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壮离开新名山家园,他知道这下找这孩子更难了。躲在黑暗中的贾大宝也意识到了,自己满身是嘴都斗不过程大壮,警察不帮他,连邻居也不帮他,他只有靠他自己。
4.
贾大宝觉得,如果全世界还有一个人相信自己,那一定是季小月了。
季正风在全县教育系统大会上的讲话,是他最后一次作为名山县教育局长的公开露面,高考结束他就顺利的升迁到了新州市,妻子陈红阳也调离名山县医院,进入了新州市中心医院任科室主任。季小月的高考成绩也比平时差了一截,被第二志愿新州市医科大学录取,季小星顶着季小月的名字入学了。
贾大宝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把孙英梅当成了自己的亲妈,他跟程大壮之间的协议,谁都没说,孙英梅不说他也不提,所以贾大宝也不知道孙英梅知道这事儿不,孙英梅一周来几次给他们两个换洗衣服,做点饭菜,她比程大壮心细,饭菜咸淡,穿衣冷暖,这些程大壮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她都能照顾到,每次贾大宝看到孙英梅的时候都觉得挺亲切,他从小没受过母爱,突然有这么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他心里暖哄哄的。甚至有一次孙英梅看贾大宝进屋换了拖鞋,她就盯着他换下来的皮鞋,把手伸进去一模,说这鞋垫这么薄哪能行,抽出来就给他剪了一副新鞋垫,贾大宝再穿暖暖的。
贾大宝过冬时候的那件毛衣已经破了,很多地方薄厚不均,孙英梅就念叨着要给他打一件毛衣,可是孙英梅活多,外加天气暖的快,刚过完年没几天贾大宝就把毛衣脱了,说不用了,孙英梅想想也是,不过她说我还是得织好,入秋你就能穿了。
贾大宝从地下室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了,在他眼里,这屋子里不会有好人的,冲出院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死死掐住的是孙英梅,不是程大壮,他甚至有些后怕万一真把她掐死了,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毕竟她也没害过自己。
贾大宝逃离了程大壮的控制,可他知道要是自己在名山县转悠,迟早会被他发现,老赵是他唯一认识的人,结果还出卖了自己。这几天他打听清楚了两件事,一个是自己的父亲贾振国已经去世,这让他更加憎恨程大壮,一个是季小月的妹妹季小星在高考后自杀,他不知道这件事对季小月会产生怎样的伤害,他怨恨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陪着她。而季小月全家也已经搬离名山县,他想起季小月为了自己故意落榜考到新州市医科大学,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贾大宝也回到过自家的乌名山脚下的老房子去转了转,房子一直没拆,还放在哪儿,可是屋子里已经基本没什么东西,贾大宝连钥匙也没有,他不敢耽搁太久,生怕程大壮撞见,在公安局门口争执的时候他听到警察说的话,希望程大壮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少给社会治安添乱,他心里知道,真要是进了精神病院,那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
他在白马墓园守着贾振国的墓过了一夜,他对着贾振国的墓碑发誓,一定要把失去的夺回来,孤独黑暗、失去自由是滋生仇恨的最佳土壤,从他被锁住的那一刻起,仇恨便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到他再次见到程大壮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恨他。
贾大宝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时候活活像个拾荒的,而现在他身无分文,他知道从名山县到新州市有几百公里,他几次想蹭上大巴车,可是人家一看他一身脏兮兮就把他踢下了车子,他还真就只能靠拾荒为生了,他一路往南,边要饭边打听,手上的伤口时不时发作,有的时候痛的他整夜无法入睡。每痛一次,贾大宝内心的仇恨就增加一分,他把这些都算到程大壮头上。
那点儿路程,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贾大宝却足足走了半个月。他穿着到老赵家临时换上的衣服和鞋袜,并不合身,脚上也磨出几个血泡。到了新州市已经是将近十月份,天气渐冷,贾大宝终于看到了新州市医科大学的门牌,往里进的时候被门口的保安挡住了,贾大宝不解的说,“为什么拦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这里是大学,你一个捡破烂的到这里来找什么人?别开玩笑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赶紧走。”
