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组里开会的时候,贾大宝坐在会议室的一个角落,离出口最近,离发言人最远。他从不发言,也从不提反对意见,大家举手投票的时候,他看大多数人举手他就举手,他看大多数人不举手他就不举手。他有点胖,近视两百多度,带着黑框眼镜,爱出汗,眼镜上经常都是汗渍,开会的时候他时不时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的一角擦拭。
贾大宝的电话一天响一次,就是早上六点钟的时候当闹钟。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电话,所以他也没有把电话设成震动的习惯。尽管屋里开着空调,可是没过多久贾大宝感觉自己的眼镜又上了雾气,他胖,比别人怕热,他根本没听张经理在讲什么,只是眼镜糊了,他本能地摘下来要擦。
就在这时,贾大宝裤兜里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贾大宝吓得一哆嗦,眼镜差点没掉在地上,他抬头看会议室,虽然看不清大家的目光,可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慌乱之中赶紧带上眼镜,猫着腰,挪开椅子,快步走到会议室出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头关门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张经理在恶狠狠的瞪着他。
电话那头是季小月,“David,你干嘛呢?”
贾大宝压低了声音,“没,没干嘛,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儿吗?”
“这周末,你来我家一趟吧,我爸妈要见你,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去你公司接你。”季小月的口气不容置疑,她几乎没等贾大宝确认,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贾大宝拿着手机还在说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贾大宝看着手里的电话,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是真的,他当然知道季小月要带他去见父母是什么意思,心里一阵激动。他把手机调成了震动,轻轻地把会议室的门推开一条缝,然后才蹑手蹑脚的侧身挤了进去。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经理念他的名字,他抬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
“David,这次到客户那里做Demo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个项目公司志在必得,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客户的需求,资料我稍后给你,我们现在的产品基本上满足,但是有些部分需要做些客户化,Demo的时间比较紧,你不用完全做好,但是数据迁移的方案一定要做到让客户满意。”
贾大宝打了个哆嗦,刚想要分辩,经理一声“散会”,大家都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贾大宝听见同事小声的议论,“原来他叫David,经理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怎么会让他上这么重要的项目”,贾大宝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经理随后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本厚厚的产品说明书和客户需求分析,让他好好研究,产品演示就在下周一。
贾大宝赶紧看了看,心里有数,这个项目公司上下动员了很久,今年的重中之重,这是政府项目,大体来说就是整个市公安系统数据库升级,跟全国人口数据库接驳,当然还有一些客户的特殊需求。去给客户做演示的这个工作并不好做,有些竞标的意思,大家都拿出来自己的看家本事,再把价格压到最低,看谁能讨得客户欢心。这不仅涉及到公司的金钱利益,更是公司面子的问题,能接下政府机构的单子,多少能在业内树立威信,对将来的业务开展也有好处。
贾大宝的位子在公司底楼一个角落,没窗没风景,旁边就是高高的档案柜,他窝在这里不声不响的已经快做了三年了,大学一毕业就来了。他在公司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信息,其他时间连话也不说,午饭的时候大伙都成群结队的出去吃饭聊天,他就把头埋在显示器后面吃盒饭,所以有些人来公司很久都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贾大宝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好在公司都叫英文名,刚来公司报道的时候前台看着他的样子,又看着他签的表格上面的中文名字,几乎要笑出声来。贾大宝转身上楼的时候,听见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地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叫大宝,还要天天见吗?再说还是假的,干脆叫贾宝玉得了。”
贾大宝打那起,再也不提自己的中文名,别人问起来一概叫英文名David。他一直过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生活,任何出头露脸的事情,他都躲的远远的,这次不知怎么竟然接受到这么重要的任务,他有点如履薄冰,一点也不喜欢IT这一行,可是如今赶鸭子上架也得硬着头皮研究经理给他的任务。
虽然公司的任务重,可是贾大宝的心更多的是被季小月的电话搅的一团乱,既兴奋又紧张,周五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贾大宝偷偷的跑到公司的洗手间,把自己带来的西装换上,贾大宝平时并不见客户,所以公司平不要求正装,要是他穿着西装皮鞋上班,非引得全公司瞩目不可。三年前他穿的这身衣服面试,本以为再也用不到了,没想到却又派上了用场。他换好衣服,趁着前台不注意,赶紧溜了出去。
季小月的车子已经等在他们公司门口了。她开着一辆敞篷两座跑车,带着几乎能覆盖整个脸的太阳眼镜,梳着短发,干净利落,贾大宝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耐烦的按了几次喇叭。看了贾大宝的装束,她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这也太土了吧?你是要去我家卖保险吗?”
