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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雕像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1

我十六岁时,有一个“展友”。他跟我差不多年纪,住在城市另一边,他父亲是位策展人,因此大大小小的展,他都消息灵通,有时还能拿到赠票。我跟他在一次美术馆暑期活动中相识,从此结伴去看各种展览,画展、摄影展、雕塑展、装置艺术展等等,每次约在展馆门口见面,有时合租一个讲解器。

当时我认为他跟其他青春期男孩不一样。他喜欢读书,不爱喝碳酸饮料,不急着炫耀自己,可惜他是个胖子,后颈有褶,两腿因内侧肉多,走路时略往外撇。虽然他双眼颇有神采,耳垂形状也不错,但无补于大局。一个外表不出众的少年,如此渴望美,谈论美,在略显惨烈的对比中,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有次一起看威廉·透纳画展,我走在他身后,盯着他后颈的褶,发现它两头上翘,像一条抿嘴发笑的曲线,上面的皮肉里,又刚巧有对称的两点凹陷,像眼睛,合起来是个讳莫如深的笑。他仰头看,感叹道:“真美,你瞧那半透明的海水。”他脖子上“眼睛”和“嘴巴”的表情,随皮肉扭动而变化,我跟着那张嘴无声偷笑。从此,笔记本里我给他的代号是“笑颈”。

那时我当然已开始琢磨“爱”,我坚信,人没法爱上自己觉得滑稽的人。所以我跟笑颈相处时反而轻松。他有点傲慢,一点点装腔作势,幸好还都在温和不刺伤人的范围内。每次从展馆出来,我们都找个地方坐下来,公园或者饮料店,热烈地交换意见,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一样展品,一幅画或一座雕像。

转折发生在一个春天。城中有新展览,展出大西洋底一艘沉船上打捞出的物品,我约他一起看。早晨我正乘地铁赶往博物馆,笑颈打来电话说,家里临时有事,今天他不能去了。我说:“我先去,你等有空了再来。这次我们分开看,一样可以讨论。”

那座博物馆我和他去过很多次,常设展览在一二楼,三四楼的四个展厅,用来布置世界各地博物馆送来的特别展览。沉船物品年代约为公元三世纪,装酒的耳瓶、装食物的陶罐、调料罐、钱币、乐器、鹰骨笛、占卜盘、项链、脚镯、厨具、陶器、床榻构件、外科手术刀、银葡萄酒杯、红玉髓小瓶等等,大部分是船员的生活用品,还有三座有不同程度损毁的雕像。

保存最完好的是一件青铜雕塑《熟睡的爱神》,孩子靠在大石上,甜睡正酣,缺了一只手一只耳朵。另一座大理石雕像,叫《掷标枪的人》,他残缺得太严重,没有头,标枪也丢了,只剩一只紧握的拳头,半截肌肉隆起的胳膊,一块巴掌大的胸脯,以及一只用力弯折的赤脚。人们用几块白色立方体代替失去的身子,按身体部位,把残块摆得高低错落。

第三座石雕有头和脖颈,一段披着布料、带右肩的躯干,一截左手肘,一条连着肚脐和腹股沟的右腿,一段屈起的左膝盖。他胸口处压着一只宽大的狮爪,膝盖则被一只鸟爪擒住。可惜那脸上没有五官,整个面部被粗暴地抹平了,犹如在火灾中毁容的受害者。

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写道:这座雕像塑造了一个正与狮鹫搏斗的青年。有学者推测这艘船上本来还有涅墨西斯的雕像,因为在希腊神话中,狮鹫是厄运女神涅墨西斯的同伴。

我再凑近点,近到鼻尖贴上玻璃,渐渐从那没有脸的脸上,看出一种梦幻似的、冷静坚定的神情。即使只剩肢体残块,也能在脑中勾勒出震撼人心的英姿,感受那股生死悬于一线的紧张感。我小声嘀咕:“不知道打赢了没有?……”

巡场的安保员背着手,远远说:“请与展柜保持距离,谢谢。”

我答应着,快步走开,走出老远,假装去看边角柜里一字排开的钱币。等到那阵羞窘消退,我又踅回去,立在《与狮鹫搏斗的青年》的柜子几米外。柜子有四面,我对着每一面,都凝望了十几分钟。所有肢体都呈现出极用力的样子。我看的时候,自己的手臂也忍不住暗暗使劲。

一出博物馆,我就给笑颈发消息:很好看,你快找时间来看。笑颈回道:好。其后几天,我一直在等,不断温习对雕像、调料罐、厨具的印象,像每天给插花切去腐根,努力为之保鲜。只等笑颈说“我也看了”,我就可以拔开瓶塞子,把想法一泻而出。

那时我年纪还小,对自己的判断缺乏信心,一定要找到赞同者才能安下心,选了样东西,要听到别人说可以,才觉得真的可以,做完一件事得父母夸好,才认为真是好。我觉得观赏的快乐,很大程度上寓于意见的往还,快乐会在热烈讨论中,达到平方甚至立方的效果。

学校课间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画出雕像残块的形状,再用铅笔在上头画线,画出我对残缺部分的猜想:他双手可能抓住了狮鹫的翅膀,屈膝撞向对方肚皮,被巨爪挡住……

等了三个星期,才等到笑颈的电话,他说:“那个沉船物品展,我去看了。”我说:“太好了……”正要拔瓶塞子,却听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

“那不是艺术。一堆当时人的日用品,盆盆罐罐的,考古价值是有的,没什么艺术价值。我本来就不想去看。”

“怎么没有?罐子上的纹样没有艺术价值吗?古希腊陶罐上画了婚礼、运动会、阿伽门农……”

“你知道我对工艺美术的看法,那是伪艺术。”

“……你觉得那几座雕像怎么样?”