贾大宝对着街边小店的橱窗玻璃照了照自己,满面黑灰,根本看不清肤色,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油腻的打结在一起,自己右手上的石膏都看不出一丁点白色了,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贾大宝苦笑了一下,这样的人也能放进高校那才怪了。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的雄心壮志,甚至还要替季小月抚养孩子,可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这样见了季小月又有什么用呢?贾大宝改了主意,自己这副样子见到季小月也会让她吓一跳,起码自己得像个正常人,再去见季小月。
贾大宝混进了一个澡堂子,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又对着澡堂子的镜子,把自己的头发剪短,虽然不整齐,可是起码看起来不再像个要饭的。他把右手上的石膏砸掉,这些天他唯一不敢掉以轻心的就是自己的右手,再痛他也坚持每天把五个手指运动运动,他觉得每天端着石膏看起来也挺吓人,就剪了几块干净的布条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计划,他喜欢计算机,虽然高中时候没什么机会接触,不过两所大学他报考的都是计算机系。他把自己打理干净,就找到了医科大学外面的一家网吧,进去就找到老板,说自己要打工,工钱多少都行,自己主要是找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
老板说,“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你这要求倒不高,我这里也缺个帮忙的,可是我用你,你起码得给我看看你身份证吧?”
贾大宝说,“我是名山县人,高考落榜,没法读书,我刚满十八岁还没办身份证,户口本落在家里了,谁出来找活干还带着户口本?”
老板看他满脸诚恳,瘦弱的样子不像是坏人,他说的话也有道理,又问,“那你都会啥?装个驱动程序,装个win98系统会不会?”,贾大宝摇摇头,但是紧接着说,“但是我能学,这样吧,我先给你干两个星期,你只要供饭,给我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你觉得我不好,两个星期你就把我辞了,我干得好,你再看着给?”
老板一听这个买卖不亏本,就答应了。
贾大宝是憋着一股劲儿的,干活卖力,又肯学,老板放在柜台上的书他有空就看。网吧在名山县还没有,但是在新州市已经开始如雨后春笋,来上网或者打游戏的不单是附近高校的大学生,还有些中学生,有天他在清理客人走后的电脑桌时,发现旁边的一个女生竟然摊开一本作业本,一会儿在作业本上写几个字,一会儿又扔下回到网上聊天打字,他摇了摇头,这样不专心怎么能学好东西?果然,他扫了一眼她的作业本,那是高二的数学,他一眼就看出来几个毛病,他平时学习就谨慎认真,看到错了,就忍不住对还在打字的女生说,“唉,你这几道题都做错了,第一题单位不对,第二题万能公式用错了,第三题你把函数图像画反了。”
那女生打字正欢,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网吧这种地方还会有人关注她做的数学作业,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这男生说的还真对,她有点脸红赶紧改了过来,贾大宝低头继续擦桌子,那女生却说,“喂,你帮我做作业吧?”
贾大宝摇头,“那怎么行?你现在不努力,以后高考就要吃亏的。”
“你帮我做作业,我给你十块钱”,那女孩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放在桌上,贾大宝确实需要钱,他把钞票收起来,拿起本子,跑到柜台,半小时不到就把她要求的做完了。
那女孩乐不可支,跟他说,“明儿我还来,谢谢你了”。接下去的几天里,那女孩天天一放学就把作业扔给贾大宝,贾大宝就按照要求把作业写好,一到晚上7点那孩子准时背上书包回家。
这天贾大宝正要把写完的作业递给她,却突然发现那女孩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却长相相似的女生,正满面怒容的看着他,贾大宝一愣神,她就从他手中拿回了作业本,“你怎么能这么干,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我妹妹明年要高考,这样下去她还能考上什么大学?你做的作业好,你怎么还在这里打工,怎么不去念大学?”
