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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困兽

作者:三七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37

1.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英梅说了那女孩儿的事儿,程大壮倒是记在心上了,他问了贾大宝体检安排在什么时间,贾大宝说明天上午是我们班,就在县医院。程大壮记到了心里,第二天上午他老早就守在医院体检处。

程大壮知道自己在低处,别人在高处,高处的人扔块石头,就能把自己砸死,可是自己摔了一跤没关系,爬起来就是,高处的人摔一跤就能摔死。

贾大宝看到程大壮也来医院,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在公开场合都装作不认识他。程大壮坐在等候区,装作等待看病,他眼睛却不停的四处搜寻,没多久他就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看到了那天从自家诊所走出去的小姑娘。她果然有些愁眉不展,避开人群,总是排在队伍最后,可是要轮到她了,又转了出去,在人群中这么转了几圈,溜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程大壮起身,跟了过去,他抬头一看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程大壮侧耳听到隐隐约约的对话,“妈,我有些不舒服,我来例假了,今天能不能不体检?”,里面的声音很显然是陈红阳,程大壮那些天想要接触季正风的时候见过她,“小月,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儿,要不你先回学校吧,病历卡留在这儿,我帮你填上就行了。”

程大壮赶紧侧身离开办公室门口,季小月出了门,急匆匆的离开了体检处。他知道,其实高考体检并不检查是否怀孕,不过心里有鬼的大部分不敢检查,季小月的这个举动验证了他的想法,他以前听孙英梅告诉过他,有些孩子来了就问高考体检能不能把怀孕查出来。

贾大宝体检后回到学校,发现同桌季小月已经回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贾大宝问,“小月,你没事儿吧?”,季小月摇摇头,看教室里没人,贾大宝偷偷的捏了捏季小月的手,季小月抬头跟他勉强笑了笑。

季小月从自己书包里掏出来志愿书,推到贾大宝面前,贾大宝一看,第一志愿北京医科大学,第二志愿新州市医学院,他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写的志愿是第一志愿北京大学,第二志愿新州理工大学。这也是程大壮的意思,要么到最好的,如果真的没考上,就要一个近点的,走关系也方便。

季小月的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都跟他在一个城市,贾大宝没在往上搭话。他默默的把季小月的志愿推回去,“你第二志愿应该选个好点的,起码是个大城市的医学院吧。”

季小月笑着说,“我就选这个了”,贾大宝咬着嘴唇没说话,离高考不远了,他只想季小月能够全力以赴,实现她的梦想,他觉得能在冲刺的这段时间陪着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季小月放学进了屋,陈红阳赶紧跑过来摸了摸季小月的头,关切的问她,“还不舒服吗?”,季小月说,“好多了,妈你别担心了”,季小星在门口瞥了撇嘴,“呦,公主回来了?”,陈红阳回头说了她一句,“回屋写作业去”,自从季小星收了钱惹了祸,她几乎被陈红阳二十四小时监视。

午饭的时候电话响了,陈红阳要去接,季正风摆了摆手,起身自己接了,“嗯,是我”,接下去,季正风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在默默的听着。

“好,你放心,我既然说了,就会做到......叫什么名字?贾大宝,好,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季正风挂了电话,回到饭桌上。陈红阳问,“是上次送烟的那个?”,季正风摆摆手,示意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论这个,陈红阳赶紧低头吃饭。季小月似乎听到了贾大宝的名字,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提一次都是甜蜜的,自然异常敏感,“爸,你电话里说了什么贾大宝,他怎么了?”

季正风阴沉了脸,“他是你同学?”,季小月点点头。

“你们俩关系怎么样?”,季正风这话让季小月明显觉得她父亲好像知道了什么,她正要辩解,季小星强了话说,“贾大宝啊,不就是你每天晚上陪他走路那个小男生吗?爸,那是我姐的同桌,他俩好的不得了。”

季正风火气上来了,“不是跟你们说过高中不能谈恋爱吗?”

“别瞎说,谈什么恋爱”,陈红阳打了个圆场,她狠狠的瞪了季正风一眼,这是高考前最关键的时候,孩子的情绪不能产生任何波动,所有的事都可以等到高考结束再说。季小月从来没有被父亲这么严厉的斥责过,眼里含着眼泪,一声也不吭,只是低头吃饭。

季正风把话往回收了收,“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到高考结束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安静静的,别给我惹任何麻烦,你们都是我季正风,教育局长的孩子,要是连你们都教育不好,我还怎么当这个局长?这段时间市长在这里考察,你们要是给我捅了篓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季小星不高兴的说,“明明说她,为啥把我也捎带上,我可没跟小帅哥一张桌,也没有天天放学依依不舍得送他……”,季小星看着季正风越来越阴沉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放下筷子走了。

季正风对季小月说,“以后放了学直接回家”,季小月点点头。

季小月走了以后,季正风对陈红阳说,“你去找她们班主任说一声,问问她同桌是谁,要真是那个叫什么贾大宝的,就给他们换个位子。”陈红阳老大不乐意,“你小题大做了吧,小月是那样的孩子吗?你换了座位,孩子情绪受了影响怎么办?要是没发挥好怎么办,你负责吗?”

