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晓回到局里档案室,根据同事说的时间,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七月份,高考结束之后,他的确翻到了一条报案记录,说是同学贾大宝失踪了,报案人是季小月。陈晓觉得这个挺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来说,报案人都应该是比较亲近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同学来,那这个贾大宝的家人呢?他再往下看,一天之后这案子就被撤了,说是误报,撤销案子的是季小月的父亲季正风。
现在的人口记录,都已经电子化,可是如果原始的手写档案没了的话,电子档案也就无从追溯。陈晓想查查这个贾大宝的户口档案,可是记录显示七年前高考结束,贾大宝的户口就随之迁往贾大宝读大学的城市所在地新州市了。
陈晓找出了贾大宝留给他的手机号,他先查了查,这是个非实名制的号码,他听贾大宝说过好像他手机出了毛病,临时换了个号码,他给贾大宝电话打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贾大宝就接了起来。
“是贾大宝吗?你在哪?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关于你报的案子”,陈晓不想打草惊蛇,他没提新州市发生的盗窃案,不过他心里倒是有点紧张,毕竟他也想破个大案子,名山县特大刑事案件很少,这次又是市局通知,破了案至少对将来的事业有极大的帮助。
陈晓和贾大宝约在名山县唯一的一家麦当劳里,陈晓要了一杯果汁,贾大宝倒是要了一个套餐,他抢着用一张百元大钞把陈晓的帐也给付了。找到个靠窗的座位,贾大宝似乎有些饿了,三口两口一个汉堡就被他吞进了肚子。陈晓冷冷的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在新州市做什么工作?”
“计算机”,贾大宝抹了抹嘴上的菜叶。
“我以前也想学来着,后来不知怎么搞到公安局来了,计算机有意思吗?你具体做哪方面?”
“我做集成芯片卡这块儿,有点偏硬件。”
“加班挺多吧?比我们这小县城要忙不少。”
“恩,加班挺常见的,反正我是够了,现在也没工作了,也不用做了,刚弄丢了个项目,老板都把责任丢到我头上。”
“你好像不太喜欢计算机,那干嘛当时考大学的时候要报考这个专业?”
贾大宝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陈晓,发现他叼着吸管正看着窗外,似乎是个无心的问题,“哦,我那时候哪知道什么专业好,什么专业不好。”
“我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你是哪一年毕业的?你是名山县本地人吧,我98年参加高考,毕业后才分来的”,陈晓的话没有那么强烈的质询意味,而且他问完了又先说了自己的情况,只是为了让贾大宝放松警惕。
“我也是98年,我报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贾大宝不想说没用的事情。
“我今天在局里翻了翻以前的档案,我发现98年有人报案说,有个学生叫贾大宝的失踪了,后来案子又被撤了,那个失踪的人是你吧?你刚刚高考结束,就玩失踪?你跑到哪里去了?”陈晓终于绕道正题上来了,问这话的时候他死死的盯着贾大宝的脸。
贾大宝听他问这件事,也抬头盯着陈晓,“我那时候刚高考结束,你也知道,高考一结束,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跑到外面疯了几天,然后就回来了,那时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贾大宝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说完还吸了一口可乐,眼睛看着窗外的行人。
陈晓知道越是平静越是故作不经意,反而说明越有问题,“当时报案的是叫季小月,听说是你同学?”,听到季小月的名字,贾大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恢复了镇定,“她是我同班同学,跟我关系比较好。”
“我很奇怪,按说我要是出门跑丢了,头一个找我的应该是我妈才对,或者起码得是亲戚吧,怎么会是一个同班同学来报案呢?”,陈晓不依不饶。
“我没有家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爸妈都去世了”,贾大宝越往下说越觉得陈晓今天来似乎另有目的。
其实贾大宝的反应,让陈晓有点意外,他本想借着往事和贾大宝打开话题,他最想知道的是新州市那件入室盗窃是不是贾大宝所为,或者牵着话题引过去,看他什么反应,可是说到过去的几件事的时候,贾大宝明显没了以前那种心虚躲避的态度,这让他有点好奇,别人越是回避的就说明越有问题,同样,他一改常态也说明这事情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而且他觉得贾大宝的话里漏洞越来越多。
“哦,不好意思,我提到你伤心事儿了,你说你爸妈都去世了?可是我记得你前几天来报案的时候明明说你爸爸因为合同的事儿受伤了,还住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陈晓觉得他抓住了贾大宝的脉门。
贾大宝长吐了一口气,揉了揉鼻子,无奈地说:
“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叫程大壮,他是我干爸爸,当年他照顾我参加高考,我就当他是亲爸爸,他姓程,我姓贾,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么?我亲爸叫贾振国,我高考那年,肝癌晚期去世的,我没见过我妈,打小就是我爸把我带大的,但是高考那年,他病重,没法照料我,所以找到了同村的程大壮,他照顾我高考,又把我爸送到新州市医院照料,出钱出力,不过我爸还是没能撑到我高考结束,就过世了,所以高考结束我才知道这个消息,那些天很痛苦,跑到墓园整整呆了几天。所以有人报案说我失踪了。这回你满意了吗?陈警官”。
