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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鱼之间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1

新来的都要自我介绍,讲讲自己怎么进来的,怎么得了无期徒刑这个下场。

我说,你们先讲,你们怎么进来的。

老狱友们乱纷纷说道:因为不小心;因为贪吃;因为命运……

轮到我了。

我说:我啊,我是因为爱。我爱上了我的同事人鱼公主。

是的,殿下,你耀眼如灯塔,柔软如马尾藻,灵巧如宽吻海豚。穿着脚蹼和绸布鱼尾,你是半截白、半截紫的大鱼。换上裤子帆布鞋,你是双腿细长,走路没声音的女人。月亮无从知晓它寂静又明澈,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月亮。沙子不知自己是沙子。你不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公主。

海洋馆行政部门的人干过无数蠢事,比如开除了最会照管企鹅的老员工,聘来了副馆长的远房侄子,那个脑容量比金鱼还小的年轻人某天下班忘了盖鱼缸顶部的罩网,一条八岁的巨骨舌鱼半夜从缸里跳出来。它不知道玻璃隔开的是两种不同的透明,一种维生,一种致命,它也不知道,那伸懒腰式的舒畅一跃,要付出什么代价。以那两米的体长、一百公斤的体重,它死前那番扑腾颇为骇人。远近十几座缸里,几百尾同类,共同目睹了它渐渐安静的过程。昏暗灯光中,巨大的它横尸如一个死人,第二天早晨开门进来的女员工在昏暗光线中以为眼前是个凶案现场,惨叫一声,四肢并用地爬出去。

行政的人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半年前把你招进来,做人鱼表演。

人鱼表演的薪水不高,标准挺高,得一米六五以上,身段苗条,尤其是腿要长,修长的下半截,套上鱼尾,才能符合观众的心理预期。第一轮有四人入围,那天我正在大办公室里,行政的老鳝领着四个女孩,从门外走进来。他指指西侧一个门说,那儿是更衣室,洗手台子上有卸妆液,你们进去换上泳衣,把妆卸干净。

四个女孩垂头进去了,她们挎包里自带了泳衣。办公室中央是四个水池,两个大池,两个小池,我们在这儿训练动物,给伤鱼病鱼做治疗。老鳝提着一副表演用的单蹼,坐在水池边的椅子上,掏出一枚哨子挂在颈上。我刚结束早泳,爬上岸,水淋淋地跟几个同事在一边看。四个女孩走出来,第一个丰腴,第二个黄头发,第三个宽肩膀,第四个瘦高。

第四个是你,公主,你穿湖水绿连体泳衣,黑眼珠像两粒鲟鱼卵,头发在脑后扎个髻,丰满的嘴唇噘着一点,像印度洋的鹦嘴鱼。四个女孩把四副泳镜推在额头上,只有你把你那副银色泳镜戴得像白银的冠冕。

你们四处张望,你的目光从我脸上身上掠过。我忽然觉得害羞,藏到挂水桶和胶皮管的架子后面,可我又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走到你身边去,让你注意到我,再多看我几眼。

老鳝把单蹼递给第一个女孩,她在水池边坐下,戴好泳镜,双脚伸进单蹼,手一撑,跳进水中。大家都拥到池边看。她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两腿并拢,鞭式打腿前进,翻身翻成仰面,再往下潜。一分钟后她浮上来换气,继续入水转圈,直到老鳝拿起哨子吹一声,她游近岸边,爬上来,脱下单蹼,拿给第二个黄发女孩。

几个女孩轮流穿一条橡胶鱼尾,只有你,只有你接过单蹼之后先不穿,而是拿它在池里洗了洗,舀一洼水,手伸进去搓搓,把水倒掉。

我在一边暗笑。殿下,如果王子捧着那只沾过全国女孩脚汗的水晶鞋跪在你面前,你也会拎着它先洗洗再穿,对吧?比起你来,辛德瑞拉真不是个讲究人。

你穿上单蹼,拉下泳镜,戴好,扑入水中,顺势在水里游了一个大回环,然后双手往前伸,手掌叠在一起,俯身,侧身,仰身,一道道柔和的波动不断从脊柱荡下去,传到臀部、大腿、小腿,最后达到鱼尾一样的脚蹼上。由于水的折射作用,从空气里看去,你身体的边缘稍有扭曲,你融成了一摊湖绿的色块。公主,其他人游泳是在跟水肉搏,跟水交锋,而你,波浪就在你体内,你一回到水中,它就醒过来,隔着你贴金箔的皮肤跟别的水呼唤、应和。我知道老鳝会选你,海里,陆地上,任何长眼睛的都会选你。

等你们走后,我偷偷跳入池子,潜入水底,俯身,侧身,仰身,用脚打水让自己前进,在刚与你肌肤相亲的水中钻来钻去,就像小时我母亲出去打鱼了,我爬到她睡过的地方,在残留的温馨气息里打滚。我养母曾说,有个神为了让人信他,让清水变成美酒。公主,我已经信了,你把整池子水变成了让人醉醺醺的酒。

第二天,你就来上班了。然后你天天都来,除了周一。周二到周五,你每天表演四场,每场半小时。周六周日,来海洋馆的游客最多,表演加到一天六场。周一是你的休息日,也是我为见不到你而忧伤的日子。有了人鱼表演之后,海洋馆给你录了视频,编进广告片里。馆内的墙上,每隔一段,挂着一个大方块屏幕,循环播放那个片子。我们大办公室墙上也挂着一个电视屏,每天播映十二小时。也就是说,我每天至少能看到你九十遍。