“要不我再去换换?”
“得了,没时间了。气质在那放着呢,你再怎么换,都是个卖保险的。”
贾大宝上了车,季小月一踩油门,风驰电掣的朝着新州市北方向开去。
新州市北是富人区,也是新州河的上游,新州河发源于几百公里外的名山县,蜿蜒穿过新州市,成为这个城市的母亲河,不过很显然,富人都住在上游,水清景美。
没多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北郊别墅小区门口,季小月轻车熟路在里面绕了一会儿,贾大宝已经快绕晕了,车子才停了下来。下车的时候,季小月把眼镜推到头顶,盯着贾大宝,“你知道什么事情在我们家不能提吧?”贾大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生怕自己心里想的和季小月想的不一样,所以宁可挨她数落一顿也比到时候说错话要好很多。
“看你呆头呆脑,以为你是大智若愚,肚子里有货呢,结果你还真是表里如一。”
季小月摇摇头,“就跟咱俩之间的约定一样,千万别提我妹妹的事情,听见了吗?”
贾大宝用力的点点头,他呆呆的笑了笑,至少这和自己想的一致。
季小月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她父母住的地方让贾大宝惊叹不已,站在门口,鞋子在地上蹭了很久还是不敢迈进去,地上亮晶晶的大理石一尘不染,能照出他的影子,季小月看他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你还要蹭多久啊,你有完没完了,能不能快点?”,随后又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爸妈,我带朋友回来了!”
季正风和陈红阳从屋里走出来,两个人身上都系着围裙,显然都在厨房里做饭。贾大宝在电视上看见过季正风——他是新州市主抓经济的副市长,他在电视上一向严肃认真,生活中见到他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两鬓的斑白看得更清楚了,虽然满脸笑容,可是仍然让贾大宝觉得一股威严扑面而来,自己不敢直视。陈红阳倒是显得很亲切,一把拉过贾大宝,“戴……戴维?”
季小月说,“David,妈,你要是读不来就叫他胖子就行了。”
陈红阳笑着说,“小月,别总闹了”,转过头来又拉着贾大宝说,“戴维,快进屋”,贾大宝恭敬不如从命,进了屋子,规规矩矩的给季小月的爸妈鞠了个躬,“叔叔好,阿姨好”
陈红阳招呼他进屋坐,自己忙着跑到厨房去烧菜了。季小月把贾大宝领进客厅,让他坐好,就不再理睬他,独自打开墙上的大电视一个一个台换了起来,季正风给贾大宝倒了一杯龙井,贾大宝又热又渴,吹了一会儿,他是真渴了,也顾不得热,“咕咚咕咚”两口就喝光了,连茶叶沫子都吞了进去。
季正风也没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兴趣爱好方面的事情,不过每句话贾大宝都能接上,他不由得感慨这领导人是有水平,上能说得了国家政策,下能聊得来柴米油盐,贾大宝准备了一肚子的问候的话竟然没地方说。没多久,陈红阳就端上了一桌子菜,都是贾大宝没见过的,陈红阳笑着说,“还愣着干嘛?赶紧吃吧,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们先吃,我还有一个菜。”
贾大宝看季小月动了筷子,他也饿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陈红阳忙完了也加入了饭局,不停的给贾大宝夹菜,未来的岳父岳母就那么笑呵呵的看着他,季小月也埋头吃饭,就像贾大宝根本不存在一样。
贾大宝渐渐的放松了,他好久没吃这么好的一顿饭了,平时在单位加班都是叫外卖,闻到盒饭的味道就想吐。今天没注意吃得太多,直打饱嗝。
他觉得今天这一关过得异常轻松,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完全没有一些让他难于回答的问题,他之前到真是担心了很久,尤其像季小月这样的家庭,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样刁钻古怪的问题。饭吃完了,陈红阳往厨房端碗,贾大宝连忙帮着端过去,他把碗筷放到池子里,回头却看到陈红阳正盯着他。
陈红阳随手关上厨房的门招呼他,“戴维啊”,贾大宝总觉得一个长辈这样叫自己的英文名字有些古怪。不过他还是赶紧应着,“阿姨,您说。”
“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有事儿您就尽管说,我听您的”,贾大宝毕恭毕敬,他知道考验来了。
“我知道,你跟小月也处了几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没见面,是因为我怕小月不定性。我也听说你跟她在名山县时是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没断了联系,那想必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有所了解吧?”
