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硕大的狼尸推到一边,伸手拉他起来,手微微颤抖。他喘着气,两人脸色惨白地互相看,满头满身狼血淋漓。
他们骑马找到最近的一条小河,狼尸搭在马鞍上一路摇晃。她拴马的时候,他急不可耐地脱衣服。他爱干净,厌恶污血的腥气。他脱下猎装外套和内里的衬衣,褪下裤子,露出完好的右腿和戴着木肢的左腿,回头看她,笑道,快把你那血裤子也脱了,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
她应着,他们确实经常“一起洗澡”,但赤裸的是他,她是站在浴盆边给他搓背的那个,每次等他洗完离开,她才关上门,跳进剩余的热水和他的气息里飞快洗一洗。
他走入河水,弯腰掬水,没头没脑一通洗。她解开皮靴扣子,把长裤褪下脚腕,当年第一次见面,他就见过她赤裸的下身,这部分是她不惮于露出来的,她要守秘的只是棉布紧裹的胸口。
她身上留了件衬衣,一步步走进水中,清洗腿上狼血,又回来拎起几件带血的衣服,逐件清洗。他蹚着水,步履有点僵硬,哗啦哗啦地走到她身后,说,别动,这儿还有,我帮你。
后臀有几个发凉的手指尖碰上来,撩着水,抹掉血迹,她垂头不语,看着水面上映出两个相叠的人影,那血不是狼血。
河水表层带着白昼日晒的热度,越往下越凉,她在水下悄悄一踢,人影碎了,再聚拢。
他说,好了,干净了。她人生中少有这样承受温柔的时候,仅有的一些,都来源于他,她都当成散碎金子,悄悄收藏起来了。
她把衣服裤子拧干,晾到低矮的树枝上。他背对她站在水中,浑身皮肤镀着一层水的光泽,双臂扬起,十指交叉兜在脑后,望着林杪一枚金币似的太阳,又回头看她,似乎不为什么、只是心满意足地莞尔一笑。河水刚好没过他膝盖,让他看上去是个健全少年。
她过去跟他并肩而立。流水淙淙,她说,听这水声多好听,我希望我将来有一个盖在河边的木屋,每天听这声音,夏天的中午跳进河里洗澡。
他说,真不错,等你退休之后我会帮你盖屋子,你能不能在壁炉边给我留把躺椅?
她笑道,不一定,到时我会养一条猎狐犬,它会占着炉子跟前最好的位置。
他说,“豹仔”的狗,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叫老虎。
暮色四合,黄昏里的树林、河水和鸟鸣有一种不真实感。树枝上的衬衫被风吹动,倏地扬起,两只袖管凭空舞着,跟旁边她的长裤一下下相撞,每次差点要抱住时,又荡开。
她说,回去吧。他转身哗啦哗啦走上岸,双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抹到脑后。她提着半干的衬衣裤子过来给他穿,系腰带的时候,他说,你该先穿,瞧你都起鸡皮疙瘩了,冷吧?她说,我不冷,不是因为冷。
他看着她两腿间的“残缺”,说,豹仔,要让我选的话,我会选缺这个,我最不在意缺这个——如果非要缺一样东西。
她说,让我选的话,我希望你完完整整的,啥也不缺。
她双手忙碌,头正垂在他胸前,他伸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种要命的、一无所知的纯真。嘿,我跟你加起来,就什么都不缺啦。不要盖小屋了,你要留在宫里,在我身边。咱俩要永远在一起。
欢愉和哀愁是一模一样的两条岔路,更不幸的是走过去时,还要被绸布蒙住眼睛。在某个面对一千条岔路的时刻,我用汗津津的手抓住他同样汗津津的肩膀,说:“告诉我。”
伽拉永远比我冷静,即使说话时面颊正埋在我腹股沟里。他说:“要我告诉你什么?”
“一切。所有我不知道的。”
“你不会想知道一切,没人愿意。”
“我愿意!来,讲一个你认为我不想知道的。”
“在博物馆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先离开了。你一直问我原因……”
“原因是?”
我盯着他嘴唇,眼看着答话涌到张开的两唇之间,但他还是等了两次眨眼的时间,才吐出它来:“原因是,我等电梯时发现裤子湿了。”
我无法形容听到这句话的心情,只能说:“啊……”
他似乎决心把难听的话一次说完,“还有,医生建议我再做一次手术。再做一次,有一半的概率可以不再用手杖。”
为什么他认为这个我会“不想知道”?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做!为什么不?医生的电话在哪?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他并不兴奋,叹一口气,意思是早料到会这样,“我不想做。”
原来这才是我“不想知道的”。我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光冷下来。我知道,我又让他失望了。
二月。月亮和云都冻住了,白得阴惨惨。没人会在冬天分手,这违背温血动物的本能。我们吵了一次架,由于没吵透,很快又来了第二次。说是吵架,其实也只比日常对话声音稍大一点。
他总是在踏进岔路的下一步,就含着怒气静默下来,我也不得不闭嘴。有时我真想摇晃他的肩膀大叫:“跟我吵啊,快点!”
