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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鱼之间.2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玫瑰问,那她爱你吗?芸香说,是的。玫瑰问,你们吻过?芸香说,她给了我一个人鱼的吻,她们的吻,几乎等于咬……他快活地眨眨眼睛,不再说下去。玫瑰又问,魔镜你不找了吗?芸香想了一阵,说,我觉得是我母亲指引我,找到了她。玫瑰不再问问题。

芸香抓住她的手。谢谢你,你一直支持我,帮我讨药,在夜里为我点起火炬,你是我的灯塔,没有你,这些统统不可能发生,我爱你,亲爱的。他低头吻了她冰凉的手。又说,我要去求我父亲,让他为我制一种能永久待在海底的药。以后你来找我,我带你去人鱼们的城市里玩。

他走后很久,玫瑰仍僵直地坐着,坐成一座石雕。

热恋使人敏锐,也使人对恋爱之外的世界麻木、迟钝,一切早有征兆,只是芸香没注意,每次他夜晚循着玫瑰的火光游回来,发现她总是醉醺醺的,而且醉得越来越厉害。他说,是不是海风太冷?你多带条毯子,不能靠喝酒。玫瑰一笑,我现在喝酒倒是越喝越冷,而且老也喝不醉,奇怪吧?

所以那天夜里她到底是不是喝醉了、昏睡过去,永远没人知道。大雨只下了前半夜,但足以浇熄火炬,玫瑰没有再点燃它。

翌日清晨,人们喊着名字,在浸透雨水的海滩上搜寻。

……有人高叫:找到了!

潮水把尸身送到一片浅滩上,那个石膏面具一样白的脸上没有痛苦。人们把他抬到空地,有人脱了件衣服,给他盖上。平卧的芸香显得手长脚长,像个真正的青年了。海风吹拂,他头顶心的几根头发动了动。人群沉默地分开,首相踉跄而来,跪倒在地,抱起死者的上半身,脸贴着脸。紧挨着的两张脸,一个多皱、苍老,可毕竟是活的,那年轻的额头平滑、光洁,但已没有一丝生命气息。

玫瑰慢慢走过来,站在一旁,脸上有还没干的泪。哭声响起,像动物被射中后的号叫。玫瑰呆看着,芸香膝盖上方的大腿上,有一圈椭圆牙印,血点已变成黑紫色。她想:那应该就是人鱼的吻痕。

好,故事讲完了。你喜欢吗?这是我养母给我们讲过的故事里,我最爱的一个。人们为了爱,会干出多少不可思议的事啊……

4

人会爱上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吗?人会爱上人鱼、人鱼会爱上人?

你认为呢,公主?

我养母在我几个月大时收养了我。家里还有个姐姐,比我大七岁。我最快乐的记忆,就是跟姐姐在浴缸里玩塑料鸭子。我小时以可爱著称,养母的朋友们常来探望我,不管我干什么,吃蛋糕还是玩球,他们都会惊呼,天哪,太可爱了,简直是小天使!

养母在我和姐姐身上花了大量精力,不过我们还是不满足,有一年,她参与一项关于动物神经的什么什么研究项目,实验室里运来一头俊美的海豚。她为这个新工作频繁加班,我和姐姐都很不开心。贪婪不是成人独有,只是大家容易原谅贪婪的儿童。

姐姐悄悄跟我说,她不会爱上那只海豚吧?

什么?人跟海豚能相爱?姐姐给我讲:科学家们曾做过教海豚识字的试验,在一个注满水的房间里,负责教学的女孩跟一只叫彼得的雄性宽吻海豚同吃同住。一开始教学进行得很顺利,但几周后,彼得开始不认真学习,总想跟女驯养员亲昵、嬉戏。他像青春期的男孩一样,爱上照镜子,打量镜中的自己(他没发现自己跟心上人的体貌有多大差别吗?)。女驯养员打电话的时候,他在一旁大喊大叫,表示嫉妒。

后来,女驯养员在日记里写道:彼得对我硬了好几次……他钻进我两腿之间,轻咬我身体的各个部分……他可能在对我求爱,他把肚子和生殖器对着我抖动……

这个逐渐滑向失控的实验中断于第十周,彼得被送走。他无法承受见不到恋人的痛苦,愤而自杀。自杀方式是沉到池底,不再浮上水面换气,窒息而死。很可能这并不是单恋。直到几十年后,那位女驯养员讲起往事,仍只叫他“彼得”,对她来说,他不是海豚。

这故事给我带来长久的震撼。幸好我养母参与的那个试验也中途停止,那头海豚在赢得她芳心之前离开,我和姐姐才放下心来。

丽达跟天鹅欢好,金球公主吻了青蛙冰冷的嘴,这些是故事。现实中,伦敦有位女士跟两头公猫结婚,一个意大利青年跟他的牧羊犬宣誓成为伴侣。在我看来,很多爱人、夫妇之间的差别,比人和海豚、人和牧羊犬的差别还大。

有的夫妻互相说话都能听懂,仍然语言不通,是那种灵魂的“语言”,他们的心也从未对彼此敞开。阿鱿说:我爸妈正在办离婚。

那你难过吗?

