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晓看到程大壮放弃治疗协议书上签着程识的名字,联想起毕业相背后写着的程识,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是程识,可他后来为什么就不承认自己是程识了呢?叫个什么贾大宝,后来又说自己叫贾三儿了,而手里这张放弃治疗协议书,他不知道是不是照片上那个人签的,但日期就是前几天,很显然,他在这时候必须承认自己是程识了。
陈晓对这件事情的兴趣越来越浓,他总觉得这个胖胖的贾三儿,或者说程识,和那个瘦瘦的贾大宝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回到局里,查了查贾大宝的户口记录,确实是在98年9月份从名山县迁走了,而程识的户口却并没有动过,系统显示仍然在名山县,是县南环路外的一个村庄里。程大壮的死亡已经更新到了系统里,现在程识家的户口显示还有两人,一个是程识本人,还有一个是程识的母亲孙英梅。
陈晓想到了,既然程识的户口这么多年没动过,那说明程识并没有考上大学,那样的话他的学籍档案应该还在县教育局,他跑到了县教育局,说明了身份,理由是要查一桩案子,教育局的人就把他带到档案室,陈晓翻了很久,终于按年份,找到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程识的名字,不过那个档案袋陈晓拿在手里就觉得不太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找来档案馆的管理员问这是怎么回事,管理员也不知道,不过他说,“这些留在县里的学籍档案,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了,要是考上大学的,都已经调档走了,学籍不是人事档案,要是不读大学啥用也没有,本来大学考不上的考生,学籍档案应该留在学校,可是县里后来统一管理,都调到教育局来了,有可能是搬迁的时候弄丢了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事儿,考生自己早找上门来了。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年月的档案了?”
这一说,陈晓看了一下封皮,他随手又捡起了另一份档案,他问管理员,“学生的学籍从什么时候开始建档?”,“从你一上小学就开始,基本上就是你这一路上学的记录,一直到高考,学籍就调到大学,大城市一般都有人才交流中心,毕业以后学籍档案就归那管了,咱们小县城,哪有人才交流中心,大部分没考上的考生和回来入职的人学籍档案都在教育局,不过这东西工作了就没用了。”
陈晓点了点头,他看着手里另外拿起的一份档案,年代跟程识的差不多,可是按程识98年毕业,入学是差不多87年左右,到现在05年快二十年了,他比较两份档案的封皮,明显程识的要新很多,牛皮纸还是明晃晃的亮黄色,而其它的都已经接近暗红色。另一份已经接近20年的档案封皮,上面的钢笔字已经部分掉色,而程识档案上的字还清晰可见,没有一点模糊,陈晓估计,这不是运输途中丢了,而是根本就被换过了。他拍了照,感谢了管理员,回了局里。
陈晓有根据程识的地址,找到了他家县南郊的那栋房子,他在门外敲了敲门,没人应,喊了几声屋里也是没有一点动静。陈晓绕着院子走了两圈,从大门缝里,他看到院子里面衰败不堪,虽然杂草不多,可是好像很久没人整理过了,院子里安静的停着一辆三轮车。
陈晓没办法,看到远处还有人家,他绕过程识的家,沿着土路继续往里走,约么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一家人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急忙上前打听,“请问,您知道前面那家的人哪去了吗?”,那农户看着陈晓指的方向,摆摆手,“不知道!”,陈晓不甘心,“那您知道他们家姓什么叫什么吗?”,“不晓得,好像有个男的,搬过来有年头了,早些年有看到过有个学生,这些年里里外外好像就那男人一个人,不知道叫啥,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话。”
“有个学生?”