这女生虽然看着年轻,也就比贾大宝大几岁,可是却是一身职业装扮,踩着高跟鞋,穿着长筒丝袜,虽然已是深秋,却依然露出大半截腿在外面,长发整齐的披在肩上,像是用剪刀刚刚剪过一样,只是她满脸怒气,咄咄逼人,贾大宝都不敢直视。他可不想在这地方得罪客户,赶紧低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只是给她做完,我也把做题的思路和步骤给她写清楚了,这样她以后看也能看明白是怎么做的。”
那女生哪容得他分辩,拎起座位上的妹妹,就到前台找老板投诉贾大宝,说他替人写作业误人子弟。老板看出来这女的不是善茬,把贾大宝找来好一顿批,那女的这才领着妹妹走了,一路上不断说,“我说你最近怎么作业做得这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了,感情是找人替你做啊,你还真厉害了,把脑筋都用在这上面了。”
“姐,我最近真的忙,再说网管小哥说的是真的,他把步骤都给我写一边儿了,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她从包里掏出来另外一摞纸,上面公公正正的写着那一道题是什么类型,考察要点,解题思路。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姐姐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火,不该劈头盖脸的骂人一顿,更何况这要求肯定是自己妹妹先提出来的。对那个在网吧打工的年轻小伙子不免有些歉意。
她上下班刚好路过那个网吧,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一方面是看看自己妹妹有没有又偷着来网吧,一方面也是想跟那个小伙子说句对不起,她进了网吧走到前台问那个老板,“请问昨天那个网管在吗?”
老板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呢,幸好自己有远见,昨天就把他开除了,“对不起,昨天他惹了事儿,我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听到这话她更加歉疚了,自己这么随便一闹竟然让人家把工作丢了,她是公司做HR的,知道工作对有些人来说比命都重要。她只好出了门继续往家走,没多久就看到昨天那个瘦瘦弱弱的网管正从另外一家网吧垂头丧气的走出来,这条街就在医科大学后面,精明的业主已经看准了商机,网吧一家接一家的开,很显然他这是又去应聘了。
贾大宝这已经是第三家了,昨天老板把他扫地出门,但最后让他睡了一晚,还给了他两百块钱,算是这些天的劳务费,他也心满意足。可是再去找工作反而不像第一个这么幸运了,人家要么已经是满员,要么都是几个人合伙,合伙人就把事情全干了,还没盈利不想招人。贾大宝沮丧的坐在路边,正考虑着今天晚上去哪过夜。
“你好”,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贾大宝站起身回头一看,是昨天让他丢工作的那个女人,他没好气地说,“我一点也不好”。
“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的,昨天我有点激动,我妹妹都是我在照顾,知道她背着我偷偷出来上网,做姐姐的心里一急,就把火撒在你身上了,实在抱歉”,贾大宝听了这番话还挺受用,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和蔼过,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哦,没事,我也不该替她写作业,高考这事儿很关键,很多题目自己做了才知道,别人怎么讲都没用。”
“昨天害你丢了工作,真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贾大宝想想自己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关系,自己费了好大的劲儿也证明不了自己是贾大宝,他扭捏了半天,还是小声说,“我叫贾大宝”,“我叫卫莱,卫兵的卫,莱是来去的来加一个草字头”。
“未来”,贾大宝想,这名字可真好,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卫莱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她也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看到贾大宝狼吞虎咽的样子,卫莱竟然忍不住有些同情,贾大宝边吃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卫莱,当然他只说了一部分,说他父母双亡,高考落榜,女友来到医科大学读书,自己也想要读大学,可是没钱,所以只身跑到新州市来,一方面是希望能看到女友,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提升自己,找机会学习计算机。
卫莱看见他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贾大宝说,有一阵子他自己想不开,想自杀,后来醒悟了,觉得提高自己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人。卫莱觉得这孩子虽然比自己小了几岁,可是经历的比自己还多。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帮帮他的念头,问到下一步他怎么打算的,贾大宝很茫然,几个月的社会闯荡让他知道,理想再多也得先吃饭,“我要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我们是一家台湾公司,做芯片卡的,算是计算机领域里面的一个分支,不一定是你感兴趣的方面,不过多少也算是相关,偏硬件,现在公司在市郊建了一个厂房,就是流水线操作那种,对学历没有太多的要求,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给你去,但是没有网吧自由,但收入应该比网吧多一些。”
贾大宝抬起头来,忘记了嘴里还含着食物,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觉得上帝刚关上了一扇门,就真的给他又打开了一扇窗。
5.
