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啊,如果有人用了最极致的形容词,要警惕,万万不能相信。风声呼啸,光扫过我的瞳孔,我有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又仿佛看清了所有,看到抛家弃子的女人到异国来,伴他定居在这里,机票,行李箱,裙子,国际长途电话,愤怒不解的父母,水电费账单,衬衣胸前污渍,沉闷聒噪的日子,无法在异地接续的工作,疲惫地打着绺不再美妙的金发和面孔……如果有人用了最极致的形容词,要警惕,万万不能相信,因为那证明他还不懂得幻灭的剧痛。而“完全自由”只是飘在木架子上,因缺乏血肉而过分轻盈的舞裙。
我说,谢谢,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个失眠夜。
魔法消失,马车将变回南瓜,仆从变回老鼠。这朵玫瑰就像所有的玫瑰只开放一个上午,这个承诺,就像所有的承诺一样,只美妙了一个夜晚。
六替我叫了出租车,并提前付清了车钱。但离酒店还有几个街口时,我让司机停车,下车慢慢走回去,我需要一段步行时间,需要用疼痛的脚掌踩在地面上,获得那种沉重、艰难但确切的感觉。
这是个阴暗的早晨,天空黏糊糊的,并不清新,没有什么催人振奋的征兆。后来太阳出来了。每次熬过一整夜再见到阳光,总像阔别一年。平底鞋不知什么时候被扎破了,里面的红色液体早就流了个干净,现在它显得苍白、疲乏、空洞,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鞋。
走过那条作坊街,我忍不住再次转弯进去,去找那家老妇人的鞋店,只走到门口就进不去了,门外停着搬家的卡车,几个工人正进进出出搬板条箱。高跟鞋形的霓虹灯招牌已经摘掉。我还不死心,探头往里看,果然,空了,制鞋案子搬走了,满墙鞋架只剩高高低低的木板。犹如一切魔幻故事的结局。我没机会把鞋钱还给老妇人,也再没机会让这双鞋恢复血色。
又路过那十字路口,带阶梯的圆形小广场还没来游客,裤子肥大的卖艺男孩跟女友坐在一起吃热狗,CD机放在他们中间,两人都面无表情,仿佛一天还没开始已经疲倦了。
终于回到旅店,大堂的钟显示早晨六点钟,守门人不在,电视关着。我搭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的地毯软得让人想就地倒下。我们房间的门虚掩着,仿佛在等我推开。
我像个孤儿回到了孤儿院,没什么喜悦,不过总归心头一暖。推开门,我丈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跟女儿——女儿们——打视频电话。他叉着腰,为小女儿的新发型发出笑声,那笑声洪亮,健康,是个度过香甜一夜睡眠、毫无心事的人的声音。多好的嗓子,多顺畅可亲的家常话,他一个人就能造出满屋热闹温馨。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分钟,掩上门,又下楼去,打算等他打完电话再上去。
在大堂里,我遇到换掉制服、准备下班的守门老头。他说,早上好,美丽的夫人。
他对我愉快地挤挤眼睛。普林斯先生早晨问我有没有见过您,我说夫人五点钟出门散步去了。
我不太笑得动地一笑,谢谢你。
等会儿你们打算去哪儿吃早餐?
还去昨天你推荐的那一家,等我丈夫给女儿们打完电话就去。
昨天普林斯先生给我看了照片,您那对红发双胞胎真漂亮啊!真羡慕您,您家三个女儿都像天使一样。
是,我爱她们,我爱我丈夫,我爱我的家庭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