我搬回自己的公寓,幸好还没退租。不过我们仍然每天见面。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潮吹袭,温度骤降,罗马大雪三日,万神殿、斗兽场、图拉真广场都被白衣军团攻占,整座城匍匐在雪的威权之下。许多学校停课,有的公司放假,有的允许员工在家办公。工作室停工放假,我买了食物和日用品,踏着雪送到他公寓来。
他不回头地说“谢谢”。我站在门口垫子上,拂掉帽子大衣上的雪。他正站在窗口的书桌边,用手冲壶做咖啡,从中间向外画圈,浇在铺着咖啡粉的锥形滤纸上。咖啡液滴答滴答滤下,等待的时候,他握着壶,倚在窗口看雪。
长方形的窗框住他,看起来像塔罗牌的牌面——“节制”那张牌,天使双手持两只圣杯,相互倒水,试图让两只圣杯的水保持平衡。
我从没想过离开他,或失去他。
就像黄跟绿已经混成蓝色,你不可能再让它们退回去,取出一管松石绿一管水仙黄。
不可能。
在沉默中做爱,是最糟的一部分。他并不阻止我,任我像个狂躁的女巫,用手指和嘴唇的法术摆布他身体某些部分,怂恿它背叛他,并召唤出一股叛军似的血液,汇集到那里,好让它响应我,投奔我。他平静得近乎怜悯,我开始后悔,可没法停下来。
他的目光看我又像没看我,他不再是伽拉,他成了自己的复制品,让盲人用手触摸的复制品。
我闭上眼睛。
——女士,您是怎么失明的?
——欲望,欲望让我昏天黑地……
他的手插进我的头发,就像在埃斯库拉庇乌斯的神庙前那样,一个指尖慢慢滑动,读着我发丝上的盲文。是否那天我献错了祭品,或不够虔诚,因此得到的不是神的祝福?……我双手捂脸,软绵绵地跌下来,掉进蓝床单的深渊。
王子坚持要参加马上枪术竞赛,这年他十六岁。比赛是为了庆祝他跟最富有的公爵的女儿订婚而举行的。竞技场人头攒动,乐手吹奏喇叭,贵族们身着盛装,依次登场,旗手把旗帜插在场边,旗上绣着各家的家徽和家族格言。
第一部 分节目是侍从们朗诵主人为王子订婚所作的诗歌,接着比赛正式开始,前两场竞技在几位低阶骑士和朝臣之间展开,第三场则是国王的弟弟“风雅公爵”挑战银鹰家族的骑士。他们各自上马,接过长枪和盾牌,号角响起,两人催马向对方奔去。
后面备战区,豹仔帮王子穿戴铠甲。她用力拉紧胸甲的系带,小声叹气,为什么非要参赛?他们个个比你大七八岁,而且都有实战经验……
他抬着胳膊,让她给系好护手的皮带,对她说,别担心,我只比一场,只跟红龙家那个没鼻子的伯爵比,昨天我看到那混账踹你的屁股,朝你脸上吐口水,还笑嘻嘻,待会儿我要把他刺下马鞍、屁股摔八瓣,然后也朝他吐口水,给你报仇。
他眼里净是信心十足的光亮,一挥手,拉下头盔的面罩。
豹仔蹲下,替他整理胫甲,忽觉脖子一凉,颈巾被拉走了,抬头一看,他正把它塞进胸甲缝隙里。她忍不住皱眉头,你应该带着你未婚妻的信物,干吗拿我的?