有一种海洋哺乳动物叫海牛,跟大家认为是“人鱼”的儒艮同属一目,都很丑,丑得也很像。海牛的听力只能识别高频声,它们感知低频声的能力退化了。而船的发动机声恰好是低频,海牛常因听不见马达声,跟船撞在一起。

对我来说,爱是一艘发动机嗡嗡作响的船,朝我冲过来,我跟它正面相撞,魂飞魄散。

头场表演是九点半,我从九点开始盯着办公室墙上罗马数字的大钟表。没有你,世界跟马里亚纳海沟一样黑暗无光。同事们坐在岸上的长凳上吃早饭,我吃完我那份,跳进水里来回游动,想象自己是个大热水袋,以心头的焦躁为热源,替你把池水暖热了0.0001度。你通常在九点五分走进来,溜着墙边走,低着头,像一只若有所思的海马。我把头探出水面,让光照在脸上,公主,你带来光,海里所有的光。你脸上有护肤油的香味,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嘴唇上有一点唇膏的红色,有你小声跟同事们打招呼,朝我挥手、微笑——那个笑只给我,每次都让我肚子里翻搅起一阵沙丁鱼风暴。

九点十五,你从更衣室走出来,已经换上了比基尼泳衣,所有香味都洗掉了,嘴唇上的红色也抹掉了。要下鱼缸,身上不能有任何化学物质用品,但你每天还是会把嘴唇画红——为了给地铁上那些人看吗?我不明白。公主,那些涂料只能遮盖你的美。

九点二十,你在池边坐下,双脚和半截小腿伸进水里,探身把绸布鱼尾放进去浸湿,再把两条铅块绑带围在脚踝上,好让自己更易沉向水底。

九点二十五,你提着单蹼和鱼尾,走向通往巨型水族箱的过道。海洋馆响起歌曲《深海之下》,提示游客,人鱼表演要开始了:

Under the sea在海底

The newt play the flute蝾螈在吹笛子

The carp play the harp鲤鱼拨动竖琴

The plaice play the bass比目鱼弹奏贝斯

And they soundin’ sharp它们大声尖叫

The bass play the brass低音歌唱家在演奏铜管乐

The chub play the tub白鲑吹起大号

Under the sea在海底

Each little snail here每只小小的蜗牛

Know how to wail here都知道怎样高唱

That’s why it’s hotter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更棒

Under the water在水下

Ya we in luck here...我们很幸运……

这是电影《小美人鱼》里,一只叫塞巴斯蒂安的寄居蟹唱的歌。最大的水族箱对面,有一爿阶梯看台,母亲带着孩子,孩子带着爆米花、烤香肠、水母气球、毛绒海龟,男人们带着青春期曾对人鱼发过的春梦和不那么纯洁的热望,他们挤挤擦擦地坐下来,等着,等你。

在他们看不到的后台,有一条钢管梯子,你像游泳的人从水里爬上岸一样,从岸上爬到水缸边缘,在那儿的一小块平台上坐下来,透过敞开的门,我远远看着你把双脚伸进单蹼,像穿裤子似的用一套左右扭动的动作把绸布鱼尾拽到腰间,最后你戴好泳镜,理一理长发。

九点二十九分,你手攀着最后一根铁杆,将下半截鱼尾伸下去。鱼尾一进水就还了魂,像奥菲利亚的长发似的飘荡。你款款扭动腰肢,作为预告片。从外面观众的角度看去,银幕上沿的边缘处,一条尾巴入画了,掌声和欢呼响起。

九点三十分,你松开手,慢慢下降,猛地往后弯身,头下脚上地仰面亮相,在水中画出一道S形弧线。人们反而安静了,美是一种权威,它带来的震慑让人噤声,只有一个小男孩大声发表他的创见:妈,美人鱼!真有美人鱼!

你的皮肤苍白发蓝,好像皮下流的是蓝色的血,光线透过水,成为你身上的金色斑纹。你以束手就擒的姿势伸直双臂,鞭式打腿,缓缓前进。鱼尾漂在水里,拖着两条长长尖梢,像飞在天里的风筝被风吹出阵阵颤动。海底一块大石头旁坐着一架骷髅,你向它游过去,拉起一只白骨的手握一握,跟它打招呼,这动画片般的一幕让观众笑起来。你放下白骨,若有所憾地挥手道别,升到海面去换气。绸布上的亮片闪烁,你潜下水游动一阵,再上去换一口气,上上下下,回环翻转。

以一场电影的长度比例换算,反派该登场了,果然,两条乌翅真鲨一前一后到来,以其祖传恶名让全体观众心跳加速。你悬在空中,盯着鲨鱼的身影,转动身子,做周旋状,做恐惧状,身姿不失优美。当然,这是斗牛士和牛、吹笛人和蛇那种周旋和恐惧,仅具表演意义。鲨鱼兜个圈子,游弋而去。