贾大宝一口气把这些说完,低着头不再看陈晓,又自己喃喃地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我不想再提,不过如果对你办案有帮助的话,我也尽力了。”
贾大宝的这番话让陈晓挺意外的,他忽然觉得好像自己错怪这个贾大宝了,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也能解释他之前的疑惑。只是陈晓有点沮丧,他挖了半天,以为挖到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却是别人的痛处。在某个瞬间,他甚至一度对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窝囊的同龄人产生了一丝怜悯,他不太相信这样的人能入室盗窃。要么是他掩饰的太好,要么是自己实在眼拙。
陈晓有些不好意思的离开了麦当劳,贾大宝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陈晓离开的背影,不禁有些担心,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去报警,也许就不会惹出来这么多麻烦,他更担心他这么多年守着的秘密也许真的要大白天下了,他从没为自己担心过,他担心的是他心里爱着的那个人。
想到季小月,他掏出电话,自打他从新州市回来,手机就出了问题,跟季小月失去了联系,他又给季小月拨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贾大宝离开了麦当劳,又去看他爸爸,父亲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帮父亲擦了擦身体,换了套内衣,曾经强壮的父亲如今却变得肌肉松弛,曾经一张骂得他胆战心惊的嘴,如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贾大宝有些心酸。
他忙完了,累了一身是汗,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却被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播放的一则新闻吸引了。那正是播报上周新州市南郊新城的入室盗窃案,贾大宝一看是自己的小区,赶紧调大声音,刚开始还在纳闷儿,可是后来看新闻播报里播出的小区视频监控录像,定格出来的身影,正是穿着白衬衣蓝色牛仔裤的自己,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贾大宝几天没换衣服,他一看自己现在还穿着新闻里播报的那张定格影像一样的衣服,活脱脱的就是刚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模样。
贾大宝一贯低调,可是怎么样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低调的上了电视,还是以罪犯嫌疑人的身份。他赶紧关了电视,匆匆离开了医院回了家。他一直对这一箱子现金心存疑惑,终于到现在这个不详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他想存钱,可是自己银行卡都被冻结了,里面还有拆迁房屋的钱,他突然间变成了百万富翁,可是却哪里高兴得起来,手里这一箱钱变成了一箱烫手的山芋。
他就算再傻,到现在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明是真的,却被警察收了,说是假的,自己的房子卖掉了,如果自己拥有那栋房子的话,也许还能证明自己是贾大宝,可是现在虽然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贾大宝的,自己却证明不了自己是谁,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出高价,但却过户都不用,因为对方的目的是他的身份而不是他的房子,房产证上只有名字和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和账户也是自己的,可是却取不了钱存不了钱。他感觉从那天开始,有人一点一点的开始挖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天已经黑了下来,贾大宝走到自家的小院里,远远望着北面的县城,越往远处,越是灯火辉煌,他的附近却是几乎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偶尔从公路上闪过的汽车灯,他觉得这间小房子,就像是自己一样,逐渐的被这个远去的城市所抛弃。
贾大宝回到房子里,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推开沙发,掀开地下室的入口,捂住鼻子,出口里散发出来的霉味让他作呕,他趴在地上把昨晚放进去的手提箱拿了出来,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张开的嘴巴,仿佛随时会把自己吞进黑暗中。
贾大宝盖上入口,沙发推回原位,怀里抱着那箱钱,呆坐在沙发上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觉得似乎自己现在生活的天翻地覆一切都起源于那个夜晚,现在这个情况,他有理说不清,到了公安局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手里的这箱子钱了,那个晚上只有他和那个女人,监控录像放了几遍都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很显然她是有意绕过了监控摄像头能拍到的区域。