我一点都不难过,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分房睡,他们根本受不了躺在一个床上。我妈妈连我爸爸喝水的杯子都嫌,说杯口有臭气。他俩的杯子把手上缠着红胶布和黄胶布,坚决杜绝混用的情况出现。所以到现在这个年纪才离婚,只能算是亡羊补牢。我一直不明白,他们这么讨厌对方,干什么要结婚?

公主,你跟那位巨猊之间的差别,比人和海豚之间的差别还大。从第一次来过之后,他常来接你下班。你带着他到售票处,跟鲤姨说了一下,他就每次不买票,从正门进来。他那个什么鸟的车子的声音,我也听得熟了。等你的时候,他占据你的沙发,脚腕横搁在大腿上,一面抖动脚尖,一面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跟老鳝他们说这个海洋馆的经营有多么失败,人鱼表演这么受欢迎,应该多雇几个演员,在专属大缸里表演,额外卖票收钱。有一次海豚米娅病了,被送到办公室的浅池里养病,鲜鲜给她打针。米娅挨了一针,很不痛快,斜眼看着我们,像小孩子赌气时歪着头的样子,鲜鲜为了安慰她,抚摸她的后背,摸了好一阵,又搂着她脖子,在她的尖吻上亲了一下。刚好他在一边看着,说,天哪,你们居然跟这东西嘴对嘴,好恶心!

还有一次,他笑着说,鱼要是死了,你们会不会带回家清蒸了尝尝?那么名贵的鱼,不知道什么味儿?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你们给我一个电话,我马上开车来拿,我爸做鱼一绝。

这种蠢话,小鲁居然还傻乎乎往下接:那你最想吃我们馆的什么鱼?他笑嘻嘻的。我想想啊——鲨鱼,金龙鱼,还有,美人鱼!小鲁立即发出一阵咯咯的笑,那种表达赞同、取悦而非愉悦的笑。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有时他给你带来热腾腾的纸杯咖啡,上面那个绿色美人鱼标志旁边,店员用黑笔写着你的名字,他笑道:瞧你的名字跟这图多配!

你就为这么一句平庸情话露出甘甜的笑,掀起睫毛望着他,仿佛眼前是世上最完美的情人,仿佛他不曾当众批评你的衣服“这么短/这么花/这么低胸,多难看,多俗气”,让你难堪得垂下头。

爱你的人,当爱你每种模样。公主,我记得你每一套衣服。夏天,你穿黑白条纹的上衣,黑色短裤,像一条泗水玫瑰鱼。你那件橙底孔雀蓝花纹的连衣裙,穿起来像西太平洋的花斑连鳍鱼。

而你穿低胸大摆裙的时候,就像暹罗斗鱼,走起路来,鱼尾——我是说,裙摆,在双腿周围飘动。

冬天,你用一件漆黑的长羽绒服裹住身子,下面露出金色长裙的边缘,像黑鳃刺尾鱼的鱼尾。羽绒服的绸面光滑发亮,你是一条黑鳗,在潮湿空气里游动。

我是不是忘了说,你哼起歌来像年轻的座头鲸?

还有你的鼻子。我听见你跟鲜鲜聊起“对自己哪个地方不满意”,你摸着鼻梁说,我男朋友嫌我鼻子太高,不好看。他妈妈的说法是鼻梁高鼻头尖,命苦不藏福。哦还有颧骨,他说我的颧骨也有点高。等以后攒够钱,我想整一整。鲜鲜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你们俩都笑起来。你说,当然啦,那玩意儿他们永远嫌小!

最后这句我没听懂,人身上什么东西“永远嫌小”?是不是手脚?或者眼睛?……我只想说:别信那些话。公主,你的鼻子像逆戟鲸高扬出水的鳍,你的颧骨是皮肤下拱起的柔和波浪。如果可以,我想跟着那只鳍游到最远的海域,我想把嘴唇埋在那波浪里。

月亮无从知晓它寂静又明澈,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月亮。你不知道你美得无可挑剔。

有一个早晨,你比往常早来了二十二分钟,平时你九点五分到,那天才八点四十六,你就推门进来。我正跟大鲈他们一起吃早饭,一口食物差点卡在喉管里。你反常地戴着一只黑口罩,大半脸遮没了,口罩上沿是一对网着红丝、睡眠不足的眼睛。你坐进沙发,深深陷进去,双手环抱在胸口。没多久,老鳝来了,他走到你面前说,让我看看。你摘下口罩。这时大家才看到,你的半边脸发青,嘴角红肿。

鲜鲜的嗓子第一个炸起来:怎么回事!谁打你了?他还敢跟你动手?她跳到你面前,朝你的脸伸出手,轻柔地握着下巴,把你的脸转一转,仔细打量。

不是不是!你哑声说。他没打我,我们俩吵架,他一转头要走,一摔门,我刚好跑过去追他,那么巧门就拍在脸上了。阿鱿说,疼吗?你说,还能忍,就是不能笑,笑的时候脸疼得像要掉下来。说完你就笑了一下作为演示,演示得呻吟了一下。鲜鲜紧起眼眉,替你“嘶”地吸了口气,说,别笑了,这几天你就摆着扑克脸吧,不怪你。

她们摇着头,口中发出啧啧声。我不相信打你的是门。我难过得说不出话,甚至不敢看你的脸。那座我所爱慕的神殿,他以暴力在上面涂鸦。

你向老鳝仰起脸,怎么办?今天我怎么演?游泳镜倒是能挡住那块青,可是挡不住嘴角。

小鲍说,要是有个全脸潜水面罩就好了。小鲁说,用半脸的面镜,再咬一个呼吸管就行!一个呼吸管立在嘴边,正好挡住嘴角。老鳝说,好法子,就这么办吧。小鲁脖子一扭,朝老鳝抛去得意的一眼。大鲈抢着说,用我的面镜吧。鲜鲜说,占人家便宜是不是?那是叼在嘴里的东西,你是想间接亲吻?大家都笑了,你没笑,我也没笑。阿鱿说,用我的,我给你多洗几遍,弄得干干净净,保证没有烟味,没有口臭味。大鲈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呼吸管有味?你用过?