贾大宝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想起季小月叮嘱过的事情,但是不知道陈红阳要说什么。
“你要跟小月结婚,这些事情我也不能隐瞒,你也认识我们家小星吧?”
贾大宝又点点头,季小月叮嘱过他这是她们家禁忌。
“现在我们家就剩下小月这一个孩子了,自打她妹妹走了,小月的性情有些变化,总觉得是自己对妹妹照顾不周,才导致她离开的,所以脾气越来越差,她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们也都随她,只要她高兴就比什么都强,毕竟她在那件事儿上受了刺激,我们也想找个知根底的,能包容她的。”陈红阳顿了顿,看了看贾大宝。
贾大宝忙点头称是,“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对小月好”。
陈红阳继续说,“我们家什么都不缺,我和小月都在医院工作,比较稳定,也不要求你多大的事业,但是最关键一点,就是一定要能迁就她,她脾气不好,当然我觉得我们小月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从上大学开始她就问家里要了很多钱,想必都花在你身上了,我说这些不是管你要人情,我们不在乎那些钱,小月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贾大宝张嘴想要分辩,不过陈红阳那神情语气根本不容置疑,这一点他觉得她们母女俩几乎一样,他也知道跟未来岳母强辩不是什么好事。
“我听说你住在市南?那地方人杂学校不好,万一以后有了孩子可不能让小孩子在那种环境长大。你要是跟她结婚,房子就住小月的吧,她的房子够大,住在市中心也方便。小月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车子,房子我们不要求,但是你起码得配一台车子,打底也得宝马五系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她要结婚可不能让她受了什么委屈。阿姨就这么点儿要求,你能做到吗?”
贾大宝点点头,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犹豫,况且陈红阳说的也有道理。陈红阳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厨房的事情我来,你去跟她们父子俩聊聊天吧。”
贾大宝坐回餐桌,季正风扭头对季小月说,“你去厨房帮帮你妈妈,我跟小贾聊聊”。季小月也没去厨房,她父母住的是复式,楼上两个房间,她扭头上了楼,随后传来“咣”的一声关门声。
季正风端起一杯茶,一边吹着,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贾大宝。贾大宝知道这回是岳父的考验了。
“你老家是名山县的?”,季正风问,贾大宝点点头。
季正风并没有看贾大宝,而是盯着自己杯子里的茶,若有所思地说,“名山县郊,就在乌名山山脚下养老院旁边有两亩地,是你们家的吧?”
贾大宝有点懵,他知道对面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神通广大,可是不明白为什么问起那两亩地来。
“你帮我办件事儿,回家跟你父亲说,把合同签了吧,也是时候了。”
季正风说话行云流水,却掷地有声。
贾大宝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过他有点纳闷,市长都搞不定的事情,怎么会让他来搞,明明是见老丈人,怎么就涉及到自己的父亲了。虽然这么想,可他还是笑着脸满口答应。
2.
吃完饭,季小月开车送贾大宝回家,贾大宝没把季正风和陈红阳单独和他说的话告诉季小月,他把这看成了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对自己的第一个考验。
到了市中心,季小月把贾大宝放下,让他做末班车回市南,她说她累了,不想再开来开去了。贾大宝也同意,这么晚了,开出去再开回来,他也担心。
贾大宝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他住八楼,一梯两户,这个小区的空置率很高,有些人买来房子纯粹是投资,根本不来住,贾大宝家对门就一直没人。他从电梯里出来,哼了一声,灯没亮,又使劲儿跺了跺脚,感应灯才有气无力的亮了起来。贾大宝低头翻钥匙,抬头找锁孔,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原来门竟然虚掩着。
贾大宝吓了一跳,这是有贼了。他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没有,这才壮着胆子蹑手蹑脚的进屋开灯,好像他才是个贼,屋里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一片狼藉,这房子两室一厅,只有贾大宝一个人住,虽说交工的时候不是毛坯房,可也好不了多少,贾大宝将就着住,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贾大宝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公司解决,也基本上不开火,所以屋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贾大宝屋里屋外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琢磨着家里也没有现金,甚至连像样的家电都没有,不知道贼是不是只是来看看,后来什么也没找到就走了。可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给季小月拨了电话。
季小月接电话很快,好像就在等他的电话一样,“怎么了?”
“我家好像进贼了。”
“丢了什么了?”
“好像什么也没丢,不过我也不确定。”
“报警了吗?”
