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竹道在等。
等史怿陀醒。
史怿陀已昏迷了太久太久,何竹道也已等了太久太久。
但他只能等。只有等史怿陀醒来,他才能知道凶手是谁。
等,是唯一的办法。
何竹道终于等到了。只可惜等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史怿陀醒了,却无法如他预想般指认真凶。
因为他已失忆。
何竹道呆呆地望着病床上的史怿陀。
史怿陀也呆呆地望着他。
这双呆呆的眼睛,此时竟似孩童的眸子,虽充斥着迷惘与恐惧,却清澈干净、天真无邪。
在这双眼睛里,何竹道似再也找不到那样东西,那样大作家“怿陀使”招脾式的东西。
霸道。
每一个熟悉史怿陀的人,甚至包括那些不怎么熟悉他的人,当他们评价这位大作家时,总会用到“霸道”这个词。
史怿陀很霸道,极端霸道。他的霸道,体现在对他所追求的每一样事物的强烈执著上,体现在对他所在乎的每一个人的绝对占有上。所以,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也总能将他所得到的一切紧紧握在手中。
所以他很成功,也很可恶。世上的霸道之人,岂非都是这般?
然而,史怿陀本不霸道,本不可恶。
他本是一个可爱的人。
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如果一个人活得很苦很可怜,那么即便他再可爱,也会变得可恶;即使不霸道,也会变得霸道。
因为霸道意味着能得到,意味着不会失去。而可怜的人之所以可怜,不正因为他们失去了很多,或正失去着很多吗?
这是灵魂的退化,却是整体生命的进化。因为,适者生存!
成名之前,史怿陀绝对是一名“不适者”。因为他个性太善良、太无私、太替别人着想。所以,他总在失去,不但失去,还要遭受惩罚。
在成为专职作家前,史怿陀曾是一名精神科医生——没错,和史小宅一样的精神科医生。
因为史怿陀是在精神病院里出生的。他出生一周后,母亲就跳楼自杀了,因为这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人认为自己生下了一头长着狗脸的怪物。
如此荒诞而可悲的出场方式给了史怿陀太深刻的印象,也给了他一个梦想——长大后,考上医学院,成为一名精神病医生。
只有这样,他才能拯救那些和他母亲一样可怜的病人,才能帮助那些和自己一样悲惨的病人的孩子。
长大后,他梦想成真了。
不仅如此,他还娶了一位深爱的女孩为妻,女孩又为他生下了一男一女。于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
有那么十年时间,史怿陀的生活是幸福的,但仅仅是那十年而已。
在他三十五岁时,噩运却再度降临。因为一次严重的医疗事故,史怿陀受到停职处分,并被吊销了医师执照。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当医生了。
而他深爱的妻子,也因此抛弃了他,拋弃了两个孩子。
关于那次医疗事故,责任本不该由史怿陀一人承担。事实上,他的上级医生本该负主要责任。可是,史怿陀却抢先站了出来。只因在他眼里,这位上级医生是他的良师益友,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为朋友为师长做一点牺牲,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更何况,在史怿陀看来,这位医生比自己更苦更可怜——妻子因车祸丧生,上有老下有小,他一个人要照顾偏瘫的父亲和未成年的孩子。和他相比,自己岂非要幸福得多?既然自己如此幸福,替朋友替师长分担一点不幸又有何妨呢?
抱着这般念头,史怿陀傻傻地站了出来。可天性单纯的他却没有意识到此次事故的严重性,更没有料到事故一发生后,他的这位“良师益友”就已开始谋划将责任全部推给自己。
等他意识到之后,一切已晚了。工作没了,妻子跑了。情感的背叛,事业的挫败,给史怿陀造成了太深的伤痛。也许直到今天,这伤依然没有完全愈合。苦守二十年不娶,岂非正是对过去情伤的逃避?偏执狂般要求儿子做一名精神科医生,岂非正是对梦想夭折的不甘?
史怿陀本想沉沦,也本该沉沦。如果善良和无私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换来这般结局,他为什么不能沉沦?如果人性中美好可爱的一面已被造物主舍弃,他为什么不能舍弃自己?