已爱上你而不自知的小男孩松一口气,问:鲨鱼为什么不吃美人鱼?他妈妈说,因为它们是好朋友。

不,女士,没人是公主的朋友,公主只有臣仆。

九点四十分,你游向通往隧道的出口,开始皇室巡游。人们纷纷起身,像听到花衣魔笛手的笛声,不由自主,眼睛紧盯着你,跟着往前走,走进山洞一样的隧道。你边游边向人招手,像午后的少女在花园漫步,悠悠笃笃,自得其乐。你从假珊瑚丛里游出来,好像穿过灌木间的小路,把手伸向成群游来的心斑刺尾鱼、蝙蝠鲳、小丑鱼,像伸手扑蝶。

而正如所有少女都近于死亡,死神一样拖着长尾的蝠鲼悄然而来,挥动两翼,飞过你头顶,投下不祥的阴影。如果没有你,蝠鲼只是块会飞的桌布。公主,这一缸伪造的海没有灵魂,是你暂时充当它的灵魂,让它有了种童话式的真实。

最后音乐响起,告别曲目是《我心永恒》。你朝人们挥手,做恋恋不舍状,双手在面前画弧,以水的波纹组成心形,再画一次,画出最大号的海龟那么大的心,随后转身,消失在一大块礁岩后头。

演出结束了。孩子在路过的第一个售卖亭买了人鱼玩具,握着绒布尾巴,让它在空气中波浪式前进,母亲一路说人鱼不够美,脖子上有颈纹,一颗牙齿不整齐,胳膊一挥还有蝴蝶肉,父亲沉默不语,他心里的暗房正一张张冲洗眼睛摄下的底片,悬挂在他私人画廊最显眼的位置,今夜那个酣畅淋漓的时候,床上会有三个人:她、他和他脑中闪现的你。他带着恶狠狠的快意,想象如何镇压那个会翻浪头的半人半鱼之身,与此同时,你回到那个小平台上,恶狠狠地扯掉假鱼皮,让它翻出寒碜的白布里子。

用不着血和蟾蜍毒液制成的药,时间一到,鱼尾自然变成双腿,你爬下梯子,拎着单蹼、鱼尾和铅块绑带,回到办公室,在门后挂钩上摘下浴巾,走进更衣室,在淋浴喷头下冲冲身子,裹着毛巾走出来。办公室角落里有张旧沙发,是副馆长办公室里淘汰下来的。你把单蹼、鱼尾、铅块绑带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等,等下一场。

一折起双腿,你的身子整个淹没在白毛巾里,像只毛茸茸的竖琴海豹。两场表演之间的时间,你不断给自己喂零食,鳕鱼干、鱿鱼丝、香酥小鱼。你总在吃,一闲下来就吃,好像你体内有只胃口奇大的抹香鲸,一边咀嚼,一边舔手指尖上残余的咸味。

男同事大鲈凑上去跟你聊天,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他的手机伸到你面前,歪着身子跟你一起看,你们发出二重唱似的笑声。我远远看你,不敢靠近。视频里有人在唱歌,你也跟着唱。在离你最远的角落,我悄悄往池子里滑下去,溜进水中。我从绝望的空气里逃走了,只有水永远不会推开我,水让我感到安全。我屏着气,从水里仰头看你,你是一团白茫茫的影子,像天边的云。

2

地球上,海洋总面积约为3.6亿平方公里,占地球表面积的71%。人身体里也有70%是水分,那么,类比一下,海洋就是地球的眼泪、血液、淋巴液、消化液。海上起大风暴,是声泪俱下,河道里激流奔涌,是血脉偾张。

不过海洋馆里养鱼的水,不是真的海水。即使在临海的城市,要把海水运进海洋馆、消毒到能使用的程度,代价也太高了。因此人们把海水晒干,收集析出的结晶,运到海洋馆,再像厨师做汤似的,兑水,尝尝,还咸,再兑水。调好一大锅人造海水,把鱼放进去,盖上盖,计时五十分钟,上桌,您的玳瑁石斑鱼赤 乌翅真鲨混合汤好了,请慢用。这是我们海洋馆的笑话,同事们穿上潜水服,下去清理缸壁上的藻和水底污泥,有时会说:我下去喝口鱼汤。

人和鱼都觉得够逼真的,没什么怨言。对我来说,人造海水和真海水的差别,就像机器人和人那么大。不过如果没法生活在真海里,那海洋馆也挺好。

你刚到海洋馆,潜水员小鲍带你到处逛,你在水母区停留最久。真巧,我也最喜欢这里的水母区。水母拖着触手,像舞蹈演员浑身飘带,逍遥地舞过去。每种水母的伞不一样,巴布亚硝水母撑起一把斑点伞,犹如小孩简笔画里带圆点的蘑菇。黑星海刺水母的伞上有一大朵雏菊。桃花水母伞上顶着四瓣花。黄金水母其实不像金子,像玻璃碗里掉出剥了皮的橘子。倒立水母触角朝上,圆盘朝下,一群群漂浮,像一片被掀翻的水晶桌子。海月水母因为身子太透明,各个海洋馆给它们的大缸里,都点着变色霓虹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紫,一会儿红。光穿透它们,给它们染色,让它们一会儿蓝,一会儿紫,一会儿红。它们一辈子生活在迪斯科舞厅里。