贾大宝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T恤衫,他在工厂工作都穿工作服,公司提供宿舍、食堂,外加他平时那也不去,除了看书学习就是埋头研究,所以一分钱都不花,这倒是他头一次花钱。
他又买了一束花,这次进医科大学的门倒是没人阻拦,医科大学的学生人数并不多,新生不分专业都被安排在新生楼里,男生一栋女生一栋,倒是好找。贾大宝有点害羞,不敢在人来人往中拿着鲜花,只想看到季小月后再冲上去,可是他来来回回几个小时,躲在楼下的树底下,盯着过往的人,眼睛都酸了,也不见季小月的影子,直到晚上十一点钟宿舍楼已经关门,他才知道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何况既然出来了,也不想再浪费路费回去,露宿街头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他不想找地方花钱睡觉,就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儿上的凉亭里的长椅上对付了一宿,已是深秋,比不得一个月前,他不得不蜷缩着身子防寒。
他想着第二天早上,她总要出门吃早饭吧,他只要在门口堵着,迟早能堵到她。贾大宝连早饭都没吃,眼巴巴的看着楼底大厅出来进去的女生。直到中午,也没见到季小月的人影,他昨晚吃的饭,到中午已经饿的头发昏,站也站不住,只好坐在楼房一角,靠墙坐着,一个女生好奇,看着他地上放的花束,“同学,你是要找人吧?我看你昨天晚上就在这里,我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你还在这里?”
贾大宝饿得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扶着墙起来,“是,是,我要找季小月。”
“是哪个系的?”
“我不知道”,贾大宝喃喃地说,他确实不知道。
“那电话呢?”,贾大宝还是继续摇头。
“她长得特别好看,大眼睛,头发长长的,特别温柔,一说话会害羞”,贾大宝一着急把什么都说了。
那女生摇摇头,她不知道这男生等了一夜居然还不知道女生是哪个系的,她说,“看你怪可怜的,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贾大宝感激不尽,要不然他几乎要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那女生从大楼的门卫处回来说,“你说的季小月是学临床的,她住五楼,不过好像她家是市区的,所以周末不在学校,我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贾大宝道了谢,他知道要是住校一定会周日回来。他去学校食堂买两个馒头,晚上他不能再睡长椅了,他想起了那家他干过活的网吧,找到老板,在他那里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堵在女生宿舍楼楼下,从周五晚一直到周日中午,他再怎么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也被来来往往的女生都注意到了。
直到季小月穿着牛仔裤T恤衫出现在楼门口时,贾大宝觉得这些天的黑暗等待终于迎来了光明的那一刻,尽管季小月跟以前有些变化,原来是长发现在剪短了,以前爱穿裙子,现在却穿上了牛仔裤,不过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季小月无疑。
“季小月!”,他喊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她不知道季小月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也忐忑不安,不知道她会不会恨自己那天没有出现。
季小星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姐姐的高中时候的“男朋友”,她见过他们晚上放学一起走,还曾经冷嘲热讽过,季小星愣了一下,脑子里想着怎么赶走这个人,她知道对他自己怎么也瞒不住身份。
“你来干什么?”
