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景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玩具乐园,墙上是色彩缤纷的涂鸦,天花板是全息投影装饰的逼真的夜空,淡黄色的柔光下,一列电动玩具火车沿着它的轨道正向他呜呜驶来,轨道擦过他的肩膀,车头从耳畔轰隆隆驶过。
沿着火车行驶的路线望去,旁边随意躺着许多大小不一形态可爱的毛绒玩具、如今最火的一档少儿动画片《火星猫阿杰》的主角阿杰的不同造型的系列玩具、可对话的儿童泰迪熊点歌机、猜中谜语就能拿到长鼻怪肚子里的零食的零食吐纳机、各种豪华品牌的迷你款玩具汽车和飞机模型……甚至还有一个制作精美细节丝丝入扣的飞船模型,外面用白色油漆喷着“钱学森号”四个粗体字。常景瑜在网上见过这艘飞船的实体图片,外形如三枚子弹捆绑在一起,跟眼前这个玩具的外型一模一样,是等比例缩小制造的,于是他立刻站起身,想去触摸……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穿着黄色的小雨衣,但其中一只手上却被绑了一根细细的皮绳,皮绳的另一端连着墙上的一个铁扣。一阵惊恐席上心头,他怔怔地站在玩具乐园的中央一动不动,就像十八轮重型卡车的探照灯下被照得动弹不得的可怜而又温顺的小狗。
乐园的门被打开,一道光洒向地毯,一个身影走进来。
“雷(Ray),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的手脚会被绑起来?小光呢?”常景瑜认得这个身影,他叫雷,是他在《死亡方块》上认识的好朋友小光的机器人管家,也是今天和小光约定好的来接他的机器人管家。不过这一切都是雷自称的,但因为雷的机器人代码跟小光事先给常景瑜的机器人代码一致,所以常景瑜相信了这个机器人管家是雷。
雷蹲下身子:“小瑜,你喜欢这里吗?昨天你提到你喜欢玩星际殖民游戏,还想乘坐钱学森号去半人马座,所以我特意给你买了这款玩具飞船模型,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
常景瑜看了看那艘玩具飞船模型,又看回雷:“谢谢,可是……哎,怎么会这样呢?小光说他来学校附近找我,我才出来的啊,为什么现在他又不见我呢?你不是说会带我去见小光吗?小光呢?”
雷摸了摸常景瑜的头:“小瑜,你很想见小光吗?”
“嗯。我们是好朋友,和他一起打游戏非常……”常景瑜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雷的脖子上原本应该有的那串机器人代码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常景瑜感到一阵窒息,一阵眩晕,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他曾经历过。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记起来了,就在雷告诉他雷是机器人管家,并递给他一瓶橙汁,他喝下那橙汁之后,立马晕头转向。
“你,你不是机器人!你是谁?”
雷笑了,这个微笑很陌生,常景瑜突然觉得好冷,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现在几点了?妈妈六点要来学校接我,我得赶快回学校去,不然她会担心的,我要回学校……”
“小瑜,你到底是想回家还是回学校?”雷打断常景瑜带着一丝哭腔的话语。
“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一滴眼泪落下,滴在雷的手上。
“小瑜,那你不想见小光了吗?你刚刚还说很想见小光,你说小光是你的好朋友,你现在要丢下你的朋友吗?”
常景瑜试图逃跑,但绑住双脚的皮绳连着墙上的铁扣子,他才走了三步,就被拽住了。
“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常景瑜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情绪彻底崩溃了。
“小瑜,听话,别叫好吗?”雷抓住常景瑜瘦小的肩膀。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想妈妈!妈妈!妈妈!”越是制止,常景瑜喊得越大声,直到雷突然暴怒地吼了一句“闭嘴”!常景瑜瞬时被吓呆了。
这时,门铃响了,雷猛然转头望向外面,脸色刹那间变白,眼神中射出一道阴冷至极的寒光!
吴忌站在陈光然家门口的铁门处按了三下门铃,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回应:“谁?”
吴忌抬头朝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挥了挥手:“你好,我叫吴忌,是一名侦探。”
一阵沉默。然后吴忌听到:“你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外面的门卫没有通知我有访客?”
“哦,我跟外面的门卫说我是来拜访你家隔壁的潘和明家的,他们很快就放我进来了。”吴忌回答得很自然。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请自来,你真的是侦探吗?”
吴忌把侦探证件放到监控前:“你可以上网核实一下我的证件,真实有效,不参假。”
许久,没有任何回应。
吴忌再次按了一下门铃:“你还在吗,陈光然先生?”
“你一个侦探跑来我家干什么?”隔着电子设备,吴忌都能感觉到陈光然的不耐烦,“是警察让你来的?我早上已经被警察烦过一次,他们没告诉你,我是无罪的吗?”
“哦,我的委托人不是警察,可能你不知道,虽然中国早就开放了侦探这个职业,但侦探和警察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微妙呢,不像国外一些变通的地方,侦探警察一家亲。”吴忌对着监控露出一个笑脸,“其实我过来就想咨询一些问题,因为你正好在潘和明家隔壁,所以想问一下关于潘嘉城的事,问题不难,也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我知道你平时工作很忙,大晚上的,我也很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但既然你还没睡,是否可以跟我见一面?”
“你的委托人是……潘和明?”
吴忌没有纠正这个回答,继续保持微笑:“潘和明本来说想自己过来找你,把我介绍一下,这样拜访你就不会太突兀,但我跟他说不用了,这下雨天的,挺麻烦,不是吗?”