他的脸挡在面罩后面,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温柔和郑重,因为这次是为你而战,我的……兄弟。
她目送他转身离去,是心里收藏品里最大一粒金子。
格斗场上,坠马的银鹰骑士被人搀扶离去,女士们朝得意扬扬的王弟抛来鲜花。
王子上马,他未婚妻从高高的皇家包厢里朝他招手。她身穿紫罗兰色天鹅绒礼服、白貂皮披肩,头戴黄金发箍,坐在国王和王后身边,紧挨着国王的官方情妇西番莲夫人。
几分钟后她那张精巧的小嘴里发出一声惊恐尖叫,王子和红龙伯爵两马交错,长枪同时从盾牌下探出,重重刺中对方,两人都从马鞍滚落,重重摔在沙地上。
喧哗大作,人们冲上去,摘掉头盔,露出口鼻流血、眼睛紧闭的脸。
他们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抬走。一条旧颈巾从胸甲里掉出来,落在沙地上,被踩了好几脚,豹仔把它捡回来,收进口袋。
三天后的黎明,他醒过来,只觉浑身疼得像被马群踏过,听到床边她用哭哑的嗓子说,嘿,我在这儿。他瞧着她那张憔悴的脸,说,真抱歉,那家伙……我没来得及朝他吐口水。
她忽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搂住他。他苦笑着叫,哎哟。
忘情的时刻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很快收回手臂,站直身子,歪过脸在肩头蹭一蹭,说,我去叫他们过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股强烈的感觉油然而生:世上除了她,都是“他们”。
他跟未婚妻的婚礼,定在半年后。
三月,他又去了普罗奇达岛。他走后第六天,我到他公寓里打扫卫生,搞完了,用微波炉叮了一份奶酪饺子当晚饭。
床边粗毛地毯上,靠里的位置,掉着他的一件衬衫,应该是急匆匆脱下,忘拾起来了。两条衣袖向外撇着,张开怀抱,右袖鼓起,由面料本身的韧度撑住,保持着里面有条胳膊的状态。我每次路过,都小心翼翼绕开它,让它保持原样。
夜里,我被楼下响着警笛驶过的警车吵醒,看一眼手机,发现两小时前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爱你。想念你。我会很快回来。”
这让我做了个很舒畅的梦。
快乐一直蔓延到第二天早晨,醒过来还在床上自己微笑了一会儿,天空晴朗洁净,洒水车刚开过去,街面上的积水闪闪发亮。想到他可能今天就回,我给花店打电话,订了一束黄百合。将近中午,门铃叮咚一声,花送来了,一大捧金灿灿,香得人晕头转向。
我把花拿到厨房水池边,逐枝截掉花茎末尾的一小段,给花瓶注水,再开一罐啤酒,倒一些在瓶里,这是伽拉常用的方法,能让花期延长几天。
花香弥漫室内,我用镊子一个个摘掉褐色雄蕊,忽觉这也挺像“无花果叶运动”,凿掉雕像的阳具,忍不住笑出声。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被告知:伽拉昨夜遇难身亡。
他随朋友驾船出海,遇到风暴,船倾覆。他死在海中。
几年后我跟笑颈结婚,婚礼前夜,她们拿来百合做的新娘手捧花。我嗅到那股香气,热泪猛地冲进眼眶,簌簌落下。
10
笑颈已经不再有一个带笑纹的脖子,不过我习惯了在心里这么叫他,也就叫下去了。
十几年没见,再看到他,我根本没认出来。那是个业界聚会,外省一座著名博物馆研究院的人们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一群人乱糟糟握手,自我介绍,我根本没听清任何一个人名。
忽然一张脸晃过来,朝我微笑,我只好假笑作为回应。
那人却没有走开的意思,眨眨眼,好像有点惊奇我不认识他。我有点不耐烦,回身要走。那人在后面说:“哎,金!我是……”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啊了一声,转回来惊讶地盯着他,差点叫道“笑颈”。
我说:“你……你变化好大。”他现在是个瘦子,高领黑毛衣,黑西装,底下一双铁锈红的帆布鞋。他说:“你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我以为要走老友叙旧那一套累死人的流程,心里正提前开始哀号,谁知他只是诚挚地笑着点点头,说一句“又见到你真高兴”就走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脖子被质量很好的羊毛面料包裹着,不知道笑脸还在不在。
几天后因为工作上的合作,我又见到他。这次互留了联系方式,工作结束后他请我吃饭,吃饭,喝咖啡,吃饭,喝咖啡……第五次他送我到楼下,我说:“要不要上来喝咖啡?”