“也没丢什么东西,再说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不好吧。算了。”
“出了事情要第一时间报警,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报,我给你报。”
贾大宝还要说不用,他最不喜欢跟警察打交道,可是季小月像往常一样不容分说的挂了电话,贾大宝回拨回去,说对方在通话中。
贾大宝里里外外又好好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问题,锁好门,上了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己这房子是一毕业就买的,家里就给了这么多钱,虽然说不算多,可是也比大部分毕业生一毕业就租房子强多了。这房子是二十几万买的,但这地方确实像陈红阳说的那样,人员复杂,学校不好,现在居然还有入室偷窃,所以房价温温吞吞的涨不上去,三年过去,其他地方的房子起码涨了百分之五十,这里能涨百分之二三十就不错了。
想着季小月妈妈跟自己的说的话,贾大宝爬起来上网查了查,一辆宝马5系怎么也得四五十万,既然小月有房子,自己不如索性把现在的房子卖了,这房子几年也不见大涨,现在竟然还有盗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贾大宝觉得不舒服。他合计了一下,要是真把房子卖了,加上工作这几年的存款,说不定能满足未来丈母娘的要求。
至于未来老丈人的要求,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得先回家看看再说,不过既然是涉及到自己的婚事,自己的老爸总不至于为难自己。想到这儿,觉得两件事都能顺利解决,心里竟舒坦了许多,也是奔波紧张了一天,外加一肚子美食,大脑的血液都往胃部流去,几分钟后,他呼呼的睡了过去。
新州市距离名山县有两百多公里,两地有长途车,贾大宝本想周末回家商量老丈人提出的问题,可是考虑到公司项目的紧迫,他决定先准备项目经理布置的工作,如果拿下了这个项目,随后再请假经理肯定同意。
他翻出厚厚的客户需求,想着怎么把现有的产品做一些界面上的优化,经理也说过了,关键是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demo只有半个小时,所以很多功能肯定没时间演示,实际的东西可以后期再做,但是必须要给人高大全的感觉。数据迁移和备份,一定要万无一失,不能有一点差错,最起码要让客户感觉公司是有针对性的做过一些工作的。
贾大宝周六在家忙了一上午,双眼发花,肚子也有些饿了,大部分时间他周末的饭就在小区门口的小吃店解决。今天累成这样,当然也不例外,他找了家小吃店,要了碗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从小吃店出来,他看到小区门口一条街面上的房产中介,心里动了一下,就走了过去站在门口看了看,他想知道自己的房子能卖多少钱。未来岳母都开口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毕竟她也说了,季小月有自己的房子,地段又好,所以她家不要求房子,只是要求有些面子上的东西,车子买了,也是他们自己享受。
贾大宝住的是两室一厅,他看了看房产中介破败的橱窗上落了灰的广告,大部分和他家类似的房子要价只有三十万出头,高的也不到四十万,即使卖了房子,可能还跟岳母的要求还差一点。他摇了摇头,无奈的走开了。
两天埋头苦干,让贾大宝心里稍微有点底了。周一的时候,他穿上了去见季小月父母的那套西装,直接跟经理去了竞标现场。从公司前一个月大会小会全公司动员上看,公司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从经理的态度也可以看得出来,公司对这次拿到项目还是有一定把握的,毕竟贾大宝所在的公司是新州市首屈一指的IT公司,成立了快十年了,算是新州市本土公司里面比较出色的,获得了不少市政府的扶持。新州市算是个介于二三线线之间的城市,国际上的大公司还没有渗透过来。
竞标在新州市市政府的计算中心进行,贾大宝本来就有些紧张,进入计算中心,看到好几家其他公司早已经就位,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贾大宝没有见过这种场合,有些胆怯起来,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轮到贾大宝进行演示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接到投影仪上,跟据项目经理的讲解,不断打开各种应用程序。他一直低着头盯着电脑,听到项目经理跟评审团进行对话的时候,觉得声音很熟悉,抬头看时,发现季正风正坐在评审团的正中央。
两人眼神对上的时候,季正风似乎对他点了点头,贾大宝稍稍出了一口气。他庆幸还好季小月让他去见父母的时机刚好,看座位,季正风坐在五人正中间,所有人点评的时候都似乎要询问他的意见,显然他才是最后拍板定夺的人,贾大宝想要真成了,这单肯定有自己的一些人情分在里面,竟然有些得意。