“就那座青铜小爱神还可以,但也不值我的票价。剩下那个,只剩几块残骸,一只手、半个脑袋,没法判断好坏。”

“《掷标枪的人》确实……不过那个跟狮鹫搏斗的雕像,即使残缺不全也很美,很震撼。你不觉得?”

笑颈顿了一下:“什么?跟谁搏斗?”

“一座大理石雕像啊,有头、躯干、腿,腿上踩着一只鸟爪,就在东边,很大一个展柜……你没看见?”

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他以诧异但肯定的语气说:“没有,我没看到你说的那个东西。”我也惊得说不出话。他补充道:“因为你说喜欢,所以我看得特别仔细,转了好几圈。你肯定记混了,把别的展览上的东西记成那里的。”

挂了电话,我马上去搜这展览的报道、图片。没有,真的没有,没有一篇报道提到《与狮鹫搏斗的青年》。博物馆官方网站的特展页面,列出几十张展品图,我找到了钱币、占卜盘、脚镯,找到了《掷标枪的人》,在展厅的全景照片里,取代“青年”,挨着《掷标枪的人》陈列的,是一个沉船复原模型。

三天后我亲眼看到了那具模型。它独占一个书桌大小的开放展台,影子映在几步外《掷标枪的人》的展柜玻璃上。它是真的,不是博物馆拍错了图。我在展厅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船的展台四周转来转去,绝望地蹲下盯着地板,想看地面是不是有隐藏的活动盖板,把“青年”吃了下去。

上次那个安保员又背着手过来,“不要抠地板砖,谢谢。”

我起身,对他说:“您好,请问这个展览的展品都在这厅里吗?”

“当然。”

“上次我来,在这个位置看到一个石头雕像,叫《与狮鹫搏斗的青年》,是不是搬走了?主办方撤掉了?”

他看着我,语气跟笑颈一样:“什么搏斗?跟谁搏斗?雕像就这两个,一个小孩一个大人。我天天巡场,没见过你说的那玩意儿。”

“怎么没有?上次我跟那个展柜的玻璃凑太近,你还过来提醒我保持距离。”我大步跑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处,模拟当时姿势,鼻尖贴上去,“我当时就是这样,这样。”

安保员摇头,“不记得,这地方每天来上千个人,除非有人把展柜玻璃撞碎,或者随地大小便,否则我哪能记住!你离得太近,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等他走开,我在占卜盘的柜子边颓然坐下来。只要闭上眼,我能在黑暗里看见它,残损五官的脸,手肘,胸腹上的肌肉线条,肚脐,腹股沟,大腿,鸟爪紧抓的膝盖。就像我五岁时外婆去世了,有好几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闭眼外婆就是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睁开眼,这世上就哪里也没有外婆了?

不远处一个小孩说:“爸爸,古时的人就喜欢这样的雕像吗?只有手和脚?”

我虽然心情奇差,仍被逗得嘴角一动,无声发笑。睁开眼,只见一个中年人手牵一个小女孩,站在《掷标枪的人》前面。那父亲说:“当然不是,这雕像本来是完完整整的,有胳膊有腿,有手有脚,跟你一样,只是在海底待得太久,很多部分被海水冲走,还有一些被海豚叼走当玩具了。”

女孩肃然思考一阵,发表见解:“也许小人鱼捡到它,立在花园里,别的人鱼嫉妒,把它砸坏了。”

那对父女离开后,我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参观者。他年纪不大,至多比我长三四岁,展柜里的射灯灯光映在他脸上,他面对展柜,双手扶膝,仰起脸,好像在留神听空中传来的声音。

我慢慢起身走出几步,换个角度看,少年脸上有种恍惚的神情。他按下扶手上的按钮,轮椅转向,在地板上嘶嘶滑动,改为面对沉船模型。

我蹑足走过去,在那人右边站定,斜着眼珠打量,原来他双手扶在膝盖上,是在触读一本盲文册子——这个展不提供能用耳朵听的导览器,只有文字讲解册,搁在展厅门口架子,可以自取,他摸读的应该是盲文版本——他是盲人?……啊,太悲惨了,不能走路,还看不见东西。可如果看不见,来这又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独自出行?他家人呢?