贾大宝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决定直面对方的要求,现在唯一的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定是住在南郊新城自己家房子里的人,他想问清楚,不管对方要做什么,要钱,如果对方后悔买房子了,他可以把这钱还回去,把房子要回来,对方要别的什么,他也一定满足,他受不了这样煎熬,上了通缉令,他觉得自己像只过街老鼠,随便谁看他一眼,都怕对方认出了他,这样的感觉要是持续下去,他非疯掉不可,前些年他已经过得压抑无比了,他不想把肩头的重负再加一层了,非垮了不可。
早上,贾大宝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着箱子急匆匆的出门,坐上了第一班从名山县到新州市的大巴车,他决定去南郊新城找到那个女人,说清楚一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晚上一夜没合眼,贾大宝上了车就捧着手提箱睡着了。
一声急刹车,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急忙摸了摸手提箱还在,抬头一看,这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离新州市还有点距离,往窗外望去,外面还是农田,大巴停在了路旁的隔离带上,这大巴是直达,中间根本不应该停车。刚想问问旁边的人怎么停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往前一看,三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大巴前面不远处。
还没等贾大宝反应过来,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冲上车子,司机回头看了看贾大宝,示意三个警察,贾大宝一抬头,看见了大巴车司机头顶的上的小电视里面也正放着新州市入室盗窃案的新闻呢,很显然他还穿着跟“作案”那天一模一样的衣服,对比着电视里头的影像,要不被抓才怪呢。贾大宝这也不是头一次被警察带走了,他知道多解释也没用。只是没能按自己的计划行事,见不到那个买自己房子的女人了,贾大宝想,听天由命吧。
2.
周一早上,陈晓一进办公室,就听同事们在议论,说上周末新州市入室盗窃案的案犯被抓住了,还是在名山县往新州市的大巴上被抓的,多可惜,要是在名山县内被抓,那就是我们的功劳了。陈晓心里一惊,不会真的是那个贾大宝吧。他赶紧看了看内网通报的消息,虽然没有正面照片,可是确信无疑,那就是来报案遭诈骗的贾大宝,原来明明是受害人,现在竟然变成嫌疑犯被抓。
陈晓刚开始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看来贾大宝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他的眼神始终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从来不肯直视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偶尔看自己几眼也是浮光掠影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说话从来不肯直接反驳,这通常是一种胆小怕事的表现,不过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能入室盗窃,这和陈晓以前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差异。
这件事新闻报道嫌疑犯已经归案之后,就再没有后续消息了。不过陈晓却对这件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他发现这件事情警方的进展出奇的顺利。抓到贾大宝的那个周末,新州警方当机立断对贾大宝进行了突击审讯,对于这样手法专业的盗窃,他们通常怀疑是团伙作案,为了抓住团伙的其他成员,所以要争分夺秒,丝毫不敢怠慢。
可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贾大宝头一天一句话也没说,警方以为遇到了难题,只要说话,警方都能从话里话外找到些线索,哪怕是假话,凭借刑侦人员出色的能力,也能从谎言中判断出方向,可是最怕的就是死鱼不张嘴。能轻轻松松盗走这么大一笔钱,这人肯定不简单,刑警队的人都已经做好了肯硬骨头的准备。
可是第二天,贾大宝主动问了个问题,说这样的案子到底能判多少年?负责审讯的警察一看有门儿,赶紧说,“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你偷窃的数额巨大,不过好在赃款系数收回,你要是配合我们办案,我们也会告诉法官,至于多少年,那是法官的事情,我们没办法给你定论。”
贾大宝像是下了决心,竟然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案情全部交代清楚。陈晓刚好在市局刑警队有同学,大致的了解了一下案情。贾大宝说他是独立作案,已经瞄住南郊新城几个月了,那里保安不怎么管,出来进去都不查,一来二去,偶尔见到保安,人家还以为他是住户,他就从外表看,像是有钱的就盯几天,最后终于看上了801室,这户是顶楼,人少,男主人总出差,女的一个人在家,观察久了,他发现女主人习惯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所以那天晚上他就拿了钥匙开门进去,没想到刚好找到一个手提箱,他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钱。
后来带着钱跑到名山县,藏在郊区,可是后来看到新闻,有些后怕,就想回去自首,结果半途就被警察抓住了。鉴定疑犯身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疑犯自称叫贾三儿,从小流窜在新州市和周边区县,是个孤儿,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不过这么大数额的案子,从报案到结案只用了短短不到两周,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证词基本吻合,除了疑犯的身份无法验证之外,其他都没有任何问题。