在海月水母的那半面玻璃墙前,你让小鲍给你拍了照。公主,如果带你游览的是我,我会好好给你讲它们的故事,它们的秘密。比如:水母没有眼睛、心脏和大脑,对它们来说整个世界的意义就是浮游生物和小虾。桃花水母在5.5亿年前就有了,它们把东西吃进去,残渣由同一个口子排出来,也就是说,它们的嘴跟肛门是一回事。黑星海刺水母会吃其他水母。黄金水母是无毒的,你可以走到后面喂食区,偷偷把手伸进去摸它们。

而且,小鲍错过了最了不起的东西:就在水母区东面那个方形水缸里,住着灯塔水母,透明体中间一块红彤彤的东西(那是它的胃),在一定条件下它能逆转生命周期,从成年期回到幼年期,重新发育一遍,像衔尾蛇一样成为一个无限循环的闭环。人们说,那就是永生。

像不像爱?爱,真正的爱,有无数次打乱再来的机会。爱能繁殖它自己,重获它自己,其过程甚至不需要另一方参与。

我的故乡在海边。

我养母是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她带着我和姐姐在海滩上玩的时候,我们会捡到水母。她讲水母的故事,讲各种奇怪的海洋生物,也讲这辽阔咸水中的秘密,“从海洋到陆地”的故事:

3.7亿年前,一群同类中最有进取心和勇气的肉鳍鱼从水里爬上陆地,爬得极吃力,在它们身后呆呆张望的是甲胄鱼、盾皮鱼、裂口鲨。那时地面上一只动物也没有,只有植物,松叶兰、石松、木贼、树状蕨类组成的早期森林遮天蔽日——这些树将变成煤,为几亿年后肉鳍鱼的后代提供火,提供温暖。

等进化到可以水陆两栖,它们中有一部分又后悔了,连肺和乳房都备好了,却又转头钻回海水中。这些懦夫的后代是海龟、海蛇、海獭、海狮、海豹、海豚、鲸、北极熊,每一代母兽哺乳时,那乳汁就是另一种可能性留下的遗产,是畏葸的印记。

后来,鳍进化成了恐龙粗壮的四肢,又一点点变成了鸟爪、马蹄、熊掌。

后来,后来,再后来,变成了人的胳膊腿。令肉鳍有力气攀爬的内骨骼,演化出了钻木取火、摇纺车、制木乃伊、扣扳机、弹钢琴、敲击电脑键盘的十根手指。

而3.7亿年前被它们抛在身后的鱼,到今天还是鱼。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年,肉鳍鱼的后代都飞上月球了,它们只演变出一些彩色鳞片、头顶吸盘、发光背鳍,还有放电、放毒、充气、装死、喷墨水、改变体色等杂耍似的小技能。

人类把这些亲戚运到海洋馆里,养起来,像观赏小丑和魔术师一样,看着那些千奇百怪、胸无大志的进化成果,庆幸自己站在玻璃缸的这一边。

至于“人鱼”,则是人对这些落后太远的前同伴的一种善意揣测,揣测它们毕竟以另一种方式追上一段,在进化的岔路上也拥有了面目、脑子,有了语言,有了成规模的族群关系,能分开拉屎和做爱的口子,也能对繁殖伴侣产生感情,甚至能享受喜怒哀乐。

航海家哥伦布在一四九三年的航海日记中写道:“人鱼不像寓言中描写的那么惹人喜爱。它有两只深陷的小眼,没有耳轮,偌大的鼻子连着上唇,隆然鼓起,两只可以闭合的鼻孔位于顶端;下唇内敛,嘴边生着稀疏的短髭。前身两侧各有手臂似的前肢一条,顶端外侧尚有指甲,与大象相似。后肢退化,肥大的身躯向后渐渐收小,末端有一似鱼尾鳍的扁平尾巴,外形呈纺锤形。”

他描写的应该是海豹或海牛,太蠢了,这家伙!人鱼不是任何丑东西的错认,人鱼就是人鱼。如果它美,它就是真的。如果不美,就不是人鱼。

所以公主,你那么美,你必定是人鱼。

爱上你的第七天,早晨,我走进办公室,同事们都还没来,水平如镜,我对着水面打量自己。我是个结结实实的雄性,甚至可能是整个海洋馆最英俊的雄性,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公斤,皮肤黝黑,耳朵有点小,唇边蓄了点胡子(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马上刮掉)。

我还是个秃头,但这不是缺点,大部分男人三十五岁之后都秃,我只是抢跑了几年。何况,如果真存在人鱼,他们很可能也是光头,因为头发的作用是保护头颅,在海里,头发只会碍事,跟珊瑚或海藻缠在一起,害他们丧命。所以我的脑袋算是秃得恰到好处。同事们偶尔摸着我的光头说,鲛叔(这是我的名字),你的脑袋真光滑,真可爱。

还有,我游泳游得特别好,坦白说,公主,比你还好,毕竟我是海边长大的。

我还有个优点:我善于沉默,我是最好的倾听者,好多同事把我当作一个没出口的邮筒,跟我小声骂骂老板,讲讲心事。他们知道我不会传话,不会泄露秘密,所以聊天也不避开我。比如兽医鲜鲜给海豚测完体温,坐在我身边往表格上登记,跟驯养师阿鱿说,我上周去竞聘那个新岗了,我准备了一个月写了好几稿,面试也很顺利,副主任都说我没问题,最后你猜怎么样?今天结果出来,他们选了前主任的侄女,哼,哼哼。

又有一次,阿鱿跟鲜鲜说:每次我们小组四个人下缸刷藻,十次有五次,小鲁都不下。每次她都跟组长撒娇,今天我可不行,我身上不方便,一下去就给你们把鲨鱼招来了哈哈哈哈哈……她一个月都不方便几回了?她那里是不是长了个浴缸塞子,一拔塞子就能放血?