他的手瘦长,手背上显出琴弦似的骨头,指头在凸起的盲文上滑过,只用一个食指指尖读,其余指头向上抬起一点,手的姿态很温柔,好像他摸的是情人的头发。

我看得过于肆无忌惮。接下来无比尴尬的一幕发生了,那人突然侧过头,莞尔一笑:“我能看得见,不是盲人。”

我只觉整块头盖骨轰然飞起,张开嘴,先是说不出话,接着又只能一连串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那人的目光仿佛在看我,又仿佛停在我脑后某处,看着那块飘在空中的颅骨,他说:“不要紧,我猜你是过来想给我讲解,对吗?”

我心生感激,但还是决定不要这个善意的台阶,诚实一点,“不是,我是出于好奇,确实不礼貌,不过你需要讲解吗?我愿意把所有东西给你讲一遍。我还挺擅长描述东西。”

那少年笑了,“谢谢。其实上个月我来过一次,发现讲解手册没有盲文版。我虽然不盲,但有几个朋友是盲人。我回去之后给这里的人打电话,他们保证说马上制作盲文版。这次再来,是为了检查他们是不是敷衍我。”

他拿起膝上的小册子,像举起一面旗帜似的挥动。我说:“原来这是你督促他们做的。真了不起。”

那少年怡然微笑,表示领受夸赞。

我说:“其实我也是第二次来。啊,有件很奇怪的事,上次,就在咱们现在这个位置(我用脚尖踏地,发出咚咚声),我明明记得摆的是一座雕像,名字叫……”

那少年接口道:“《与狮鹫搏斗的人》,是不是?”

“对!对对!没错!”我差点尖叫起来,手捂住胸口,“是的,就是它。上次我最喜欢的就是它,我觉得它虽然残缺不全,但还是美得……美得要命,是我见过最有力量、最动人的雕像。我让我的朋友来看,可他来过之后,说他没看到那雕像。刚才我问安保员,他也说根本没那样东西。要不是你,我都怀疑自己脑袋生病,产生幻觉了。”

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做了个傻乎乎的动作,伸手去碰他的轮椅——其实我更想碰一下他的身子,以确认这个人真实存在,而不是……

那少年淡淡一笑,“我不是幻觉,也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

我再次窘得浑身皮肤发紧。他以沉静的声调说:“那座雕像也是真的,不是幻觉。你肯定知道,石器、石雕、化石、岩矿标本这些物品,有严格的保存条件,温度控制在20℃,湿度在40%—50%之间。结果上月有几个展柜的温湿度控制出了故障,导致物品受损,主办方很不高兴,把那几样东西撤回,重新修复去了。《与狮鹫搏斗的青年》就是其中之一,其实你再多看一遍,会发现不光那座雕像,还有一把青铜手术刀、一个躺椅构件也消失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我的心终于舒展开,余光里看到那个背着手的安保员,问:“那为什么安保员也说没见过雕像?”

“他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博物馆工作人员失职造成的,他们当然不愿承认。他的上司和他们都认为,矢口否认比费力解释更好。”

他轻声说话时,我得以光明正大地凝视他的脸。那面貌有一种奇特的矛盾,诚然他头发浓密,脸颊洁净光滑,嘴角也紧绷绷的,但目光和神情偶尔一闪,让他显得既年轻又苍老。

展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别的访客,我走在轮椅旁边,我们边走边聊,把展览又逛了一遍。感觉过了很久,又并没过多久……他跟我道歉:“对不起,我得走了。”我发现他半垂着头,面色似有异样,心想他毕竟跟健康人不同,身上带着隐疾也说不定,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调转眼珠,薄雾似的目光投过来,鼻尖耸动,好像要用视觉嗅觉一起估量眼前这人能否与闻机密,随后说:“不是。这个馆的卫生间没有残障人士设备,上次我就吃了点苦头。”

我脱口道:“我帮你。”话一出口,知道大大不妥,颅骨又往上蹿了半寸,再次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那少年又笑,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一些,嘴唇一裂,里面倏地闪起雪白牙齿的光,我心中掠过荒谬的想法,好像在哪见过这一幕,或是读什么诗歌时脑中想象过——你的牙齿如新剪毛的一群母羊,洗净上来,个个都有双生,没有一只丧掉子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点莫名的放心,牙齿最能暴露人的生活状况,他的牙整齐漂亮,说明生活条件不坏,能让他得到好的照料。

他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你都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我能坚持回去,今天为了来这里,我特地从早起就没吃东西,没喝水。卫生间的事我也投诉了,不过那个不像盲文手册那么好办,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他们改造了没有。”他抿嘴微笑,两眉往上一纵,操纵轮椅,掉转方向,朝展厅门滑去,我在一边跟着。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从膝头拿起册子递给我,“能不能帮我放回架子上?谢谢。”我当然说:“好。”