“那也不行,她必须和这个贾大宝分开,让你去你就去!”,季正风发起脾气来,陈红阳不敢再多嘴,“好了好了,我去,你就好好陪你的赵市长吧,别忘了跟他提把我调到市医院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的事情先办完了,自然就会办你的,你这段时间给我好好看住这两个孩子,别惹麻烦,我这位子一堆人盯着眼红呢,这关键时候要是闹出点什么丑闻,市长想帮我都帮不上。”

陈红阳一听事情这么严重,赶紧说,“行行,我今天就去学校让她跟同桌分开”。季正风推开窗子,点了一根烟,外面的雨还是没停,每年临高考这段时间,都是没日没夜的下雨,河水暴涨。今年恰好赵市长在这时候来到名山县准备考察乌名山景区和以后的开发前景规划。可是雨天根本进不了山,季正风虽然是个教育局长,按说跟这事儿不搭边儿,可是赵市长点名要季正风陪同,县长也没办法,谁都知道这是个能跟市长说上话的最好时机。

季正风皱着眉头,想着怎么找机会说自己和陈红阳的调动的事情,这事儿说了很久了,可是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把火。自己工作调动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以前已经说过在名山县最多干半年,可是从去年刚入秋就调来,直到现在,市里却没了动静。

他掐灭了烟,决定把上次程大壮送来的那不到十万块凑上自己的钱,给赵市长送去,他好歹也来名山县考察,自己一点也不表示,怎么也说不过去,虽然以前的功夫也都做到了,可也许这就是最后临门一脚。

虽然季小月对贾大宝的身世有所怀疑,可是贾大宝从来不说,她也没有问过,她觉得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可能是时间未到吧。季小月偷偷看过贾大宝的志愿书,所以才把自己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都换成跟贾大宝一样的城市。让她不解的是,贾大宝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家长会。

她本想找个机会问问,可是没想到高考前两周,老师竟然把同桌了快一年的两个人换开了,季小月明白这一定是母亲陈红阳跑到学校来做了工作。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了,不过想着好歹这学期就快结束了,高考之后,就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大学家里一定不会管了。

陈红阳以前只是在校门口接季小星,现在等着季小星季小月两个人都到齐了,这才肯走。季小星歪着眼睛看季小月,“呦,你也被监护人监护了?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才被全天24小时监控,这回你那个白马王子看着干着急了吧?”陈红阳瞪了季小星一眼,“赶紧回家,少废话”。

其实干着急的还有程识,自打那天晚上陪季小星上山,季小星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程识每天上课要不就趴在书桌上睡觉,睁开眼睛就瞄着季小星的位子,等着她回头看一眼,可是她跟一座雕像一样,岿然不动,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的晚自习也见不到她了。

这天早上,上完了第一节 课,程识趴在走廊的窗台上眺望远处的雾气蒙蒙的乌名山,雨季来临时,整座山都显得黑漆漆的,乌字由此而来。忽然有人从被后拍了他一下,程识头也没回,“谁呀,别烦我,老子有心事。”

“没想到你还挺有脾气啊,有啥心事,给我说说”,程识一听这声音,心跳骤然加速,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季小星,季小星也没再说话,也跟他一样,并排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山。“没,没,我瞎扯的,怎么是你?”,程识平时口舌伶俐,一见季小星却有些张口结舌。他哪能告诉季小星,他的心事就是她呢?

“喂,有烟吗?我妈管的我快闷死了”,季小星满怀期望的看着他,程识摇摇头,他只有火没有烟,不过他此时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缕青烟让季小星吸进去。季小星凝望了远处一会儿,扭过头来问他,“你愿不愿意再陪我上一次山?我要白天去一次。”

“现在?”,程识看着眼看要上课了,而且还下着雨,虽然不大,但是起码得打伞才能走,到了山里,非弄得一身全湿不可。

季小星看他犹豫,一脸的瞧不起,“你思考国家大事呢?你不去我自己去,孬种。”

程识倒不是受了她的刺激,只不过季小星都不怕,自己怕什么,这几个月来好不容易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己怎么还反而犹豫上了,“好,咱们就来个雨中登乌名山。”

季小星说走就走,趁着上课铃还没打,两人雨中溜出学校,翻墙而过。直奔乌名山方向,程识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这次是白天,季小星爬山的速度并不比他慢,而且上山的时候竟一直走在程识前面,程识奇怪,“你怎么好像比上次厉害多了?你一次就记住路了?”