小鲁也有不满,她跟潜水员大鲈说:我们帮鲜鲜拿橡胶管子给动物吸胃液,因为第一次是我做的,后来每回鲜鲜都把管子往我手里一塞。是,用嘴巴吸,有点恶心,可你才是兽医啊,为什么好像顺理成章该我干呢?

他们也聊你。从谈话中,我东一句西一句搜罗关于你的信息,拼起来,拼出你的故事:你虽然是公主,但你父亲不是海里的王,他是很远很深的山里一个普通人,有两条参差的腿。他四十五岁时成婚,娶了三座山之外的你母亲,你母亲是个聋哑人,比他小十五岁,不过身体健康。身为家中长女,你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从舞蹈学院毕业后,你在健身房当过教练,在艺术馆当过伴舞,两年前你在某个海洋公园看到人鱼表演,仿佛听到某种召唤,立即跑去应聘,从此一共有五个海洋馆的观众和鱼群拥有过你。

你还有个男朋友。有一次潜水员大鲈走进来,过去跟你说话。阿鱿凑到小鲁耳边(虽然女人们对彼此不满,但面对面的时候还是会搂着肩膀亲密说话)说,瞧,以前大鲈总给你带咖啡,现在他又找那位献殷勤去了。可人家是有男朋友的啊。小鲁往你那边看一眼,说,她有男朋友了?我就坐在她们身后,心里回想小鲁那句话:有男朋友了?

几周后我看到了你男朋友,应该说,我是先听到他的,办公室一墙之隔,是后院停车场,我听到一阵轮胎摩擦声,一辆车急速开过来,又急刹车,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的雄性声音嗽了嗽喉咙,响亮地发出一个喷吐声,车门重重摔上。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推开——没有敲,是直接推开的,一个人走进来。

他穿一身黑底白点衬衣像黄貂鱼,嘴巴上短下凸像 鱼,头发奓起来像狮子鱼,就这么一个人,他自我介绍说是你男朋友!

我很希望他是个精神病患者,男朋友云云都是胡说八道,因为他连做公主的鞋匠都不配。可同事们都对他很客气,让他坐在你常坐的沙发上等。鲜鲜说,她的表演刚到一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摇头,朝墙上的屏幕一伸下巴,我看这个就行。

老鳝进来拿东西,我听到他小声跟大鲈说:……开的是蓝鸟。

什么鸟?他能骑着鸟飞行?那我倒要对他肃然起敬(当然我猜得到那是一种汽车的名字)。大鲈的眉毛往脑门上蹦了一下,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心永恒》的歌响起来,两分钟后,你从那扇门后面湿淋淋地走过来,一手抓着单蹼、鱼尾和铅块绑带,一手拿下毛巾,擦擦脸,怔住,笑道,哎呀,你怎么来了?

他朝你走过去。你转头跟房间里的人说,这是我男朋友巨猊。人们纷纷说,知道知道,他说过了。你男朋友好帅呀,还来接你下班,好体贴呀。巨猊走到你面前,第一个动作是抓起你手里的毛巾,把你身子兜住,皱眉道,赶紧裹上,这么多人。

地面的空气让我窒息,我从远远的角落滑进水池,吸一口气,沉入水底。

你走进浴室,去冲掉身上的“鱼汤”,关门之前回头一笑。巨猊在浴室外等你,叠着手,脚尖不断抖动,那道让人心烦的震颤都传到水里来了。几分钟后你湿着头发走出来,嘴唇上抹了红颜色,挽着你的提包。你们并肩离去,他个子比你高一头,低头跟你说话时,手从后面握着你后颈,像人要把一只猫拎起来的姿势。

公主,如果你身边的人是我,我会跟你说什么?

我会给你讲故事,讲人鱼的故事,是我小时养母给我讲的。

3

故事发生在海边一个小国家。国王是个心地很好、缺乏才能的人,他有一位睿智的首相帮他治理国家。首相大人博闻强识,并且像《暴风雨》里的米兰公爵普洛斯彼罗似的,懂得法术。记载法术的古书收藏在皇家图书馆的小阁楼上,妻子因生产而丧命后,首相就整夜待在那个小阁楼上,研读那些书,排遣痛苦。

亡妻留下一个男孩,首相给他取名芸香。芸香是悲伤、哀叹的意思。他给孩子的,差不多就只有这么个名字,做父亲该付出的陪伴、亲昵与慈爱,他统统赊欠,只登记在心里一个自知永不能清偿的账单上。

在祖母和其他家人的照料下,芸香慢慢长大,很正常地长成一个寡言、忧郁的孩子。他最好的朋友是国王的独生女玫瑰。两人经常手拉手在海边散步,海边礁岩下一个山洞叫作“家”,搬了画册、蜡烛、玩具放在里面。

