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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雕像.2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5

博物馆的玻璃笼修好了,我回去干活,继续为酒神服役。每晚闭馆时,伽拉来接我,一起吃饭。饭后找一家露天屋顶酒吧,喝酒,吃冰激凌。

最常去的一家在西班牙阶梯附近,调酒师是锡耶纳人,圆鼻头,薄嘴唇,胡须头发给脸镶了个方框,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就忍不住以闪烁的目光互打眼色。等那人离开,我抢先说:“卡拉卡拉。”他低声道:“是,简直跟那位皇帝的胸像一模一样。国家博物馆该查查雕像还在不在馆里。”

后来每当我们想去喝那家的酒,就说:“今晚去卡拉卡拉家吧。”

那酒吧的椅子不是当代样式,是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但丁椅,椅腿交叉成前后两个“×”,他白衣白裤地坐在上面,手杖靠在一边,犹如年轻的执政官。

夜深了,木桌底下,我们把鞋子踢到一边,两个脚踝相贴,继而赤足相叠,足心那一小块是温热的,皮肤来回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无论周围多嘈杂,我都能听到那声音。

偶尔我叉开脚趾,夹住他的跟腱上下滑着玩,他说:“小心,那里修补过一次,不结实……”

周末我们坐两个多小时火车,到维罗纳去看歌剧节,演出在一世纪建造的阿莱纳剧场举行。

开演时,人们举起领座员发的、插在纸卡里的手持蜡烛,烛光一朵一朵,如灵魂被音乐点燃。

男高音演唱《爱情灵药》里的咏叹调:

她爱我,是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感受到她的心一瞬间的跳动,

我的叹息混合她的叹息,

天啊,我愿一死,别无所求……

那段时间隔壁工作室迎来一批新患者,我是说,新雕像。七座石雕,个个残缺不全,有的少腿,有的缺鼻子。有几座损毁严重,碎块乱糟糟堆在一起。考古现场的摄影师给荒草中的石雕拍了照,照片极具美感,我请同事把图传过来,印了一份当装饰画贴在公寓墙上。

厨房里飘出牛奶香气,伽拉不嫌麻烦地做“杰拉朵”(Gelato),用的是十六世纪美第奇家族招待西班牙国王的做法。

他用小锅加热淡奶油和牛奶,把打碎的杧果泥倒进去,慢慢搅拌。我过来巡视一番,十分满意,赞道:“尼禄为了一碗浆果冰激凌,不惜让人爬阿尔卑斯山取雪,你要是把这玩意儿献给他,他绝对会抛弃彼特罗纽斯,让你做他的第一宠臣。”

“我才不给尼禄做冰激凌。我已经有我的国王了。”他转头看一眼我贴的图,“有一张贴歪了……不是那个面包师傅,是那个没鼻子的石匠。”

我指向一张,“这个?你怎么确定这个是面包师,那个是石匠?”

他悠然道:“因为我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他们都是同一国里的公民,那个国家……”

那个国家的故事,就像大部分故事一样,发生在很久以前,国王和王后一直没孩子,他们找到一位女巫,酬以重金,求她想想办法,女巫指点王后在满月的午夜到一座神庙去,神庙里有一座男孩石雕,她要王后在月光照到石雕头顶时,把它浑身每个地方都抚摸一遍,然后把它脚下砖缝里长出的一束草带回去,煮汤喝下。

王后照办了,不过她身材有点胖,弯腰吃力,只草草摸了雕像的下身,少摸了一只脚,就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来,拔下那束草,回宫去煮汤。

十个月之后,她分娩了,负责助产的贵妇战战兢兢地把婴儿放到国王怀中,那父亲脸上的欣喜还没完全绽开,就僵住了,孩子只有一只右脚,左边半条小腿以下,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国王下令:全境所有公民都要舍弃身体的一部分,把自己弄成残缺的人。国王自己割下左边耳朵的耳垂,王后切掉了双脚的小拇指,她对丈夫说,这下也好,我可以穿上更尖的高跟鞋了。

首相大人则削去了他那著名的鹰钩鼻的鼻尖,这残缺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足以为民众做表率。

人们在指定诊所外排起长长的队伍,让医生为他们做切割手术。很多人选择了王后的选择,切下一个小脚趾,这是最不妨碍容貌的残缺。

手术完毕,鉴残官员当场把截下的部分扔进铜盆里烧掉,确保该人不会再找个诊所偷偷把脚趾缝回去,并检查伤口、鉴定无误,就会发放一个“残缺证”。

如果没有这个证件,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面包坊不许卖面包给没有残缺证的人,旅馆也不能擅自接待无证者,否则面包师傅、旅馆老板就要被押去接受惩罚性质的残体手术,先抽签,抽到“鼻子”切一块鼻子,抽到“手”剁一只手。