大家又笑。你嘴角往上一推,露出一个忍痛的、扭曲的微笑。九点半到了,这天的人鱼公主咬着一根呼吸管,像草原上的牧羊儿拔了条草秆衔在嘴里。观众没觉察到异样,照样在你出场时鼓掌,照样“哇”。同事们议论,叹气:长得帅有什么用?打女人……

一个星期过去,女同事纷纷给你带来散瘀的药和偏方,你那半边脸逐渐变色,青黑转成深紫,嘴角边缘一圈黄绿。看得出你笑时没那么疼了,但还有别的痛苦拦住你的笑容,不让它浮到脸上来。

几天后我们接待了三十名孤独症儿童。小鲍和志愿者带他们把海洋馆游览一遍,在隧道里看人鱼表演,在剧场看魔术,看大鲈在水中骑着海豚米娅前进,看海豹西蒙滑滑梯。等孩子们排队抚摸过了莉莉和米娅,小鲍又把他们领进大办公室,让他们看兽医鲜鲜怎么给生病的企鹅抽血。

你换上海洋馆制服,走进来,小鲍说,瞧,她就是刚才的人鱼阿姨。人鱼阿姨美不美?有几个小人低着头,眼神漠然,剩下的小人和大人们说,美!

你向他们挥手。我在小人的丛林里朝你望去。即使在这个时候,你的笑也只是淡淡的一点,还没有平时十分之一的热量。有个孩子的母亲盯着你的脸颊,盯得呆住,你摸摸脸说,哦,这个,您别怕,这不是被动物打的,我们馆的动物都非常温顺,非常善解人意。

又过两个星期,你才能不用呼吸管遮住脸。第二十七天,他到办公室里来了。

当时其他同事都去外面饭馆吃午饭,你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饭,你自己做的金枪鱼沙拉,卤鸡蛋。为了减一点体重,练好倒立,我跟你一样在节食。不过你从饭盒里夹一枚蛋给我,我当然不会拒绝。你笑着说,鲛叔,接住!一扬手,褐色圆卵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我准确地预判出弧线轨迹,一侧身子接住它,吃下去。你说,好吃吧?我点头。就在气氛最好的时候,门一开,巨猊走进来。

你把饭盒放到沙发扶手上,站起身。他根本不看我,上来抓住你的手腕一拖,拉着你到墙边,他不是想躲开我,他只是想让你不舒服,让你感到威胁。他低头凑在你耳边说了两句话,我听不见,只看到你脸上变换委屈、恐惧等表情。我用我最严厉的声音,在他身后叫了几声,他不理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对他吼道,你滚出去。

他转过头,以轻蔑厌恶的眼神盯着我。我瞪视他,他终于有点忌惮的意思,转头对你说,他是有病吧?让你们那兽医,赶紧给他打两针。

你向我不断摇头、摆手,轻声说,鲛叔,别激动,没事,我没事。门外传来笑声,有人吃完饭回来了。他顿一顿,气焰稍减。门打开,鲜鲜和小鲁一人举着一根售卖亭的烤香肠走进来,看到你们一怔,朝你点点头,走开。你说,你还是先走吧,晚上再说。

巨猊走了。你靠在墙上愣了一段振作起来的时间,鲜鲜凑过来,你没跟他分手?你闭紧嘴唇微笑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阿鱿也过来,一手拿着零食小袋子,一手捏着个东西往你嘴里送,说,尝尝,鱼豆腐!你柔顺地张口吃了。小鲁在后面说,想吃鱼豆腐还用买?直接摸莉莉和米娅的胸脯子不就完了。大家哈哈笑,阿鱿说,你个没文化的!海豚是鱼吗?人家是哺乳动物!

跟着笑了一阵,你的愁容稍解,长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走过来拍拍我后背,柔声说,谢谢你,鲛叔,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转头走向水池。我需要冰冷的假海水平息怒火。我背上你的手碰过的地方,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从出生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后背的存在,它在身体各个部分和器官里忽然变得至关重要。

直至怒火熄灭,那种感觉还燃烧着。

不一会儿,水里传来扑通一声,我沉在水里看着,换了泳衣的你跳进来,激起一身水晶珠,头发像海葵触手似的扬起,一对鲟鱼卵似的黑眼睛,透过游泳镜望着我。

5

巨猊消失了半个月。我听到大鲈悄悄问阿鱿:我是不是可以乘虚而入了?……公主,我一直盼望你跟我倾诉心事,但我没想到,即使是从你那两片可爱的嘴唇里说出的话,我也有不想听的时候。

又一个同事们都不在的中午,你走过来,在水池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坐在我身边。我听到你说:鲛叔,你最好了,你永远不生气,永远不会笑话人。