他们一同去偷国王酒窖里的酒喝,醉倒在桌子底下,睡成一堆。人们都认为他俩早晚会成为夫妻。变成少女的玫瑰,也感到爱意在心中萌发。在别人面前,她是个瓷娃娃一样娴静的公主,陪伴她父亲接见外国使节,她可以几个小时端坐不动,嘴角带着半温不热的笑。唯有跟芸香在一起,她才显得激情洋溢,完全不吝惜含情脉脉的眼光。她敢于劈手夺下他正在吃的苹果自己啃上一口,也敢于在游泳回来躺着晒太阳时,亲昵地拂掉他额头的沙砾。

然而,芸香待她并不比普通朋友多点什么。玫瑰抛来那些蛛丝一样细而发亮、难以忽视的讯息,他都接受,但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接受了。他常对着海浪出神。有时他仿佛坐在一个透明的茧里。玫瑰问,你在想什么?芸香说,我在想在这海水下面,被埋葬的那些秘密……你知道吗,我母亲是海葬的。一提到母亲,他就露出复杂难言的苦笑。那笑宛如鼓风机给她心头的爱火吹去一股强风。

他也像父亲一样,痴迷读书。十五岁那年,他在某本书里发现一则记载:几十年前遥远的北方国家,有术士发明了一种神奇的镜子,可以映出人心中最思念的人的脸,笑貌如生,本国有人斥巨资订购,但载着镜子的货船在距离港口几里的地方遭遇暴风雨,沉到海底去了。买镜人想再重订一面,得回的消息是术士已因心疾猝逝,制镜的秘诀也未能传下来。

芸香跑到父亲办公室里,举着书,把那段记载给父亲看。首相抬起头,显得很冷淡。他说,哦,我知道。只是个传闻,不一定是真的。

芸香垂下手。如果是真的,那面镜子肯定还在海底的船里……

他父亲又低下头,去看面前的文件,说,那又怎么样?

芸香说,只要我潜水去找到沉船,就能找到镜子了。

找到镜子又怎么样?

芸香大声说,我就能在镜子里看到母亲!

首相仍然没有抬头。他不想告诉芸香,十几年前他在这本书读到这一段,产生了一模一样的想法,但他小时曾在海中溺水,此后一直有很严重的恐惧症,他尝试了很多次,最远一次走到了水没过膝盖的深处,浑身颤抖、呼吸困难,最后四肢并用地逃回来,伏在沙上痛哭……他翻了一页,平静地说,儿子,你该把时间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芸香垂下头,转身出去,轻轻带好门。首相盯着那扇门盯了一页书的时间,仿佛儿子的背影还有个渐渐淡去的虚像留在空气里,从前芸香的母亲也是这样,轻手轻脚地送来一碟三明治,有点夸张地做出踮着脚尖、上半身一下一下往前探着走的样子,嫣然一笑,又轻手轻脚地走开,带好门。

第二天,芸香又来了,他说,父亲,你读过的书里有没有那种……人吃了能在水下呼吸的药?他父亲一听,就明白他想干什么,犹豫一下说,有的。

芸香喜动颜色。你能不能造一些给我?他父亲沉下脸。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那种药干什么用?

芸香小声说,在海里游泳时用。

你是想到海底找沉船,找沉船里的魔镜,对不对?

芸香低下头。他父亲说,太危险了。即使传说是真,海那么大,找一艘沉船就像在一片沙漠里找一块石头。何况那只是个缥缈不实的传说呢?你到底要在这件事上浪费多少时间?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读读书,甚至练练网球,都对你有益。去吧。

此后几天芸香再没提起沉船和魔药,首相以为这事过去了。又过了几天,他被请到玫瑰的书房里去。公主跟他面对面坐下,她拿起一本绿色皮革封面的书,声称要请教一些关于柏拉图《对话录》中的问题。问答进行十分钟后,她漫不经心说,啊,忽然想起,我前几天在另一本书里读到一种魔药,人吃了它能在水下呼吸,而且不怕海水的压力,能像鱼一样游泳……我听说您会制造这种药?能不能帮我造一些?

首相微微一笑,转动目光向四处看,房间西面有一扇绘着宫廷场景、镶嵌着象牙和珍珠母的六折屏风,其后似乎有细微呼吸声。玫瑰见他往屏风处看,慌忙催道,您帮不帮忙?我真的很想要!下下个月是圣诞节,这个就当是您提前送我的圣诞礼物,行不行?

首相知道,如果他再拒绝,玫瑰可能还会搬出她母亲,甚至她父亲。他带着一丝苦笑点点头,好的,殿下。

七天之后,仍在这间书房里,首相把一只玻璃瓶交给玫瑰,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他缓缓说道,每次一小匙,不要贪多,不要使用超量,人的身体每次能承受的药量就那么一匙。他朝六折屏风后面看一眼,又说,这药能让你在海中像鱼一样自如,但一次的药效只能保持三个小时——我亲自试验出的药效,是三个小时。

屏风后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像不安的屁股在凳子上扭出的声音。首相继续说,我是个老人了,我身体需要的能量比年轻人少,所以药水在你们身上的有效时间只会更短。他望着玫瑰说,喝下药水后,手指间会长出蛙一样的蹼,脖子上也会裂开鱼鳃,药效一旦过半,透明的蹼开始变灰、萎缩,鳃也慢慢合拢,那时,一定要赶快返回,切记,切记!