“那都好些年了,刚搬来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他开个三轮车带着个学生,后来,再没看到过,好像逢年过节家里也来人,不过是谁俺就不清楚了。”
“他家里有女主人吗?”,“没见过,不知道。”
陈晓知道这是离程识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了,他们只知道这么多,那再往远处,知道的肯定更少了,他有种感觉,他们家好像是故意不和别人打交道的,否则,农村里面虽然邻里比较远,可是那也没有住七八年不知道底细的,除非是故意封闭,否则起码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肯定知道,哪能像这样一问三不知。
陈晓回到局里,一头钻进档案室,因为他凭直觉,程识的档案袋,两个自称贾大宝的人,还有中间有人报案说贾大宝失踪,这中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近些年的局里案件记录已经逐渐电子化,所有报案记录都在电脑里可以查到,不过要是时限超过三年,那还得到局里的档案室翻阅当时的值班人笔录。
陈晓找到98年的卷宗,从七月开始一直翻到九月份,他之前查过,1998年七月7,8,9号三天高考,之后的10号是星期五,11号星期六是学校毕业相拍摄日期,12号是周日学校组织毕业生上山篝火晚会。陈晓满是灰尘的文件中找到三份相关的记录,一份是季小月11号来公安局报案的笔录,很显然是拍摄完毕业照,季小月发现贾大宝没来。但这只是一份笔录,并没有立案调查,随后不了了之。13号的记录显示有一名学生在篝火晚会时从乌名山北坡的一处悬崖跳进了下面的湖里,头部撞击湖底致死,警方最后的结论是自杀,通过了解,死者生前就可能存在心理问题,属于“问题学生”。这两件案子,陈晓心里都有了数,第三件引起他注意的案子却是他想不通的,15号,又有人来报案,这次是陈红阳,她要求警方寻找程识,而这件案子又是不了了之。
陈晓从空的档案袋开始,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例,可是两次离奇的失踪报案又让他觉得似乎这事儿并没有冒名顶替那么简单。如果说季小月报案贾大宝失踪是因为他俩是同学还说的过去,那第二起报案,陈红阳是季正风的妻子,和程识根本毫无瓜葛,最多可以说程识是陈红阳女儿的同学,这关系基本上属于八杆子打不着了,程识要是真丢了,那程识他爸爸程大壮应该最先报案才对。
有些事情也许只有问了当事人才能搞清楚,陈晓网上搜了搜陈红阳的名字,她是新州市医院的内科主任,陈晓很快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拨通后,对方问他是不是要找陈主任预约,陈晓说自己是名山县公安局的,对方说你等等。
陈红阳有些狐疑的接起电话,陈晓说自己只想了解一下当年为什么要去报案,陈红阳忙问,“那个叫程识的你找到了?”,陈晓说,“嗯,情况有些复杂,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您,可能对找到他有帮助”,陈红阳说:“这样吧,电话里说不方便,要不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谈?你等等我看看我的排班”,陈晓说,“我可以去市里,但是得明天”,陈红阳说,“不用,我回名山县,正好,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我要去看看我女儿。这样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中午在白马墓园门口见面行吗?”
陈晓刚开始还没明白陈红阳的意思,不过第二天中午,她看见陈红阳手里捧着一束花来到白马墓园门口的时候,这才明白,她说要看看的女儿是安息在这里的季小星。陈红阳脸上有些疲惫,可能是早上开车赶过来比较累,她带着一副墨镜,穿着黑色连衣长裙,简单而肃穆。她对陈晓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陈晓来名山县几年了,还真没进过白马墓园,陈红阳顺着大路,走到中央花坛,又顺着其中一条分出去的小路,陈晓跟着她边走边说,“陈医生,您能说说当年您到派出所报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个程识跟您有什么关系?”
陈红阳的脚步没停,也是边走边说,“我不认识那个什么程识,也没见过他,只不过他是我女儿自杀的唯一目击证人,这人接受过警察一次问询,后来再调查,就说他受了惊吓,精神出了点问题,离开名山县了,公安局随后就定案是自杀了,可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可能自杀的,你是个警察,从常识来讲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晓点点头,陈红阳说的不无道理,他要问具体的情况,陈红阳却停下了脚步,“前面是我女儿安息的地方,你能给我十分钟,让我和她单独呆一会儿吗?”,陈晓识趣地说,“正好我要去厕所,等下咱们还在这里见面?”陈红阳点点头。
陈晓转了一圈回到原地的时候,陈红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俩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陈晓问,“陈医生,能说说你女儿的事儿吗?我02年才参加工作,以前的事情不熟悉,是因为另外一个案子,所以才牵涉起你女儿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去报案的时候,公安局根本就没立案,我其实并不关心程识到底在哪里,我只是想让他们重新调查我女儿自杀的事情,因为我觉得她根本不会自杀。”
“您的女儿是叫季小星?”
“对,她虽然有时候比较叛逆,可是其他的时候都比较乖巧,很听话,青春期的孩子叛逆点是很正常的,她的人际关系也很好,没有任何迹象会自杀,在家里也从来没流露出来任何厌世的情绪,我是个医生,这点我知道。”
陈晓思考了一下,“我听说她好像学习不是太好?而且好像跟姐姐的对立比较强烈,是不是由于两个孩子反差比较大,所以才导致她心理有些问题?”