他一时怔住,像是不相信这么快就能上垒。
我一直用的旧手冲壶,是伽拉的。拿它给别人做咖啡,有种痛快的痛苦。
为了注水稳定,伽拉给壶把缠了几圈麻绳。我每次握在上面,手掌合拢,仿佛再次碰触到他手心的皮肤。
那夜,笑颈没走。他说:“十几岁我就爱上你了,我知道那时你有点轻视我……不不,不用着急否认,金,我不在意,我也不喜欢那时的自己。我只希望现在我能让你满意。”
等他脱光衣服,我终于有机会看到他的后颈。那是一条勤于锻炼的脖子,皮肤紧绷,不再有褶纹。
两个月后他开始找婚礼场地,研究灯光和摆花。我说不用急。他说:“我已经晚了二十年。可不能再拖了。”
整个过程我完全没过问,桌椅搭配、餐具搭配,乐队奏什么曲目,蛋糕选香草还是巧克力口味,糖霜用粉紫色还是橘色……我都不在意,一概推给笑颈,“都听你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既然不是伽拉,那什么细节我都不在意了。
工作室里有人用抛光轮打磨大理石,很吵,笑颈打来电话,我接通了,听不太清,用手压住空着的耳孔,往外走,听到他说:“……你来试一下。”我说:“你试就行。”
他在那边大笑,“我是说试婚纱。亲爱的,这个我没法替你。”
试完婚纱,一起吃晚饭时,他聊起蜜月度假地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演示文档,像做学术报告。“与其只去一个地方,不如坐环球邮轮,沿途有很多地方能玩。你看,选南极航线,能看冰川、象海豹、企鹅;选波罗的海航线,咱们可以去奥斯陆、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你不是一直想看挪威国家美术馆里收藏的那座罗马执政官雕像吗?还有斯德哥尔摩的瓦萨沉船博物馆,展览十七世纪最豪华的‘瓦萨号’战舰,当初咱们一起看过一个沉船文物展览……”
我摇头,“不,不,不,我不要坐船出海。”那个沉船文物展也不是一起看的,是分开看的。
……所以我才会遇到伽拉。
婚礼很成功。婚纱是笑颈从一家佛罗伦萨的古着店租来的,一件上世纪的塔夫绸裙,鸡心领口,长拖尾和头纱上绣着繁复花样,人人都说我穿上它美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宴席长桌上的蜡烛是他亲自设计定制的,做成展翅的胜利女神形状,女神颈上燃起火苗,宛如头颅在火中燃烧。蛋糕则是千层酥加巧克力樱桃浇上萨芭雍奶油,美味极了。他的品位实在很好,样样都选得好。
我母亲和父亲在长桌后面的宾客群中微笑,他们对笑颈很满意,所以难得没有争吵。乐队奏响《花之圆舞曲》,那是我最喜欢的圆舞曲。新郎牵着我下场跳第一支舞。一切完美,没有一点缺憾。
两年后,我跟笑颈离婚。
11
我最后一次乘船出海,是搜救队带我去的。
在普罗奇达岛上的医院,我见到了伽拉的朋友。他在救生艇上漂流七小时后被救起。他痛哭着说:“主桅折断,击中他的头,他落水时已经昏迷……我当时在船的另一端放救生艇,我想赶过去,但浪实在太大了……”
沉船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我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午夜刚过,十二点零七分。搜救工作以船沉没的位置为基点,结合风力风向与海流信息,逐步扩大范围,搜索面积达二十五平方公里。事故发生七十二小时后,搜救队宣布行动结束。
我唯一的请求是,带我到沉船地点去看一眼。航程大约两个半小时,船停下来,停在一片跟别处没什么两样的海面上。船长向我轻轻点头,眼中是无声的恻隐。
我走上甲板。海铺开一床无边无际的蓝被单,伽拉躺在那下边。
此时是正午,风平浪静,海水碧清,日光下每一座涌起的浪峰,波纹的每一点闪光,都能看得很清楚。
我翻过船栏杆,纵身一跃,身体冲破海面,一声巨响,就像撞在博物馆展柜的玻璃板上。只要冲开这层软软的屏障,我就能再次跟他同在一个空间里。
海水瞬间吞没了我,水从每一个孔窍涌进来。引力拽着身体迅速下沉,像电梯下行。天光在头顶上方远去,我闭上眼,心头无比澄明。失去意识之前,我愉快地想着,他就在下面某个地方,所以这不是沉没,是踏上了与他重逢的路。
被救上来之后的记忆,损失了一部分,有人给我做人工呼吸,我模模糊糊只感到厌烦,就像赶去约会的路上堵车了。后来眼前变为一片雪白。白不对,蓝才对,雪地是走错路了,大海才正确。你们都误会了,我不想杀死自己,我只想离他近一点,不行吗?我犯了什么罪被判决不许靠近他吗?几次试图冲出病房未果,护士拿来了束缚带,满脸怜惜,但捆我时毫不手软。