当然,一切规则都留有余地,只要给监督抽签的人悄悄送点钱,他就会帮你在木签子上做个记号,保证你抽到“脚趾”“耳垂”这样最轻的手术。

反过来,也有心眼坏的人给做木签的人送钱,是为了让他所忌恨的人抽签时,抽到“胳膊”“腿”。

在首相的建议下,每个自觉去做残体手术的人,奖励一枚金币和一只母鸡。于是,还没等王子满月,这个国家里就再没有完整的人了。

王宫里的人残损得比外面更厉害,因为国王喜欢那些能把王子衬托得更“健全”的人。服侍王子的侍从里,有人缺一整条胳膊(他缺的是左臂,跟另一位缺右臂的一起干活),有人缺一整条腿(国王赏了他一条青铜铸的腿,他送回老家挂在家里墙壁上)。

这些人“好看”归好看,做事毕竟效率低,油炸孔雀、烤小猪这样沉重的大菜,靠一只手没法端,所以在御厨房、御马厩正经干活的人们,是只缺一根手指、一个耳垂的“正常残缺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故事,听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咱们发掘出的缺胳膊少腿的雕像,其实是那个国家人民的真实面貌?”

伽拉怡然道:“是的。”

我随手往照片里一指,“那位右手举短剑、左胳膊只剩半截的大胡子武士是谁?”

哦,那是赫赫有名的“无畏者”马库斯。他十岁时,父母听说王宫里喜欢用残缺人,就求医生从肘部切掉儿子的左手,等伤口痊愈,找门路、托关系,送到宫中打杂。后来马库斯因机智敏捷,强壮过人,被选拔出来,送到专门的武士学校修习。

单手一点不影响揍人,毕业时他拿了全校第一。再后来他成了王宫卫队队长,再再后来他参军入伍,从骑兵队长升到百夫长,再一直升到军团长,骁勇善战,这座雕像记录的就是马库斯在战斗中的英姿。

这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每当我们看到残缺的雕像,就给它在残缺国里安排一个职位,一段历史,渐渐国家里有了将军、猎人、女祭司、哲学家、吟游歌手、铸甲工匠……

有时我们回到他租的公寓,古老的庭院,门扇高大厚重,外墙刷成淡淡水仙黄,院里栽种柑橘树、三角梅。他住二楼一个房间,三面带窗,家具很少:老式四柱床、工作桌、沙发、书架。地上和架子上放着他收集的雕像复制品,大一点的,韦罗基奥的《抱海豚天使》跟真品一样高,最小的圣母院三头狗能放进核桃壳。

我们坐在小阳台,喝水果味的便宜起泡酒,吃外卖比萨。黄昏织满红雀的翅膀,云和大地之间,闪耀无穷光彩,教堂尖顶、楼房把天幕的底端固定住。人间的灯光亮起,建筑都像黄金与蜂蜜铸造成的,天色慢慢加深,直到变成一种深邃、纯净的幽蓝色,犹如一件质地极好的晚礼服,衬起一串串珠宝。

叶芝《茵尼斯弗利岛》,此处选用飞白译文:“我就要起身走了,到茵尼斯弗利岛/造座小茅屋在那里,枝条编墙糊上泥/我要养上一箱蜜蜂,种上九行豆角/独住在蜂声嗡嗡的林间草地/那儿安宁会降临我,安宁慢慢儿滴下来/从晨的面纱滴落到蛐蛐歌唱的地方/那儿半夜闪着微光,中午染着紫红光彩/而黄昏织满了红雀的翅膀/我就要起身走了,因为从早到晚从夜到朝/我听得湖水在不断地轻轻拍岸/不论我站在马路上还是在灰色人行道/总听得它在我心灵深处呼唤。”

他走进浴室,再出来,清爽地躺下去,像一枚磁石,我所有神经末梢的针尖都指向他的方向。他伸手调暗灯光,秋夜最香甜的部分,在棉布床单上浓郁起来。茵佛岛和湖,子夜与正午,蜂箱,茅屋,九行豆角,林间草地,蟋蟀和帷幕,都在那里。我从未见过有人把爱与美表达得如此动人心弦。 叶芝《茵尼斯弗利岛》,此处选用飞白译文:“我就要起身走了,到茵尼斯弗利岛/造座小茅屋在那里,枝条编墙糊上泥/我要养上一箱蜜蜂,种上九行豆角/独住在蜂声嗡嗡的林间草地/那儿安宁会降临我,安宁慢慢儿滴下来/从晨的面纱滴落到蛐蛐歌唱的地方/那儿半夜闪着微光,中午染着紫红光彩/而黄昏织满了红雀的翅膀/我就要起身走了,因为从早到晚从夜到朝/我听得湖水在不断地轻轻拍岸/不论我站在马路上还是在灰色人行道/总听得它在我心灵深处呼唤。”

那让我在任何其他时间、其他地方,只想起身逃离,一路狂奔回去。

6

然而,即使我认为我跟他已亲密无间,他身上仍偶尔闪现神秘不可解的部分。

有一次在地铁站里,我们遇到了抢劫犯。时间已近午夜,月台上只有我和他等车,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高个青年远远走过来,他身穿撕掉袖子的T恤,露出两条用大块肌肉和文身装饰得很豪华的胳膊。

我并没起警惕之心,那人路过我身边,突然伸手来拽我的单肩挎包,理直气壮得就像从衣架上拿自己的外套。

如果他要钱包,或者手机,我就给他了,但背包里有电脑,那里存着多年辛苦拍回来的文物图片,还有没写完的论文,我尖叫一声,死死拉住背包皮带不放,那人扬手给我一拳,我应声倒地,脑袋嗡嗡直响,伽拉大吼一声扑上去。