季小星平静的问,她的反应让贾大宝意外,他想过很多场景,以为她要么一定会恨自己,大闹一番,或者前嫌尽弃,两人相拥而泣。可是她对自己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贾大宝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他要跟她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没去,自己为什么失去了联系,自己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上大学,他还想问到底为什么她的妹妹跳崖自杀,她是不是特别伤心,她的父母怎样等等等等。
可季小月的一句你来干什么似乎把一切情绪都抹掉了,他楞了一会儿,想起来曾经听说季小月妹妹死了之后,性情大变,整个人跟以前都不一样了,而且特别烦别人提起她死去的妹妹,“小月,是我啊,我是贾大宝啊,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他有点担心季小月是不是失忆了。
“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花”,贾大宝为了缓和气氛,从身后拿出那束他握在手里三天的玫瑰,这才意识到大部分已经枯萎了,只剩一朵即将凋零。季小星决定快刀斩乱麻,“咱俩就像这最后一朵花,轻轻一碰,就没了”,她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最后一朵残花也飘了下来。“以后别来找我了,咱俩不合适”,说完转身就要走。
贾大宝觉得季小月这一转身就像是给自己本已经寒冷彻骨的人生又泼上一盆凉水,他浑身僵硬,像沙漠中的旅人,朝着绿洲跋涉,那抹绿色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可是走到近前却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这种绝望从上到下,渗透到他每一个细胞里。
贾大宝连问她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以前季小月天真羞涩的样子,怎么那个人突然就变得这么冷冰冰,自己有错,可是她起码要允许自己解释一下啊。季小星回到宿舍,听见舍友谈论楼下坐着个人从周五下午就开始等着,一直等到今天,都两天了,几乎没见他动过地方,比门卫还尽责,要是有这么个诚心的男生追自己,早就答应了,话语里不无羡慕。
季小星跟舍友相处不来,她平时也很少回宿舍,听到室友这么谈论,她走到宿舍窗边拉开窗帘看着还坐在楼下的贾大宝,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尽管她知道这男生喜欢的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姐姐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她渐渐的对这男生有点感兴趣了,毕竟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示爱。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还没走,季小星做了一个决定。她走下楼,径直到了贾大宝面前,“贾大宝!”
贾大宝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坠入地狱,听到这声音仿佛天使在召唤。他揉揉眼睛不相信季小月又回来了。
“我可以做你女朋友,不过,有两个要求”,季小星的语气像是两家公司签协议。也不等贾大宝回答就继续说,“第一,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我妹妹的事情你一定也听说了,不过你永远也别再提起,我也不关心你发生了什么,总之,咱俩之间从今天重新开始。第二,你跟我谈恋爱谁也不能告诉,任何人都不能说”。季小星说完,盯着贾大宝看,贾大宝脸涨得通红,他不知道生活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冰火交融,忽冷忽热。他完全理解季小月受了打击性情大变,自然不愿意提起过去,说道过去,他更多的是歉意,可是季小月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放他过去了,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讲起来。
至于第二条,更容易了,他没了家人,没有朋友,能跟谁说,如果季小月重新做回他女朋友,那她就是他的全世界,还需要别人么?
“你到底同不同意?”,季小星不耐烦的催他。
贾大宝这才回过神来,“同意同意,我同意”,“那你拥抱我一下”,贾大宝看了看身边还有来来回回的其他学生,犹豫了一下,“在这?”
“你不抱,我回去了”,季小星转身要走。
“我抱”,贾大宝冲上去,紧紧的搂住了季小星,他的两行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季小星觉得脖子上热滚滚的,她感觉到这个男生的胸膛滚烫,浑身颤抖,双手像铁箍一样把自己牢牢围住,她竟然有些心疼,在他的怀抱里,也觉得异常温暖,竟然也伸出手去搂住了贾大宝……
让季小星没想到的是,这段她当成是炫耀资本的恋情,却首先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第一次觉得世界上竟然还能有对自己这么好的人,其实自从季小星搬到新州市,她家的经济状况明显大幅提升,母亲似乎出于补偿的心理,根本就没有给她固定数额的零花钱,而是一张随用随刷的信用卡,季小星什么都不缺,可她要的不是这些,刚好贾大宝的出现才让她明白,她需要的是什么。