玫瑰大声说,谢谢您,我会记住的!首相起身告辞,带门出去,在门口走廊里静静地站了一阵,只听门里爆发出两个孩子的呼叫。玫瑰那鸟似的尖脆声音里,夹着芸香那变声期的沙沙的笑声。父亲从没听过儿子这样的欢声。他心头一酸,却也夹杂一点欣慰,摇着头,带着心头新的担忧的重压离开了。

隔着一扇门,芸香叫嚷着,原地蹦跳转圈,宣泄了一通愿望满足后的兴奋,喘着气倒下去,跟玫瑰并肩躺在窗前的地毯上,他举起玻璃瓶对着阳光看,紫色的光在额头脸颊上流动,他说,你知道吗,我父亲有恐惧海水的毛病,可他居然为了我,在海里泡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他把瓶子捂在胸口。玫瑰弯曲手臂,支起头颅,半截身子抬着看他,一下一下眨眼,芸香转头,朝她甜甜一笑,她感到整个人轻得要飘到窗外的蓝天里去。

当天下午他就试了第一次。他赤裸上身,只穿短裤,手执一只酒杯走进海水,杯里有一匙药水,等水没到胸口,他一饮而尽,抛掉酒杯,低头扑进海水。

身周一阵裂开似的疼痛,然后是痒,手指脚趾脖子都痒起来,咬牙忍过那一会儿,痛和痒消失了,他抬手,摸到脖子上裂开了三道鳃。他还一直小心翼翼地憋着气,此时试着慢慢呼吸,只觉得清凉的海水从鳃那儿流进来,在舌根留下一片咸涩,又流出去,一点也没有窒息的感觉。他看看手,手指间果然长出了透明的蹼,再看看脚,双脚变得长而扁,脚趾间也有蹼,正如蛙的脚一般。他试着向前游,只觉身子从未如此轻盈,也从未能游得这么迅捷。海水细微的流动,皮肤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他怀着沉默的狂喜,往深处游去。

根据传闻中的航线,芸香在地图上画出沉船可能存在的区域,他为自己做好计划,每次探索一小部分。玫瑰对潜水并无兴趣,当芸香潜入海中,她带着书和糕点,坐在礁岩下的“家”里,等他回来。那三小时的药效,芸香嫌太短,他把一匙药液装进一只小瓶,以热蜡封口,挂在脖子上,等前一份药量的时效将至,他在水下把瓶放入口中,咬破封蜡,吞下药液,这样就可以在水下再待三个小时。

其实他还试过三个三小时,但药力尚未尽,体力先一步耗尽。一旦感到困乏昏眩,他就明白自己太贪心了,赶快向海面浮上去。其间他想捉条小鱼充饥,但遇到的鱼太少,而且那些家伙一摆尾巴就逃出老远。终于从水中探出头,天已全黑,远处一颗微弱的光,是玫瑰为他点的火把。

他划动软绵绵的四肢,朝那点光游去,一到浅滩就倒下了,潮水一次次扑在他身上,想把他推到更安全的地方。玫瑰蹚着水跑过来,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家”里,给他擦干身子,拔开一只酒瓶塞子,倒一点酒在牛奶里,喂他喝下去。过了一会儿,芸香才能说出话。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玫瑰心中说:从等待你从海中回来的第一天。她嘴上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剩下的药倒进海里,你也休想让我再去跟你父亲求药。芸香说,你放心……我只想见我母亲一面,并不想死在海里。

孩子总要被火烫过手才知道哪种花不能摘。此后芸香的探索变得更小心,他在腰带上系了铜哨和指南针,又拴了匕首。从洒着阳光的空气里沉入水中,四周一点点暗下去,明朗的光线纷纷在他身后停住脚步,像被一项律令约束着,止步于异国的国界线。那些光的小箭头仿佛在说,别去了,跟我们在一起吧,留在我们身边吧,瞧那下面多黑,多可怕!你再往下走,我们就不能保护你,不能给你温暖和活力了。

可芸香从不回头。他一直向下潜,犹如从早晨走回黎明,走回拂晓。再下去,人的眼睛就没法看清东西,幸好父亲的魔药令他的双眼也起了变化,能跟海洋生物一样,在幽暗中视物。跟光一起消失的,还有声。深海的世界,静得所有声音都融化了,那寂静本身就像一种具有妖异力量的声音。芸香心里仅余的一点恐惧和杂念也消融了,静下来了。他向更深处游去,一切彻底黑下来,有些发出荧光的海藻和水母漂浮着,像会飞的星星,又像提着灯走夜路的人。他向更深处游去,直到远远看到下面黄色的沙地,那就是海的底部。

海下跟陆地上一样,有高山,有峡谷,有些谷地被繁茂的珊瑚覆盖着,角珊瑚的枝杈像树枝一样,只是枝上没有树叶,长着海葵、水螅,柳珊瑚的触须像柳条一样柔软,还有脑珊瑚,芸香见到的最大一个脑珊瑚,足有他父亲的办公桌那么大,就像从一个巨人的头骨里捧出来的。海底花园的色彩,比人间花园更艳丽,深紫,朱红,橙黄,湖绿,浅粉。各色的鱼像鸟儿似的在树枝之间穿梭。但芸香不能学鱼那样自在地钻来钻去,他的皮肤上没长出滑溜溜的鳞片和黏液,容易受伤,只能非常小心地游过去。