等我恢复到能出院,葬礼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棺是空的,放了几件他的日用品。我回到他的公寓,床边毯上的衬衣袖子鼓着,像里面还有条胳膊似的,黄百合早就枯萎腐烂,水臭了,长了绿霉,发黑的花瓣掉在洗碗池里,掉在地板上。
用来摘花蕊的镊子歪斜着搁在一边,我还记得我随手放下它,去接电话那一刻。我的生命,就从那一刻,断成了两截。
第一年,我每分钟都想他。三百六十五,乘以二十四,再乘以六十。他的双眼在空中射出虚构的目光,像不会落下的月亮,笼罩着我。他站在我每个念头的对面,我滔滔不绝跟他说话,停不下来。
工作的时候——瞧刚送来这个半胸像,耳垂形状跟你一样,是个可爱的正圆形;捆木架子的铁丝把手指扎破了,伤口还挺深,这几天你得洗盘子啦……
在咖啡店买早餐——你喜欢的这款点心出了新口味,椰子味,尝尝吧,椰子味的总不会太难吃,哦,对,除了那款椰子味的漱口水,你用了一次就扔掉的那瓶……
在超市——油浸蘑菇罐头再买几个吧,你喜欢用它拌沙拉,洋蓟罐头还要不要?……
所有事物都让我想起他。商场餐馆出租车里播的歌在唱他,电影里的角色在演他,小说里的故事在哀悼他,按摩师的双手在模仿他……书店客人们纷纷皱眉抬头,店员惊慌地跑过来,跑向一个背后传出痛哭声的书架。这能怪我吗?我只想给同事的小女儿挑一套植物图鉴,结果随手翻开一本诗集:
我将痛苦地等待你,
我将常年地等待你,
你用独特的甜蜜引诱我,
你承诺了用永恒。
你的全部——是无言的不幸,
是照进迷雾尘世的偶然的光,
无法表达的冲动,
还未曾让我知晓。
你用永远低垂的脸庞,
用自己永远温柔的微笑,
用自己那并不稳健的步伐,
像慢慢飞翔的鸟儿的翅膀,
唤醒了我秘密沉睡的感受……
……我不知,你是骤然的死,
还是不可升起的星,
但我将等待你,我的渴望,
诗题《我将等待你》,作者为俄罗斯诗人康斯坦丁·巴尔蒙特,译者童宁。
我将等待你,直到永恒。 诗题《我将等待你》,作者为俄罗斯诗人康斯坦丁·巴尔蒙特,译者童宁。
我早该知道,与少年时代一见倾心的人重逢,这种幸运太罕见了,就像独角兽放弃警惕,走出密林,躺卧在人脚边一样,稍一惊动,它就会跳起来消失在幽暗中。
这世间最不可解的,是我何以得到他又怎样失去他。为什么闭上眼,他是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睁开眼,这世上就哪里也没有他了?
我日日夜夜回想。在无数条岔路前,是不是有哪一处只要我选对了他就不会在那天到岛上去,就能避开那场致命的暴风雨……
我困在一幢废弃的楼里,他说过的数千句话,是墙上写得重重叠叠的涂鸦。楼没有门,也没有让人逃走的电梯。
偶有一些事,能让我一时忘忧:成功修复的雕像在美术馆展出首日拉下幕布,看脱口秀表演跟朋友一起大笑,公园里受小孩子邀请互扔雪球,母亲再婚时坐在第一排微笑观礼……
那个叫痛苦的怪物也要小憩,它闭上眼,发出轻轻鼾声,狮鹫似的大爪子松开了,但它又突然惊醒,低哮着再次捏紧我的心。
不疼的时候,人意识不到“不疼”,等再疼起来,才会后知后觉地感叹,刚才偷来的一刻,是多么、多么、多么轻松。
接着愧疚又来了,因为快乐是背着他跟世界偷情。
有没有人抱怨过思念是个累死人的体力活?全部精神肉体都成了燃料,没日没夜地烧。有几回我猛地跳起来,冲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最利的一把刀,低头盯着身体,好像能透过皮肤看到那块肿瘤似的痛苦,它是活的,是只鼹鼠在草皮底下钻动。我得用左手抓住右手,不去尝试一刀刺向它。
我们跟人世隔开了一道深深的海水。我是说,我和伽拉,我们。
接着是第二年,第三年。春夜清新宜人,夏夜可爱温婉,秋夜剔透如一大块水晶,冬夜有朋友带来好酒和好消息。活下去,人生仍不乏美妙的日子,可惜我只能做旁观者。我全身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笼子有手有脚,跟我的手脚一样大。我舌头套着玻璃袋喝酒、吃比萨,戴着玻璃手套跟人握手、抚摸流浪猫。耳朵隔着玻璃罩,听嘴巴在玻璃面具后面发出的笑声。
痛苦像心底的洞,无论多少快乐倒进去,没多久就漏光了。笑的时候,想的还是那个洞。
世上最好的修复师,也修不好那样一颗心。
其实没人能活够肉体的岁数。我们早就死了,在呼吸停止之前死去,在心电图拉平直线之前死去。我们先真正地活些年头,真正地大笑,搂着心爱的腰跳出真正的舞步,离别时哭出真正的泪,做爱时到达真正的伊萨卡岛……随后剩下的生活,只是昔日的影子。是复制品。酒已饮罄,我们用水涮涮杯子,喝下去,假笑两声,骗自己那还是酒。
12