我从没想到那个温和外表下,有这样勇猛的爆发力。那红发人被闪电般一拳打在脸上,连退几步,捂着脸,露出极惊讶的表情,显然入行以来很少受到抵抗,何况这抵抗来自一个跛子。只听嚓的一声,他手里亮出一把弹簧刀,威胁地朝前一刺,伽拉不退反进,手杖一抡,准确击在持刀的手腕上,刀子被打飞了,落到站台下的轨道里。

那人怪叫一声,挥拳打过来,伽拉晃身躲开,手杖顺势击中对方侧腹部,但吃亏在一条腿不便,发力时站不稳,反被那人一扑,合身倒地,两人在地上翻滚,打成一团。

在最混乱的时候,也能看得出伽拉打得颇有章法。其间有短暂一刻,他甚至占了上风,用膝盖和手肘压制住对方,另一只手挥出漂亮一拳,“砰”地揍在他脸上。

我猛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在什么梦里见过似的……混战告一段落,红发青年寻到机会,兔子蹬鹰似的双脚一蹬,蹬在伽拉胸腹处,把他踹到一边,自己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一面骂脏话,一面掉头逃走,跑进月台入口,急促的足音远去。

伽拉喘着气去摸手杖,支撑站起来,手捂肋部,摇摇晃晃。我过来扶他,他端详我的脸,“嘴唇破了,别的地方没事吧?”

我仍因骇惧而颤抖,“没事。下次你不要……万一那人掏出的不是匕首是枪,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好像淌血的眉脊和颧骨不是他的,“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咱们去趟医院。我的肋骨断了两条,左边第四和第五。别怕,骨头没错位,用胸带包扎固定就行……”隆隆车轮声由远及近,隧道墙壁被车灯照亮,原本要上的那班地铁驶来了。

急诊处医生的诊断:“肋骨断了两条,左边第四和第五。骨头没错位,用胸带包扎固定就行了。用不用打石膏、用不用住院?女士,这是轻伤。这几天你抱他记着从背后抱就行了。”

从医院回家的出租车上,我问他什么时候学的打架。他倒是给了个答案,不过我现在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我觉得说服力有点恍惚。另一样让我惊异的,是他对受伤和疼痛的反应,镇定得仿佛那是家常便饭。我在心里试着解释:因为他曾在伤病中度过很多年,挨过很多刀和针线……那点疑惑一闪即没。谁会舍得怀疑一个刚为自己涉险负伤、脸色泛白的骑士?

第二天早起,我照照镜子,这样去伺候酒神,我会像是个被酒神醉后殴打的女奴,遂自拍一张,特意调了调照片颜色,让瘀青和嘴唇上的血口子看起来更鲜艳,然后把图发给博物馆负责人,告诉他昨晚遇上了劫匪。

很快博物馆的女主管打电话过来,反复确认我是被劫匪打了,而不是被家暴。她慰问我的伤势,最后还悄声承诺:“你随时可以找我帮忙。”听得我心头温暖。十分钟之后,我就告别了展品身份,办公室主任派另一个同事接手修复工作。

跟同事做完资料交接,她问:“有没有什么来自前任的忠告?”

我说:“有个秃顶老男人会在每周五下午来,站在最近的地方盯着你一边看一边揉搓他的乳头,我投诉过,但管理员说摸自己的胸不算性骚扰,你记着跟他比中指。地下一层的纪念品商店,可以吃免费曲奇。午休的时候,你去院子里的餐吧,跟咖啡师雅各布提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免费做一杯超级棒的手冲——我免费帮他修复了他奶奶留下的圣母像。还有……”我指一指脑门上还能看出痕迹的疤,“记住你跟观众之间不只有空气,还有玻璃。”

虽然伽拉说他不用照顾,我还是以此为借口,搬进他的公寓。他遵医嘱平卧休息,躺在沙发上看书,跟我弈棋,用熏火腿下酒。我买来颜料、画笔、画板,画出我想象中的残缺国王后、国王、王子,以及诊所里人们排队做手术的情景。

我们整天待在屋里,杂货店送来面包果酱和油浸蘑菇罐头,花店送来订的百合。我嘴角的瘀痕逐渐散开,变成紫红青黄混杂的一团。朋友们发来的泳池派对邀请、周末的登山野餐会等等,我都推掉了。他说:“抱歉,让你陪我一起禁足。你会觉得烦闷吗?我习惯了,但你……”

爱一个人要同时爱他的生活方式。我抢着说:“怪我,这个怪我,你出生时我就该在产房里。等你开始有了第一架轮椅,我就该推着你去花园,给你讲所有你看不见的东西,陪你在房间里玩乐高。”

他笑道:“听起来像《秘密花园》里的玛丽和柯林少爷……谢谢,可惜我年纪比你大,除非买通时间机器的管理员,否则即使你一剪脐带就狂奔过来,也没机会看我出生。而且比起乐高,我更喜欢拼图,几千块的拼图,越多越好。”

……一些甜美的蠢话,是不是?

