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吉布森，双份。”吴忌朝汉斯招招手，屁股已滑入吧台前的一个无靠背座位。林霄从不远处招呼完客人朝吴忌走来。
“福尔摩斯，今天怎么有空来喝酒？”林霄将两个空的酒杯递给汉斯，然后让汉斯再调两杯干马提尼给7号桌送过去。
吴忌盯着入口处的涂鸦墙：“刚画的？”
林霄立刻心花怒放：“大侦探果然是大侦探，一眼就发现了差异！”因为林霄个人喜好的缘故，凯利琼斯酒吧的墙壁上到处是人物的肖像画涂鸦，从科学家到文学家再到艺术家，从世界首富到哥伦比亚毒枭再到美国总统，各行各业的出名人士都能在上面找到。这些人物肖像画不仅形象逼真，且都非常传神，更难能可贵的是均出自林霄一人之手。那入口处原本是左边爱因斯坦，右边丘吉尔，现在爱因斯坦旁边多了个类似苍蝇头的玩意。
“是什么东西？”吴忌盯着带有两只绿色的硕大复眼的苍蝇头看了一会儿，但没看出是什么。
林霄绕到吧台后面，从台下拿出平板电脑，翻出一本电子杂志，是最新一期的《纽约客（The New Yorker）》，只见封面上就画了那个奇怪的苍蝇头。
吴忌瞄了一眼，然后说：“所以呢？你……喜欢这个画封面插图的家伙，就也照着画了一个？”
“当然不是，虽然我确实挺喜欢这个画插图的。”
“那它是什么？”吴忌从汉斯手里接过双份吉布森。
“未来人类。”
“什么？”吴忌从容地喝了一口酒。
“未来三百年之后的人类。”林霄快速翻动杂志，一直到标题为《未来人类》的这一篇专栏文章，“文章说未来人类会变成那个德行，头部就像那个苍蝇头，身体会出现返祖现象，全身是毛，膝盖永远弯曲，站不直。文章还列出了种种论据来论证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
吴忌瞄了一眼文章，笑道：“《纽约客》就是这样了，喜欢刊登一些新潮、奇异、犀利、劲爆的东西，不过还算与时俱进，也知道读者喜欢什么，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屹立不倒。”吴忌说着，想起了自己书架上也放了一本《纽约客》杂志，还是纸质版本，不过已经很老了，是2017年的十月刊。这是他从母亲的书架上拿的，之所以会拿走这一本，是因为杂志封面是一群机器人在街头行走，一个人类带着一条狗在向机器人乞讨，他觉得挺讽刺的，于是偷偷拿了这一本。
“不说《纽约客》了，说说你吧。”林霄把平板电脑放回去，“现在案子进展怎么样？凶手有眉目了吗？”
“算是有点眉目了吧。”吴忌又喝了一口吉布森。
“能透露一点吗？”
吴忌闻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等案子结束了，我第一时间向你汇报可以吗，长官？”
林霄一脸嫌弃：“又是这种没有新意的回答。”
吴忌呵呵笑了：“对了，向你询问个事。”
“我拒绝回答。”
吴忌继续笑着没理会：“你玩过《死亡方块》吗？”
“当然玩过。”林霄立刻回答。
“连你也玩过。那你觉得好玩吗？”
“还行吧，不过我还是喜欢我们以前玩的那款老游戏，星际殖民。”林霄努努嘴巴，“那多经典啊，就跟我在墙上画的这些人物一样经典。但现在他们和星际殖民一样都是老古董了。”
“林霄，你知道吗？人一旦开始不可抑制地怀念过去那说明他已经老了。”
“吴忌，我发现你越来越刻薄了。”
“是吗？那你也越来越像怨妇了。”
说罢，两人同时笑了。
“来你这坐会儿果然心情好多了。”吴忌伸了一个懒腰，长舒一口气，环顾一圈酒吧，“唉，上次那个德国制造的机械腿今天没来啊。”
“德国制造的机械腿？哦，他昨天还来过。你倒对他印象挺深啊。”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真名不知道，但我听他们叫他麦克斯（Max）。说起麦克斯，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吴忌已经喝完最后一口吉布森，欲要离开的样子。
“别急着走。还记得那天你临走时留下的问题吗？如果文明社会养出越来越多的变态，我们是不是应该倒退回野蛮时代？你说不是，于是我问那我们怎么做？你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一个倩影和一笔赊账。汉斯，结帐，加上上一次的一杯吉布森。”
吴忌从脑子里提取那天的记忆：“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没付钱吗？”
汉斯已经报出了账单和金额，林霄擅自拿过吴忌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和吴忌的一根手指，又擅自用吴忌的手指给吴忌的手机解锁，再擅自点开吴忌的支付码，最后擅自把支付码在结帐机器上扫了一下，汉斯朝林霄点了点头，林霄满意地把手机还给吴忌：“谢谢客人赏脸。”