陈晓看了看手里的贾大宝的身份证,越发奇怪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嚷着说有人冒充他签合同的贾大宝,怎么到了新州市突然就成了盗窃犯,还说自己是黑户呢?虽然手里这张淡绿色的身份证还是老一代,可是他还是觉得即使老一代身份证能做的这么逼真,那也是水平很高了。他留了个心眼儿,没告诉手头有贾大宝报案的这些信息,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电话里问他同学,“对了,手提箱的失主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报案人叫贾大宝,好像是新州市一家计算机技术公司的吧。欧对了,叫新星计算机。”
陈晓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越发觉得自己掉进迷雾当中,怎么报案的人也叫贾大宝,这名字又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哪有那么多人抢,他不断的用手里那张身份证颠来倒去的敲着桌子,这案子他还有数不清的问题,只是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贾三儿”的案子,市里办的异常的快,三天就提起诉讼,案情毫无悬念,市局也是为了邀功,上了新闻的案子总是办的特别快。好在“贾三儿”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极度配合,赃款几乎一分不少全部退回,考虑到案犯是初犯,而且有主动归案的表现,主动交代案情,法官也是做了最大限度的从轻处理,按说起码三年,可是法外开恩,只判了一年有期徒刑。这个过程在贾大宝被捕后短短的两周内就完成了,陈晓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把自己这的情况报上去的时候,市局那边已经凯旋高歌结案了。失主竟然也没有提起任何异议。
陈晓思来想去,决定拿着自己手头的资料,上报给市局,以一个普通民警的领悟力,他觉得这事情背后没那么简单,起码还有别的隐情,诸多不合理的地方竟然被一带而过。陈晓带着疑问来到新州市找到他的同学,他同学一听他要翻案,赶紧劝他,“你不知道,现在市里严打各种犯罪,要为下一步的经济建设打好基础,社会稳定别人才来投资不是吗?这个案子刚被市领导表扬,说公安系统工作得力,你这一翻,不是说明我们市局黑白不分,没搞清楚就判案吗?再说犯人自己都承认,时间地点都描述得很清楚。你说的,顶多是个身份的问题,搞不好就真是咱们自己发证的时候搞混了,两个人发了一个证,那最后闹出来是公安系统的问题,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不是全没了,听我的,这事儿你就装作不知道,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抓的贾三儿就是去你那报案的贾大宝对不对?”
陈晓本来是公务,结果被同学拉去饭店吃了一顿,同学劝他就当没这回事儿吧。陈晓答应是答应了,不过跟同学告别以后,他转念一想,自己不能白来一趟,他记着贾大宝说过他住的南郊新城,他决定去看看,毕竟钱是在那里丢的,他想知道失主怎么说。
陈晓按着以前贾大宝留给自己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南郊新城,这里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虽然楼房很新,可是随处可见楼道的安全门被砖头卡住,一直大开着,小区里拾荒收废品的随处可见,还有些装修工人吆喝着往楼上楼下搬东西。陈晓费了点力气,才找到最后一栋的43号。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几乎在小区的最里面,倒是比其他靠近大门口的楼要安静些。
陈晓看看时间,下午两点钟,他本不报希望,正常上班族的家庭,这个时间肯定没人,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按了门铃,还真有人把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他穿着黑色西裤,白衬衫,暗红色的领带,看起来文静而整洁,似乎要出门的样子,只是他右手不合时宜的戴着一只手套。
陈晓看门开了,连忙从兜里掏出警官证,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你好,请问是贾大宝先生吗?我是名山县公安局的陈晓,你叫我小陈就行”,陈晓特意放慢了速度,把贾大宝三个字强调了一遍,那人听说是名山县公安局的,稍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侧身把陈晓让进了屋子。
那人给陈晓倒了一杯水,陈晓坐在客厅里打量这间房子,说实话,他觉得这新州市的房子还没有他们名山县好,这屋里几乎是毛坯,就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他觉得眼前这个干净整洁利落的年轻人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
“您来是为了盗窃的案子?”,那人看着陈晓的眼睛问他。
陈晓哪有什么任务,只是为了解心疑,可现在又有点骑虎难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算是吧,毕竟案犯是从名山县去往新州市的大巴上被抓的,我们县公安局也有一定的责任,而且案犯去名山县的目的也不太清楚,我们觉得有些问题还是要搞搞清楚,也许这个贾三儿背后还有个团伙也说不定。”,陈晓头一次撒谎,说的有些吃力。
那人毫不在意,淡淡的说,“行,陈警官,您要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您叫什么名字?不好意思,这是例行公事”,陈晓怕对方不耐烦,问了问题赶紧先解释一下。
“我叫贾大宝,这名字有点土,不过没办法,谁让是爹妈给取的”,那男人很配合。
“你是哪里人?”