“除了你带我,我自己就不能来了?”,季小星从前面抛回来一句。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山顶的露营地,程识问,“上次学校高考动员,就在这举办活动,你来了吗?我被我妈看着学习,不让来。”

“我也被禁足了,好事儿都轮不到我”,季小星也愤愤不平。

两人匆匆跑出来,伞也没带,虽然毛毛细雨,可是山里树木草地都是湿漉漉的,两人进山到山顶时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可是程识浑然不觉。季小星到不像是来游山逛景的,她问程识,“从这到你那天带我去的仙人臂,怎么走?”

程识说,“现在下雨,那石头上滑,你还是别去了。”

“你怎么跟我爸妈似的?我要干嘛都拦着?快点带路,少废话。你不带我去,我不是白让你来了。”

季小星的命令,程识哪敢不听。只好带着她绕过一座小山头,然后顺着山北坡往下走,雨天山路滑,上山还稍微好走点,下山就要特别小心,程识不知道季小星这么差的天气为啥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他只觉得季小星身上有一种所有其他人都没有的个性,她要做什么就要做,这点也是季小星深深吸引他的地方。

没过多久,程识就指着不远处说,“你看,那就是仙人臂,那天晚上,我们看不清,现在你能看清楚了吧,是不是像个仙人从山里深出来的手臂?”

季小星没说话,赶到了程识前面,顺着泥泞的山路,踉踉跄跄的到了仙人臂那块巨石上。顺着仙人臂就要往前走,“哎,你慢点,雨天危险”,程识在后面大叫,季小星却像是彻底忘记了上次的怯懦,竟然顺着仙人臂走到了尽头,探头向下望,随后她又转过头来问程识,“活着挺没劲的,你说掉下去会不会死?”

她的声音在这峡谷里回荡,程识心里慌,赶紧喊,“别闹了,太危险,快回来”,不过从他的角度看,此时雨中的季小月竟然美不胜收,这段时间她妈妈管着她,头发已经留长了,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尖留下,他觉得季小月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就好象仙人手掌上的一株灵芝草一样。

2.

说也奇怪,高考头一天,天就彻底放晴了,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脸上发痛。名山县的高考,堪比皇帝出巡,实验中学四周都有警车巡逻开道,禁止鸣笛,为考生和家长提供便利。

贾大宝刚好和季小月分在一个考场,季小月进考场后看着贾大宝笑了笑,她知道熬过高考,就快出头了。贾大宝却看着别处,心不在焉,他已经两周没有机会跟季小月说话了。上午语文,下午数学。上午交了卷,贾大宝就不见了,下午考完,季小月在门口等着贾大宝,季小月没说别的,只是简单的跟贾大宝对了对答案,他俩已经形成了默契,以前每次考完都第一时间凭着记忆对对题目。

贾大宝把自己的答案告诉季小月,季小月笑着说,“跟我的一样,咱俩这次肯定没问题”,贾大宝却高兴不起来,强作笑脸,他决定高考之后再告诉季小月。

三天的高考不仅是对全县的考生,更是对家长的一次考验,天也越来越好,一丝云都没有,瓦蓝瓦蓝的天空。最后一科考试打结束铃的时候,这个宁静的小县城突然一下沸腾了起来,家长和考生压抑的情绪像酝酿已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季小月考完了,没有急着走,她拉住贾大宝,跑到教学楼后面。其实贾大宝也有话对季小月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有话对你说”,季小月哈哈的笑出了声,贾大宝很久没看她这么开心地笑了。虽然他自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贾大宝说,“小月,你有什么事儿?你先说吧。”

季小月捂着嘴,她觉得高考结束仿佛就是劫后余生,而且以后可以和贾大宝在一起,她什么烦恼都忘了,“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贾大宝也想把自己的坏消息告诉季小月。

“你没事吧?要听坏消息,我想告诉你数学你好像错了两道大题,但是当时我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情绪”,季小月略带担心的看着贾大宝,生怕这是个打击。让她吃惊的是,贾大宝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哦,这也不算什么,那好消息呢?”