我小跑着回去,把盲文册插回在展厅门口的架子上,心里升起一丝预感,赶快回头,果然,那少年不见了,铁青的电梯门正合拢最后一道缝隙。

他先走了。

如果我飞快跑下楼梯,绕到电梯口……

那也许能截住他。

但我拼命克制那种冲动,命令自己站在原地,站得像一座雕像。

我甚至屏息了一阵,生怕呼吸产生的震荡也会动摇意志,直到估算时间,他的轮椅已经开出博物馆,再也无法追寻,我才放松下来,拖着脚走向电梯。

那时我太年轻,脸皮太薄,给自己定了很多严苛的行为准则,尊严脆弱得像一只薄胎瓷器。我认为既然他不愿跟我同行,不想再多交流,我就不能死皮赖脸地跟过去,免得自取其辱。

自从那次关于沉船物品产生分歧之后,我和笑颈的关系慢慢冷下来。连续两次他约我一起看画展,我都推掉了。推掉的原因,一是忽然觉得不需要“展友”了,二是我只要有时间出门就跑到那个博物馆去,盼望幸运再降临一次。

又过了三个月,到了笑颈生日的时候,我在书店选了一盒印得很精致的歌川广重画片,写上“祝生日快乐”寄给他,他打了个短短的电话道谢,但两个月后我的生日,他没有回赠礼物,也没再约我去看展览。等我到外地读大学,我跟他就彻底断了联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溃于如此微小的不和谐。

2

我一开始读的是社会学系,趁爸妈打离婚官司如火如荼,没空管我,点灯熬油地考了文物与博物馆学的研究生。这门学科的耶路撒冷在意大利,所以我去了意大利。罗马不仅是世界中心,也是修复科学的中心。

由于早早开始生产艺术,到十四世纪他们已经有了一堆老宝贝需要修复。一五〇六年人们从旧皇宫的泥土里挖出拉奥孔、大蛇和他的儿子,父子三人总计丢了两条胳膊、一只手,教皇请米开朗琪罗来修。老米对此非常谨慎,只画了一幅素描图,就放弃了,谦恭地说不敢随意动它。修复术很快成为一门稳健、蓬勃发展的科学。十七世纪的修复者们已懂得坚守可逆性原则,卡罗·马拉塔负责修复梵蒂冈法路奈吉那回廊时,给每一笔都做了记录。有些损坏来自天灾,一九九七年小城阿西西发生地震,圣方济教堂里二百平方米的壁画被震毁,墙上八位圣人坠地,跌得粉碎,人们收集起十二万块碎片,用五年时间拼了回去。到了当代,意大利人依然是最重视这件事的国家,他们为此颁布宪章,还有一支文物宪兵队,给文物修复捐钱的公司能减税免税。

我在中央修复高等研究院学了五年。这专业有几种方向可以选,石材、服装、纸制品、乐器等,我当然选了“石材”,除了考古史中世纪史拜占庭史还要学化学、物理、冶金学、矿物学,听教授讲岩石的劣化机理。成为注册文物修复师之后,我进入研究院下设的工作室,从此过上梦寐以求的跟雕像日夜相对的生活。

我们的工作间像手术室,也像化学实验室,X光机、试剂、显微镜、手术刀,还有脚手架、起重架、高压蒸汽机、钻床、抛光轮……

移动一座雕像,可能比移动一个伤员还费事,要先给它定制一个铁架,捆扎固定,挪到运送车上,车低速行驶期间,还要用声学方法探测道路,监控可能出现的颠簸。运进工作间,如果雕像高大,要搭脚手架。用喷雾软化尘垢,一块块初步清洗,再喷一遍表面活性剂,用小刷子、棉签把每条皱褶里,碎屑和污垢弄干净。但铜雕的锈迹不能完全除掉,要通过试剂确定哪些是有害锈,哪些不会恶化,就要保留,不能让雕像紧绷闪亮得像明星打完针的苹果肌。手术刀是用来除掉上次修复痕迹的,绝大部分修复都不是第一次,当然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钻床也很常用,一些大手术要用它切割合金短棒、打孔,填上环氧树脂胶,实现断肢再植。

在我进工作室那星期,有一组同事刚好完成了一项长达十年的任务。一座皇帝骑马的铜像“康复出院”,他们开了个盛大的派对,给皇帝和马做了立牌,印了大头照贴满墙,上面涂鸦“再见!等我回来”。修复永远没有最后一次,未来总会有更好的技术和材料,把时间造成的伤害一次次疗治得更好……这简直像爱的隐喻了。

修复术是面向艺术品的医学。有些修复师会爱上他经手的雕像,这一点不奇怪,简直太合理了。整天跟那栩栩如生的胴体厮混,伏在青铜和大理石的腿、胸脯、腹股沟上,注视那些俊美的五官,付出无尽耐心和温柔,夜以继日,很快你会相信他们是被咒语变成这样,在石头金属的皮肤之下,有一个跟我们同样的灵魂。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和全神贯注,跟爱共享一副面孔。

有的同事给“自己的”雕像取昵称,等“小胖”“无腿”“俏臀”被送回去展出,他们会定期探望。有些修复后的雕像因不适合再展出,运入库房收藏,那便是天人永隔。

一个女同事半开玩笑地称她的雕像为男友,“我的17号难道不是更美、更忠诚、更持久?”

我问:“持久是什么意思?”