“我家是外省迁过来的,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在乌名山脚下,你就算我是个名山县人吧,要说籍贯,我也不知道,我爸没告诉我我们家到底是从哪里迁过来的”,每次回答完问题,他就盯着陈晓,安静的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你能说说案发是怎么回事吗?”
“我经常出差,不在家里,周五那天晚上,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好像被盗了,但是不确定有没有丢东西,因为家里没有被捣乱的迹象,但是我还是告诉她必须立刻报警,过了几天赶回家,才发现一箱现金不见了,这才随后报的警,对不起,我女朋友不知道家里现金的事情,那是公司的钱,你也知道,有时候女人也靠不住”,说完他看了陈晓一眼。
“你报案后,警察来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女朋友报的案,不过她经常不在家。如果当时没丢东西,也许警察不会来吧,不过我们的确第一时间报案了”。
“除了现金被盗,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吗?我是说可疑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了事情好像比我想象的严重,因为家里失窃,很容易想到的就是一些证件被盗,我随后赶紧去查了我的银行卡,发现有一些交易我跟本不知道,我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当你的卡上有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交易存在,第一反应肯定是被盗,甚至是被用来洗钱,所以赶紧通知银行冻结了我名下的卡,让他们重新给我办了,说实在的,那张卡我以前办过就没怎么用,要不是家里被盗,我也不会统统检查一遍,我又去了移动营业厅,发现我名下居然还有个我不知道的电话号码,所以也赶紧给取消了。”
“你是说,他不仅偷了你的钱,还偷了你的证件,然后办了银行卡?还用你的名字办了手机卡?”,陈晓越听越迷惑。
“他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我准备把所有的证件都拿到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去”,说着他拿出来一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摊在陈晓面前。
陈晓拿起来看了看,有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和其他一些在陈晓看起来并不重要证件。他看了看陈晓,陈晓拿起他的身份证,“这是最新的二代证?”,“嗯,听说二代证技术含量更高,更能防止伪造,有了前车之鉴,我担心自己的身份被盗用,所以赶紧申请了最新一代的身份证。”
陈晓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和桌子上这一堆证件,他知道证明一个人的存在,无非就是这些证件了,也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一个人在现代社会畅行无阻,不是吗?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不经意,不过陈晓能看出来,他其实是有意的向陈晓展示,他有所有能证明他说的话的证据——南郊新城43号801的房产证,户主是贾大宝的落户地址是43号801的户口本,和贾大宝提供给自己的号码是一模一样的身份证,还是新鲜出炉的最新一代证件。照片也是眼前这个人准确无误。
贾大宝方头方脑,看起来有点胖,可是眼前这个人虽然个头差不多,可是整个人都显得精瘦,他眼神锐利,嘴角的微笑像是雕塑上去的,即便过了几分钟后再看他那个微笑还一直在那里。他眼里有着同龄人少有的老成,陈晓觉得他看得出贾大宝的怯懦,却看不出眼前这个人的任何心理活动。
陈晓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被关在监狱里的贾大宝曾向自己报过的案。
“你在名山县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我父亲贾振国在我高考的时候肝癌死去了。我没考上自己的第一志愿,所以才在新州理工大学读的计算机专业。”
“你以前住乌名山脚下,那现在那里的土地呢?”,陈晓想听听他怎么说。
“那是我家的老宅,跟拆迁公司没谈妥,拖了好多年,不过我已经不想再拖下去了,影响县里的经济建设,对吧?我也不想做钉子户,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我思来想去,就把合同签了,你也知道,我是公司主管很忙,所以就把签好的合同寄给了拆迁公司,不过手续都很齐全,拆迁款也到帐了。怎么,这件事儿有问题吗?”
“那你怎么会让对方公司把钱打到那张有问题的卡里,你不担心有问题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让银行冻结了那个卡号,没有哪个傻瓜明知道卡号已经被冻结了还会想办法从里面取钱吧,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晓现在知道那合同是怎么回事了,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程大壮吗?”