“咱俩要报考的学校分数差不多,咱俩平时的分数也差不多,你错的两道题,我从其他科目补回来了,物理最后面两道题目我也故意做错了,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去北京,我就跟你去北京,你去新州我也去新州。”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贾大宝有些吃惊,他虽然也喜欢季小月,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让他去北京,他肯定会选择北京。

“北京要是有你才对我有吸引力,没有你的北京还没有咱们的新州市好呢”,季小月甜蜜的望着贾大宝,没一会儿,她又低着头说,“其实,我还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想要告诉你”,贾大宝不知道还有什么消息等着他,茫然地看着季小月,虽然她在他眼里越来越美,可是贾大宝的脑子却开始茫然起来,他后悔自己不该做那个承诺,可是一边是父亲一边是这个可爱的女孩,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我……我怀孕了”,季小月终于小声的把这话吐出了口。

尽管她声音很小,可这消息一字一句的都落入贾大宝耳中,仿若晴天霹雳。他心跳的厉害,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讶,双脚都几乎瘫软,他强打精神问,“是那次在春游的时候?”,季小月红着脸点点头。那次之后,贾大宝确实心惊肉跳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衣物上也沾了血迹,知道那是季小月的第一次,他才破天荒自己洗了衣物,怕被孙英梅发现。

“你别担心,我已经联系好了诊所,只是有点怕,我希望你能陪我去,行吗?”

贾大宝只觉得一阵头晕,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手扶着墙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我想过很多,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不去做……做那个手术”,季小月的眼神异常坚定的看着贾大宝,贾大宝觉得她灼灼的目光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他知道季小月说的是什么意思,这让他有一种彻底的羞愧。他意识到了这段时间为了不影响自己,季小月一直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些。作为一个男人,自己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气概。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望,他觉得他亏欠季小月太多了,季小月话中的勇敢让他作为一个男人感到无地自容的耻辱。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说,“我陪你,你走到哪,我陪你到哪,你要生下来,我就娶你!”,他觉得这才是男人应该说的话,他也心疼一个女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那种恐惧,他觉得这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应该有的担当。

季小月笑了,她想听到这样的话,“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贾大宝点点头。

“对了,你刚才也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贾大宝犹豫了一下,“没,没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对我说,其实我早就看到了每天你放学总有个人来接你,我根本不在乎你家怎么样,你家里的人怎么样,你有没有钱,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就行了,我知道你家住在南面,我以前偷偷的跟着你跟过一次,嘿嘿,来接你的是你爸爸吧?个子高高大大的?”季小月露出调皮的笑容。

贾大宝只能苦笑。季小月说,有你支持我,明天我就去医院做检查,我也不怕告诉我妈妈这件事,她和贾大宝约定,明天在学校见。

程大壮接贾大宝回家的时候,发现他情绪有点低落。“孩子,最后一科都考完了,没事了,你该高兴点才对。考得好不好叔都不怪你,你闭着眼睛考也比我家那个死小子考得分数多。”

“叔,我爸怎么样了,我爸住院你到底花了多少钱?”贾大宝问。

以前贾大宝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程大壮在前面开车,看不到贾大宝的表情,只是他伸出两个指头向身后比了比,“两万?”,贾大宝问。

“你爸住院半年多,两万连住院费都不够,是二十万”,贾大宝听了这话,低下了头。到了家,程大壮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酒菜,就等着给贾大宝庆功。程大壮坐上了酒桌,给贾大宝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说,“孩子啊,我知道你压力大,学习不是个容易的差事,我家那个怎么用鞭子抽也不是这块料,我们家世世代代农民,我爹到死就想家里出个大学生,所以我才费了这么大的劲,要让他上大学,这事儿要是没有你,叔有钱也没法给他送进大学,他那个熊样,谁能要他?来,这杯算叔谢谢你”,说罢一饮而尽。

贾大宝低头不语,他忽然抬头问程大壮,“叔,我家那块地拆迁费能给多少钱?”,程大壮说,“你家那块地还真不错,跟开发商好好谈谈,起码能拿二十万吧,不过这事儿你放心,叔帮你,叔告诉你,这地啊,越放越值钱,要不是为了我家孩子,我是不会轻易的就把我家的地给签了的,来咱们再干一个。明儿我带你去看你爸。”

贾大宝也把酒一饮而尽,那股火辣辣的味道从喉咙呛到胃里,贾大宝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不过他知道酒能壮胆,喝完之后,壮着胆子挪开椅子站了起来。接着双腿一软,普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给程大壮磕了三个响头。

程大壮急忙起身,要扶起他,“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好好的,起来吃饭。”

贾大宝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叔,这个头是谢你出钱给我爸治病,谢你在这半年里给我做饭照顾我生活,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可是叔啊,这学我不能不上,我不能耽误一年,我一天都耽误不了。”

程大壮听到最后,才知道贾大宝要变卦。“你起来说,有啥话慢慢说,别哭哭啼啼,咱们都是爷儿们,我问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经常跟你一块儿走的女同学?”

