竹道看着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脚从被单下伸出来,说道:“你看,我的脚很大,不是吗?虽然不记得具体码数,但至少也有四十三码吧?而一般女性的平均码数则是在三十七码到三十九码之间。也就是说,我太太的脚印比我的小了一整圈。所以,她完全可以踩在我的脚印里走回主屋。”
“但是——”
“但是,这种方法乍看可行,其实也是行不通的。当晚连下了五个小时的雪,积雪必定很厚,我的脚印底部必定会有一层残雪;若是踩在我脚印之中,必定还是会留下痕迹。”
何竹道点头道:“的确如此。”
他顿了顿,又问:“那,‘伪装’又该如何?”
我沉吟片刻问道:“我家后院四周是不是栽着许多梧桐树?”
“是的。”
“风是不是会把梧桐树的枯叶吹到院子里来?”
“没错。”
“当天被吹落到院子里的枯叶多吗?”
“不少。”
“那就对了。”
我心满意足地摸起下巴来。
“我记得曾看过一篇‘雪密室’题材的小说,这篇小说写得很特,如讲义般探讨了‘雪密室’的种种诡计,其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点子——将人类足迹伪装成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动物的足迹,这通常用在动物时常出没的野外;又或者在木繁茂处,用落叶对足迹进行伪装——”
何竹道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的意思是,那些落叶——”
“按照那位作家的方法,我的太太需对鞋底进行小小改装——黏一块大小形状和梧桐树叶相近的木块。另外,还需要事先收集一定数量的梧桐叶。之后,她只要穿着鞋、拿着树叶走进雪地里,特制鞋底便会留下奇特的印痕——它看上去就像这里曾经躺着一片落叶。然后,她把枯叶丢在印痕旁,好像是风把它吹到了一边。下一个印痕,则完全用枯叶遮住,并且在落叶上洒一些雪。步子必须尽可能不规则,一步长一步短,一步向左一步向右。总之,要让足迹看起来自然又无序。这么走路也许有点费劲,但所幸棺材离主屋也不远。”
何竹道的表情,就像一个在听童话故事的孩子。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我暗笑一声,抢在他开口前道:“只不过,此法虽然奇妙,在本案中却也行不通。”
何竹道刚刚露出的笑容立刻僵住。“为——为什么?”
“不管是特制的鞋底还是梧桐树的枯叶,都必须提前准备,但左阿妹行凶时却不知道雪已停了。”
何竹道笑容退尽,脸上只剩失望。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却又抢先自顾自说起来。
“我们再看讲义第三条。这一条同样可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经过雪面并且留下了足迹,却用某种方法将足迹除去。所谓‘某种方法’,通常是指将别处的雪转移过来覆盖到足迹上,比如用簸箕装满雪,一面走一面把雪倒在足迹上;又或者所走路线旁恰好有一座高楼,便可将楼顶积雪扫下,制造第二次‘降雪’,从而将足迹掩埋。只不过——”
我瞄了何竹道一眼,才接着道:“这种方法看似可行,实际却很难奏效。转移而来的雪,外观与质地和初雪相比其实差异很大,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破绽。”
何竹道的脸上连失望也瞧不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道:“那第二种情况呢?”
“凶手根本没经过雪面,所以也没留下足迹。”
何竹道一听此话,本已失去神采的眼中又发出光来。“不经过雪面?!那就是经过空中了?!”他笑了起来,“莫非先生想让你的杂技演员太太表演空中飞人?”
我也笑了,却是笑着摇摇头。“不必如此高端,只需在主屋和棺材之间系绳索一道,让她表演走钢丝就行了。只不过——”
何竹道抢道:“只不过,当晚狂风呼啸,绳索在风中摇曳,如此一来,就算市艺术剧团最优秀的杂技演员,只怕也要表演失败了!”
何竹道说完,我们俩同时大笑起来。只不过,我笑得很欢,他却笑得很苦。
接着是他的一声长叹:“诡计虽多,却连一个可用的都没有,如何是好?”
听他如此一叹,我笑完后又是一笑。“诡计的确很多,多到目前为止我们似乎也没有讨论完。”
何竹道目光一闪,问道:“你是说,还有方法?”
“方法仍然是:凶手没有经过雪面,所以也没有留下足迹。”
“可是——”
“好好回想下棺材的格局:大门左右两侧分是衣橱和书柜,两如墙般矗立,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内外视线;而衣橱空空,正可用来藏人——”
“你的意思是——”
“没有经过雪面,未必就一定要经过空中。”
我把手指移向讲义第七条,淡淡道:“也许她只是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