“胡说!”,陈红阳语气有些生气,她始终带着墨镜,陈晓看不清她的眼睛,不过他没表示出来,他觉得戴着墨镜跟人交流有点不礼貌。陈红阳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我是说,她们俩相处的挺好的,总之我只想告诉你,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看,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我的女儿是自杀的。”
“您能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其实跟您见面以前我查过所里的记录,因为有些年头了,资料不是很全,我更想听听您的说法。”
陈红阳抬头望着远方,看得出她很不情愿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那是个周日,她们刚考完高考,学校组织露营,这是他们的传统,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不过那天早上姐俩还好好的,俩人穿的姐妹装,一模一样,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她俩这样和睦了”。
陈晓下意识的问,“她俩以前不和睦?”
陈红阳意识到自己的话里的问题,赶紧补充说,“两个孩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吗?高考可能是个门槛吧,过了,就长大了,意识到要各奔东西了,所以她们那段时间好的像一个人似的。正常她们告诉我,要第二天早上才下山,因为学校都有带队,进山向导,山上也有宿营地,根本没想到会有别的事情发生,那天晚上我刚好值班,我丈夫也有应酬,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突然接到学校的电话,说有个学生坠崖了,好像是你的孩子。我就随着救护车到了现场。”
“可是到了山下,我才知道,车子进不了山,我要进去,他们不让,告诉我我丈夫已经进山去了,救援队也随后跟了进去。又过了两个小时,学生也从山上撤下来了,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校领导全来了,可是天黑,谁也进不了山,我女儿见了我就抱着我哭。”
“您是说您的另外一个女儿季小月。”
陈红阳摘下了墨镜,摸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陈晓看到尽管她略微化了妆,可是还是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也许失去一个女儿让她比同龄人苍老的更多了,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鬓角也已经斑白。
“是的,要是没有大女儿,我可能支撑不到今天。”
“她怎么说?”
“她说都怪她没照顾好妹妹,一直在自责,篝火晚会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妹妹情绪不太好,过了一会儿,小星说要去上厕所,她也没在意,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在说好像有人跳崖了,她这才慌了,找起妹妹来,这件事她受的打击比我还大,几乎整个人都崩溃了,一直在自责,好在我们家很快就搬到市里,远离这个伤心地,她才稍微恢复正常一些。”
“是谁最先发现有人跳崖的?”
“当晚乱哄哄的,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个叫程识的发现有人跳下去,于是向导和老师赶紧清点人数,才发现真少了人,于是赶紧下山报警。”
“他怎么说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是我怀疑的一个原因,我问过公安局,人家说为了保护隐私,不能让我见,所以我只是间接的知道他的一点情况,据说那孩子以前也经常上山,比较了解山里的情况,他说他觉得篝火晚会无聊,才爬到山顶,哦不,听说那个地方要过了山顶,还要下坡,我没有去过,我看不了,我不能想象我女儿从那里跳下来,他也是凑巧远远看到有人跳了下去,于是赶紧回来报告。”
“你怀疑他?”
“那地方据说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到的,从营地起码要走半个小时,我女儿怎么会知道那种地方?肯定是有人带着去的,他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再说了,怎么就那么巧,我女儿去了,他也去了,所以我怀疑。而且他做了一次笔录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我才报案说他失踪了。”
2.
“所以你去报案,实际上是想调查你女儿自杀?”
陈红阳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是有点冲动,不过你要理解我,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心,那时候我就想知道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在我心里她不可能自杀,所以我死活要报案,我要找到那个叫程识的,问问他当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这有点不可理喻,但我当时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也知道这不是办法,毕竟公安局已经盖棺定论,再说,这事情要真闹大了,会影响我丈夫的前途,所以也就算了。不过我私下一直没放弃过,我知道这事儿过了这么多年,可是在我心里,女儿始终好像还是早上跟我说再见,我晚上就能见到她的样子,找不到那个目击证人,我心里的石头就放不下,我总觉得欠她些什么。”
陈红阳说着,又拿出手绢在眼角抹了抹。陈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些本不是他所关注的问题,还引起了她的伤心事。
“你这样做,你丈夫和你另外一个女儿支持你吗?”