“你这个流氓。”吴忌把手机揣回兜里，“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我觉得能抓一个变态是一个，现在我觉得变态多到抓不完。比如你去皇冠酒吧转一圈，就会发现有几个人在赌博，又有几个人在卖毒品，再比如你去鬼街转一圈，就会发现有好多人在上面拉皮条。现在曝出来的四个受害者还算幸运，他们死了，我们在帮他们查凶手。可是那些死了也无人问津的小孩呢？他们死了就死了，可能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你知道中国平均每天都有一个小孩失踪吗？你抓了一个人贩子，又有第二个人贩子出来。他们好像病毒一样，是人类社会的毒瘤，但他们不也都是由人组成的吗？说到底还是人本身出了问题。你知道那个著名的伊壁鸠鲁悖论吗？”
林霄摇摇头。
“如果是上帝想阻止恶而阻止不了，那么上帝就是无能的；如果是上帝能阻止恶而不愿阻止，那么上帝就是坏的；如果是上帝既不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恶，那么上帝就是既无能又坏；如果是上帝既想阻止又能阻止恶，那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恶呢？”
林霄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突然他问：“吴忌，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仰基督教了？”
吴忌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会抓重点。”
林霄呵呵一笑。
“今天好像讲了太多负面的东西，不好意思，你就当没听过吧。”吴忌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
“吴忌，”林霄突然又叫住他，“代我向泰山问好。”
“会的。”吴忌扬起手臂挥了挥。
待到吴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个帅气的左耳戴着黑曜石耳钉的年轻人挪到吧台前：“给我来一杯那个人喝过的。”
“那个人？”林霄反问一句，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觉得很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就是那个说伊壁鸠鲁悖论的人。”年轻人指了指门口。
“哦，你是说吴忌。”
“原来他叫吴忌……有趣的名字。”年轻人的嘴角划过一丝微妙的弧度。
一个女孩的哭声，吴忌循着哭声在黑暗的道路上行走。
“是谁？谁在哭？”
哭声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吴忌的眼前渐渐出现光，然后是熟悉的场景。绑匪一手勒住女孩的脖子，一手用枪对着女孩的头。
“别过来！我叫你们一个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一枪嘣了她！”绑匪的身体在不住颤抖，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眼神凶残又充满畏惧，干裂发紫的嘴唇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看到这个画面，吴忌停下了脚步，突然他快步跑了起来，大喊：“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但一切都没有变，吴忌看到另一个自己绕道绑匪身后试图接近，结果被绑匪发现，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绑匪的身体瞬时爆炸，同时爆炸的还有女孩……
肉屑漫天飞舞，夹杂着一股烤焦的熟肉味道。
一股呕吐的冲动涌上喉头，吴忌从噩梦中惊醒，冲进卫生间，抱住马桶狂吐不止。
哗啦啦，吴忌打开水龙头，漱了几次口，抬头望向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他突然觉得镜中的自己从来没有从这块小小的镜子中出来过，他一直困在里面。身，心，都困在里面。这是一个真实的无期徒刑。
吴忌打开镜子，在镜子柜里面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吞了下去，然后他浑浑噩噩地晃回卧室，倒头晕睡过去。
当吴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隔日下午四点，窗外早就飘起了细细小雨。
他捧着疼痛难忍的头坐起身子，呆坐了几分钟后，去拿床头的手机。一开手机，一堆未接电话和消息轰炸而来。
吴忌匆匆瞄了几眼未接电话，大部分是来自于晨的，还有两通是苏岚，两通是陆宁昊。同样的，消息也来自这三个人。突然，他神色紧张地点开其中一条，它来自于晨，内容仅七个字：
陈光然不是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