我偶然跟一个出版社朋友讲起残缺国的故事,她看了我的画,表示很喜欢,邀请我跟伽拉把它完成,做一本图像小说。

于是我们有了新玩法,他把故事讲下去,由我来配图。有时我也提供灵感,有时他把自己构思的画面讲给我。

他说:

王子长大了,长成一个健康活泼的小男孩,有只假脚也不妨碍他一跛一跛地跑来跑去,跟侍童、仆人们捉迷藏。陪他玩的是最不健全的那群人,所以王子每次都赢,倒也不用靠作弊。

正像国王王后期待的那样,由于从小见到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残缺,他以为人都是这样,丝毫不觉得自己有毛病,也不因少一只脚而自卑。当然,没人敢告诉王子这些残缺的来历,否则就会被拉去做切掉脑袋的手术。

当某件事被严禁谈论,没几年人们就会忘记它的前因后果,只觉得做残缺手术是最正常的事,而且它对身体大有益处,全国人民都是主动去做的。

王子有一只镶红宝石的金子做的脚,陪父母出席庆典活动时用,一只轻便的胡桃木做的脚,平时练习骑马打猎时用。

到他能读书的时候,国内学者们已经写出一万册著作,论述残缺何以是哲学与美学的最高境界,诗人们创造了一万首诗,赞美身体上各种残缺的疤痕有怎样的诗意,描述美人脱下假肢、戴上假肢的动作如何优雅……

我说:“凡是单身的王子,必定需要娶位王妃,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那么残缺国的王子在哪遇到心上人?舞会上?御花园?还是博物馆里?”

“是在树林里。”

号角呜呜,人呼犬吠,狗群在马匹旁边跟着跑动,像一小片涌动的带斑点的海洋,猎鹰待在专门的马车里,驯鹰师跟在一旁不时打着呼哨,安抚猎鹰。国王出猎,八岁的王子骑一匹小马,跟在皇家猎手的队伍里。

中午,人们在林中空地搭起营帐,剖开猎获的牡鹿和兔子,把内脏分给猎犬,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烤。王子独自回到自己帐篷里。他在毡毯上坐下,脱掉左脚皮靴,解开小腿上的皮带,卸下木头假肢。

脚咣当落在一边,那一声让他心里舒服了点。假肢和小腿末端之间,垫着一块王后亲手缝的丝绸棉垫,不过皮肉还是磨破了,白绸布上面有斑斑点点的血。

男孩允许自己嘶嘶地小声呻吟一会儿,然后用一条腿站起来,单脚蹦着,跳到帐篷角落里,那里有一口木箱。

他掀开箱盖,准备拿一块备用棉垫,发现备用义肢、备用靴子和手杖之间,亮起一对眼睛。

他没吓得跌倒,也没尖叫,只是把木箱盖推到后面,让它全部敞开,往后跳一步,稳稳地立在一条腿上,说,出来。

钻出来的也是一个孩子,瘦高灵巧,头发比冬天的草地还短,脸脏成一层面具,一对灰绿色眼睛在帐篷的阴影里闪光。王子说,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孩子大大方方地直视王子,说,昨晚我听继母跟我爸商量今天要把我带到森林深处扔掉,我觉得自己滚蛋比被扔了强,我会逮知更鸟,找甜浆果,给母狗接生,用柳条编马鞭子,还能教会你的鹦鹉说“殿下万岁”,而且我吃得比鹦鹉还少,你让我睡在马厩还是厨房都行。

王子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他喜欢那对猫似的眼睛,但出于必要的矜持,他假装犹豫一阵,慢吞吞地问,你的残缺在哪?给我看看。

那孩子脱下裤子,在这里。王子盯着那双腿之间的空白,眼睛和嘴一起圆了。他没注意到大腿旁边攥紧发抖的手。

她说,你那儿有两颗果子,一枚鸟嘴,对不对?瞧,我什么也没有。

她赌这男孩从没见过另一性别的全貌。

她赌赢了。

他凑过去瞧,真诚地说,天哪,你缺了这玩意儿会不会不方便?你闻起来像块面包。为什么你的疤长得……长成了一道缝?他差点说出心里话“长得那么好看”,他背过一百首歌颂疤痕之美的诗句,此刻统统涌上心头。

她努力克制慌乱(虽然她只比他大一岁,但在这个年龄段,女孩多一岁能比男孩多出三岁的智慧),他离得太近了,温热的鼻息直吹到那一小块最敏感的皮肤上。她说,如果刚出生就……割掉,就会……长成这样,我能提上裤子了吗?

王子问,你有没有名字?