她说:“只要我在他身边,他就总是硬的,永远不会软。”

我交往过几任男友。那几人的嗜好、交往时的窘事,比如接吻时我被对方唾沫呛得咳嗽出来等等,我都能毫无心理压力地讲给亲密友人。但我没跟任何人分享那件事。

迢遥时间中,坐轮椅的少年模糊得像远古岩壁上徒具人形的画。我不止一次擎起火炬,穿过长长的漆黑洞穴,回去看他,看着自己在电梯前转身走开的那个时刻,不止一次地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追下去。

那处悔恨从未消肿,我甚至能隔着衣服摸到它。

还有更可怕的想法:也许他病情恶化,僵卧在床,忍受褥疮的疼痛,等着被人翻身;也许他已不在人世。

有时我跟自己说,对爱和陪伴的需求,是虚构出来的。要努力克服。某年跨年夜,朋友带我去看一个乐队演出,他们唱弗洛伊德的《我多希望你在这里》:“How I wish you were here.(我多么希望你在这里。)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我们只是两个游弋在鱼缸中走失的灵魂……)”人们欢呼着倒数计时,情侣们目光盯紧对方嘴唇,好比枪口瞄准靶子。我问自己,你希望在这里的是谁?答,是那个人。每个许愿的机会,我都留给他。我想要再见到他。

进研究所的第三个夏天,我被派去修复一座十八世纪的酒神雕像。博物馆的要求是一边修复,一边展出。他们在展厅里造了一个特大玻璃柜,把工具搬进去,我就在里面干活。我也成了展品,游客观赏我骑在酒神大腿上,用软毛刷子蘸药液,涂抹肋间肌。人们看他,但更多人看我。

开始几天,我觉得很难受,虽然玻璃门一关,声音能隔绝大半,但那些审视的目光像一刻不停的噪声,吵得人心乱。后来同事跟我说:“你就当柜子外面那些人是雕塑,是用肉做材料、骨头和肌腱当楔子的雕塑。他们会动,是因为透明的修复师要用透明的四轮车,把他们运到不同房间去。”

她真是个天才。从那天起,我彻底坦然了,旁若无人地享受我跟狄俄尼索斯的二人世界。这位酒神是十八九岁少年的样子,一脸憨稚婉娈,没有胡须,鼻梁细长,薄唇张开,神情像刚喝了口酒,正琢磨味道,又像聆听身边竖笛的笛声。

他斜倚长榻,一堆石头布料垫在腰臀底下,堆出极美的褶皱,令他仿佛坐在云层或水流中。那具大理石身体上,处处是千篇一律的美妙线条,头戴一圈叶冠,葡萄果实一串串压在双鬓处,头发打着卷,从颈后垂到带裂缝的胸膛,右手握杯,左胳膊举起,腕子上只有一个平面,左手缺失了。

我用一管唇膏大小的黑光灯扫一遍表面,寻找瑕疵和裂缝,记录下来,然后一一处理。第十二天,我已经进展到了腹股沟的“阿波罗腰带”部分。早晨九点开馆,最先来的是一个夏令营队伍,八九岁的男孩女孩,个个目如晨星,仰头看着我,戳戳指指,那小面颊的完美弧线足能愧死贝尼尼,然后是一群外地游客,全家人穿着花衬衣、渔夫帽、帆布鞋,显然看完博物馆下一站是海边,每张脸上都洋溢快走完这一站的急切。接下来……

碗里的表活剂没了,得再用水调一些,橡胶手套闷得出汗,直打滑,我脱掉手套,抽了张绵纸,放在两掌中间搓,让它吸汗。外面有一副目光,在玻璃板一米外专注凝望,正如这七天来几千双眼睛。那是个青年,穿一身象牙色西服,右手撑着一根手杖。

我随意一眼扫过去。忽然头皮一麻,打个寒噤。身体里神秘的某一部分,比脑中的人脸识别更快认出来,不是某个他,是“他”。我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站着,不坐轮椅。一切外表改变,对那个确凿的内核来说,都微不足道。

我听不见,也看不清,昏沉沉地张开嘴,一种比理智更强劲的力量,把一声大叫从嘴里扔出去,像投枪掷向目标。但传出去的声音太微弱,那人见我瞪他、嘴巴开合,困惑地微微一笑。

不会错了,那个笑刺穿了折叠起来的两处时空。我扔下手里东西,又嚷了一声。

他误以为我不喜欢被近距离审视,笑里有了歉意,用右手的手杖辅助着,退出几步,要转身离开。这次我掷出的投枪是自己。我迈着梦里演习过的大步,冲刺,冲过去。

一声巨响,一阵噼里啪啦声中,我跟千万块碎玻璃一起掉在地板上。

该死,我忘了,我这个展品跟游客之间不止有空气。这部分梦里可没有。

真是个大场面。远近响起各种语言的惊呼。酒神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像鱼缸里蹦出来的鱼一样趴在地上。他人呢?我双手撑地坐起来,腿上手上都扎了玻璃碴,如在荆棘丛中。他人呢?