“认识,他是我们家以前同村的,我高考的时候,我父亲生病,他出钱照顾我父亲,同时照顾我高考。”他的说辞和另外一个贾大宝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扭了过去,看着窗外有些阴的天,半天没再说话。
3.
“贾三儿”被收在新州市西河监狱,新州河从乌名山发源,一路南下,到新州市,蜿蜒穿过市区,西河监狱就在新州市西南角,背靠这条新州市的母亲河,上游干涸,下游平静,上游雨水充沛,下游泛滥,旧时候,新州市也曾发过洪水,河两岸被淹,现在早已经建了水泥堤坝,河水无论雨季旱季都无法在威胁城市了,反而河水一入市的时候,部分堤坝还被建成了旅游景点,但是到了河水流到城市西南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人们不愿意到监狱附近打转。
每到五月末六月初的雨季,河水总是波涛翻滚躁动不安,到了九月夏末初秋的旱季,反而渐渐平静,贾三儿偶尔外出放风的时候,总是呆呆的望着河水发呆,这似乎刚好就像他此时的心情,麻木但是欣慰。但愿一切就像那浑浊不堪的河水,流过就流过,不再留下什么痕迹。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季小月,他不知道也不愿意想此时此刻的季小月在做什么,是不是为自己着急。虽然他的监控录像的影像出现在新闻里,可是毕竟被抓后也算是保护隐私,再没有在公共场合出现过贾大宝的照片,而且他用了贾三儿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季小月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找不到,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哪知道,即便他躲到监狱,他的生活也像这新州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依然暗流涌动。他入狱两个月后,第一次接到了访客通知。
贾三儿被狱警带到单独接待室,狱警解开他的手铐,强调了一遍解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就开门让他进去了。贾大宝进了接待室,桌子对面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两个人他都见过,那女人身穿一件米色长风衣,长发披肩,笑容依然像第一次在中介门口跟他打招呼那样迷人——这就是花了五十万买走他房子的人,而那个男人,贾大宝想起来他是自己在市政府竞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还隐约记得那人的公司好像叫“新星”,张经理好像提过,最后政府的项目就是被他们拿去了。
可是这些都无法让他内心有一丝波澜,已经能坦然接受牢狱之灾,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可是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贾三儿突然的意识到了,这张脸是在他印象中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七年的时光,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可是那些当年的棱角和轮廓依旧。那男人也看着身穿蓝白条纹囚服的贾三儿,嘴角依旧带着一丝刻上去的微笑。
“程识,想不到我们再见居然是在这种地方”,那男人轻轻的吐出这么一句话,让贾三儿心里像被石头狠狠的砸了一下,这名字已经有七年没人叫了。
他继续说,“这个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她叫卫莱,对了,你们之前也见过,至于我,咱们以前是同学,可是好像没怎么说话,不过咱们两家渊源不少,也许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所以我只好介绍一下,我叫贾——大——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死死的盯着面无表情的程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不过你的话要是说完了,我要回去了”,程识说话的时候依然盯着眼前的平整的桌面,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正牌贾大宝这个时候出现到底要干什么,他知道自己入狱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他也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一切,不过眼前的两个人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儿还没完。
“你不信?”,贾大宝掏出身份证在程识面前晃了一晃,以戏谑的口吻说,“你看,这一张小小的证件,说你是谁你就是谁,证件没了,你说你是谁也没人信,说到底我该信你手里的证呢,还是信你眼前这个大活人呢?”