我朝你微笑。你说,这些天我都愁死了,我该怎么办?他一直给我打电话,买了玫瑰花放在门外,晚上还给我买晚饭,粥和点心,一盒盒送上来……其实,后来我冷静下来想想,上次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当时急了,说话句句都揭他的短,男人都爱面子,也不怪他受不了……再说,我爸我妈是那个样子,换个人真的接受不了,可他就没嫌过我这个。我们刚确定关系,他就说要为我妈去学手语。你说,这是不是说明他特别爱我、特别在意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该说什么才不暴露我的私心,只能答以沉默。你低头伸手玩了一会儿水,双手捧起水来,抛到远处去,看那水花落下的样子。

你低声说,鲛叔,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有时候他管我叫小妈妈,我管他叫宝宝,他跟我撒娇说,小妈妈永远不许丢下宝宝……他跟他亲妈关系不大好,他妈妈是个特别强势的人,直到他上中学,还会拿皮带、拿晾衣架劈头盖脸地抽他。唉,所以他也不是故意的。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怎么可能不耳濡目染?……

公主,我不想听,又不忍心走。空旷的大房间里,你的声音像隔着雾气,有种不真实感。你把膝盖抵在一起,手肘支在一边大腿上,刚褪尽瘀痕的半边脸歪过来,搁在手掌窝里,一个可以让遐想跑得很远的舒服姿态。

你说,鲛叔,我还没见过真的大海呢,可笑吧?演人鱼的,没下过海。真是啥世面都没见过!我跟他说,如果度蜜月,我想去海边,可是他说他不喜欢海,嫌海太乏味,太无聊,不就是水、沙子、鱼吗?……他喜欢爬山,喜欢把一个庞然大物踩在脚下的征服感。你听,这简直是小孩子话,风把一朵花吹上山顶,难道花就征服了山?哈……你发出一声轻笑,激起轻微的回音,像水中扩散的涟漪。你开启的嘴角在手掌边缘移动,笑的末端钻进了手心。寂静把屋子变大,大得真像一套天空、海水和沙滩,沙上两个影子并着肩。

后来,你走了。

我还在那儿。我是一本被忘在海滩上的书。谁都知道,人们拿书到海边,是为了让手不孤单、有事做,通常是不读的。

6

爱如何自证?

如果一种动物吃肉,它就是肉食动物。

如果一种幼崽吃它母亲的奶,它就是哺乳动物。

如果一种东西吃你的心,你却摸着它的牙印,在无人时默默发笑,它就是爱。

如果重逢时狂喜,分离时牵挂,如果彼此的抚触能带来独一无二的愉悦,如果再也不盼望世上任何其他生物的陪伴,它就是爱。

你觉得呢,公主?

甚至用不着任何证明。如果爱说自己是爱,那它就是爱。

那么多年过去,在爱的泥沼里,肉鳍鱼的后代们徒劳地记录故事、失败者的教训、肺腑之言,徒劳地摸索真相,但没人能学乖。

最精明、最势利的进化之手,对“爱”这个比体毛更无用,比尾巴、第三眼睑和耳动筋更该淘汰的玩意儿,两手一摊,无计可施。

7

巨猊和他的美人鱼咖啡又出现了,他居然毫无愧色,且颇有收复失地的得意。

我本来寄望于几位背地里为你愤愤不平的女同事会责骂他,然而她们都平静接受了他的回归,还跟以前一样跟他开玩笑,好像是,既然你已做出正确决定,大家就要尽心尽力维护。

所有人都既往不咎,都心平气和。只有我,你脸上带伤的惨状只给我这一颗心留下散不掉的瘀青。

冬深了,进入水中越来越成为一种苦差,馆里几位兽医下水给动物测体温、抽血、抽粪便,抱怨得更大声。每次你结束表演回来,湿淋淋地佝着背,揪紧大白毛巾的边缘,我想:我会说出来的,我早晚会告诉你,我爱你。

有一天,他在你的表演时间走进来,手提着七八个装纸杯饮料的袋子,在场的人都围上去,都喜滋滋地分到一杯,他说,都不是外人啦,兄弟有点事,想拜托你们帮忙。

老鳝笑道,想吃鱼肉就算了!

他说,不是那个,是——我想在你们馆里求婚。

8

公主,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还是我养母给我讲过的,还是人鱼的故事。

某个城市里有位富翁,他平生只爱做两件事,一是赚钱,二是讨他女儿欢心。他跟女儿住在一幢巨大的雪白房子里,房间里到处铺着象牙色地毯,家具也大半是白的,因为白色最娇贵,最难保养。在这间房子里服务的人都叫她“公主”。上个月公主参加了女同学的生日会——公主的朋友自然也都非富即贵——那女孩的爸爸弄来了两只海豹,驯兽员指挥它们在泳池边表演,孩子们轮流把帽子和花环抛向泳池上空,海豹从水中跃起,每次都准确地把东西顶在头上,赢得惊呼与掌声。

因此公主对自己九岁生日派对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得有比海豹表演更酷的玩意儿,不能被同学比下去。

富翁把这句话作为命令,发给他的四十个助理。离生日还有十天,人们纷纷去找“更酷的玩意儿”。小丑、魔术师太普通了,请演艺明星?孩子们还没到懂得“名气”的价值的年纪,对他们来说,十个影帝影后不如一匹粉色独角兽。后来,第三十九个助理的实习生,找来了一条人鱼。