贾大宝死活不肯起来,“叔,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这事儿真的不行了,她为我付出太多了,我家那块地,我不要了,给你做补偿,你看行不行?要是不够,我以后毕业赚了工资再还给你,你看行不行?我只要跟她一起去上学,我不能在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了。”

程大壮叹了口气,“孩子,这是钱的问题吗?你程叔我在县里也不算是穷户,可我现在已经快身无分文了,我要是看中钱的话,我还费这劲干嘛?这就是个愿望。你起来吧,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叔就问你,你答应这件事儿,是为了你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你现在反悔,是为了个女娃,这女娃比你老爹重要?”

这话戳中了贾大宝的心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程大壮的话,他不愿意就这么承认,一个刚认识半年的女孩子比养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更重要。只是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季小月去承担即将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期待。

看贾大宝半天没搭话,程大壮寻思了半晌,“你起来吧,叔答应你,这学你去上,叔就当白搭,咱俩吃完这顿饭,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枉咱们这半年的父子情谊,我是个没文化的人,不如你这高材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心不甘情不愿,这事儿也没意思,别提了,咱俩一醉方休。”

贾大宝感激的站了起来,他没想到程大壮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甚至本来想了很多说辞,甚至准备软硬兼施。现在大可放心了,他一直当这是一场交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心怀感激,他觉得明天他终于可以轻松面对季小月,虽然他们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过至少眼前这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贾大宝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程大壮也不说话,吃一口菜就拿起来跟贾大宝碰杯,一口闷了。贾大宝知道自己欠他的,心里过意不去,程大壮一口闷了,他也学着一口闷了,两人就这样从下午一直喝到太阳下山。

贾大宝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打小家里穷,从小到大根本没什么朋友。前些年还有些农村的跟他一起的朋友,可是上了高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从乌名山脚下渐渐搬进城里,只有他家还在老地方,去年刚过秋收,他爸就一口血吐在地里,送到医院就被查出是肝癌。

贾大宝家里本来就穷,贾振国辛辛苦苦存了几万块钱就是要给贾大宝上学用的,贾大宝说学可以不上,可是病不能不治,可是几万块钱进了医院跟打水漂一样,三两个月就没了。贾大宝打那起,更加消沉不爱说话了,这事儿他谁都没对谁说。他瘦弱的肩膀上压着一副无形的担子,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一斤白酒下肚,他终于忍不住这几乎压抑了大半年的话,“叔,你别看我才十八,我,我经历的这些,可能比那些二十八三十八的还多。叔,你知道我,你看着我长大的,我知道在村儿里,除了你,没人看得起我家,我妈,我就没见过我妈的样子,我家穷,那能怪我吗?别人过年都穿新衣服,你见过我,我穿的都是我爸缝的衣服,一个男人缝衣服,你说能缝成什么样?”,他“啪”,撂下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爸生病,我听到就像五雷轰顶啊,叔,你知道吗?我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高考,我想高考我考出去了,不管咋样别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了,至少我能让我爸吃好的穿好的,可是谁知道他得这个病?你说老天是不是不公平?多亏了你,你说的条件,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想想我能用自己一年成绩换来我爸病好,我值了,你说对吧,都说知识有用,我还没想到这么有用,一下子就能抵二十万,大城市白领也没我赚这么多你说不是吗?叔,你够意思”,程大壮看着他,也不拦着。

“叔,你是好人,你是这世界上除了季小月,对我最好的人,对,你家我婶儿也是,她也是好人,她也待我好,这半年吃的穿的,都是她照顾,她疼我,我记在心里,可是叔啊,我不是不想做个吐唾沫钉个钉的男人,说出去的话哪能说反悔就反悔,可是你不知道,季小月她是唯一一个看得起我的人,打心眼里看得起我,我不能辜负她啊,她怀了我的孩子,都没告诉我,一个人顶了三个月啊,她还自己要去做掉,她为了和我考在一个城市,她特意把考卷做错了题目,叔,我对她都没说和你约定的事儿,我今年根本就没打算考出去啊,我这不是把她给耽误了?你说,做一个男人,是不是得为自己的事儿负责,孩子,我养,以后有啥困难,我都得和她站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我知道,我欠你的,我做牛做马都还你,可是我现在必须要跟季小月在一起,一天都不能再分开了,我只有去念书,我才能快点工作,哦不,我一边念书,一边就工作,多累都不怕,我养着孩子,我还要还你钱。明儿,我就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她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我就要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儿”。

贾大宝说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最后啪的摔了酒杯,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3.