可是他没有沉沦,也没有舍弃自己,只因他还有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他不希望他的孩子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于是,在痛定思痛之后,史怿陀带着孩子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庄,用他剩下的全部积蓄买下了村边一座旧楼,开辟了几块田地,一面照顾两个孩子,一面开始了晴耕雨读的生活。
他白天务农,晚上写作。
他写作,并非因为热爱,而是为了赚钱养家。只是种菜卖菜,根本不可能养活三个人。他需要一份兼职。
而他恰好拥有写作的天赋。
十年时间里,史怿陀写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小说。他写过武侠,写过科幻,写过言情,但他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却是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里充斥着的犯罪、暴力、阴谋诡计、人性的黑暗、人心的险恶,岂非正是史怿陀眼里的真实世界?
史怿陀的笔名叫“怿陀使”,而他小说里的主人公同样也叫“怿陀使”。怿陀使是一名侦探,同时也是一名罪犯。他热衷于解决犯罪,也热衷于制造犯罪。他拥有“名侦探”所带来的名声,也拥有“犯罪者”所带来的财富。他是一个霸道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他眼中,没有善恶,只有他想得到的东西以及如何才能得到这些东西的方法。他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他很可恶,比任何人都可恶,但他却又很成功,比任何人都要成功。
如果你恰好是一个熟悉史怿陀的人,又恰好认真地读过他写的小说,那么你就会发现,史怿陀和“怿陀使”,恰好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史怿陀可爱,怿陀使可恶;史怿陀谦让,怿陀使霸道;史怿陀善良无私,怿陀使凶残自利;史怿陀考虑别人胜过自己,怿陀使心中却只装着自己。
史怿陀本人对于这个他自己创造的人物,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呢?是厌恶,还是羡慕?是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那样的人,还是说,这才是他本我的写照?
不管他自己如何看待,“怿陀使”却已在不知不觉中为大众所喜欢。而十年后,他获得“棺材奖”,“怿陀使”也成为了小说界最有分量的名字。
史怿陀的人生是失败的,但“怿陀使”却成功了。
结果是,史怿陀开始想要成为“怿陀使”,想要让那个蛰伏在灵魂最深处的“怿陀使”的人格苏醒。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失败,不会失去,不会让自己受伤,不会让自己深爱的人受苦。
可恶的命运,岂非正需要可恶的人格来对抗?
于是,史怿陀死了,一个现实中的“怿陀使”出现了。于是,可爱变成了可恶,失败变成了成功,不幸变成了幸福。
他也想将这种幸福分享给他所爱的人,分享给曾陪他一起受苦的儿子和女儿。
可是,他给史小宅的,真的是幸福吗?史小宅继承了他的梦想,却失去了自己做梦的权利——因为父亲霸道的爱,他游弋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他给史小七的,真的是幸福吗?史小七如皇帝身边的宠臣般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是他最亲近的人,拥有他赐予的“特权”,却因此失去了一个女孩最宝贵的青春和自由。
那么他自己呢?史怿陀自己真的幸福吗?他强迫儿子继承自己未完成的梦想,也许不过是因为他对当年事业的挫败依然无法释怀;他将女儿紧紧绑在自己身边,也许不过因为女儿像极了她的生母、他的前妻,因为心头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愫,他竟将女儿当做了前妻的替身,生成了一种畸形的爱恋!
一个不能忘记过去伤痛的人,无论他现在看上去再怎么强大再怎么成功,也绝不会有幸福可言。
何竹道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注视着那对清澈无邪、霸道全无的眼眸。
或许,这才是他脱下“怿陀使”外衣后真正的面貌?
或许,忘记过去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真正的幸福?
何竹道不禁感叹起来。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而这些遗失的过去也必须找回来。
于是他问:“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史怿陀摇了摇头。
何竹道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史怿陀又摇了摇头。
“你——”
何竹道话到一半,突然打住,只因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料史怿陀却开口问他。
“你认识我吗?”
何竹道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何竹道又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何竹道迟疑片刻,再次点了点头,将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听完何竹道的叙述,史怿陀出神地呆了半晌,缓缓开口道:“我果然是个推理小说家吗?”
何竹道心中一惊,颤声问道:“莫非先生你已记起来了?!”
史怿陀却仍摇了摇头,说道:“不,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不过,有些东西似乎本来就在我的脑子里——一些关于推理小说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接道:“但也只有这些了。”
何竹道也摇了摇头,他对医学略有了解,知道“知识”和“经历”本就储存在大脑不同的部位,史怿陀失去的是“经历”,即使他记得推理小说有关的“知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等一等!
就在他失望地垂下脑袋之际,却似一道光闪过!
对了!或许这样能行!
于是,何竹道重新抬起头,盯着史怿陀,郑重其事道:“先生,我想到一个建议,也许你愿意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