“女士,你还好吗?”听到那个声音,我一下清醒了,喘气也匀了。咯吱咯吱,他踏着碎片,穿过漫长漆黑的洞穴,微跛着走过来,伸手扶我。

我打量他,他是不是烟雾凝结出的幻象,随时会消散?我问:“你记得我吗?”他愕然。血穿过眉毛,滴在眼皮上。他替我“嘶”了一声,抽出口袋巾,按住那道口子。

阴影和嘈杂的声音围上来。沉重皮靴咚咚砸地,大胡子安保员跑进展厅的门,大声说:“让开,大家都散开。”

我捂着脑门,说出那个城市和博物馆的名字,“九年前你去看那馆里一个展览我跟你在展厅聊了七十五分钟那时你坐轮椅……”

他眼中一闪,“哦,是‘忒亚号’沉船物品展,我记得了。展品里有一件三世纪的天体计算仪。”

虽然疼得要死,我还是笑出了声。急救人员来了,有人扒开眼皮,拿小电筒往里照,说:“不排除有轻微脑震荡,得入院检查。”

我一把揪住他的手杖端头,“这位先生跟我一起走。”

3

救护车驶过街道,驶过十九世纪的老桥。我坐在淡蓝色一次性无菌垫单上,擎着两只镶满玻璃的红手,像酒神坐在云端。最擅弹琴的俄耳甫斯,也奏不出此刻我耳中狂喜的音乐。酒呢?酒也有,急救人员看一眼他,看一眼我,用酒精棉给我卸掉血痂睫毛膏。

我总算能看清了,跟九年前相比,他脸形稍有变化,双颊轻微塌陷,带镶边的杏核形眼眶里,目光跟我记忆中一样明亮,柔和。我说:“我叫金。”他说:“我记得你。你好,我叫伽拉。”继而微笑,“不是幻觉,也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

这是当年他说过的话,说明他真的想起来了。我说:“太好了,你能站起来了……你一定得留个电话给我,因为……因为我得把口袋巾洗干净还给你。”

护士在急诊室里修复了表皮破损,又把我推去,做头部扫描。我以为医生会在屏幕上看见十个庆典合唱团、五十辆嘉年华游行花车,因为他们明明就在我脑袋里唱啊跳啊……没扫出来?可悲的现代科技!

伤口好得差不多之后,我约他吃晚饭。服务生送菜单上来,我问:“你们有电梯吗?”伽拉笑了。他说:“放心,这次我不会提前离开。”

《圣特蕾莎的沉迷》,是十七世纪意大利著名雕塑家贝尔尼尼于一六四五年创作的雕像,描绘了修女圣特蕾莎通灵时奇异而神秘的瞬间,现存放于罗马圣马利亚·德拉·维多利亚教堂的一间小礼拜堂。

他讲工作:他受雇于一个基金会,为博物馆展品做立体复制品,并致力于把这个服务推广到其他场馆,有了复制品,盲人参观者就不用仅靠讲解想象艺术品的样子,他们可以亲手触摸圣特蕾莎的脸,用手指摸出她沉迷恍惚、爱欲萌发的表情 《圣特蕾莎的沉迷》,是十七世纪意大利著名雕塑家贝尔尼尼于一六四五年创作的雕像,描绘了修女圣特蕾莎通灵时奇异而神秘的瞬间,现存放于罗马圣马利亚·德拉·维多利亚教堂的一间小礼拜堂。,也可以摸出凡·高夜空里曲线,是怎样盘旋、纠缠……

从少年到成年,他一直在为同一件事而努力,我由衷地说:“真了不起。”

吃点心的时候,我终于问出来:“那天你为什么没等我,自己搭电梯走了?”

他眨眨眼,“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以后会告诉你。”

以后,他认为还有以后。啊。我的合唱团集体飙了个高音。

我又问:“你记不记得那座雕像?沉船‘忒亚号’上的。”

他立即说:“记得,《与狮鹫搏斗的青年》。”

我说:“那座雕像,后来我再没见过,也没在任何馆藏目录里见过。”

“我也没有。有可能被某个小博物馆买去收藏了,没有公开发布目录,也有可能他们用船运送它过海,再次触礁或是遇到风暴,船又沉了,那雕像回到海底去了……”

他隔一个餐桌看着我,就像隔着一座海。

博物馆重做一个玻璃展柜要半个月,我获得了一段意外的假期。我邀请他到我的工作室参观。墙上钉着一块双人床大的黑绒布,衬托着前面《取胜的角斗士》大理石立像。一座圣母马利亚的铜像躺在特制的木条架子里,等待清洗。一块亚麻布上放着即将修复完成的布鲁图斯半身胸像,已经用抛光轮磋磨过,只差再打一层晶体蜡。伽拉说:“这当然不是原件……不是吧?”我说:“是十八世纪雅克·帕如的复制品。”他凑近了欣赏鼻翼旁一条细小、精妙的肌肉,叹道:“复制品也够美了,是不是不在馆里?”我点头:“对,是私人藏品。”