程大壮看贾大宝醉了过去,推了推他,嘴里自言自语,“我他妈早就知道小兔崽子嘴上没毛,说得好好的到时候就反悔,还他妈想做男人,做男人不是动动鸡巴就能做的,说话跟他妈放屁一样。”

程大壮凡事都有两手准备,他在社会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最后就总结出一条经验,谁也别全信,做好两手准备准没错。

他走到门外,把大门插好,进了屋,又把房门全部锁好,拉下窗帘,把靠在墙角的沙发推开,他弯下腰,摸了半天,把原来沙发底下的一块地板掀了起来,露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他摸着墙壁开了灯,回身把趴在桌子上的贾大宝抗了起来,贾大宝虽然个子不矮,可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偏瘦,程大壮倒是膀大腰圆,扛起他来毫不费力。

他小心翼翼,扛着贾大宝一步步迈下台阶,到底,把他放到了屋里的一块床垫上。这地下室并不大,程大壮为了找这样一栋房子,费了几个月的力气,自打他跟贾大宝约好,他就做了这个打算,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这地下室原来是这家人自己挖的储菜用的,后来渐渐的废弃了,程大壮房子到手后又花了整整两个月,自己一个人把四周扩充了一下,拉了根电线,装了个电灯,又在地上放了个席梦思床垫。还有张破书桌,墙角放了个便桶。

这地下室并不完全在房子正下方,有一部分在后院,他就贴着房屋后墙,从上往下打了根碗口粗的铁桩,那铁桩穿透地面,刚好穿进地下室中间,又牢牢的扎进下面的土地。他把上下都浇了水泥固定。这些工程都完了,他才心里稍微托底。

现在没想到真要用了,他从柜里翻出早准备好的手铐,一头拷住了贾大宝,一头拷在那根柱子上,转身踩着台阶回到了地下室入口,把灯关了,把地板原样盖好,把沙发推了回去。自己拿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自言自语说,“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咱们可都是说好的,我程大壮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谁敢这么耍我呢。”

程大壮把屋里一切收拾妥当,趁着夜色出了门,他找到附近一家食杂店,给季正风拨了个电话。

“季局长,你看高考已经结束了,咱们说的事儿是不是该办了。”

“嗯,我最近一直在忙……对了,你是不是做过进山的向导?”

程大壮连声说是。

“前些日子下雨,上面来领导,要进山考察,这两天刚刚放晴,你估计山路好不好走?”

程大壮说已经晴了了两天了,外加山里有树木遮挡,地面不会特别难走,应该可以。

“那这样吧,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找我,就说是我找来进山的向导,剩下的事情咱们当面说。”

季正风挂了电话,这几天他自己也很头疼,赵市长是他进市里的唯一希望,他这次来名山县考察的唯一目的就是乌名山旅游项目开发。不过自打他来,脸色一直阴沉着,季正风摸不透赵市长的心思,赵市长来了之后,一直在县政府办公,季正风借着开会的机会去过几次,可是完全没机会说话。刚好程大壮打来电话,他知道赵市长的行程,刚好想借着这个推荐进山向导的机会跟赵市长一起进山。

第二天早上,程大壮穿了一件大风衣,老早就等在季正风教育局办公楼底下。季正风走来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多?”

程大壮笑了笑,“局长,你不知道,我这胳膊老毛病,见不得风,再说你不知道,外面热,进了山就凉,所以我得多穿点,我看您也该带件外套。”

季正风说,“你在这等我,等下我带你去市政府。”

没过多一会儿,季正风就急匆匆从办公楼里出来,挥手叫上程大壮,市政府的办公地和教育局都在一条街上,两人赶了过去就看见赵市长和名山县县委书记以及陪同的一些工作人员刚好从大楼里走出来。

季正风赶忙迎上前去,“赵市长,钱书记,我这刚好找了个本地人,就住山脚下,天刚下过雨不好走,他本地通,这乌名山他上了几千遍了,有他带路,肯定没问题。”

赵市长笑着说,“好,出去看啊,就是要和老百姓走在一起。我说你们啊,都回去吧,钱书记,小季,咱们四个人足够了”,其他人都要那哪儿行,赵市长把眉头一皱,“怎么,这乌名山我还去不得了?本来就是看看,不要这么兴师动众,你一兴师动众,老百姓就紧张,老百姓紧张,谁跟你说真话?”,众人一听,不敢再辩驳。

司机把车开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回头问程大壮还能继续开进去吗?程大壮摇摇头,前些天雨水大,土地松,人走路没问题,可是你这车再往里开,就怕要陷进去,再说路面越来越窄,这里就下车吧。