我忘说了,在这个故事里的世界,人们知道人鱼真实存在,但人鱼族机警、狡黠,海洋又是如此广阔,它们把自己藏得很好,躲过了绝大部分捕猎者,全世界只有三个国家的水族馆拥有活的人鱼。

这条人鱼是一艘远洋货船带回的。一个夜里,那条“唐·卡洛斯号”的两个水手偷偷到后舷幽会,听到夜风里传来歌声。他们叫来大副,大副又报告船长。船长指挥船朝那个方向驶去,在英仙座的星光下,一条人鱼仰躺在水面,歌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的。人们放下小船,慢慢划近,它也并不闪避。只见它搂着一个婴儿,银色小尾巴像块手帕似的,软绵绵搭在它胸口。船还剩几米远的时候,那母亲松开手,沉入水中。

他们把漂在波浪上的婴儿抱回船上,放在一个装满海水的铁皮桶里。没人养过人鱼,他们按养金鱼的法子养,倒也把小家伙养得肥壮起来。一开始它用奶瓶喝牛奶,两个月后它吃小鱼,吃蛰虾,吃罐头牛肉,吃腌黄瓜,也吃厨子煎的鸡蛋。每隔一段时间,桶就要换更大号的。大家管它叫“美人”。

可别误解,从人类角度来看,脑袋光秃秃、没有睫毛眼皮只有瞬膜,也没有鼻子只有鼻孔,哪样都跟美不沾边。下一次停在码头时,轮机长下船买了塑料黄鸭,给它放在水里玩。

六个月的时候,人喊“美人”,它知道从水里钻出来,双臂搭在桶边上,一对蛙式大圆眼四处张望。一岁,它长到一百四十厘米,人们有时把它抱出来,放在甲板上,让它用尾巴颠球。一岁半,美人被人从桶里捞起来,放进一个定做的玻璃缸。一个小轮车把大缸推下船,水颠簸得直起小浪头,塑料黄鸭在浪里挣扎。

它回头看,船员们在唐·卡洛斯号的甲板上站成一排,挥手道别,那些越来越小的脸上,有伤感也有愉悦。换算下来,美人每块鳞片都值一个月薪水,他们已经在憧憬妻子看到汇款数字时的快乐尖叫。

它又体验了飞机,然后是卡车。运输期间有人往缸里丢了几条鱼,它没有碰。卡车开进一家研究所,一个专家给它做了全身检查,宣布它为雄性,健康无虞,只是尾部有几块寄生虫造成的掉鳞,在水质良好的环境里养两天就好了,根据人鱼的寿命推算,它还在童年期。

富翁亲自来查看,他绕缸走了两圈,皱眉道,不是说会唱歌吗?母兽会唱,幼兽肯定也会。到时让它给我女儿唱歌。

于是第三十九个助理请来一支乐队和歌唱家,在玻璃缸边奏乐、演唱。他们不断朝美人打手势,以口型和眼神示意,让它开口唱歌。美人趴在缸边看着,带蹼的手指里捏着塑料黄鸭。它长久地一声不出,最后尾巴一掀,哗啦一声,一朵大水花溅出来,把演奏者和歌唱家淋个精湿。

愠怒的助理用实习生递来的纸抹脸,说,把那个破黄鸭拿走!

到了公主生日那天,三米高的玻璃缸早早运到花园中心,蒙着红天鹅绒布。等贵宾大致到齐,公主领着队伍走过去,等在缸边的人伸手一拉,幕布滑落地上。从梦中惊醒的美人转过头,看到外面十几张小号人类面孔,每个面孔上都有个张得老大的黑窟窿。

它以前没见过这么小的人,原来,小号的比大号的精致、好看。那些小人原地跳跃,拍手,尖叫,朝大缸冲过来,几十只小手捂在玻璃面上,像一群雪白海星密密麻麻巴在礁石上。

每个女孩都披挂得像圣诞树,可美人只看着公主。她是唯一没凑过来的孩子,站在几步外,两只白手矜持地在身前互攥,金发里戴着一顶小小的银冠,无袖蓝裙的肩头垂下一对白手臂,裙下露出一对光溜溜的小白腿。美人以前见过的人腿,都是黑的,肌肉突起的,毛森森的。像这么细的下肢,肯定爬不上桅杆,暴风雨来时都没法在甲板上站住超过两分钟。那两条小细胳膊,美人咬断过的鱼椎骨都更粗一点。可它觉得这种脆弱很……顺眼。

每张小脸盘上,都有差不多的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就像一条鱼和另一条鱼。可它只想看着戴银冠的女孩的脸,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觉。

小人们大声说:她没有鼻子!不,她有,那不是有鼻孔嘛;她上身也有小鳞片;她为什么没有红头发?爱丽儿的头发是红的。

公主傲然道,是“他”,不是“她”,他是个男孩。其实她也很想冲过去,把鼻子贴在玻璃缸上看,可她更想表现一种女主人的镇定。有人回头朝她感叹道,太酷了!……公主得意得脸蛋泛红。