她想了想,摇头。打昨晚就没有了,我爸既然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他取的名字。

他说,好,我给你取个名,叫猫仔吧,我一直想养只猫,可爸妈总也不让。她眼珠一转。叫猫仔不如叫豹仔,豹子能跟你打猎,给你带回猎物。

男孩嘴里念叨“豹仔”,边念边琢磨,她已经以欣然上任的姿态,主动从箱子里拿出新的棉垫和木脚,蹲下身,来,我帮你装上。他只觉两个小手摸在他皮肤上,手指轻盈得像蜻蜓的脚,手心比绸缎还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日影在地板上无声移动。

我们像是沉浸在荡起涟漪的、熔化的黄金里,在一种丝绸般触感的愉悦的氛围中。花静默地吐出香气。时间踮着伶俐的足尖跑过去。

7

跟伽拉在一起时,我始终怀着无法言明的忧悒。他走进任何一个房间,那里的灯光都会变亮,连空气也相应变得清甜。我确知他在城市的哪个地方,知道跑过哪些桥和街道就能找到他,就能抚摸他,抱住他,可我仍觉得朝不保夕。就像人在意识到哭之前,眼泪已提前涌出。

比失去更坏的是必将发生的变化,不再清澈,不再亲密,不再信任……我已站在峰顶,不管朝哪个方向走一步,都是下坡,都是通往低谷的路。

每次跟他紧贴,连接在一起,我都有种疯狂的欲望,想要在那一刻化成石像,或者置身于庞贝那遮天蔽日的火山灰下,成为时间洪流里的标本。

我要跟他永远待在博物馆的绳圈中间,人们将感动于这雕像凝固了如此激越的瞬间,称为杰作,小心翼翼地维护,摄影师绕圈拍摄,游客买票参观,每隔几十年,修复师们用小刷子清洁指缝和衣褶……

甚至不必收在博物馆里,就露天放着好了,把我跟他搁在市立玫瑰园的树下、广场喷泉里,摆在大市场的拱廊尽头、火车站月台上,立在教堂后面的公共墓园中,让我看到情人们在花丛里亲吻发誓,在车站告别拥抱,在墓前喃喃说着他们以为只有墓里的人才能听到的话……

一百年,几百年,我们会经受风沙、酸雨、微生物侵蚀,但总能一次次修复、加固,直到这颗行星的文明走到尽头。

我让相熟的古玩店老板帮忙搜罗,买到一柄藏剑手杖,花去两个月薪水。这手杖制于十九世纪,杖头包裹手工雕錾花纹的银片,内部掏空,嵌入铜管,杖头可以向上拔起,抽出一把六十厘米长的、纤细得像根刺的短剑,能用来防身。他欣然接受了。

十月,我们去了奇维塔韦基亚,那个小城距罗马半小时车程,当地航海博物馆请他做一次关于展品复制技术的交流。会议结束,馆长带我们在馆里参观,骄傲地展示了一些两千年前水手们用的东西。下午,我们开车到海滩去,海边有一座建于一〇六八年的圣塞维拉城堡,柔和的金色日光里,那外墙呈现出极淡的珊瑚粉。

盛夏虽已过去,海水还是很暖,我们脱掉衬衫长裤,穿着内衣下水游了一会儿。游泳是伽拉唯一胜任有余的运动,因为水没有一个平面时刻强调他双腿的参差。后来我们回到沙滩上,湿漉漉地散步,走到灌木深处,坐在草地上聊天,衣服扔在一旁。

再后来,我们躺倒在草中——当你在情人身边,你就老是想拉着他躺下。苔藓散发香气,鸟叫,风吹不止,我们像两个赤身肉搏的角斗士一样,搂抱着翻个身,草叶在身下簌簌作响。不远处,海的灰色呼吸一起一伏,像一条永远充满诱惑,令人安心的退路。

我伏在他胸口,一动不动,想象这里打开一扇门,肋骨像翅膀一样张开,把我容纳其中。我问:“豹仔跟她的男孩什么时候会躺到一起?”

豹仔并没睡到马厩里,她成了王子最信任的侍童,夜间睡在他卧房外面,白天陪他骑马、玩球,在河上乘船看人打鱼,一起坐在炉火边,一面吃榛子,一面听少一只手的老仆讲故事,果壳抛进火堆,爆起火星。连圣诞节他舅舅送的、雕刻精美的杏仁糖小屋,他都跟她分享。

他俩最爱玩的游戏是跳方格,王宫花园的紫藤廊架下有一条长长的方砖地,男孩脱掉假脚,豹仔则把小腿向后弯折,用手绢拴起来,也摇摇晃晃地单脚站立。

他们先掷骰子,决定步数,总是一个人跳得快些,另一人一步步追上去,有时他跳过他身边时,她突然伸手去推,他双手乱舞,终于歪倒时,一伸手揪住她衣服,把她也拽得一起倒下去,在落花和青苔上滚成一团。

一个雪夜,豹仔在起居室值班,雪片沙沙地扑在窗棂上。她听到卧室里的床隔一会儿就响上一阵,她悄悄推门进去,拨开绣花床帷,男孩在枕头上转过头来。

豹仔问,你想要什么?男孩说,我冷。

他深棕色的头发围着脸颊,看起来就像她妹妹,那个继母生的,享尽宠爱的天真的妹妹,她恨她占去更大块的牛肉、更白的面包、更新的衣服,可雪天时妹妹钻进她的被窝,她也会紧紧搂抱她,用面颊暖热她的鼻尖。

豹仔爬上巨大的四柱床,它如此华丽,十个猎户卖一百条狐狸皮的收入加起来,也不够买这么一张床,可对一个孩子来说,它太大,太冷了。镶金边的睡袍也不管用。她摸摸他的腿和脚,越靠下越凉,那条残缺的腿像一条冰柱。

她轻轻挪动身体,在被底找到合适位置,收拢双臂,把他的腿搂在胸口。

他俩都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男孩说,豹仔,你胸口为什么这么软?