司机停车的地方,距离贾大宝家有一段距离,可是远远的仍然能望过去,看到贾大宝家的天地还是绿绿的,一栋小房子就在喧嚣中间显得格外碍眼。赵市长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这座房子,他指了指,问钱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赵市长,你不知道,这家是个钉子户,这事儿都怪我,没抓紧盯着负责拆迁的,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工作,保证几天之内就把这件事儿完成”,钱书记急着向赵市长表功,却没注意到赵市长越来越阴沉的脸。

“我是说,这家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困难?老百姓呆在那里不愿意走,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这个做父母官的不知道老百姓要的是什么吗?我一问进度,你就来硬的?你把经济搞上去了,民心搞丢了,还有个屁用?”

钱书记吓了一跳,他从来没看到赵市长发这么大的火,季正风倒是不动声色。赵市长继续说,“你们哪,就是贪功,说要搞经济,就马上招标,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工程队什么素质什么资质,有没有好好调查过,还是你这个县委书记拍拍脑子就定了?拆迁的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爆炸,多少人盯着政府工作?一点差池都不能出,你看你乌烟瘴气的把人家房子周围的路都给扒了,谁让你这么干的?多少媒体盯着拆迁呢,你知道吗?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体现出政府的公信力来,你把人家挖的孤零零的,最后趁人不注意,把人家房子给推了,你这个做父母官的能安心吗?”

钱书记满脸通红,一直说是是是,可是他心里不知道到底为啥赵市长发这么大的火。这次市长来考察,他就发现气氛不对,今天终于爆发了,可没想到是在这件事上。

“你不要进山了,去,叫你的工程队停工,什么时候这户人家高高兴兴的把合同签了,你们再开工,合理合法,老百姓有一点不满意都不行,得块土地容易,得民心就不容易了。”

他转头对司机说,“小郭啊,你送钱书记回去,中午回来,就在这儿等着我们”,钱书记满脸通红,讪讪的钻进了车里。

程大壮在前面领路,他挑选的是最平缓的一段路,只是进山,并不爬山,实际上是从山谷进去,迂回而入,所以并不太累,他已然时不时的回头叮嘱后面两人小心,又不断的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说到景点,三人绕过山头,沿着山谷,程大壮指着前面一处湖水说,“两位领导,前面这个湖就是一个不错的景点,我们当地人叫仙人尿(sui),嘿嘿,俗是俗了点,不过你看啊,这前面的大山,就像是个巨人,这湖水就在他脚下,好像他撒的一泡尿。”

赵市长倒是开怀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这名字很有特色。”

几个人走到湖边,湖水由于雨季上长了不少,虽然雨水浑浊,不过经过几天的沉积,已经非常清澈了。到了湖边,程大壮仰头望上去,指着半山腰斜愣愣突起的一块长条形大石说,“那块儿石头也是好地方,我们这儿叫仙人臂,你连着山看,那就像仙人伸出来的胳膊一样,上面也上的去,不过爬山危险,我就带你们从下面看了。”

赵市长点头称赞,“果然是人杰地灵啊,好地方,好地方,这里以后开发了,一定能带动全县的经济发展,方向是好的,可是要掌握方式方法。”

季正风趁机说,“赵市长,要不咱们在这休息一会儿,我看天也不早了,您休息休息,然后咱们在往回看看?我这多带了一件外套,山里有露水,见不到阳光,容易着凉”,说着把衣服递给了赵市长,赵市长还真觉得有些凉,两人找了块湖边的大石头坐了下去,季正风给程大壮使了眼色,程大壮把大衣脱了,叠了起来,放到石头旁边,跟市长打了个招呼,“早上吃了点什么坏东西,这阵子肚子不舒服,我得找个地方方便方便”,说完钻进树丛不见了踪影。

季正风赶紧问,“赵市长,那依您看这工程还能继续下去吗?”

赵市长点头含笑,“工程当然要继续下去,不过这个工程队的资质可是要好好考察考察,这政府项目可不是儿戏啊。不合格就得撤,咱们不能对老百姓的工程有半点马虎。”

季正风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也觉得有问题,但这都是县委书记决定的,我一个教育局长跟这事儿联系不上啊。再说这合同都已经签了。”

赵市长没再说话,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这就看你的工作能不能做到位了,我看就要好好联系联系那个钉子户,什么要求都得满足,要是满足不了,那工程队恐怕……”,季正风恍然大悟。

“这事儿,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赵市长,我个人的问题,您看组织上给考虑了么?”