第三十九个助理领着一支四人乐队走过来。演奏者在玻璃缸侧后方坐下,奏响音乐。他们根本没指望人鱼对音乐做出反应,只想从阔佬手里拿笔演出费就收工回家。可是美人在缸里动了。

它摇晃鱼尾,两手一伸,一个猛子朝缸底潜下去,快触底时身子一团,团成个C字,倏地转了方向,慢慢向上升,肩膀腰肢和长尾一起扭动,那柔美几乎达到脊椎动物能表现出的极限。小人们叫道:跳舞了!人鱼跳舞了!欢呼声差点淹没音乐声。

那个黑衣服白高领衫、像白肚皮虎鲸的助理盯着美人,一脸诧异。其实美人也诧异,它也不知道这舞蹈哪来的。猝不及防,那舞自己就在它身上跳起来了。一种梦似的狂热,灌饱了每块鳞片,富氧血都变了缺氧血,尾巴尖儿和蹼激动得发胀。

如果它有幸跟随母亲在族群中长大,它会在一次次旁观中懂得这些动作的适用场合——那是求偶之舞。雄性生物弹涂鱼能扇动鱼鳍从泥潭中立起来,跳到半米高的空中。雄天堂鸟能把羽毛奓成一个浑圆的碗,像陀螺似的,在事先精心清理过的林间舞场滴溜溜旋转。

而雄人鱼的舞蹈就是这样,上上下下,回环翻转,展现敏捷、健康与韧性。如果雌人鱼中意,就会游过去跟它共舞。

这些美人都不知道。它眼里只有一张脸,从水里看,那精巧五官的线条被折射过,略有扭曲。它全身用力,跃出水面,带起一身水珠,在最高点那一瞬,它偏过头,看清了小王冠下的面目——比水里看到的更美——那双眼正为它闪闪发光。

它落回水中,砰然巨响,一个水花四溅的大场面,孩子们疯了似的拍掌……音乐结束了。人群散去,生日聚会的各种节目和游戏将从下午持续到晚上,罕见如人鱼,也不能长久牵住他们的注意力。

几个小时后公主再次光临,带着三个迟到的小贵宾,来做二次参观。第一个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阶段和第二个提问阶段过去之后,一个女孩两眼发亮地说,嗨,要是他吃了有魔法的药,鱼尾巴会不会变成腿呢?她们互相看,那点亮光像烽火台上的火光,在眼里传递。那是童话和动画片强大魔力的余晖,她们正处在对奇幻事物半信半疑的最后的年头。公主果断地说,去找!

她们想找到带毒液的蟾蜍,但只找到一条蛞蝓,一只蜗牛;又拔了欧白英、蒲公英、牛蒡,替代海底巫婆的魔药。公主御驾亲征,到花圃里摘了一朵红玫瑰。童话里没提玫瑰,但她始终相信玫瑰有神圣的力量,否则为什么爸爸每次拿一束玫瑰给人,那些女人就会笑?

凑趣的大人搬来梯子,孩子们依次登上去,扬手把心目中的魔药扔进大缸。美人躲在另一侧,后背贴着缸壁,看着这些小人的奇怪举动。牛蒡、蒲公英、欧白英,然后是蜗牛和蛞蝓,最后公主爬上梯子顶端,肃穆地抛入一朵玫瑰。

花草漂漂浮浮,蜗牛和蛞蝓沉了底。美人从水中慢慢升上来,半身露出水面,伸手拿起那朵玫瑰。它在“唐·卡洛斯号”上见过这种花,不过是平面的,也没有这么红,那是二副胸口上的文身:花底下连着一个骷髅头,旁边还有个女人嘟唇献吻的图像(女人是二副的美艳太太,全船人都传观过她的比基尼玉照)。

美人拿着这朵花,颠来倒去地看,在断茎处找了一阵,没找到骷髅头,捏一捏花瓣,揪掉两片,放进嘴里嚼嚼,吐掉。想起那个女人献吻的图像,它大致明白这朵花代表什么意义,胸口震动,忍不住朝亲手赠花的公主微微一笑。

可惜公主正紧盯着美人的尾巴,没收到那个笑。盯了一阵,她们失望地说,没变嘛。

一个大点的男孩说(他父亲是著名外科医生):把一整条肢体分成两半,是很大的外科手术,怎么可能吃点药草就成了?我看过我爸给连体婴分离下肢的手术录像,可复杂了!

孩子们没趣地走开,又振奋地奔向下一项娱乐,全城最贵的魔术师到了,不断从袖子里掏出蝴蝶,他们四处跑着追蝴蝶。整个下午,美人独自跟玫瑰待在一起。

夜幕降临,草坪上立起投影屏,播放动画片《小美人鱼》,以加强这个人鱼主题派对的主题感。孩子们排队拿了爆米花,坐下来看。动画片的好处是,听不懂对话、光看画面也能明白剧情,几米之外,隔着玻璃和水,美人看得极认真,眼珠瞪得从眶子里胀出来,它全看懂了。

电影结束时,公主的富翁父亲终于赶回来,他拿着话筒走上前,为爱女致辞。掌声,掌声,掌声。等他走下来,公主拽着他的手,要跟他一起去看人鱼。美景要跟亲爱的人同看,才算真看过。她说,爸爸,它还是不会唱歌,可是它跳舞了!……明天你要把它送走吗?

富翁笑道,不。我把它杀了给你做刺身?