“不,他们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找到那个叫程识的,或者有了什么消息,一定要直接通知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丈夫,我不想这些事情让他烦心。我女儿也是,她心理负担也很重,所以我不想再让他们参与进来。”
陈晓点头应允,又问,“他们对季小星的自杀没有疑问吗?”,他很奇怪,同在一个家庭生活了十几年,对于一个家庭成员的认知应该相同,不可能只有母亲认为女儿绝对不可能自杀,可是父亲或姐姐却有不同的看法。
“我丈夫平时工作忙,对孩子,他不怎么上心,他原来一直做教育局长,可是没想到自家的孩子却出了问题,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心里有心结,她姐姐也是一样,对妹妹的离去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所以在我们家,季小星的死是个忌讳,没人提起,更别说调查了。他们都希望时间能让我们渐渐遗忘,可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
“您能说说季小星平时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比如这个叫程识的?”
“她平时交际广泛,朋友也多,她人缘好,但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么个人,这名字也是我从公安局才知道的,以前从没听说过。”
陈晓想了想又问,“那贾大宝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贾大宝?名山县的贾大宝?”,陈红阳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点惊讶。
“对,是名山县的”,陈晓点头。
“贾大宝怎么了?他出什么事儿了,这件事跟他有关系?”,陈红阳心里一惊,不知道怎么这事儿跟她未来的女婿有关系。
陈晓连忙问,“你认识贾大宝?你能说说他长什么样吗?”
陈红阳说,“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个头高大,胖乎乎的,不爱说话,让人觉得踏实,他是小月的男朋友。”
“那您知道这个贾大宝现在在哪吗?”,陈晓想进一步确认。
“嗨,这事儿我哪知道,这得问我女儿。这个贾大宝,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晓摇摇头,说只是随便问问,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陈红阳解释,听她描述的贾大宝,应该是现在就在新州市监狱里服刑的那个贾三儿,也就是有可能真名是程识的那个,他觉得这事儿没调查清楚之前,告诉陈红阳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您的两个女儿长得特别像吧?听说有的孪生姐妹只有父母才分的清”,陈晓突然抛出了这句话。
陈红阳稍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说,“是,是挺像,不过她们俩其实性格差异很大,小月比较文静,小星比较活泼,像男孩子。”
从七月以来,名山县再没下过一滴雨,直到九月快入秋了,天上才飘起了乌云,新州河水位也比两个月前下降了不少,大地干渴的等待着雨露,陈晓和陈红阳的谈话恰好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小雨打断了,两个人疾步走到白马墓园的门口,陈红阳看了看表,她说,“我下午还要赶回新州市,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要是有进展了,请给我打电话,谢谢了”。
陈晓看着陈红阳车子远去,他心里的疑惑更多了,倒不是关于程识和贾大宝,陈红阳的一些习惯让他觉得挺奇怪,比如,她在说自己孩子的时候,她绝大部分的时候都说“女儿”,而不是叫名字,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理解,可是有两个孩子,一般家长应该直呼姓名才对。而且从陈红阳跟他的对话中,他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比如,从她转述女儿季小月的描述来看,季小星是具有自杀的心理因素的,因为季小月对她说过,“她就觉得她妹妹情绪不太好”,况且通过传闻来说,季小星明显是那个学习比较差的,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具有强烈的叛逆心理,这样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有一个跟她有强烈对比的姐姐,自己一无是处,有些心理问题也不足为奇,这点陈红阳肯定知道,可是又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季小星肯定不会自杀呢?