他点头,踱来踱去,眼中闪耀奇特的光。看完所有角落、所有工具,他在最大的工作台前停下来,双手交叠按在杖头上,凝目不动。台面铺着防水布,摆开两个雕像的大大小小几百块碎片,那是两个月前一间修道院送来的,夏夜的雷雨天,雷击中花园里一座圣徒石像,它倒下来,又砸塌了旁边另一位圣徒——好像神觉得他俩生前苦修还不够,成了雕像也得再受点罪——两位就像遭分尸的受害者,尸块送到了法医面前。

我拧开固定在桌角的照明灯,站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也看他。每块碎片编了号,有一些已经拼到一起,凑成一个膝关节,半个肩膀,一块两个头颅,一个缺了太阳穴,一个没了下巴颏。他“嘶”了一声:“这么难的拼图。”沉思一阵,他伸手指向一块杏子大小的石块,又指向年轻无须的头颅,“我认为这块是他的脚掌,是 趾后面那块 长屈肌。”

我有点惊诧,他笑着解释:“我做了几年复健,每天研究腿脚上这些肌肉。”

我装作刚想起来一样,说:“哎,你要不要到我们这里工作?”他缓缓环顾四周,半晌摇头,“谢谢。不。”

“不”的理由,几天后他才告诉我。他到博尔盖塞美术馆办事,我坐在湖边等他,喂鸭子和鸽子。远处的柑橘树夹道上,他撑着手杖,微跛着走过来,像个穿牛仔裤的拜伦。

我们租了条木船,他把白衬衣袖子卷到手肘上,握着桨,一探一回地划动,船走起来,我们乘着熨斗,在绿绸缎床单上滑行。

一棵鹅耳枥以纳西索斯的姿势探向水面,船从树荫下过,光和阴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流动。他说:“我早年考虑过做修复师,但看着那些雕像总觉得有点难过,好像裂开、破损的是我的身体。”

我点头表示明白。湖中心矗立着一座小型神庙,以爱奥尼克柱支撑,柱廊上有三角形檐墙,庙中的雕像须发卷曲,长袍系在粗壮的腰间,手持有巨蛇盘缠的手杖,那是希腊神话中的医神埃斯库拉庇乌斯。

在离神庙最近的地方,他暂停划桨。我仰望神像,沉默了几秒。他说:“想跟神许愿?那得献上祭品,白公牛、黑母羊什么的。”

我伸手往包里摸摸,找到一根香蕉,悠然道:“牛羊那是宙斯喜欢的东西。医神心眼好,不会挑剔祭品,我觉得送点果实、谷物、花环就行。”

他也掏摸一阵,从裤袋里找到一条燕麦能量棒,递给我,“好,现在果实和谷物都有了,说说看,你想跟神要什么?”

我望着他,脱口而出:“愿医神保佑你的健康。”这些年所有许愿时刻,我都会加上这句。他张开嘴,嘴唇停在“谢”字的姿势上,却没出声。

……糟糕,我暴露了。他看出那种真挚不能仅用一个谢谢来回应。我得分裂出另一个我按住我,才能不跳进湖里逃走。

太可怕了,我正置身命运最狭窄的坑道,灵魂里所有易燃物都堆在眼前。光把燃烧的箭射向湖水,那翡翠的堡垒颤抖,簸荡,又努力抚平自己。

我低下头,水面映出一切,洞悉一切。水里的白衣人说:“轮到我了。我愿风神诺托斯吹来一片树叶,落在你头顶。”

“为什么?”

“那时我会说,来,我替你把树叶拿下来。然后我就可以抚摸你的头发……”他向我一笑,阳光在眼皮上闪动,那双眼像阿基米德的镜子,点燃我的船帆、我所有的矿藏。空气里弥漫熊熊燃烧的味道。

“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不用麻烦神。”我边说边从船底捡一片落叶,搁在头上。

他一条眉毛飞起,久久扬着不放,直到确定,才朝我靠近,缓缓伸过手,拂掉那片叶子,小声感叹道:“赫柏和雅典娜,也没有这么美的头发。”

后面的话我不记得了,也没听清。我的头颅像等候多时的果实,沉甸甸地落入他手里。他的手落在我头发上,沿颅骨的弧线滑动。他只用一个食指指尖,其余指头略微抬起,像要读出头发上的盲文。

医神埃斯库拉庇乌斯高高望下来,那两个刚才商量祭神的人,此刻却把虔诚献给同为凡人的对方。他的石头面容上,流露出怜悯与宽仁。

后来他几个手指捻动一束发绺,那咝咝声响在我耳边。随后几天,无论在地铁还是街道中心,站在马路上或是灰色人行道,我总能听见那咝咝声。

4

八月来了,像个从远方赶来赴宴的人。朝霞妙不可言,两千年前某个色雷斯角斗士早起训练,看到的也是这块天空,这样的天色。我每天醒来时,胸中都会涌起狂喜,一想到竟不必带着悬念到死,倍感心有余悸。

八月十五日,圣母升天节,我看到了他的手术疤痕,在工作室地板上。夏季正值中途,明亮炎热,云在天空里高高堆起,犹如亚伯为庆典准备的羊毛祭品。人们都去过节了,追随喧哗,去酒神统治的地方,这座建于两百年前的房子静得像个尽头。