贾大宝有空的时候能赶最早的早班车从郊区赶来给季小星送早餐,对季小星说的话言听计从,季小星烦恼他也不开心,季小星笑了他比什么都开心。季小星有的时候对着镜子感叹,怎么姐姐能找到这么好的人,本来对贾大宝隐瞒,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可是当她渐渐深陷这段感情,隐藏的秘密就越是时时刻刻提醒她,一旦贾大宝发现了她是季小星,这段恋情非得结束不可,原来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现在变成了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有了贾大宝,季小星逃课越来越多,她说从学校回家不方便,就让陈红阳给她买了辆车,陈红阳竟然也答应了,季正风知道后大发雷霆,不过季小星保证绝不让同学知道,停车都停在学校外面的停车场里。贾大宝却低调的活着,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证明不了自己是谁,像个影子一样在新州这个繁华的都市穿梭,没有身份证明他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除了见季小月,他就是躲在职工宿舍里看书研究技术。
季小星想到了另外一个方法补偿贾大宝,圣诞前夜,她开车载着贾大宝出来兜风,在新州河畔看了烟火之后,直接把他带到市郊的一家快捷酒店。进了她早预定好的房间,让贾大宝坐在床上等着,自己进了卫生间,贾大宝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是当季小星一丝不挂的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贾大宝还是两眼冒火,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想起当年大约半年前他俩在春游的时候,也是故意落在了后面,他不知道季小月是不是有意,突然滑到了在他怀里,俩人就势倒在草丛里,贾大宝笨拙的亲着季小月,那是他的初吻,可是他莽撞的像头小猪,只知道乱冲乱撞,还是季小月咬了他的耳朵才让他渐渐温柔起来,总算成了事儿。那时候他又惊又怕,两个人衣衫凌乱,他只见到季小月两个馒头上粉色的乳头和两腿之间稀疏的草丛,哪有机会欣赏她的美。
而且自打知道季小月因为那次怀孕,他不止一次抽过自己耳光,骂自己是个畜生,怎么能让自己一时冲动,却让心爱的人痛苦。那种第一次的美好,全被悔恨所替代,一旦他回忆起那段时间,就会骂自己,都是自己害了季小月,怎么还能觉得那事儿美好?
可是现在,她全身一丝不挂,靠在卫生间门口,柔和的光让她的肌肤充满了弹性,皮肤白皙诱人,像是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没有任何瑕疵。贾大宝贪婪的看着季小星,从头到脚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当她向他走来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他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如果这些苦难都是对他和季小月爱情的考验,那再多十倍他也能咬牙接受。
他忘了上次山坡上愉悦之后的痛苦,当季小星的手搭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饿狼一样,把季小星按在床上,疯狂的吻了起来......
季小星尽管在他进入的时候有些疼,可是为了贾大宝,她忍住没吭一声,可是不知为什么眼角竟然留下了眼泪,疼的时候她只是双手紧紧的抱紧贾大宝的身躯,现在她想,这个男人已经占有了她的全部,应该不会再在意她的小谎言了。
暴风骤雨之后,季小星躺在贾大宝的怀里,她少了往日的飞扬跋扈,满脸红晕,贾大宝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也喜欢这样的季小月,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季小星起身,回头看了看床上留下的点点血迹,贾大宝也看到了,他忙问,“你没事吧?怎么流血了?”
季小星哭笑不得,“看你那傻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流血说明我是处女,这是我的第一次……”,季小星说完,自己也害羞的不行,扭头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了水龙头。
她最后的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了贾大宝的心上,第一次,怎么可能是第一次?他突然间全明白了,怪不得她不提往事,以前跟自己在一起一点一滴都不提起,甚至也不关心自己发生了什么,她也一点不恨自己,怪不得她性格大变,从前温柔体贴,现在蛮横无理,以前连一句脏话都不说,现在却有时候破口大骂,以前对学习从来孜孜不倦,现在经常逃课也不喜欢学习看书。原来,她根本不是季小月,那么说跳崖的才是季小月。
想到最后这一层,他浑身冰冷,仿佛感受到了那晚季小月沉入湖底时的心情,他苦叹着,老天真是能跟他开玩笑,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发现真相,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愚蠢,这件事老早就该发现,可是自己一直竟像瞎了眼一样对所有季小月和眼前人的不同视而不见。
“你没事儿吧?”,季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看贾大宝独自一个人坐着闷声不响,有些奇怪。
“没事儿,我没想到这是你的第一次,这只会让我以后更加爱你”,贾大宝笑着摸摸季小星湿湿的头发,又亲了一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也去洗个澡”,说完转身进了浴室。
季小星觉得甜蜜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