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竹道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苦笑道:“我忘了病房是禁止吸烟的。”
我凝视着他,问:“我儿子的年纪和你一样大吗?”
何竹道回答道:“我比令郎长了三岁。”
“你们关系很好?”
“我和你们父子俩都是很好的朋友。”
我笑了起来,心情却渐渐沉重。
任何一位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对自己痛下杀手,他们一定都不会觉得轻松。
何竹道盯着我,目光闪动。“接下来,我们是否要聊聊令郎?”
我摇了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
我问道:“他——我的儿子——和我像不像?”
“像,非常像。无论是五官、脸形、身材,还是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却摇头道:“但我们骨子里却是不同的吧?”
“也许不同,也许相同。”
听了何竹道模棱两可、宛若讥讽般的话,我苦笑起来,凄然道:“不管他像我,或者不像我,他很恨我,却是可以肯定的。”
何竹道默然无言。
我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先是妻子恨我想杀我,再是儿子恨我想杀我,我到底有多可恶啊!”
何竹道依旧无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安静地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对我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冷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以一名推理小说家的身份好好地思考。
思考附着在我身上的谜团。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等我重新睁开眼时,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基于讲义第四条形成的。”
何竹道听了,立刻把目光移到手中的纸上,同时读道:“造成时间判断上的错误,让人误以为行凶时间比实际早或晚——”
“如果把我们之前讨论的诡计概括为‘HOW’型,那么这一条则可称之为‘WHEN’,即混淆真实作案时间的伎俩。”
见何竹道面露疑惑,我便接着道:“在进行具体解释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
何竹道赶紧道:“请说。”
“晚餐后,我们本在客厅聊天,之后为何又把地点换到书房?”
何竹道微微一愣,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问题的问题,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道:“在客厅时,参与聊天的除了你我,还有令郎,所聊的也只是些大众话题,譬如最近的新闻时事,或者趣谈逸事。等令郎回房休息后,我们才开始谈论我们通常所谈的话题,也就是犯罪学和推理小说。至于为何会把谈话地点换到书房,只因先生你有一个怪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充满笑意的眼神瞟了我一眼,才接着道:“你一直认为,犯罪和谋杀是充满神秘味道的事物,所以必须要有同样神秘的氛围予以烘托才行。所以,无论是思考、写作,又或者仅仅是谈论,你都喜欢在黑暗中,在烛光下进行。”
我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黑暗中……烛光下……”
何竹道笑道:“正是!因为客厅太宽敞,光线太亮,所以我们每次交谈时,都会到你的书房去,关上门窗,熄了电灯,却点上一支蜡烛——事情就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我这人的怪癖还真是多。只不过,情况倒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又问:“我们每次交谈都是如此情景?”
“对。”
“所以,这已是一种习惯?”
“对。”
“所以,我身边的人都应该了解这种习惯吧?”
“对。”
我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提到,除了谈论犯罪学话题外,我在构思和写作时,也同样是在黑暗中的烛光下进行?”
“没错。你在棺材写稿时,同样只是点一支蜡烛。”
“那么,棺材是否通电?”
“当然,主屋有线路经地下接到棺材。虽然你不喜欢电灯,却还是要用电脑码字的。”
“那么,除了电脑外,棺材里还有没有别的电器?比如,这么冷的天气,应该会有取暖器吧?”
“当然有。你可是很怕冷的。”
果然如此。
我按捺住心中的喜悦,继续不动声色地问:“当凶案发生,你赶到棺材时,有没有注意取暖器在什么位置?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呃——”何竹道搔了搔后脑勺,一边回忆着,一边答道,“取暖器当时就搁在书桌下的地板上,离你躺着的位置不远。我记得是开着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
所有条件都符合了。
在“雪密室”的前提下,若要混淆作案时间,最关键的便是雪停的那个时间点。假如你是在雪停后犯案,又恰好在下雪时拥有某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你需要做的,便是将作案时间前移,让案子看上去就像是在雪停前发生的一样。
要实现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离开现场时不要留下足迹。
现实生活不同于小说,没有谁会总把“不可能犯罪”挂在嘴边,记在心里。对于警察同志们来说,一间被雪环绕的屋子里出现一具尸体,只要死亡时间的计算没有精确到分秒,那么对作案时间的判断,最主要的便是依赖屋外的雪地里有没有嫌疑人的足迹。如果雪地里空空如也,那么最可能的情况便是:足迹被降雪掩埋了。由此便可推断出,作案时间乃是在雪停之前。
反之,如果你作案是在下雪之时,却又想将时间移至雪停之后,那么该如何做呢?
雪地里留下被害人的足迹是很重要的,但却不是最最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想办法让别人相信被害人在雪停前一直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所以——
“由棺材回到书房里和你聊天的人,不是我。”
何竹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只是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什么?”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由棺材回到书房里和你聊天的人,不是我。”
何竹道的表情就像丈夫听到妻子说“对不起,这孩子不是你的”一样,他激动地嚷道:“不是你是谁?!”