俩人从演示厅出来的时候,其他公司的人还等在计算中心,贾大宝觉得这里气氛不太友好,毕竟其他公司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好奇的四周环视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人的脸上,他觉得这人他似乎见过,可是又不记得是在哪里,他看了看他身上的标牌,是家自己没听过的公司,“新星”计算机,这名字古怪的很,贾大宝想打个招呼,不过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身边蹭了过去,他右手还戴着手套,天这么热贾大宝越发觉得奇怪,不过项目经理催着贾大宝快走,贾大宝没空多想。
路上贾大宝试探的问了问经理,这次项目竞标的成功率,与他预计相反,张经理反到有些疑虑,说这次好多公司的准备都比我们充分,而且,我们根本没预料到其他省市的公司也会来我们市抢生意,在此之前我们完全不知道,贾大宝笑嘻嘻的说,“我怎么觉得应该没问题。”张经理看了贾大宝一眼,说希望如此吧。
贾大宝顺带提起自己要回老家一趟,特意强调了自己为了项目周末自愿加班,也说这涉及到自己的人生大事。张经理说,“竞标这事儿暂时告一段落,结果总得有几天,项目上马了肯定就会更忙,就给你两天假你回去一趟吧”。
贾大宝说,“那我就赶着周四周五吧,还能在家多住几天”,经理点头同意。贾大宝想在这几天就把未来老丈人交代的事情办妥了,这说不定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帮助,他回想起来,总觉得季正风看自己的眼神别有用意。
没想到下班回家刚到小区门口,贾大宝就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贾大宝心说这是怎么了,自己的电话这几天竟然这么忙,平时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他妈白养活你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你是不是把那两亩地的合同给签了?”,电话一接通,那头就劈头盖脸的把贾大宝臭骂了一通。
贾大宝一头雾水,“爸,没,没有啊,我在新州市呢,我现在还在上班,回不去,不过我跟领导请假了,还真有点事儿要回去,但得周四到家,你说的什么合同?”
那头狐疑的问,“你没回来?你没回来合同谁签的?土地证都给我看了,你敢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小王八羔子,看你回来我不收拾你,这两亩地我想要个好价钱留着我自己养老送终呢。妈的,要不就是他们作假骗我,你个没用的东西,好不容易让你念个大学,完他妈的蛋,屁用没有,也不能出来帮你老子说话,活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你怕个鸟?”
贾大宝把耳朵躲的离听筒远远的,也能听到父亲的吼声,他知道他骂一会儿就消停了,果然没多大一会儿,还没等他回话,那边电话就挂了。
贾大宝脑子里一团糟,虽说他跟父亲关系平时就不怎么亲密,不过还没至于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他反复的回想父亲说的话,土地证,对了,他想起来,那两亩地的土地证就放在家里,他冲上楼之后,跑进卧室,拉出床底下的抽屉,傻了眼,土地证真不见了。
贾大宝心里并没有特别着急,因为土地证这东西跟房产证差不多,并不像银行卡,知道密码就能取钱这么容易。真要把土地证派上用场,造成损失,还得有身份证,本人到场等等。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土地证就放在床下的,怎么可能没了?莫不是那天进贼的时候偷了这东西?这也有点太巧了,难道这贼不是路过,而是有意为之?
贾大宝想着家里除了季小月来过两次之外,连他爸妈都没来过,可以说三年里从没有过其他任何客人,连左邻右居都不认识,他拍拍脑袋,想不通,要么就是自己记错了,东西还放在老家名山县,不过看来这次回老家事情还不少,比他想的要复杂多了。
他思来想去睡不着,就给季小月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季小月没好气地问,“干嘛?”
“也没事儿,就问问你干嘛呢?”
“游泳馆呢,刚换好衣服,你有事儿快说”,季小月明显有些不耐烦。
贾大宝听见电话背景里面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人从高台上跳到水池里。他知道季小月高中时候就是校游泳队的,姐妹俩曾是学校著名的水上的两朵花,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游泳。这点他比不了,他从小就怕水。
“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别在这儿给中国移动做贡献了,电话说多了有辐射你知道吗?你还学IT的。”
“小月,那天我说我家被盗了,你是不是报警了?”
“怎么了?我报了啊。警察找你谈了?”
“哦,也不是,我最烦警察,我那天不是跟你说没丢什么东西吗?可是我又觉得好像丢了。但我也不确定”,贾大宝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你跟警察说去啊!跟我说什么劲?又不是我偷的,还不确定,你跟警察说你不确定人家不抽你?当你妨碍公务。你先自个儿确定确定再说吧,我下水了。”
电话又挂了,贾大宝想想也是,自己不确定的事情总得先确定了再说吧。
3.