程识起身想走。
“别急,我正事儿还没说呢,老朋友这么多年没见,叙叙旧你就这么紧张,话说回来,咱们不但是同学,还是同行,我也是做计算机的,你们单位的单子就是我抢的。欧,对了,你好像失业了,所以咱们不能算是同行了。”
程识依然面无表情。
“好了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我今天来有两个问题,一个选择题,一个问答题,我先给你个问答题”,贾大宝示意卫莱先出去,她有点不情愿,可是看着贾大宝阴冷的眼神,她只得踱步出了接待室。
“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贾大宝的声音突然变得绝望,语气也没了刚才那种轻松嘲讽。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低沉的吼声预示着战斗一触即发,并且他已经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这个问题同样也触痛了程识的内心,“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吧,你应该去问公安局,他们该调查也调查了,她是自杀。”
“不可能,那你为什么消失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本来不是要提供证词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贾大宝再怎么问,程识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贾大宝从身边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到程识面前,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蔑,“这个是放弃治疗的家属同意书,病人是程大壮,你要是签了这个同意书呢,就相当于把你爸爸程大壮的氧气管拔掉,也算是你送你爸爸最后一程。”
程识紧紧的攥着拳头,愤怒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你做梦吧,就算他是植物人,我也要让他活着,你快点给我滚”,尽管跟父亲的关系不好,程识也不愿意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
“都说了,是个选择题,你只看到了一个选项,别急着下结论啊,你再看看这个,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他随手推过来一张照片,程识瞄了一眼,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是季小月的照片,她被捆绑着双手,嘴巴被封条贴着,她双眼的恐惧透过相纸,直刺程识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小……小月,你把她怎么样了?”,程识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季小月一直都没有出现来看望自己。
“唉,可惜,探监的时候不让带手机进来,要不然我给你看看视频,那才刺激。好了,选择题出好了,你自己选吧,你要是选了你爸,你爱的季小月就没了,你要是选你的爱人,你爸就没了,你要是两个都不选,告诉警察,那我就让他们两个都消失。”
贾大宝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今天会面,我只有半个小时,嗯,现在还剩下十分钟,所以你还有十分钟的思考时间。其实你爸这单子,我完全可以签了,毕竟他也只是在浪费别人的生命,那么多医护人员围着他,医院的资源有限,不过我可不想越俎代庖,毕竟这种事要你亲手签字才刺激,我好像看到一部电影,一个儿子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这画面该有多精彩啊,我也会在他耳边告诉他,这是你亲儿子程识签的放弃治疗协议书,不知道他听了有什么感想,只可惜他说不出来啊。”
程识自从进了监狱,发现自己心静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流汗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秒针每次移动,都好像是死神的脚步临近,豆大的汗水再次从他的额头淌下,没一会儿,他的囚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家里失窃,土地证被偷,随后拆迁合同被冒签,接着卖房子,随后银行卡冻结,身份证被证伪,手机卡不能用,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步步逼近,致自己于死地。
他已然接受这样的惩罚,以为就此能风平浪静,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十分钟之内他就要决定父亲和季小月的命运,他对贾大宝的话深信不疑,他能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他脑海里不断的回放着父亲和季小月的画面,虽然父亲对自己一直恶言相向,可是他知道父亲为了让自己上大学几乎倾尽所有,作为回报他却还没有让父亲过上一天好日子,程识的汗水滴落,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
贾大宝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程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有两分钟,你要不能决定,要不我们抓阄吧”,程识突然之间握紧拳头,敲了一下桌子,“我签了同意书,你能保证不再难为季小月吗?”
“当然,我说到做到。”
“我签”,程识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拿过纸笔,落笔之前,贾大宝却拉住他的手,“签你的真名。”
程识没办法,只好痛苦的在那张放弃治疗的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程识”。
贾大宝心满意足的拿起那张同意书,看了又看,“想不到啊,程叔辛苦一辈子就想让他的儿子上个大学,结果呢,竟然进了监狱,现在呢,又是有了媳妇忘了爹,都说养儿防老,这样的儿子养了又有什么用?”
他冷笑了两声,收起同意书和那张照片,拍了拍程识的肩膀,程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我还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程识哽咽着,如果不是在接待室,他一定会跪下来求他,贾大宝看着他,“你做了选择,就得走这条路,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谁跟着你,谁离开你,你都得上路”,说罢,用力地甩开了手,留下程识一个人抽泣。
贾大宝带上门口的女人,离开了西河监狱。卫莱问贾大宝,“他签了?”,贾大宝点点头,可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复仇的快感,他只觉得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他让卫莱开车,离开了新州市,直奔名山县。
贾大宝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此时此刻它又在隐隐作痛,他把那张季小月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出车窗。
贾大宝把放弃治疗的协议书交给了名山县县医院,医生表示遗憾,但是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种病人他们也见多了,变成植物人之后,他们的存在先是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随后又转变成了精神负担和经济负担,能迅速做出正确决定的家庭还真是不多。
贾大宝把程大壮接出医院,直接拉回到了程大壮在县南的那套平房里,医生告诉过他,放弃了治疗,病人基本上撑不过三天。卫莱开车下道,颠簸了半天,才把车开到门口,她有些难过的看着贾大宝,“这就是你以前住过的地方?”