跟陈红阳的一番对话,不仅没对贾大宝和程识身份的问题有任何帮助,反而让他疑惑陈红阳似乎也在隐藏着些什么。陈晓思来想去,决定去新州市监狱,见见这个程识。上次他自称是贾大宝,当时自己并没注意其他的细节,这次,他手里有了很多资料,程识有信心可以从他的嘴里获得一些事情的真相,他毕竟是季小星自杀的目击证人。
自从贾大宝走了之后,程识陷入一种焦灼不安的状态,尽管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可是亲手签下放弃治疗的协议书,无异于让一个儿子宣判了父亲的死刑。他后悔当年不应该屈从于父亲,他又担心季小月的情况,几次想打电话无奈狱警不允许。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至少他的决定能拯救一个人,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不知道能不能原谅自己。
他没想到,第二个来狱中探望他的竟然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名山县值班民警陈晓。他看到陈晓坐在那里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应该是季小月,如果季小月没出什么事情的话,或者是真的贾大宝,他也许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我该怎么称呼你?”,陈晓盯着程识问。
“我,我叫贾三儿”,程识心虚的说,他知道陈晓来找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个月前,你去名山县公安局报案,说有人冒充了你的名字签了合同,那时候你叫贾大宝,对吗?”,陈晓平静地说,“而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的银行卡被冻结,你的手机号也被停用,甚至你的身份证都不能和我们联网验证匹配,似乎你根本就不是贾大宝。因为还有一个真的贾大宝,他去银行冻结了你的银行卡,停了你的实名制手机号。我查过你高中时候的照片”,陈晓把写有程识名字的相片摊在桌子上,“那时候你还叫程识,什么贾三,不过是你顺口胡说罢了。”
程识听他这么一说,哆嗦了一下,可是随即就冷静了下来,他直直的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眼睛的焦点却仿佛在桌子下面,一副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那张相是我?怎么证明?你说是我就是我?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况且,看日期,这是七年前的照片。”
程识这么说,陈晓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确实能从神情和样貌判断出眼前这个人就是照片上的程识,可是他没办法从证据的角度证明。可是陈晓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这也是他当警察的一个原因,“我查过程识和贾大宝98年高考的成绩,程识不足两百分,落榜,贾大宝577分,没有考上第一志愿,被新州理工大学以第二志愿录取了,我猜,你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改名叫贾大宝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什么程识,也不是贾大宝,你搞错了”,程识索性来个死不认账。
“我来其实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没有义务调查这个案子,也没有人报案,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个入室偷窃几十万的人,不明白你为什么即使入狱都不肯说出真相,你在帮谁隐藏着什么吧?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谁,我想你真正的敌人,应该是把你弄到监狱里的人,而不是我,你若是说出真相,我也许还能帮你”,陈晓收起了东西,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不能让他心动。
“陈警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程识看他要走,急忙叫住他。
陈晓一听有门,有要求自然要有代价,这是个突破口,“你说吧,能帮我就帮”,他斜眼着程识,估量着他的要求到底有多重要。
“你能帮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吗?她叫季小月,你什么也不用说,就确认她一切平安就行,这是她的电话,如果方便的话,告诉她我出差去了,过几个月才能回去”,程识有些忐忑地说。
陈晓心里想笑,这么愚蠢的谎言,他都说的出口,出差难道自己不能打电话?可是恋爱中的人也许都糊涂得很,“你说的是季市长的女儿季小月?她母亲在市医院工作,叫陈红阳吧”,程识也没惊讶,知道市长的也不在少数。陈晓点点头说,“打个电话倒不是问题,不过你起码也得回答我的问题”,“哪个问题?”,程识问。
“最起码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吧?虽然我几乎百分百确定,不过还是想听到你的答案。”
“陈警官,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现在这个社会,确定一个人是谁,到底靠的是什么?是一张身份证?一本户口本,还是房产证、银行卡?你们公安局怎么确定一个人来着?查查系统?我拿着一张张三的身份证,只要张三的这张身份证是真的,我们俩又长得足够像,那是不是我就真是张三了?再或者,我们俩长得跟本就不像,只是计算机系统里的照片被调换了,那是不是我就成假的了?”
陈晓觉得程识说的不无道理,“你说的有道理,发证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万无一失,不过实际上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现在已经越来越多的录入更多生物特征,比如指纹、齿模、DNA等等,有了这些,我们能充分确认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程识冷笑,“除了那些案犯录入指纹,DNA,普通老百姓哪有那样的待遇?以前只要换张照片就能换个人,现在也没有多难,不过是变成数字版而已,DNA?只能证明我的身体和你的取样一致,可我就是我,怎样也钻不进套子变成另一个人。”
“你扯远了,你如果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办法帮你,抱歉”,他还是转身要走。
程识抬起头,叫住陈晓,“陈警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我们村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人家穷,但是孩子学习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一户人家富裕一点,可是孩子不争气,学习差。可是富裕一点的这家家长偏偏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孩子送上大学,虽然孩子并不是这块料。这时候恰好穷人家的孩子父亲生了重病,还没钱治病,富人家的家长就想出了个办法,他找到那个学习好的孩子,跟他说,如果你肯把考上大学的名额让给我儿子,我就替你出钱给你爸爸看病。当然这事儿没告诉他家长,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病重却不能医治,于是就和他君子协议,他尽全力考好,考上后,把名额给富人家孩子,富裕的家长就负责出钱给他爸爸看病。”
陈晓点点头,他虽然根据各种迹象分析出来了“果”,却并不知道“因”,经程识这么一说,他觉得很多事情能解释得通了,比如程识家为什么搬离原来熟悉的村落,去了县南郊,从来不跟外人交流,为什么刚开始他自称贾大宝的时候总是有种莫名的心虚。而且他原来也纳闷,怎么可能被换了身份的那个学生就没有一点声音,现在看来,原来是自愿,至于教育局那本程识的空档案袋,自然是里面的东西被调换了。
“你就是那个富人家的孩子?”,陈晓问。
“陈警官,你别搞错了,我只是给你讲个故事,也许对解释你的问题有帮助,可是我还是我,我就是贾三儿,我不是贾大宝也不是程识”,程识毫不犹豫的说,可是他心里也开始渐渐的不安,他知道陈晓说的对,除了陈晓还有别人想知道真相。
陈晓点点头,知道得到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那后来呢?”