贾大宝原来的生活,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可这几天却不停的有人一块接一块的往里面扔石头,而且涟漪越来越大,如今几乎像汹涌如波涛翻滚的大海,他有些措手不及,可他的事儿还没完。这些事儿是好是坏他一点儿底都没有。
周二那天他正常下班回家,天还没黑,不过小区前面的一排商铺都早早的亮了灯,有一些坐在路边摇着蒲扇穿着背心的老人,也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在水泥路面上嬉戏。这个时候大部分开着的店都是卖小吃的,房产中介早都关门了。
贾大宝路过那天他看房子广告的那家中介时,眼前一亮,一个个头高挑长发披肩的女孩子就站在那个房产中介门前,她穿着白色的的衬衣和黑色裹裙,短发齐眉,修长的腿显得身体线条异常优美,踩着亮晶晶的黑色高跟鞋,看起来干练又有精神,贾大宝和她眼神对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走路,他内心觉得这样的人做房产中介真是有点浪费,不过在这样的城乡结合部看到这样出挑的人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她几眼。
那女人竟然也盯着贾大宝,对视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高跟鞋在水泥台上哒哒的敲着,主动迎上来问贾大宝,“先生,您要买房还是卖房?”,要是平时贾大宝低着头快走几步就算了,这几天他确实脑子里想过房子的事儿,不卖掉房子,哪里去满足丈母娘说要宝马5系的彩礼,他不想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南郊新城两房八楼,简装,能卖多少钱?”
那女人看他搭腔,立刻满脸笑容,“目前大约四十万上下,具体看情况,您心里价位是多少?”,贾大宝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谢谢,不过我只是问问”,他低着头继续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先生,您要方便的话我可以看看,也许您的房子位置好,还能多卖一点儿”,那女人还不肯放过他。贾大宝心说不好,中介就像是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掉,他有点后悔自己跟她搭什么话,毕竟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直到贾大宝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那栋楼登上台阶一转身的时候,愕然地发现那个女人竟然已经站在自己那栋楼门口,贾大宝愣了一下,心想,今天总算见识到了房产中介的厉害,随便说了一句话,竟然能跟到家里来。那女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笑脸看着贾大宝,“贾先生,我对您的房子特别感兴趣,价格可以随便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能进去谈吗?”
那女人没容得贾大宝多想,和贾大宝擦身而过,径自进了电梯,按下了八楼。贾大宝没办法也得跟了进去。进了屋,那女人站在屋子中央,环视四周。贾大宝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女人随后盯着贾大宝说,“贾先生,说句实话,你这样的房子,三年前刚交房的时候大概不到三十万,现在挂牌的很多,不过成交量特别低,主要原因是根本没有人来买,这里算是城乡结合,人员复杂,白领嫌太远,老人嫌环境乱,有孩子的更不愿意来这里,因为学校不好。说实话,你这房子要能卖出三十五万,那是你的运气。”
虽然她的话犀利,不过贾大宝调查过市场,也知道她所言不假,尤其自己这还是毛坯房。他看过人家精装修的同房型也不过要价四十万,而且挂了很久都无人问津。他原本还带有一丝希望,万一房子能卖到四十万以上,加上他手里的钱,也许勉强能达到丈母娘的要求,可是这个中介在外面还说能卖四十万,一进门就对他浇了一盆凉水,变成了最多三十五万,他准备找个借口把她赶走,这样的价格把房子卖掉,他心有不甘。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那女人就自己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把她带的手提箱放在了桌子上,手指在手提箱的搭扣上一按,“啪”的一声箱子打开了。贾大宝揉揉眼睛,吓了一跳,那里面整整齐齐的摞了一箱红红的人民币。
那女人看着她,幽幽地说,“这是五十万人民币,你要愿意卖,你这房子我买了。”
贾大宝本来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压低自己的心里价位,中介不都是这样吗,买家卖家两头忽悠,可是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加价,而且是现金,起码比市场价多了百分之三十,他心里砰砰直跳,这样的价格,在这个小区那肯定是随便挑,就算没有丈母娘的要求,他可能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出价。
贾大宝还是有一定的社会经验,他没出声,静静的想了想,这不会是某种新型手段的诈骗吧?对了,这一定是诈骗,天上哪里会掉馅饼?只是这种诈骗手段是怎样的,自己还不得而知。是假币?对,他见过那些只有头上几张是真钞剩下的都是白纸的骗局,想到这,他朝那箱钱多瞄了几眼。那女人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验钞机,放在桌子上。
她仍然笑眯眯的看着贾大宝,“我这个offer,只在今天晚上有效,这五十万现金,你有足够的时间验证真伪,当然,我出这么好的价钱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贾大宝当然好奇。
那女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条件就是,你只能自己走出这个屋子,除了这个手提箱和里面的钱,其他的一切都得留在这里,我给你时间考虑。”
这个条件让贾大宝更加莫名其妙。他也觉得这女人大概不是房产中介这么简单,普通房产过户要到市里房地产交易中心,又是排号又是合同,买家卖家都得到场,一套手续下来起码要十天半个月,人都要累得脱一层皮,现在竟然全省了。这屋子,贾大宝又环顾了一下,家具电器都是他二手市场淘的,加起来也不过万把块钱,他不明白这女人到底要什么,他试探着问,“那,我不需要跟你一起签合同,到房地产中心办理过户手续吗?”