贾大宝点点头,“高考前那半年,我就住在这里。”
两人把程大壮抬到屋里的床上,贾大宝让卫莱先回市里,处理好公司的事情,自己留下来,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你自己能行吗?”,卫莱有些担心,“没事,就像医生说的,我最多在这里待三天,后事处理完了,我就回市里,你不用来接我,太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卫莱心疼贾大宝,拉着他的手说,“你真的没事吗?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很难受,有时候你觉得有些事儿是你必须要做的,时间长了,就自然而然的把它当成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给自己限定的,只要你跳出这个框框,你完全可以不这么做,没有人能告诉你应该做什么,除了你自己。”
贾大宝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别担心,正好这几天也让我好好静静。”
卫莱走后,贾大宝把房间里的窗子都打开,这屋子的霉味很重,程识带着钱回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暗中监视,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不禁想起了那半年里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就住在这里,房间里的一切似乎还保持着原样。
只是那个时而满嘴脏话,时而又能讲出些大道理的程大壮,如今已经不能再像他名字那样强壮了,他身体只剩下不到五十公斤,其实不用卫莱,贾大宝自己就能把抱起来,一个曾经饱满的生命,如今就剩下一副皮囊,他想想他父亲贾振国临去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骨瘦如柴吧,可是那时他哪里会看,只觉得只要父亲还笑着跟自己说话,就会好的,只要他说他还能好,贾大宝就完全相信。
他觉得真是一报还一报,曾经那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自己,如今却站在这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可是他感受不到一点快乐。他透过房间里的窗子,看到的东西和七年前几乎一样,近处是低矮的平房,远处是高楼,再远处是乌名山,可是对他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再也回不到七年前了。
4.
白马墓园位于名山县的西北角,背靠乌名山,面南背北,风水极好。旧时大部分死去的人都是土葬,后来土地渐少,政府兴建了白马墓园,不再允许民间的土葬。
卫莱走后的两天,程大壮咽了气,贾大宝把程大壮的后事料理好,把他的骨灰葬到了白马墓园最里面,其实这墓园的地也是程大壮生前就已经买好的,他买的墓地在墓园的最里面,位置好。
贾大宝从墓园最里面走出来,转了个弯,来到了父亲贾振国的墓前,相比程大壮的墓穴,贾振国的墓在园门口不远,只有一块小小的方碑,显得异常简陋。碑上三个黑色大字“贾振国”,旁边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日,贾大宝跪在地上,清了清四周砖缝里挤出来的杂草,给父亲上了三炷香,默默的看着墓碑上的父亲的遗像。伫立良久,他才转身,又回到墓园中央,沿着一条两侧都是花坛的小径,走到尽头。
那里赫然又是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爱女季小星之墓,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五——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一,父季正风立”,上面的头像是个短发少女,和其他遗像不一样,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的来临。贾大宝把准备好的一捧鲜花放在了墓碑前。双眼含泪,久久不愿离去。
已经接近中午,贾大宝从白马墓园离开后,本想坐车回新州市,可是脑子还有些事情放不下,他又来到乌名山脚下的养老院,他径直穿过大门儿,走到后面的偏院儿,不过午饭时间,老人们根本没在外面,他就坐在假山旁的一个石凳上等着。
“儿子,你怎么来了?”,贾大宝还没注意,后面一个瘦瘦的老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放假了吗?大学生活怎么样啊?你看看,你都瘦了,妈给你织的毛衣快好了,入秋就能穿,你起来我给你比量比量。”
贾大宝只好站起身,那女人两鬓已经斑白,一双粗糙的手在贾大宝身前身后比来比去,“你觉得咋样?穿的紧不紧?有时候啊,最近啊,我这眼睛也有点花,这手啊也不如以前利索,一针松一针密,也不知道你穿了舒不舒服。”
“舒服,舒服,大小正好”,贾大宝配合着说。
“就会说好听的,你吃了饭没?我刚吃完,红烧牛肉,妈给你盛一碗去?”
“不用了,妈,你坐着休息就行,你要不愿意闲着你就织衣服吧。”
“也是,你们学校都有食堂,肯定吃的比这里好,我得快点了,眼看就到秋天了,你看你穿的还那么单薄”,那女人说着,双手又在空中比比划划穿针引线。
贾大宝陪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在门口买的水果递给了那女人,“妈,你也别太累着,有空多吃点水果,我还要回学校去,过些天放假了再来看你?”
那女人叹了口气,“去吧,孩子,上了大学,你学业紧,好好学习,别让你爸整天叨念你,他也是为你好,老程家就想出个大学生,他也难,你得体谅他,好好学个样子出来,气气他,省得他总说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