“陈警官,你会给我女朋友打电话吗?”
“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其实陈晓也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想见一见陈红阳说的女儿自杀的事情,他想知道作为姐姐季小月对妹妹季小星的看法。正愁找不到机会联系她,况且陈红阳叮嘱过不要打扰她女儿和丈夫,不过现在是受人之托,心里也坦然,没有违背陈红阳的叮嘱。
“那,你下次来,告诉我女朋友的情况,我再继续给你讲故事。”
3.
陈晓在这件事里越卷越深,他不是刑警队的,自杀的案件按理说不该他管,更何况是个陈年旧事早已经结案的了,只不过他受人之托,但他并没明白为什么程识一定要给季小月打个电话。
他出了西河监狱就直接拨了程识给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半天没人接。陈晓以前听同事说过,季小月在市中心医院工作,既然已经到了新州市,不妨干脆把事情办完,答应了监狱里的程识,那就得做到,陈晓不喜欢欠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两点多了,门诊大厅疏导病人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好像是后院检验科有一个姓季的,你去那找找吧。陈晓穿过门诊大楼,到后面的住院部,检验科在底楼。陈晓站在大厅里想找工作人员名单,可是医院大厅里只有主治医师的名字,他倒是一眼看见了陈红阳的名字。正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走了过来,陈晓赶忙拦住问他,“请问您知道季小月在这儿工作吗?听说她是检验科的”,那人上下打量了陈晓,随后又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她好像出去吃饭了,她就在最里面那间。”
陈晓走了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拉了拉把手,锁着的。他又拨了一次电话,隐约听见屋子里面有手机响,自己按掉,里面也不响了。陈晓等了半个小时,几乎决定要放弃了,这时走廊另外一边传来了“哒哒”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陈晓抬头看,只见走来的这个人梳着短发,戴着墨镜,一双高跟鞋,一条刚过膝的深蓝短裙,黑色丝袜,灰色带领结短袖衬衫。陈晓以为她是病人,没想到她走到陈晓面前转个身,却拿出了钥匙,开门进了屋,回头一脚把门带上。
陈晓又打了个电话,电话才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陈晓知道这人可能就是季小月,他对季小月的长相有点印象,可是刚才这个人的墨镜几乎遮住了整个脸,自己根本没认出来。他敲了敲门,没人应,过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了敲,这时门才打开,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身白大褂,头上戴着白色医帽,跟刚才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探出头来,扔了一句,“你有事?要化验结果,到门口服务台去等”,陈晓赶忙说,“请问你是叫季小月吗?”
季小月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她,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这么个人,“你是谁?”,陈晓还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既然是程识拜托自己,就说,“我是你男朋友的朋友”,“男朋友的朋友?瞎扯吧?”,季小月并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她对所有的陌生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从来不接任何陌生号码。
“其实也算不上朋友,有过一面之缘,他托我给你带话儿,说他要出差一段时间,另外也想确定你平安,他自己来不了”,陈晓说完,等着季小月的反应。
“你说说他长什么样?我从来没听说他有过朋友”,季小月也盯着陈晓。
陈晓从来没听说过给人带话还得描述人家长得什么样,“他个子高高的,胖胖的,戴着眼镜,说话不看人眼睛,总是盯着别的地方”,这确实是程识给他的印象。季小月点了点头,这才把门半开,“进来说吧。”
陈晓随着她进了屋,季小月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递给陈晓。不经意的问,“David去哪了?多久回来?”陈晓愣了一下,“谁?”,“哦,David就是贾大宝”,季小月扫了一眼陈晓。
“这个他没说,我也不清楚了”,陈晓不太会撒谎,只好说不知道。他不想告诉季小月程识此刻正在监狱里服刑,他也不知道这对恋人怎么回事,按说程识已经入狱有一段时间了,季小月怎么可能不着急。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有朋友,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他的?”,季小月问。
“我是名山县公安局的民警,他来我这里报案,所以才认识了”,陈晓觉得从来都是自己问别人话,怎么成了季小月开始审问自己了。
季小月一听他是民警,立刻提高了警惕,“你到底有什么事儿?你不会大老远就为了说这么两句话吧?电话也是你打的?”