“合同不需要,现在你拿了现金,房子还是在你名下,以后怎样你不用担心,不过至少对你来说没有风险吧。以后过户是应该的,你已经拿了钱,不过户房子还在你名下,怎样你都不会有损失吧。换句话说,当你拿着钱走出这屋子的时候,其实这房子名义上还是你的,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话道理清晰,贾大宝也明白,买家在没过户的情况下把全款交了,风险自然在她那儿,自己拿了钱,还能有什么风险。唯一不明确的就是这女人的目的,他又加了一句,“你要这房子干嘛?不会是违法犯罪吧?”
那女人又笑了,“你放心,这房子绝对不会用来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再说了,即便真有什么事儿,你也不住在这里,你完全不知情,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还怕法官诬陷你吗?”
贾大宝看着那一箱人民币发呆,他想打电话,那女人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能决定,我可走了,这样的好事我保证你这辈子不会碰到下一次。说实话,你这个房子再放十年也未必能卖到这个价格。”
贾大宝咬了牙狠了心,思来想去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反而正好能了确一桩心愿,还多拿不少钱,关键是还能满足未来岳母的要求,毕竟他工资也不高,三年下来也不过才攒了几万块钱而已,多出来这笔钱对他也的确有吸引力。
他花了一个小时验证钱币的真伪,甚至还看了看是不是连号的,他也不知道这样看有什么作用。确认没问题,他又屋里屋外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钱包,也就身份证和银行卡,他想到了房产证,不过房子卖给别人了,房产证要是拿走好像自己还想要要回房子似的,肯定是不能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着箱子准备出门,女人伸出手拦住了他,他想了想,把钥匙递给她。
“就这一把钥匙,备用的在厨房的煤气灶下面。”
女人冲他笑了笑,说谢谢。
“你看,我都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贾大宝试探着问。
“这个你知道了有什么用?”
“那好吧”,贾大宝转身出门,他总想再说点什么,不过门“咣”的一声关上了,贾大宝静静的站在门外好一会儿,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毕业后住了三年的房子,如今竟然一夜之间,不,应该说两个小时之间竟然卖掉了。出了门之后,他才回味过来,自己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姓贾,怎么那女人就叫自己“贾先生”,现在的中介是不是消息也太灵通了。
贾大宝趁着夜色走出自己住了三年的公寓楼,他回头看看,自己八楼的灯光还亮着,虽然自己好像占了便宜,可是这样的好事来的太突然,他总觉得这深深的夜幕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缘由的笼罩在他心头。
贾大宝拎着一箱钱也不敢走远,就在家附近找了个小旅馆,递上身份证,说要开个房间,前台扫了他的身份证,递给他一张房卡。贾大宝像做贼似的快步离开前台,在走廊里转了几个弯,才找到自己的房间,插卡进门,回手把门锁了,又上了保险,把猫眼也堵上了。
他把手提箱放在床上,倒了杯水,大口大口的喝光,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也奇怪,他跟那女的交易的时候倒没怎么紧张,可是拎着这一箱子钱,却开始越来越紧张,他把箱子打开,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便,虽然他之前已经用验钞机检验过,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古怪。
他想了想,从上面抽出一张,揣进兜里,把手提箱合上塞到床底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到前台那里,有点紧张地问,“你这有方便面吗?”
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指指身后的橱窗,“要哪一种?”