公主说,你敢!我要养着它,我要给它取名叫公爵。

然而缸空了。草地上一道宽宽的压痕,像拖拽一件重物留下的,草叶上还有没干的湿渍。人们循迹追过去,忽然有人说,听!

是歌声,一阵歌声随风飘来。歌里好像有词,又像没词,只是无意义的呢喃,语音的变换只为顺应旋律的流转。人们怔着,听着,听得胸口里浮起灵魂,灵魂泡在温热的海水里,啜饮糖浆。

歌声是从白布搭建的宴会长棚里传来的。长桌下,美人躺在那儿唱歌,身子底下铺着好大一块红布,其弧形边缘仍在向外蔓延,如止不住的火势。

它把鱼尾切开了,用切蛋糕的长刀。尾巴还是尾巴,没变成腿,只弄碎了美人最引以为傲的一些鳞片,血肉模糊。

赶来的人都因惊惧而呆立,公主跑进来,瞪眼尖叫,立即有人捂住她的眼睛,拎起两腋,把她抱走。美人转头目送,两条尾巴也没法让它站起来去追她,这实在比死亡更心碎。血红而稠,像熔化的红宝石,像它捏在手里那朵玫瑰。美人知道生命正节节败退,撤离身体。它刚当了几个小时人类童话的信徒,就要献祭生命了。

它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在那个月夜里唱着歌,躺在海水上,引人过来:它想把婴儿托付出去,它快死了。

人鱼只有临死时才会唱歌。

袅袅歌声渐弱,犹如一杯冷下去的热水的烟雾。外头夜空里,一饼圆月高挂,整个世界被月光裹了一层银灰色糖霜,美人想起某个月夜它被抱到甲板上看海豚成群跳跃,船长蹲下给它喂了一口细颈玻璃瓶里又苦又涩、味道像眼泪的液体,大家看着它呛咳,哈哈大笑,风摇着头顶的帆吱吱作响……

它还想吃“唐·卡洛斯号”的厨子做的煎蛋,那是它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公主,我的故事讲完了。

9

他要向你求婚的周三早晨,我从六点开始盯着办公室墙上的大钟表。同事们坐在岸上的长凳上吃早饭,我没吃我那份。

窗户慢慢亮起来,天光掀开世界的盖子。你在九点五分走进来,溜着墙边走,低着头,像一只若有所思的海马。你的漆黑羽绒服裹住身子,绸面光滑发亮。你穿了一双边缘带毛的、厚厚的新棉鞋,像那种在冰盖上捕鱼的因纽特人的靴子,它让你走路时发出橐橐声。

我把头探出水面,让光照在脸上,公主,你带来光,所有的光。你脸上有护肤油的香味,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嘴唇上有一点唇膏的红色,你跟同事们打招呼,朝我挥手、微笑,让我肚子里翻起一阵沙丁鱼风暴。

九点十五,你从更衣室走出来,已经换上了比基尼泳衣,嘴里很小声地发出“嘶”的吸气声。

九点二十,你在池边坐下,双脚和半截小腿伸进水里,探身把绸布鱼尾放进去浸湿,再把两条铅块绑带围在脚踝上,好让自己更易沉向水底。

九点二十五,你提着单蹼和鱼尾,走向通往巨型水族箱的过道。海洋馆响起歌曲《深海之下》,提示游客,人鱼表演将要开始。

一切如常,你那越走越远的是个一无所知的平静背影。人们互使眼色,偷笑,空气中洋溢着过节似的欢快和期盼。他们已经分好工了,有人负责放音乐,有人负责布置玫瑰花,有人负责点蜡烛。花和蜡烛都会摆在海底隧道里,等你在九点四十分游进隧道,《深海之下》就会变成《无法停止对你的爱》,巨猊选的歌。上周闭馆后,他们试播了好几次:

They said that we couldn’t, but we did make it work他们说过我们不可能,可是我们的确做到了

And nothing could stop us, not even two different worlds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即使我们来自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Whoever said that we could never hold on有人曾说我们不能长久

And don’t know I found my star因为他不知道我找到了我的那颗星

Baby, you are my star宝贝,你就是我的星星

I can’t stop, can’t stop this love我无法停止,我无法停止对你的爱

……

所有人都快乐得像要去喝喜酒,除了我。

没时间了,公主,我得告诉你,我爱你——这些话无数次冲锋到我嘴边,又无数次回到我心里幽深的海底。我想说,你跟他不一样,你跟他的差别,就像海豚和人的差别。能跟你心意相通的是我,我也有一个陷入永恒沉默的母亲,我也不想征服山,不想征服任何东西。你想见识海?跟我回我的家乡去,我知道哪儿的海下有像大教堂拱顶一样的岩洞,我带你潜水去那儿约会,烛光鱼在四周游荡,就像餐馆里的烛光晚餐。不要答应那个人的求婚,否则那扇打在你脸上的门还会一次次落下来,让你的笑越来越冰冷……然而在你的表演开场时,我的工作、我要参与的表演也开始了。

砰砰咚咚的音乐声中,我们完成了第一个节目,人们鼓掌,我慢悠悠地往舞台边缘走了两步。我早就看好了,表演池和观众席之间有个平台,只要跳过去,就可以绕过观众席,冲出大门。

同事说:下面我要跟鲛叔一起为大家表演一个……欸?鲛叔!