“电话是我打的,你要是早接了,我也就不用赶过来了,我只是答应了他帮他捎句话而已,不过……”,陈晓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他觉得她缺乏作为女朋友对男朋友最起码的关心,“你好像并不怎么在意。”
“我在不在意,这你也管?我知道警察爱管闲事,可别人感情的事儿你也插手?你是警察还是恋爱顾问啊?”,季小月明显有了敌意。
陈晓没明白怎么忽然间谈话就充满了火药味,季小月毕竟不是他的犯人,他觉得她有些过于敏感了,不过既然已经有了火药味,他就索性继续问,“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事情要问你,你能告诉我你妹妹是怎样一个人吗?”
“我妹妹?这关我妹妹什么事儿?你是来找碴的吧?”,季小月冷冷的看着陈晓,陈晓觉得她的眼神能杀死人。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想揭你伤疤的意思,但是我只是想知道当时她的情况,比如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挫折或者情绪有什么不对,你这个当姐姐的应该跟她最近吧。”
季小月忽然冷静了下来,走到窗边,胳膊肘撑着窗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
“她学习不好,处处比我差,作为姐姐我忽略了她的感受,只想着自己,根本没照顾好妹妹,高考前我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但是也没在意,高考的时候谁都紧张,我也紧张,她平时就经常有些行为出格的事情,比如抽烟,逃课去外面玩,我以为她不在乎高考,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计划着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活着没意思,可我都没在意,作为姐姐,我心里愧疚的很,那天上山露营,她表现的异常温顺,可是活动之后我就找不到她的踪影了,我以为她又去跟人疯跑去了,可是没想到有人说看见有人从山上跳下去了,我这才意识到不好,可是又能有什么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补偿我妹妹”,季小月流利的说了这些话,像在背书,她盯着陈晓,“你还想知道什么?这些我当年都跟警察说过一遍了。”
陈晓还真没预料到她能说这么多,他记得同事说过,说自打季小星自杀,季小月也受了挺大的打击,性格大便,冷热阴晴不定,他这还真领教了,一会儿满嘴子弹,一会儿又忧伤。陈晓对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有种恐惧,不知道下一句说到什么就会点燃导火索,他可不想引燃这个炸弹,季小月说的话从姐姐的角度也合情合理,他起身告辞。
陈晓出来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竖起耳朵听,“呦,竟然有人来找她了,可真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这人还挺帅的,不会是他男朋友吧”,“她能有男朋友?别开玩笑了……”
陈晓眼神扫到之处,发现男医生看他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女医生眼里似乎有种嫉妒,他意识到最里面办公室的季小月似乎是被孤立的那个,尽管在他眼里,像季小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是最吃香的才对。
回想季小月对妹妹、陈红阳对女儿自杀的态度,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陈红阳直到七年后还认为女儿不会自杀,而季小月却认为她早就发现了妹妹的问题,只是没有在意,她的话充满了歉疚,但是却对季小星自杀这件事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虽然跟死者的关系不同,可是起码的认知应该是相同的,他想,或许应该问问季正风的态度,三个人中,必定两个人态度一致,那肯定就是第三个人在撒谎。
陈晓带着问题回到局里,季正风是新州市市长,哪有机会能问他问题,思来想去,他记起上次跟他叨咕季小星的同事,似乎知道的八卦不少,就想找他问问当年季正风当年对孩子自杀的态度,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疑问。那同事想了想说,“每年县里高考之后,都会有教育总结大会,我记得那年季正风在大会上提到了自己女儿自杀的事情,教育大会每年的视频资料都保存着的,你去县里档案馆找找。”
档案馆陈晓倒是经常去,名山县作为教育模范县城,98年高考取得了突出的成绩,高考总结大会不仅本地学校,还有外县和市里不少高中教师校长以及教育局相关人员参加。档案馆里的资料大部分已经电子化,陈晓找到一个角落,打开电脑,找到98年教育局的相关内容,戴上耳机,刚开始是名山县各个学校做了工作总结汇报,最后才是名山县教育局局长的发言。
“……名山县的教育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跟各位教师和学校领导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们在教育教学方法上下了功夫,也取得了成绩,这也和多年来我们县良好的教育风尚有着密切的关系,教育从来都是治国之本……”