我一直给伽拉的公寓交房租。我定做了一个玻璃罩——真的玻璃罩,扣住床前毯上的衬衫,把它像一件展品似的保护起来。衣袖一直鼓着,保持伽拉脱下时的样子。衣柜里他的卫衣牛仔裤,也都用防尘袋装好。
跟笑颈结婚之后,我每隔半个月以加班为借口,过去做清洁。每隔两三个月,以出差为借口,在那房间里过夜。
不过,我不睡床。我把褥单铺到地上,躺在玻璃罩旁边,裹紧被子,度过长夜。有时我允许自己放纵一下,从防尘袋里拿出他的衣服,嗅着经纬里残存的一点他的气息入睡。
这份额外的房租,让薪水里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我不得不接一些私活,赚点小钱,把它填上,比如替古董店修复镀金圣餐杯、掐丝烛台、微缩娃娃屋,给珍本书店修十六世纪的珠宝装帧福音书、维多利亚时期的彩饰手抄本。虽然我的专业是石材修复,不过坚持自学,疑难处找同行咨询,困难也都能克服。
可惜,人不会总那么幸运。那天是结婚两周年纪念日,我不记得,笑颈记得,他在家准备了一些惊喜,蛋糕啊礼物啊,甚至还有卧室里的情趣道具……但我那晚又要“加班”。他非要通个视频电话,我只好紧急布置现场,把伽拉留下的几个雕像复制品摆在书桌上,再拉拢窗帘,挡住街景,最后背靠书桌拨过去,一个甜笑,故作镇定地拿起咖啡喝一口,“亲爱的,还没睡呢?……哦,这是我同事的工作台,我过来参观她的进展。”
就是那个咖啡杯露了馅。那是我在楼下咖啡馆买的,纸杯上有店名和店标图案。笑颈一搜那家店的位置,就知道我根本不在工作室。
半个月后我照旧“加班”,开门时发现锁被撬了,门是虚掩的,推开门,屋里像来过一队缉毒警加三条警犬,能砸烂的东西都烂了,衣柜里衣服变成碎布,扔了一地。那只玻璃罩,就像里面有个迫切要出来的人狠狠撞在上面,碎成了一地玻璃碴。
那件我费尽心思保持原状的衬衫,当然也成了烂布条。
笑颈并不否认。我一问,他就说了,带着被骗的愠怒委屈、侦破大案的得意,还提前摆出只要我认错,他便不再追究的宽容面孔。我走了一会儿神,耐心等他讲完才提了离婚。
后来,我花一晚上把所有碎片收拾进几个大垃圾袋。房间变得空荡,凄惨。我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地板上,第一百次觉得生命大可于此刻结束。一转头,见床底下有样东西,完整得像集中营里孩子的梦境。
是个珐琅马赛克拼贴盒。我伸长胳膊,把它够出来,捞起身边一块布擦擦,它又变得光亮,跟几年前被送给我时一样。我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最后打开那个方糖大的小盒。
我只是为了温习当时情景才打开它,没料到里面竟然有东西。
一张卷起来的纸条。展平,上面是伽拉的字迹,写着短短一句话:
是的,那天我打赢了狮鹫。
13
很多年过去了。我独自写完残缺国里王子与豹仔的结局,画好配图,交给编辑。它成了一本卖得还可以的图像书,隔几年会重版一次。有时书店请作者们做活动,到店给读者朗诵自己的书,我也在受邀之列。
我读道:
结婚典礼的日子定在“五朔节”,五月一日那天。四月,豹仔向内廷总管辞职,不告而别。王子待人一向温和,这次却前所未有地大发雷霆,大吼大叫,摔东西,让人们去找。没有结果,没人能找到。
某个下午,他呆立在镜前试穿礼服,让宫廷裁作改尺寸。一位侍女进来,说西番莲夫人请他过去。
西番莲原是剧院的三流女演员,两年前由王弟引荐,成为国王的公开情妇,十分得宠,很快住进宫里。他随侍女来到她的房间,那妩媚的妇人歪躺在长榻上,裙袍下露出一对雪白小巧的脚,一位女画师跪在榻前,正在她右脚少一根尾趾的地方画西番莲图案。
她对王子说,你父亲给我一个任务,让我教你怎么应付新婚之夜。
他说,谢谢,不过礼仪老师已经让我排练过两遍流程,我不需要学什么了。
西番莲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礼仪算个屁?你们宫里的废物,只知道教那些没用的。她招招手,刚才传信的侍女走过来,垂头而立。
西番莲说,这是铃兰,当年我们天鹅剧院最红的姑娘,只要海报上有她的名字,票准能卖光。
铃兰抬起头,微微歪头看他,嫣然一笑,他才发现她是个明眸生辉的美人。西番莲夫人对他的凝视很满意,说,去吧,铃兰,照我嘱咐你的办。铃兰便走过来,一只酥软小手拉住他的手,他一跛一跛地跟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门关上,她牵他走到床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她像厨娘削土豆皮一样,飞快把上半身剥个精光,露出形状美观的肩头和乳房。
他惊奇地盯着那一对雪地上的白兔,她笑道,殿下,你没见过女人的裸体?