我全身用力把自己像一颗炮弹似的发射出去,跃过护栏。身体悬在空中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条因跳出鱼缸而死的、八岁的巨骨舌鱼。

一声闷响,我成功地落在平台上,双手一撑爬起身,惊呼声如水花四溅,我冲出了剧场大门。

从剧场出来左拐,抄一条水母区的近路,就是海底隧道。一路上,人群像摩西面前的海水,分开两边,涌动尖啸和喧哗。时间到,空中响起《无法停止对你的爱》,前面隧道入口处,地上蜡烛荧光闪闪,一大片猩红玫瑰花瓣,像一摊血。

双眼嘴巴像 鱼、头发像狮子鱼的男人,抱着一束花跪在那儿,眼望隧道里的鱼群。我以最大音量吼着,朝他跑过去,他转头看到我,惊叫一声,抛下花束就跑。

我走到他刚才跪着的地方,搅乱了地上的血和光。头顶的音乐唱道:“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即使我们来自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我无法停止,我无法停止对你的爱……”

隧道入口,你摆动双腿,从假珊瑚丛里游出来,像午后的少女在花园漫步。成群的心斑刺尾鱼、蝙蝠鲳、小丑鱼从你身边游过。

我仰头看着你,也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我的身影。你在水中停下,瞪视着我,睁大双眼。我吼了又吼,所有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虽然我知道你听不懂。公主,多遗憾啊,如果三亿年前我的祖先能勇敢点,没有转头回到海里,现在玻璃上映出的就会是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一个用两条腿站立的男人。

而不是一头海狮。

海洋馆明星海狮落户动物园 憨态可掬大受欢迎

早报讯(记者李由 摄影池永)本市海洋馆一只表演明星海狮因上周从剧场跑出,惊吓游客,被专家判定不适宜再做表演,今日送抵动物园,住进了新家。

据悉,这只海狮原名约书亚(Joshua),雄性,今年六岁半,体长一百九十五厘米,体重一百公斤,正处于青壮年。约书亚来自英国格罗斯特郡,身世颇为曲折,被人发现时,它的母亲躺在海滩上,因颈部被人类渔网缠绕,奄奄一息,小海狮依偎在母亲身边,发出哀伤的呼叫。与其他鳍脚亚目动物不同的是,雌海狮不会收养失去母亲的孤儿,因此当地野生生物救护组织的工作人员与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在抢救母海狮失败后,把小海狮抱回研究所,取名约书亚。

研究员朵丽丝·库马尔博士把小海狮带回家,当上了它的养母。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约书亚,给它喂奶,为它制作鱼肉大餐,让她跟自己七岁的女儿麦琪一起在浴缸里玩耍。闲暇时,她喜欢带两个小家伙到海滩散步,“母子三人”在海浪中嬉戏,这成为当地居民十分熟悉的温馨画面。

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称,朵丽丝博士教女儿麦琪识字、读书时,也让约书亚在场旁听。约书亚非常聪明,后来它能识别简单的字母、单词,甚至能辨认养母手中海洋生物的图片,以叫声指示正确的名称。朵丽丝表示,等约书亚成年后,会训练它回到海中生活。

约书亚的幸福生活终止于三岁,那年朵丽丝在一次潜水采集标本时遭遇事故,虽有同事对她施行紧急救援,但减压病留下的后遗症仍严重伤害了她的神经,导致她双下肢丧失70%行走能力。辗转各地求医的朵丽丝无法再照顾约书亚,不得不为它寻找新家。英国康沃尔郡一家野生动物园表示愿接收约书亚,他们来到格罗斯特郡接它,在机场,坐着轮椅的朵丽丝含泪吻别了“海狮儿子”。

约书亚再一次失去了母爱。在康沃尔郡的动物园,它学会了表演节目,顶球、倒立、打滚。半年后,这家动物园因经营不善而倒闭,本市海洋馆斥巨资买下了约书亚和两只雌性海豚“莉莉”“米娅”。

到达馆中,在兽医黄玉仙等人的照料下,约书亚适应了新生活,并很快成为馆里的明星,它以聪明温顺的性格赢得了大家的喜爱,工作人员都亲切地叫它“鲛叔”。海狮表演和人鱼表演,一直是海洋馆最受游客欢迎的项目。今年十一月,三十名孤独症患儿与他们的父母在志愿者的带领下来到海洋馆,与可爱的动物互动。患儿们与鲛叔一起玩球时,露出难得的笑容。

然而正如动物学家所说,兽永远有其兽性,不管它表现得多么温顺。事后,海洋馆的潜水员卢飞和鲁倩倩回忆说,那天早晨他们就觉得鲛叔有些反常,喂给它的鱼,它一条也没吃。上午九点半,观众涌入“欢乐剧场”,坐下来准备观看海狮鲛叔和海豹西蒙的表演。表演开始后,鲛叔明显不在状态,对驯养员尤兰给出的信号反应迟缓。第一个节目结束,鲛叔突然跳过表演池和观众席之间的平台,冲出大门,一路狂奔,发出吼叫,受到惊吓的游客们四散逃跑,不巧当时海底隧道里还有一位男性游客正准备向女友求婚,遭此意外,求婚也不得不暂停。工作人员卢飞、单勇波等人迅速赶到,以麻醉枪和网兜制服了这头失控的海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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