“……当然,我们一方面要肯定我们目前所取得的成绩,另外一方面也不能忽视我们目前的教育中存在的问题,我们经常谈论素质教育,那么到底素质教育是什么?它的终极目标又是什么,高考不过是考生在人生路上的一座桥而已,而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我个人眼中的素质教育,应该是把我们的学生培养成一个性格健全,有着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能够勇敢的面对人生中的各种挫折,始终以一颗乐观的心去面对生活的人,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要比把一整个学校的学生都送进清华北大还要难。因为素质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任务,家长的任务,更是整个社会的任务……”
“……作为名山县的教育局长,我不敢说有功劳,但是起码做到了问心无愧,可是作为一个父亲,我实在是失职啊,可能在座的有的已经知道了,我的二女儿季小星在高考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季正风一阵哽咽,抬起头,不让泪水掉下来。
台下听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没有人想到季正风会在这样的大会上提到自己的痛处。
“……不瞒你们说,作为一个父亲,我痛彻心肺,任何借口都无法让我的内心得到释怀,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但是我同时更加心痛的是现在的年轻一代他们的心理素质在我们的教育中并没有得到重视,他们遇到了挫折想到的不是怎样面对困难,克服困难,而是逃避,甚至消极厌世……”,季正风说到女儿的时候,台下都是鸦雀无声,甚至有不少人都拿出手绢抹眼泪,台下大部分都是为人父母,都能体谅季正风一个堂堂教育局长,却在几千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回头想想,有的时候,我们对孩子的关心大部分停留在,你考试打了多少分,排班里第几名,可是却从来没有问过孩子,今天过得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跟爸妈说说,也许我们能帮你,如果我多跟孩子聊聊天,多听听她的心事,也许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今年的高考的成绩让我们骄傲,我没有愧对名山县的考生和家长,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愧对我的女儿和妻子,我在这里给她们道个歉……”
季正风走到台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台下突然响起了热列的掌声。
“……今后,我向大家保证,名山县不单要看重考卷上的成绩,更要培养出能在大风大浪里搏击的全面型人才,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只愿我不愧对名山县考生和家长的嘱托,也愿我的女儿能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季正风的话非常有感染力,陈晓摘下耳机,从这段视频里明显看出,季正风强调了女儿自杀的原因是心理问题,话里话外给别人的感觉是季小星高考受到挫折,心理素质不过硬才自杀的,可能有家庭因素,比如季小月的对比,让她这种情绪更加强烈,可是陈晓听同事说,季小星原来学习就不好,他觉得那高考失利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是一个平时学习很好,可是高考失利那打击才是致命的。
不过至少有一点陈晓可以看出,季小星自杀这件事,不但没给季正风的官场之路增加一点障碍,反而被他打了一张好牌,利用了大众的同情心,他强调了是因为工作才疏于照顾家庭,用现在的话说,他成功的进行了一次危机公关。
还有一点,起码季小月和季正风的态度一致,都明确了季小星的死是自杀。
4.
程识以为自己认了罪,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可是事实上,不论他躲在哪里,该找上门的还是会找上门。西河监狱的条件一般,新州市刑事犯罪并不多,罪犯数量也少,程识活的像在监狱外面一样低调,从不惹麻烦,甚至从来不和别人对上眼神。
然而在监狱里的第三次会客,他又一次看到了真的贾大宝。这次他急切的问,“你,你没把小月怎么样吧?”,贾大宝摇摇头,“我既然答应你了,说到做到。她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这一页就算过了。”
程识知道多问也没用,他不明白贾大宝的来意,既然这件事已经过了,他不会就只是来告诉自己,贾大宝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程识面前,“对了,这是你爸爸临终前的照片,我怕你有遗憾”,程识看着照片里的父亲,已经瘦弱不堪,面容枯槁,心里一阵绞痛。
贾大宝看着程识的表情,心满意足,他又换了一张照片,“这是他的墓,省得你出去找不到,放心,我该做的都替你做了,你也不用有什么遗憾,不过,要是有我也没办法,谁的人生里没有点遗憾呢?”
程识看着照片,那是最简单的一款墓碑,上面刻着“程大壮之墓”,就这么几个字,连日期和落款都没有,他心里一阵悲凉,不过他知道,这种感觉就是贾大宝想要的,他抬起头问贾大宝,“你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