豹仔说,是脂肪。殿下,跟你一起吃饭,让我变胖了。

男孩并不觉得她胖,但他太暖,太舒服了,就像被云朵包围着,他说,那我希望你再胖些。他竟朦胧地感到一丝奇异的羞涩。一种直觉,超越了蒙昧的认知,提前到达真相。

在汹涌袭来的睡意中,他合着眼说,你那样不舒服,我不冷了,你过来吧,躺在枕头上。

清晨,独臂仆人进来,挂起床帷,看到两个孩子额头相抵,在一片雪白里亲密地贴着,睡得像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豌豆。

男孩睁开眼,头从枕上抬起一点,轻轻摆一摆下巴,示意仆人出去,不要吵醒豹仔。

他忽然呻吟一声,我的背疼……

伽拉支撑起身子,说:“金,我的背疼,奇怪……”那不是王子的话,是他的。

我起身查看,只见他后背皮肤上有七八条草叶划伤的血痕,四周隆起、发红,像被极细的鞭子打过。等回到停车的地方,他的背已经整片肿起来,隆起大块小块的山丘,看上去有些可怕。

我让他在后面座位上趴下,自己坐上驾驶座,脚底猛踩油门,同时一手控方向盘,一手拽出安全带的铁头,摸索着往槽里塞。他轻声呻吟。我不断抬眼看后视镜,那窄窄一条里,他侧过脸看我,“没事,过敏而已。”

我问:“有没有觉得喘不过气?胸口难受吗?喉咙有没有异样?”他说:“都没有,不用那么急,你超速了。别看我,看路,车祸可比过敏更要命。”

我转而盯着电子地图上的里程,不停报数:“五公里……剩三公里了……还有两公里……好了,转弯就到。”

急诊处医生说:“没事,只是植物导致的过敏。用不用住院、用不用包扎?女士,这是最轻微的过敏反应。过敏原?可能是荨麻、天荷芋、蝎子草,也可能是鬼知道什么虫子……反正下次滚草地之前,建议穿件衣服,或者,开个房间去。”

他看看我,一脸“我连姿势都能猜到”的似笑非笑,我想争辩,又闭上嘴。

做完注射,回到公寓,已近午夜。到这时,我才有空换掉衬衫底下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胸罩内裤,衣服上有海盐的微微腥气。他伏在床上,像工作台上等待修复的雕像,抗过敏药让他很快入睡。

我用小刷子蘸着药水,一点点抹在他后背表皮上,想象自己的手是灭火直升机,把水泼向燃烧的山丘,那两条旧疤则是翻滚在火焰山谷的大蛇。

夜里他体温上升,呼吸滚烫,好像火从毛孔烧进去,烟从嘴巴鼻子冒出来。我从冰箱里翻出冻豌豆袋子,拿毛巾裹起,敷在他脖颈两边、腘窝处,每隔五分钟挪块地方,又轻轻把他手臂往上推,把冰袋塞到腋下。

他始终没醒,犹如刚成形的泥塑,软绵绵任人团弄。

等他体温逐渐回落,我在床边的粗毛地毯上躺下,睡一阵,醒一阵,睡得很浅,醒了就爬起来去查看他。毛巾湿了又干。天快亮时,他醒了一下,上方传来被褥的窸窣声,我迷迷糊糊地说:“我在这儿。”

床边探出一只手,仿佛从云里伸下来,找到我的头发,一个指头像读盲文似的,轻柔地摸摸。

我抬手握住它,那手心是干燥的,温度正常。不久他的呼吸再次转为沉睡中的悠长节奏。我松开手,那条手臂仍悬在空中,犹如通往不可知之地的奇妙豆茎。我心头一松,闭上眼,轰然陷入沉睡。

好像只睡了五分钟,天光就亮起来。我被一声拖长的车笛声吵醒,听起来是个急躁的司机。他从床上探头,窗户里亮蓝的方形天空在他脑后像个画框,一切恢复明朗、宁静。他裹着被单拖拖拉拉地下床,躺在我身边。“早上好,我的修复师。我的国王。”

“早上好,我的雕像。”我钻到被单底下。他身上药水的气味有点像火碱,像修道院墙上刚完成的壁画,再加上一点小茴香和樟脑味。

那两天我靠近他时,总能嗅见淡淡药味。他撑着手杖在公寓里慢慢走动,赤裸上身,脊柱两侧的肌肉随着腿的动作,轮流凸起,阴影在其上不断变化。他背上几块皮肤发炎破溃,又慢慢愈合,留下新的淡褐色痕迹。

8

那瓶没用完的药水收进了药品箱。失去伽拉以后,我偶尔找出它,涂一点在手腕上,或者洒几滴在口袋巾上(他给我擦过血的那条),再拿口袋巾当颈巾系在脖子上。

皮肤的热力把气味蒸出来,让我觉得他就在房间里,一回头就能看见。

我要做的,仅仅是忍住不回头。

9

十一月是阴沉沉转着念头的麦克白。这个季节的雨最令人心烦,一切光线被腐蚀得生锈,黯淡。我母亲来看我,停留三天。那三天我谎称出差,没跟伽拉见面。一周后他偶然知道这事,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不会喜欢她。”他摇头:“那是另一回事。你也认为她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他在餐桌上立起两根手指,一点点挪向前,模仿人瘸腿走路的样子。