我不禁失笑,语气却越发沉重了。“是我的儿子,是史小宅。”
无论相貌身形,还是谈吐举止,我们父子俩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要稍加装扮,儿子就能变成老子。
何况他本就是天生的演员,会表演、会模仿、会口技。
何况他最喜欢、最擅长模仿的,就是他的老子。
何况书房里本就昏暗无光,只有烛火一豆。
何竹道这般老道的警察,不会想不明白这些。事实上,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你是说,在你中途离开,回棺材吃药时,真身被令郎替换了?”
我点头道:“正是!”
我顿了顿,接着道:“不管他再怎么恨我,他始终是我儿子,我始终是他老子,我的生活习惯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是我喜欢在黑漆漆的书房里谈天,还是我每天要按时服药——”
“所以在客厅时,令郎起身告辞,却不是真的回房休息,而是悄悄跟着我们,躲在了书房门外。”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掌握我们谈话的内容,以便之后鱼目混珠时能续得上话题,而且还能在我回棺材吃药时第一时间跟上。”
“他紧随你之后,等你一回棺材,便立刻对你下手?”
“正是!”
“不对!”
我愣住了,因为我想不通何竹道为什么要说不对。
“你回棺材服药是八点半左右,而雪停时间则将近十一点,这之间差了两个半小时。若非你幸而未死,便必须考虑死亡时间——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差实在太大,尸检时是不可能鉴定不出来的。”
我笑道:“我说的下手,你怎知一定就是下杀手?”
这回轮到何竹道愣住了。
“不是下杀手是什么?”
“请看讲义最后两条。”
何竹道再次低下头去,喃喃道:“八、远距离杀人;九、自动杀人——”
“他把我敲晕后,并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设置了一个装置,一个能实现‘远距离杀人’和‘自动杀人’的装置。”
何竹道目光闪动,接着道:“这个装置不但能‘远距离杀人’和‘自动杀人’,一定还能‘定时杀人’。”
“没错,所以他虽是在下雪时‘犯案’,‘命案发生’却可以是在雪停之后。”
“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装置。”
“这个装置其实简单得很,”我淡淡说道,“需要用到的道具只有三件,其中两件需自己准备好带到棺材去,剩下一件本就是棺材里的东西。”
何竹道眼中射出精光。“你说的,可是取暖器?”
我含笑点头道:“正是取暖器。”
何竹道却想不明白了,嘀咕道:“取暖器除了取暖还能干吗?”
“还能用来融解冰块。”
何竹道微一蹙眉,问道:“融解冰块?什么冰块?”
“剩下的两件道具之一,便是冰块。”
“多大的冰块?”
“脸盆大小,一共需要四到五块。”
何竹道依旧似懂非懂的模样,但他不准备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而问道:“那最后一件道具是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上吊用的绳子了。”
我一面欣赏着何竹道迷茫的表情,一面笑着继续道:“事情是这样:我儿子尾随我进了棺材,趁我不备用书桌上的铜棺材将我敲晕,然后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再绕过天花板的顶灯把我吊起来,只不过不是悬空吊起。我的屁股下坐着椅子,椅子下垫着冰块,冰块层层相叠,叠在地板上,取暖器则放在一边——”
听到这里,何竹道方才展颜,抢着继续往下说:“等取暖器一开,冰块融化,椅子紧跟着摔下地板,你的身子没了支撑,两脚悬空,这时才被勒死。”
“棺材的电源线路是从主屋牵过去的,只要在主屋操纵相应的电闸,就能控制取暖器的开关。所以,我的儿子假扮我和你聊天后,留在主屋便可动手。”
何竹道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他没笑多久,忽又脸色骤变,颤声嚷道:“不,不对!”
我含笑看着他,淡淡道:“哪里不对?”
何竹道一边用手比画着,一边急道:“足迹!雪地里明明有你本人的足迹啊!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雪停时无人回主屋,先前的足迹早该被降雪覆盖了才对!”
我缓缓摇着头,慢条斯理道:“足迹不会被覆盖,因为我那聪明的儿子在雪地里设置了另一道装置——保护我足迹的装置。”
“保护足迹的装置?”
“这个装置比前一个还要简单,它只需要一件道具。”
“是——”
“适当大小的塑料膜一卷。”我往床背一靠,长吁一口气,这才慢慢道:“我的儿子在将我敲晕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我吊起来,而是走到屋外,将我的整行足迹用塑料膜覆盖起来,固定好两端。”
何竹道的眼珠子几乎要飞出来了。“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我的足迹就被完好地保留在了塑料膜的下方;它们不会被大雪掩埋。”
“这——”
“等雪停之后,再将已铺满积雪的塑料膜轻轻抽回。于是,保存在底下的足迹便显露出来。当然,由于一部分积雪和塑料膜一起被抽离,所以足迹所在的雪层相比两侧要薄上一些。不过当晚有强风,所以雪面很快就能被吹扫平整。这样一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货真价实的由我本人留下的足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