我把墙上那块黑绒布扯下来,铺在地上,一人一个靠枕,跟希腊人似的斜倚着聊天,吃葡萄。葡萄是他的盲人同事亲手种的,颗粒小,非常甜。雕像们远远近近地站着,像知趣的侍童。

后来我说:“让我看看。”他就缓缓脱掉衬衣,接着是长裤,灰色平脚内裤,整个身体袒露出来:胸脯,腹部,腰,胯下。

房间瞬间被一种私密的、葡萄汁液似的清甜气息充满了。他在纯黑色里趴下,我看见沿脊梁有两条长长的伤疤,陷进肉里,好像那儿曾经摔裂了,再拼接起来。

他回手点着说:“打了六颗钉子,这儿,还有这儿。左边那个小疤?哦,那里插过导血管。”

我说:“能让你站起来,这医生真了不起,我赞美他。不过要让专业修复师来看,还该用修复颜料上色,再拿抛光轮磨一磨。”

他笑道:“不对,修复原则是要留一些破败痕迹的。”

我闭上眼,双手在空中瞎划拉,“尊敬的先生,可否让我这个失明人用手参观贵馆的展品?”

“好。尊敬的女士,您是怎么失明的?”

“欲望。欲望让我昏天黑地。”

我听见笑声。我的手降落,像盲琴师抚上琴弦,顺着弦滑动、摸索,去找第一个音该升起的地方。他的皮肤有点冷,大概是发烧肌体和大理石的中间值。皮下隆起的肌肉规模中等,但形状清秀,不是米开朗琪罗的石头大卫,是多纳泰罗的青铜大卫。我的手滑下肩膀的缓坡,进入肩胛间的谷地,在柔软的黏土表面印满手纹。谷地之外,我碰到了一条伤疤的端头。

它像盲文一样凸起。疤痕处的皮肉比别的皮肤敏感,我摸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看到的,跟眼睛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因为触觉离爱更近。十个指头上的神经,是直通心脏的热线,现在每条热线都被打得发烫。

而嘴唇看到的,又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我像猫喝牛奶似的俯下身,用嘴唇完成抛光和打蜡。我尝到来自午餐罗勒酱里的盐,那盐分如今析出毛孔,又回到我口中。我尝到数年前手术刀锋的冰冷、医用碘酊的辛辣、可吸收缝线的酸涩,尝到薄荷味的缓解疼痛的药膏、理疗师带油脂香气的宽大手掌,以及无数已错失的、我宁愿用一只手一条腿去换取在场资格的那些时刻……直到他翻过身来。

“金,睁开眼睛。”白昼最后的光线里,他的脸成了银灰色。他低声说:“谢谢你看到我。”

多年后我已明白那一句的深意,而在那个傍晚,我认为“看到”是指玻璃笼里的我从游客群里认出他。

我们朝对方靠近,直到近得不能再近,还嫌不够,想从表皮下冲出去,挤进对方皮肤里。

我铺平自己,他挪动肢体,慢慢覆盖上来,就是让人在冬夜感觉最舒服的毯子的重量,再重一点便成负担,再轻一点又不够有安全感。我低声问这样是否会不舒服,他摇头。眼眶的柔和曲线之下,两道门无声打开,光仿佛是从门后深邃的宫殿里来的,在那里,永生不老的神祇守卫一口泉,泉眼里喷涌出让人饮而忘忧的酒。

所以我喝了又喝。他的丝绒酒杯湿漉漉,甜酒加热到刚刚好。舌头如匙,轻轻搅拌。权杖交到了国王手中,钥匙认出它的锁孔。我扬起四肢,像戒指托固定钻石,即使狂欢造成开裂,我也能及时把他箍在一起。

不过他比预料中更温柔,也更有力。滚烫的长钉一寸寸揳进来,刺穿我,把我们钉合在一起,共享同一种颠簸与战栗的频率。

我从未感觉如此完整,比完整更完整。两个形状完全不同的生命,却能紧密地拼合,这简直是魔法和赐福。我需要发明一门新语言,才能形容那种感觉。

然而在小小的死亡里,恐惧也来了。我怕某天犯了不自知的错,就要失去一切。那一刻我想让体内所有水分变成胶水,把钉子永远固定住,如伊甸园的果核永远含在果肉里,永无离析,永不腐坏。

后来他起身去倒水喝。我抬头看了看钟,默背时间。将来掌管时间机器的人问我想回到什么时候,我就会说出这一刻。

他回来挨着我躺下。我瞧着他,他青白如石雕,有些部分是萤石,有些部分是方解石,窗外路灯光照进来,给身体镀了金箔,让他像个真正的快乐王子。

夜晚的头颅沉重地垂下,倚在海面上,黑发披散。安宁慢慢滴落,像葡萄糖水注进城市的静脉,所有疲乏都能因之复原。一滴,一滴,一滴,直到我们在甜水水底睡去。闪闪发光,他跟我挨碰着的肌肤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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