贾大宝随意要了两包康师傅,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前台用手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随后放到点钞机里象征性的转了一下,机械的说,“收您一百元。”
贾大宝松了口气,看来这钱的的确确是真的。他拿着零钱和泡面回到房间,正好晚上还没吃东西,热辣的泡面让他汗流浃背,呆呆的想了半晌,最后还是毫无头绪,只好劝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好歹这也是好事儿,至少离娶到季小月又近了一步,也许有时候是自己过分多疑了。
第二天早上,贾大宝醒来才发现自己昨晚急匆匆的出来,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不过好歹也就剩这一天了,今天是周三,他周四就跟领导请假回老家了。他打算早上上班就把钱存了,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带在身上总是有些风险。贾大宝平日就怕有人关注他,现在提着一箱钱,更是觉得到处都有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老早的来到公司旁边的银行等着准备银行一开门就把钱存进去,可仔细一看银行九点才开门,自己平时八点半就得到公司报道。没办法他只好把手提箱拿回了公司,好在他的座位靠近角落,没人在意。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溜出去,无奈这一天公司都是会议,竞标虽然结束,但是结果还没有出来,公司还在为各种可能的结果分析着对策。
直到傍晚要下班的时候,贾大宝都没找到一个机会出去把钱存了,等他走出公司的时候,对面的银行早已经关门了。他无奈只好又找了个酒店对付了一个晚上,去名山县的长途车已经没有了。
周四一大早,贾大宝早早的登上了去名山县的长途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大巴车的中间位置,旁边没人,手提箱就放在胸前,他这样才安心。大巴车缓缓的开出市区,一路北上朝他的老家名山县开去。
车开到一半,贾大宝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经理打来的,他一接电话,就听见张经理气喘吁吁的说,“David,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政府的那个项目,有内部消息说我们提供的方案可能要够呛,可能需要重新准备些资料,看能不能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还没有正式通知。”
“经理,我已经在回老家的长途车上了,现在已经出城上高速了。”
“我说David啊,公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这个项目公司上下都很重视,这涉及到公司的利益和名誉,你要不回不来我也不强求,不过后果我可承担不起,你自己看着办吧。”
贾大宝挂了电话,问司机这中间能不能停车,司机看也没看他,“全程高速我哪儿去给你停车?你要下车我就挨罚,下一站名山县南你再下车吧!”
4.
名山县以县城北郊的乌名山得名,县城原来距乌名山有一段距离,中间是几个零散的村落,人口不多。后来政府逐渐发觉了乌名山的旅游潜力,开始有意识的把城镇建设向乌名山脚下发展,渐渐的把原来的几个自然村重新划分纳入了县城直接管辖范围。
贾大宝家的那几亩土地,正是山脚下最后一片,过了他家的地,就可以直接上山了。贾大宝家原来住在山脚下,后来他高考那年,家里又在县南买了一栋偏僻的平房,远离了原来的村邻。大巴车开到县南的时候,贾大宝没下车,他知道父亲一直住在县北山脚下的那所农房里,一直在跟拆迁公司的人对峙,所以他直奔北郊的农房。
贾大宝有些感慨,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过年的时候,虽然新州市和名山县相隔不远,可是贾大宝总是不爱回这个家。大巴车停稳后,贾大宝跳下车子,这条环城公路两侧景色迥异,靠近县城的一侧马路平整,新种植的树木整整齐齐,附近还有些新开发的楼盘,明窗净几,不远处还有一家养老院。另外靠近乌名山的一侧却是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景区部分已经开发完毕,可是贾大宝家的那块地就在即将贯通进山的公路中间,非常突兀,他家的那块地上还是绿色的,没有了庄稼,只是杂草遍布,一栋孤零零的砖房还站在路边。
贾大宝一下车就发现了异样,虽然还有些距离,可是打老远就看到那栋孤零零的平房门口围了许多人,还有几辆巨大的推土机也停在路边,远远的他看到那屋顶上竟然站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飞扬的黄土,让张大嘴巴一边奔跑一边呼吸的贾大宝有些喘不上气,远远的他能看清楚在屋顶上的那个人正是他的父亲。这下他更着急了,不知道父亲这是演的哪一出,房子底下的人群的呼喊他也渐渐能听到了:
“老爷子,你快下来,有话咱们慢慢说,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你看看这白纸黑字的合同……”
贾大宝眼看着屋顶上的父亲突然之间用手捂胸,他心说不好,可是自己也实在跑不动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重重的手提箱,他早已经大汗淋漓。屋顶上的人手捂着胸口张着嘴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底下的人也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前后晃了几晃,像是个喝醉酒的人,最终还是没能稳住,头朝下从屋顶摔了下来。
底下的人都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呼啦一下都向后退了几步,谁都不敢上前。这群人都跟屋顶上这个人打过交道,知道他厉害得很,万一是什么圈套,谁沾上他都跑不了。贾大宝推开人群,发现父亲躺在地上,别说他父亲还有心脏病,就是一个没有病的健康人,从将近三米高的屋顶倒栽葱下来那也肯定受伤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