他赧然点头,你是第一个。
她心里荡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再靠近他一点,抓起他双手,压在两座雪山的顶端。等他最初那阵抗拒和颤抖过去,她握着他的手,慢慢揉搓打圈。不,手指不能收得太紧……也不能全不用力,我们女人喜欢感受到温柔不野蛮的力量。
等到确认他领会了技巧,铃兰拿掉他的手,褪掉衬裤。他看一眼她那个女性部位,反而放松下来,笑道,原来你也割掉了。
铃兰一怔,割掉什么?
他说,这个啊。他打着手势,模拟那两个球根和花茎的模样,又指指自己双腿之间。铃兰一旦想明白,就笑得直不起腰。他面现不悦,这有什么好笑?
铃兰满面是笑的余韵,摇着头,天哪,傻孩子,你以为每个人裤裆里都有一嘟噜肉?不是的,女人生来就没有你们那碍事的玩意儿,用不着割。
他失声道,没有?生来就没有?……所有女人都没有?铃兰点头。他脸色大变,怔了一阵,突然跳起来,冲出房间。
那天晚上,王后在餐桌上问,我儿子怎么没来?人们到卧室查看,看见枕头留着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只有一句话:爱你们。我会很快回来。
冬夜,大雪三日,幸好下雪前她已劈了足够的木柴。壁炉里木头燃烧,发出毕剥声,火上豹仔坐在炉前的椅子上鼓捣针线活,猎狐犬“老虎”趴在她脚边,时而咕哝一声。
她把它当搁脚凳,双脚架在它后背上。老虎乐意让她舒服点,因为它知道她手里缝的天鹅绒棉垫是给它的,它偶尔回头看一眼进度,再惬意地把脑袋放回爪子上。
门上传来一点奇怪的声音,像什么动物挠门。老虎站起身。她悄声说,老虎,你觉得是鹿吗?还是冬眠醒了的熊?
声音又响,这次像是动作僵硬的敲门。她趿上兔毛拖鞋,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老虎朝门外的风雪汪汪叫。有个浑身是雪的人倚靠门框站着,门一开就倒在她脚下。
她赶紧把那人拖进来,关上门。
他只有一只脚,左边裤腿空着半截,身上的粗毛外套四处破口,加上手里那根当手杖用的粗树枝,看上去活脱脱是个乞丐。她双手揽在他腋下,费尽力气把他拽到壁炉前,把缝了一半的棉垫子塞到他脑袋下面,老虎有些不满,喉咙里嘟囔了一声。
他脸色惨白,蜷缩着,哆嗦得说不出话。她又把所有被子抱出来盖在他身上,最后在他身边坐下,替他脱掉前后开洞、底子磨得薄如纸的靴子,将那一条半冰冷的腿抱在怀中。
他渐渐暖过来,脸上有了红晕,眼珠也会转动了。她起身给他倒了杯麦酒。他慢慢拥被坐起,一点点喝下去。她说,酒是秋天在集市上换的,肯定比不上你常喝那种。
他说,酒很好。
她问,你的木脚呢?
昨天翻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滚下去,摔丢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忘了?你跟我说过,如果退休了想在河边盖个木屋。
……你找了很多条河?
他淡淡一笑,也没那么多。
热血冲上她的双颊,胀得皮肤发痒,但她竭力克制着,问,你爸妈和妻子呢?他们怎么会让你这样在外面瞎晃荡?