“咔嗒!”铁门打开了。
吴忌推门走入,走过草坪,来到别墅门口,还未等他敲门,门已经开了,不是机器人管家为他开门,而是陈光然本人。
吴忌迈入一楼大厅的时候,环顾了一番周围。布局结构与潘和明家几乎一样,从左到右,分别是客厅、餐厅、室内游泳池,餐厅后面的旋转楼梯直通二楼。所有家具都很新,新得像是刚添置的,墙纸、地毯的颜色清一色选了炭灰色,和家具的冷色调很相配,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副画,是草间弥生的一幅色彩鲜明的波普圆点版画。画面正中央是一个女人的头,蓝底白色圆点组成的粗线条相互缠绕形成女人的脸和脖子,白底红色圆点组成的粗线条在她头上蜷曲形成女人的头发,背景是其他各色圆点,辅以抽象画一般的蝴蝶和花朵,最后在女人的脸上添加了一双白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嘴唇,没有鼻子和耳朵。抽象、诡异、妖娆、魅惑,非常草间弥生。但格格不入,吴忌总觉的这幅妖冶的版画不应该放在这样一个近乎是性冷淡的装潢风格的家中。
这时,吴忌被一个脚下的清洁机器人吸引过去了,只见它拿着一双白色拖鞋朝他滚来,机器人的脚被一个轮子代替了,拖鞋是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
吴忌掸了掸身上的雨滴,捋了捋淋湿的头发,准备换鞋,但陈光然制止了:“不用换了,你直接进来吧。”
于是吴忌跟着陈光然走到客厅,在淡蓝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问吧。”陈光然拢了拢他的棕色开襟毛衫,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我以为你一个虚拟网络公司的老板会喜欢电子化网络化的东西,结果你家门口既没有虚拟迎宾小姐,家里面也没有机器人管家。”
陈光然淡淡地翘了翘嘴角:“那种玩意很低级,没什么意思。”
“你家离潘和明家这么近,平时应该会经常看到潘嘉城吧?你觉得潘嘉城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你应该问潘和明吧?他比我更了解。”
“我已经问过了,但你知道,家长眼中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眼中自己的孩子总有些差别。每个家长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全天下最好的。”
陈光然不禁笑了,“这倒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潘嘉城这个小孩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你不能当他是小孩,你知道吗。”陈光然朝吴忌抛去一个不明意义的眼神,“他很聪明,听潘和明说潘嘉城早在去年就开始参与潘氏企业的公司管理了。小小年纪,胆子很大,脑子也转得很快,我跟他接触过……几回,他还向我提了一些关于我的公司的管理意见,你说他厉不厉害?”
“是吗?”吴忌抬了抬有点粘裤子的屁股,陈光然见状,使唤清洁机器人拿了一条干毛巾给吴忌擦身子,吴忌说了声谢谢,接过干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以及湿衣服。“有个事不知你知不知道,潘嘉城也在玩你们公司的《死亡方块》,这款游戏真是火,他有向你讨教游戏攻略什么的吗?”
陈光然摸了摸下巴:“你不了解他,他才不会向我讨教经验,他很倔,玩游戏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帮忙。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也在玩《死亡方块》?潘和明告诉你的?”
吴忌点点头。
“不可能,”陈光然眼神突然变得很犀利,“潘嘉城不可能告诉他爸妈他在玩这款游戏。”
“为什么?”
“因为他玩的是成人版的《死亡方块》,如果潘和明知道了,他早就禁止他儿子……”陈光然突然停住了,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有两下子啊,吴侦探,你是在套我话啊!”
吴忌也露出一个微笑,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那请解释一下吧,你怎么知道他在玩成人版的《死亡方块》?就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的事,你却知道。”
陈光然甩了甩手:“顶多说我道德有问题,我就告诉你好了。给他成人版《死亡方块》的游戏帐号的人就是我,不过不是我主动给他的,是他跑来自己问我要的。”
一块拼图碎片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吴忌把毛巾递还给清洁机器人:“那你知道陆羽禾、王家佳、李晓康也在玩《死亡方块》吗?”
“注意你的措辞,吴侦探。”陈光然的态度明显改变了,“应该是全国百分之九十五的孩子都在玩《死亡方块》,而你说的这几个人刚好也是孩子。”
“语言的艺术。”吴忌微微颔首赞赏道,“我想今天上午警察已经跟说了这几个孩子正好也是本次连环虐童谋杀案的四个被害人,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吗?”
“为什么要问我的看法?我的看法很重要吗?”陈光然嗤之以鼻。
“因为你曾经……也是类似的……受害人……不是吗?”吴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小心,可以说是一字一字慢慢吐出,然后他看到陈光然的脸色从不屑一顾慢慢转变成压抑克制。
“吴侦探,我看你不是来问几个问题这么简单,你是专门跑来羞辱我的……”陈光然的眼神暗示着他体内的愤怒正在缓缓涌出。
“看来十九年前的事对你造成的伤害依然很深。陈先生,我想你是最能体会这些孩子的心情的人,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当一个人痛恨自己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时,会发生什么?”吴忌站起身,在茶几前来回走步,“在来玫瑰园的路上,我尝试着去理解这种心情,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弱小的孩子,想象着在我十岁的时候,我遭到非人的待遇,我被人日复一日的虐待、侵犯,我很疼,我的身体很疼,我的心也很疼;我想逃,但逃不出去,最后抽打、谩骂、侮辱把我变成了一个哑巴聋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一个没有生命的受虐机器。直到有一天,这个虐待我的变态被抓了,我获救了,我的身体不用再遭受煎熬,但是我的心却永远走不出那片黑暗。”
吴忌说到这,停下了脚步,此时他已经绕到沙发后面,站在那幅草间弥生的版画前:“但这一切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