在更深的海里,他曾遇到剑鱼,它顶着一柄永不归鞘的长剑,四处巡视,用橘子那么大的眼珠瞪了他一眼。他还见过一头遍体通红的巨型乌贼,一条年轻的灰鲸——说年轻是因为它表皮还很光滑,没那么多被螺旋桨打伤、跟同类搏斗留下的伤疤。据说鲸的记忆力很好,芸香很想问问它有没有见过一艘沉船,可惜他不会讲鲸的语言。

也有些时候,一整天六个小时他连一条大点的鱼都见不到,海像一座蓝得发黑的荒漠,这时他想起父亲的话,“就像在一片沙漠里找一块石头”……不过他也不寂寞。母亲的骨灰是撒在海里,因此每滴海水中都有母亲的气息,想着这个,他就觉得跟整座海都很亲。

他不是每天都有机会下海,父亲安排的课业任务仍要完成,而他觉得父子间有种默契:得更好地完成学业,才有资格使用魔药。一个月过去,第一瓶用尽了。玫瑰再次叫人去请首相来。这次首相没来,只让传讯的人带回同样一瓶药。此后这成了惯例。每次她并不送芸香下海,只估量他快回来时,到海边来,坐在岩洞里等着他,等一个影子从黄昏的海波中立起,一身金光,朝她走来,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分。天黑了,她点起火炬,插在沙地上,作为给他的指引。有一天她听着海涛,心中浮起一个想法:她和芸香的父亲同样在等,等芸香死心,等他抛开那些念头,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

我想你也猜出来了,沉船肯定会找到,否则故事还有什么意思?那天芸香的探索临近结束,他打算“爬”到前面一道山脉的山顶看看,就转身回去。这片海域有一道温暖的洋流通过,海洋生物繁盛,鱼群像彩色的云,飘过山腰。山顶到了,望过去,山那边一片御花园那么大的空地,远远一条大船歪躺在那儿,犹如一只睡着了的巨兽。

有一阵,芸香怀疑是药物造成的幻觉,他慢慢游过去,心里怀着恐惧:那船会惊醒,坐直身子,鼓足风帆朝他撞过来。越靠近,船显得越大,能想象它迎着阳光遨游的威风。船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像是中了诅咒、起着毒疱的皮肤。桅杆断了两根,帆索都烂光了,舷侧还挂着一条救生船,说明当时灾难来得多么突然,人们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所有小船。芸香先绕船游了一圈。呼吸有点困难,他知道该走了,可还是忍不住游向船舱入口。

每个装满水的屋子都像一个鱼缸,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开着,芸香从倾斜的走廊里经过,一个个房看。在某个房间前,他伸手拽住走廊墙上的壁灯,固定住身子,瞪大眼睛。屋里的两面墙之间,拴着一个吊床,有个人坐在上面,正拿吊床当秋千,双手拨水,一下一下荡。

床沿垂下的不是腿,是腿那么长的银色鱼尾。

一条人鱼。芸香张大嘴,一串水泡代替惊叹,从嘴里咕嘟嘟冒出来。那人鱼可能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它的头光溜溜的,额头下没有眉脊,直接成了眼睛,下面一对石榴籽儿似的鼻孔,没有鼻梁鼻翼。那对眼睛大得跟猫似的。有一瞬间芸香想逃走,可那副目光平静,坦率,充满好奇,像幼鹿,或者儿童,怎么看也不具有伤害性。他又不想走了。它胸口有一对跟人类女性一模一样的乳房。芸香在心里说:是“她”,不是“他”。

他呆呆凝视,“她”也瞪着他,从头看到脚,吊床的摇晃停下来。她伸手,点点自己的头,又一指芸香的头,前者光滑得像个水母,后者上的短发像海葵的触手飘拂。她在旁边墙壁上捞一把海草,按在头顶,芸香摇头,抬手揪住自己头发,扯一扯,表示是真的。人鱼咧开嘴,发出一个大笑,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

那真是个笑,纯粹,完整,光彩照人。芸香愈发惊奇,以及不安。惊奇和不安其实是美的回声。然而他呼吸的困难程度已经达到极危险的地步。他转身离去,不敢挥手道别,因为他在书里读到,面对陌生种族(人或动物)不要乱做手势,它们可能会误读为攻击的信号。

他急速游出船舱,向上升去。一回头,只见人鱼追出来,手抓着舷边立柱,悬在那儿,银灰色尾巴像一只手轻轻摆动。

芸香把头探出海面,鱼鳃消失,鼻孔嘶嘶吸气。夜空是一口大黑碗扣在头顶,碗底沉着碎钻。他用复原的手掌抹脸上的水,想起“她”奇异的笑,忍不住对着星座结出的图案发出微笑。

玫瑰在火光下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我找到沉船了。玫瑰一怔,跳起身,腿上的瓷盘和葡萄滚了一地。她尖叫着,拽着芸香到沙滩上跳舞,芸香数次张嘴,又数次闭上,把关于人鱼的话吞回去。

两个月后,他终于告诉她:玫瑰,我爱上她了。

过了一会儿,玫瑰说,谁?芸香说,是我在海里认识的一位人鱼。玫瑰说,人鱼有名字吗?芸香说,有啊,他们人鱼的名字是一句歌,她叫……他哼了四个音符的一句调子。玫瑰看着他的笑,面色惨淡。他从头讲:如何遇到,如何再去沉船里找、发现她也在等他,又怎么学人鱼的语言,学骑上露脊鲸的背,去游览她最喜欢的珊瑚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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