我说:“不,不是的。”是的,我母亲永远不会明白一个清贫的跛子有何迷人之处,她会如获至宝,把这个当成我的败绩,用来证明不按她的意见生活只能越过越惨。

他微笑,笑的意思是不认同但不愿争论。

我虚弱地说:“对不起,下次她来我一定约个餐馆咱们一起吃饭。”下次我一定瞒得好一点。

他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金,即使她是英国女王我也没兴趣跟她共餐。我在意的是你。真诚一点。”

他跟我说过他小时父母因事故去世,他不会明白那种根深蒂固的畏葸。我想起某本书里的一句话:“跟你不一样的人不会忠诚于你。”反过来亦成立,这念头让我心头绞痛。我决定不再解释,只是再次说:“对不起。”

他低头瞧着桌上手指的步伐,它们路过一个木纹的旋涡时踉跄一下,绕过麦片盒,走到我的煎蛋盘子前面,爬上盘子边,呆立一阵,又转身跳下去要离开……

我抓住他的手,两手分握着两根“腿”,操纵它跳上盘子,然后再一步跳到我胸口,再一步跳到我嘴唇上。我吻了他的手指,不止手指。

他也回吻。我以为这事过去了。第二天我下班时收到消息:“普罗奇达岛上的朋友邀我参加手工艺博览会,几天后返回。”

公寓里的衣服少了一些,幸好只是一些:两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套稍微正式的上装下装。我跑到装脏衣服的藤篮子前面,刨出他的毛衣,双手捧着,鼻子埋在毛茸茸、空荡荡的胸口。

他一周后回来,像离开时那么突然。我紧紧搂抱他,他又变得是他了,每条衣褶都会呼应我的动作。我后背能感到他每一根手指的力量。

我贪婪地摸他的腮帮、腮上新生的短髭,手指痛饮那独特的皮肤质感,满手甜蜜。他笑道:“不是幻觉,也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

他拿出在手工艺品博览会上买的礼物。是个珐琅马赛克拼贴盒,有一本侦探小说那么大,精美异常,最上头那面拼出一幅风景画,两边苍翠山崖,中间夹着一道深渊,深渊之上有座桥,两人正从桥上走过。

我打开盒盖,盒里是个更小的盒,再打开,还是个小盒,一共开了五次,最后一个盒子只有一块方糖那么小。

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说:“我以为里面是……”

“戒指?”

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富豪之女鲍西娅按照父亲遗嘱,用抽签方式选婿:金、银、铅三只小盒子,其中一个放着鲍西娅的肖像,谁能选中它,就可以与她成婚。摩洛哥亲王选金盒,盒中是一个骷髅,阿拉贡亲王选银盒,盒中是一张傻瓜的画像。巴萨尼奥选铅盒子,里面正放着鲍西娅的肖像,和一卷写着诗的纸:“你选择不凭着外表,果然给你直中鹄心。胜利既已入你怀抱,你莫再往别处追寻。这结果倘使你满意,就请接受你的幸运,赶快回转你的身体,给你的爱深深一吻。”鲍西娅十分欣喜,她给巴萨尼奥的答话是:“我但愿我有无比的贤德、美貌、财产和亲友,好让我在您的心目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可是我这一身却是一无所有……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成您的所有了。”

我夸张地瞪眼,摊手,“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期待那种东西?我以为里面会是你的肖像 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富豪之女鲍西娅按照父亲遗嘱,用抽签方式选婿:金、银、铅三只小盒子,其中一个放着鲍西娅的肖像,谁能选中它,就可以与她成婚。摩洛哥亲王选金盒,盒中是一个骷髅,阿拉贡亲王选银盒,盒中是一张傻瓜的画像。巴萨尼奥选铅盒子,里面正放着鲍西娅的肖像,和一卷写着诗的纸:“你选择不凭着外表,果然给你直中鹄心。胜利既已入你怀抱,你莫再往别处追寻。这结果倘使你满意,就请接受你的幸运,赶快回转你的身体,给你的爱深深一吻。”鲍西娅十分欣喜,她给巴萨尼奥的答话是:“我但愿我有无比的贤德、美貌、财产和亲友,好让我在您的心目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可是我这一身却是一无所有……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成您的所有了。”。”他大笑。

我假装从那小盒里取出一个纸卷,慢慢展开,念那不存在的字迹:“你选择不凭着外表,果然给你直中鹄心。胜利既已入你怀抱,你莫再往别处追寻。这结果倘使你满意,就请接受你的幸运,赶快回转你的身体,给你的爱深深一吻。”

他笑着,按《威尼斯商人》的词往下说:“亲爱的巴萨尼奥,可是我这一身却是一无所有……”

我们的亲密恢复到跟从前一样。他后脑的短发,绸缎似的圆形耳垂,身体里的黄金和笑声的白银,藏有财宝的岩穴,一切重归于我。可是当他靠在我胸前,我会想起那胸脯下的心曾认为他是不体面的、需要隐藏的。

而他也知道这一点。

至于送一个不装东西的盒子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问。

米开朗琪罗说:“为什么用粗石雕成的形象,比它的创作者寿命更长?而曾几何时,艺术家却化为灰烬?”