他说,没有妻子,因为婚礼没举行——愿她找到更好的丈夫——我在婚礼前就溜出来了,来找你。
她苦笑,殿下,你找我干什么?我已经退休了,我不是你的侍童了。
他敏捷地一伸手,她躲闪不及,他从她夹衣领口里拉出一条旧颈巾,上面的血迹还没洗掉。她往后跳开,双手捂住脖子,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
他摇头说,不,你不能退休。没人能从爱里退休,那是一辈子的差事。你这骗子,你从第一次见面就骗了我,你根本没有残缺。她眼中含泪,映着火光,嘴唇轻轻颤抖。他继续说,因为我从没见过,所以也从没想到这世上存在毫无残缺的、完美的人。而你就是。
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在她体内涌动,她像那次等到他从昏迷中醒来一样,扑过去紧紧拥抱他。
他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愿不愿意,赐爱给你眼前这个残缺的人?
她说,不,在爱里也没有残缺。你是完整的,没有残缺。你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我愿意。
14
我相信伽拉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回来。我等着,日复一日,越来越有耐心。镜中的我日渐苍老,而记忆中的伽拉还是个青年,当我想象我们站在一起,或对坐吃饭,脑中情景有点像母亲和儿子。
到了这一年夏天,我还有两星期就要退休。工作室接到个新活,一家海洋勘探公司最近从地中海一艘沉船中打捞上一批物品,要送来修复。对方没给照片,只发来一个表格:希腊硬币、绘着海妖的彩画陶器、金银饰品、色雷斯角斗士的青铜曲面盾牌、带鱼鳍顶饰的海鱼斗士头盔、护肩铠甲,还有一座厄运女神涅墨西斯的青铜像,一座大理石雕像。
这些东西本该那天上午运到,直到下午六点钟还没来。下班时间早过了,有人掩着嘴打了两三个电话给家人,柔声让他们“等一下再切蛋糕”。我跟几个同事说:“你们去吧,都回家去。我在这儿等。”反正我家没有待哺的丈夫小孩,除了一只虎斑猫“老虎”,没人等我回去。
他们走后一个多小时,东西才送来,工人们用推车把一个个板条箱运上楼,满身大汗。他们把每个箱子撬开,让我查验。物品初步清洗过,不是长满藤壶、挂着海藻的样子。硬币十七枚,陶器一件(碎片五块),饰品五件,盾牌一件,头盔一件,铠甲一件(碎片三块)。
我每查点完一箱,在他们手上表格里打一个对钩。青铜雕像涅墨西斯保存尚算完好,一只脚掌、一条胳膊缺失,附有断臂半条,等待接上。
咯吱咯吱,最后一个箱子盖撬开,他们把四面木板一块块放倒,雕像的全貌露出。
那是一个人与狮鹫搏斗的景象……啊,不是搏斗,是战胜的那一刻:狮鹫仰面倒地,双翅软垂,两只鸟爪无力地蜷缩,他一脚踏住胸脯,左手扼住咽喉,右手将一柄短剑刺进那粗壮的脖子里。
他不再是青年,年纪至少四五十岁了,额头有深深的皱纹,两颊皮肤微微下垂,在腮边形成纹路。耳垂是正圆形。可惜面部受损较严重,五官基本被抹平,认不出模样,那没有脸的脸上,能看出一种梦幻似的、冷静坚定的神情。雕像的躯干基本完好。虽然不再年轻,他身上的肌肉略微松弛了点,但仍在美观悦目的范围内,清癯、瘦劲。
我转到箱子另一侧,去看雕像背后。石头脊梁上,有两条长长的伤疤,陷进肉里,脊椎左边有个指尖大的凹陷。还有一些表面不太平整的地方,好像那几块皮肤曾破溃了再愈合。
我慢慢伸出手。一只干枯多皱的、手背浮出青筋的手,抚在石雕的背上。
他的左腿从大腿处折断,断掉的一截腿也在箱子里。这好办,几根钢钉就能铆接上。时间还长呢,我可以慢慢修复他。
工人见我不说话,问:“没问题吧?您看看,有没有丢什么缺什么东西。”
我说:“没问题。什么都不缺。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我画上最后一个钩,交回笔,赶紧转过身,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眼泪。他们在身后远去。我在心里叹气,“我会很快回来”,你这可真不能算“很快”。又想着得叫盒比萨上来,再让花店送一束黄百合。重逢的第一顿晚餐,吃潦草点不要紧,以后还有很多晚餐,很多时间。我们有所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