赵市长吸了一口烟,“现在是高考期间,高考结束了,别出什么乱子,一开学就差不多。现在别人也盯得紧,急就容易出差错。”

季正风好歹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那我爱人的事情呢?”

赵市长把烟掐灭了,“这个就不好说了,市医院的人事调动,我不能直接插手,你是政府班子,这个我能说了起作用,要是你爱人,我恐怕办起来费力。”

季正风知道他话里有回旋的余地,赶紧说,“赵市长,这事儿全拜托您了,您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努力。”

赵市长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等等看,再说”。季正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约么一刻钟的光景,程大壮不知道从哪又钻了出来,“这回舒服多了,两位领导,要不咱们走吧?”程大壮把地上的风衣捡起来,又披在身上。

程大壮带着两个人回到路边,已经接近下午了,小郭的车子早就等在路上了,季正风心里有事,没坐车回去,就跟赵市长挥手告别,看着他们一溜烟的远去,这才转过头来指着远处孤零零的还没拆的房子,跟程大壮问,“那房子是谁家的?你能联系上吗?”,程大壮眼睛一转,“拆迁的事儿吗?您放心,您说什么我都给您办去。”

季正风思考了一会儿,“你真能行?”,程大壮拍着胸脯说,“这带没有我搞不定的,你说要咋样?”,季正风低声说,“拖着,什么条件都别签合同,我说让你签你再签,你能做到吗?”,程大壮不明白为啥,不过他说,“行,我能帮你搞定,不过要是政府那边来硬的怎么办?”,“你放心,这不是我的意思,上面的意思,你照着办就行了。”

季正风转身想走,程大壮连忙拉住他说,“季局长,正事儿,您忘了,您答应给我贾大宝的学籍档案还有我儿子程识的档案呢?这高考已经结束了,得趁录取之前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季正风想了想说,“我明天能帮你拿到,不过……”

程大壮说,“不过什么?”,季正风说,“我手头还缺十万块,你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档案我明天给你,你钱准备好,什么时候钱到了,我什么时候再把档案给你放回去。”

程大壮心里骂娘,怎么他妈的临时加价,已经送出去十万了,外加上给贾大宝父亲看病的二十万,现在又要掏十万,当官的真是贪心哪,可他嘴上应承了,说,“行,季局长,这事儿您给办,我就帮您。您要求的每一条,我都保证做到。我明天去找您。”

季正风打了个车扬长而去。

程大壮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凑到这十万块钱,他回到西郊孙英梅和程识住的新名山家园,把房子低价挂牌出售,市价十三四万的房子,他只要十万,现金交易。

4.

季小月在学校门口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两点,又眼见着太阳偏西,她头晕脑胀,只吃了一点面包,结果贾大宝还是没出现。

她想起以前悄悄的跟着贾大宝那次,他坐在一个三轮车后面,她远远的骑车跟着,累得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一直跟到了县南环路,可是后来那三轮车一转,他们就不见了。她按着记忆中的路,找到南环城路那一带,可是环城路外根本看不到成片的住宅区,现在刚好是雨水过后,庄稼疯长的时间,南环路外,就是一大片玉米地,穿过玉米地再往远,才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再往后就是浓密的树林。

看着密密的玉米地,季小月根本不敢顺着毛道往下走。程大壮张罗着卖房子,孙英梅不愿意,可是没办法,问她们娘俩住哪,程大壮说,你们不能住县南,我没点头你们谁也不能去,你过几天带孩子出去吧,去邻县他姥姥家吧。他忙了一天,傍晚才回家,一眼就看到路边徘徊的季小月,他认识这张漂亮的脸,可是季小月却不认识他,虽然她知道有个人来接贾大宝,可是那人总是黑暗中出来,带上贾大宝就走,所以季小月从来没见过他正脸。

季小月叫住程大壮,“叔叔,我能跟您打听个人吗?”,程大壮看着季小月,露出笑容,“啥事儿,小姑娘?”,“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姓贾的,家里有个今年毕业的考生叫贾大宝?”,程大壮不动声色,装作想了想,“姑娘,我好像没听说这附近有姓贾的,啥事儿啊,看你好像挺着急的”,季小月失望的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就是他答应我今天跟我见面,可是却没出现”,“可能是孩子家里有什么事儿了吧,你没有电话吗?”,季小月说没有,“那我可帮不了你了,姑娘,晚上这附近车少,你当心点,要不我送你去车站吧?”

季小月转身说,“不用了,我估计他也没什么事儿,谢谢你了,叔叔”,说罢转身往远处的车站走去,程大壮看她走远,这才走进下道,沿着快一人高的玉米地中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进了自己家院子,锁好大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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