人们认为石头坚固,所以他们用石雕把美固定下来。但即使不故意用铁锤击打,它也会从内里崩坏,有一种灾难叫“冻融”,水分渗入石的孔隙,冷时凝固,热时融化,冷热交攻,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导致开裂,变成碎块。就像一颗心在爱里会遇到的。水一样的温情会冷却,之后再勉力热起来,也会留下裂痕,反复几次,瓦解崩溃的一日就不远了。

十二月,冬天亮出长刀,刺穿街道和呢子大衣。高楼如巨大磨刀石,风在楼间穿过便陡然锋利起来,人们面色凝重,垂头匆匆走过。伽拉所在的团队获得博物馆协会颁发的年度贡献奖,我戴起唯一一副成套的项链耳环,陪他领奖。

新一批等待修复的雕像运来,都是裸体男性,私处都覆盖一片无花果叶,叶子质地有差异,有的是金属铸的,有的是石头的。他们是史上最大的艺术审查案件的受害者。十六世纪教会发起“无花果叶运动”,教皇下令梵蒂冈博物馆所有雕像的生殖器都要遮挡起来,不能任由它们诱发情欲。作为回应,意大利各地的神职人员立即动手,给雕像去势,贴上无花果叶,因为亚当夏娃吃下禁果后便是用无花果叶遮体。不少壁画也被涂改。这桩运动持续了将近五百年。

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摘掉树叶,把凿下来的玩意儿再安回去。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全是阳具,看起来像给某种菜品或药品(壮阳药?)搜集的食材。一旦脱离身体,它们显得脆弱可怜,跟小孩不小心摁断的蜡笔头儿似的,一头尖尖,一头截面。有几个因是用榫卯结构跟躯体联结,截面上还有一个小小突出。

有一天几个女同事把它们摆在棋盘上,当成棋子,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国王,这是骑士,这是兵卒……”

“为什么国王的最小?”

“唔,皇室近亲通婚的结果就是先天阳痿。”

当然,那是玩笑话。古希腊艺术对该器官的审美与当代人取向正相反,他们认为“小的”才是美的,要谦逊地、温柔地耷拉着,尽量淡化其存在感。阿尔特米西昂海角的青铜波塞冬(也可能是宙斯,学者们还没搞清)胯下好似探出一条海葵触手,卡拉卡拉浴场的大理石赫拉克勒斯两腿间仿佛多长了个脚指头,韦罗基奥的抱海豚的小天使,睾丸上有一小团蛋黄酱似的东西,那就是天使之茎了。

硕大的生殖器属于蠢货,色欲旺盛显得粗俗,最理想的器官,乃是雕像们那样的细小、松弛、疲软。

难点在于“物归原主”,怎么判断谁属于谁。我们给这箱阳具编了号,它们的状态有微妙差别,大部分困倦,有几个昂扬。

希腊神话: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在林中水潭洗澡,猎人亚克托安无意中撞见,看得目不转睛。阿尔忒弥斯十分愤怒,把水泼向亚克托安,让他头上长出鹿角,倒地变为一头鹿,他的猎犬认不出主人,一拥而上,把他撕咬致死。

伽拉谨慎地给出意见,并以数篇论文为佐证,其中一篇文章作者认为大卫与拉奥孔的阳具之所以那么小,乃因面对科利亚和巨蛇时紧张恐惧,那玩意儿抽抽起来了。同理,皱缩最厉害的一个,就该属于这批雕像里最惊恐、濒临死亡的一位,被猎犬撕咬的亚克托安 希腊神话: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在林中水潭洗澡,猎人亚克托安无意中撞见,看得目不转睛。阿尔忒弥斯十分愤怒,把水泼向亚克托安,让他头上长出鹿角,倒地变为一头鹿,他的猎犬认不出主人,一拥而上,把他撕咬致死。。

夜间,我们给床铺上新买的海蓝色床单,裸身跃入布料的波涛。他的胸膛、臀部、骨盆,在其中涌动闪亮的浪头。我腾身跃上浪尖,应和其荡漾起伏,又夷然滑下来。

我抚摸他那个地方,说:“要让我选的话,我最不在意的就是缺这个——如果非要缺一样东西。”他用手背遮住眼睛,边笑边哀叹:“女士,你是在委婉地评价它表现不佳吗?”

王子十五岁了,缺半条腿也不妨碍他长得高大、健壮。某天豹仔随他打猎,他骑红褐色猎马,她骑的是矮一点的灰斑母马。两人穿过森林。他射杀了一头狼,下马检查时,原本闭着眼的狼忽然醒了,带着箭跳起来,扑到他身上。只见寒光一闪,她在后面掷出匕首,刀尖正中后脑,扎透脖颈,狼惨嗥一声,她冲过来拔出匕首,又从狼的肩胛间准确地搠进,直刺心脏。狼四爪松弛,彻底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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