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是被一波冷水浇醒的，他醒来的时候身体被粗绳绑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双脚也被细皮绳反绑住，首先进入视线的是泪流满面的嘴巴被黑色粗胶带贴住的常景瑜，为了防止他和吴忌接触，他的双手双脚也被细皮绳绑住了，他此时坐在地上哇哇哭，一开始还来回滚动着身子，犹如闹别扭的小孩，但后来或许是滚得累了，就半瘫半坐地靠在墙角。接着吴忌才看到常景瑜身旁的陈光然，但因为视力的景深感出了问题，吴忌看到的陈光然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水里观察摇摆不定的水草一般，陈光然的模样通过吴忌的双眼最后反应在吴忌受伤的大脑上的模样就像融化了的一潭雪人。
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像雪人，而不是……泥人？
吴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他的视力恢复正常的时候，因为陈光然的头发，所以吴忌的脑子里出现雪人这个词。此时，陈光然已经一夜白了头。
“我是一个孤儿，八岁那年，院长告诉我，有人选中了我，要把我领养走，我知道之后很开心，想着我终于可以有家了，可以有爸爸，可以有妈妈……我的人生将完全改变，我真的太开心了，那天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陈光然的嘴角划过一丝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然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陈光然像个小老头一样低垂着头，语气冷淡，仿佛他现在说的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其实他是个恋童癖患者，他领养我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然后从八岁开始我成了他发泄的工具，一直到我十一岁。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在像现在这么大的房间里，门开了，但走进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人，这种情形从来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人进过那个房间。然后我被告知我自由了，我再也不用住在那个牢笼里了。但我已经死了。”
吴忌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痛心……
陈光然继续冷漠得述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但我没有自杀倾向，呵呵，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自杀呢？直到青少年收容所里的一个医生教我玩虚拟网络游戏，我突然发现原来除了现实世界以外，还有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当我在游戏世界用另一个身份升级打怪变成英雄之后，我完全沉沦了，抑郁症也慢慢被治好。十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傲游公司，开发各种虚拟网络游戏，然后去帮助更多的像我一样曾经得过抑郁症的孩子，这是我创立傲游的初衷。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慢慢走向正轨，我以为我或许可以死而复活，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可以重新开始，但是我又错了……
“就在去年秋天，29岁的我第一次和女孩出去约会，我突然发现我对女人一点欲望都没有，她甚至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无动于衷，我感到很害怕，我想着我会不会得了什么勃起功能障碍，于是我在网上先搜索了一下相关的词条。然后我看到有一个网友的建议，他说辨别有没有这个病很简单，看一些黄片就知道，如果对着这些黄片你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你就要去看医生了。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就按他说的下了点黄片，结果我发现我对黄片里的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在我发愁的时候，视频突然跳转到了一个九宫格的画面，每一格里放着不一样的黄片类型，有男男同性恋、女女同性恋、多人群P……直到我看到最后一格里的画面，一个男人和一个男童，我感到下面有了反应。”
说到这，陈光然突然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我当时就吐了，吐了很久很久……那个晚上我又做噩梦了，我梦到我小的时候被侵犯的画面，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勃起了。”
“我的人生再度跌入谷底……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痛苦，太痛苦了，呜呜……”陈光然说着说着，失声哭了起来，嘴上不停地呢喃着“太痛苦了”……
“然后有一天，雷出现了。他安慰我说不要害怕，不要伤心，他会保护我，而我只需要顺着自己的本心活着就可以了，他还给我布置了这么一个充满童趣的房间。”陈光然说到这，露出了难得的微笑，“我很喜欢这里，你喜欢吗，小瑜？”
常景瑜此时已停下哭泣，红肿的双眼怔怔地望着陈光然。
“又过了不久，雷带回来第一个小男孩，他叫陆羽禾。雷真的很懂我，我在年会的时候跟陆羽禾说了一会儿话，这个小男孩非常开朗，我真的很喜欢他，为了接近他，我就在《死亡方块》的游戏世界里跟他一起组队打游戏，在游戏里面我的名字叫然，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或许雷注意到了我对他的喜爱，于是就把他带了回来。我还记得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穿着一件黄色的小雨衣，就像小瑜这样的，真的非常可爱！所以后来我对穿着黄色小雨衣的小男孩就有了特别的感觉。
“然后是小佳和小康，他们也都是我在游戏上认识的，小佳一开始还不太愿意跟我做朋友，后来我们打游戏越来越默契，他才开始喜欢我。很巧的是，他们告诉我他们也都有一件黄色小雨衣，然后我就开始幻想他们穿上雨衣的样子，一定都非常可爱。于是雷又帮我安排了。
“但不幸的是，他们都太脆弱了，他们在这个房间里一个比一个死得快，我也想过不要那么用力，但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手里的鞭子好像根本不听我使唤，一鞭鞭抽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叫声让我非常兴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
“喂！”吴忌突然打断了陈光然喋喋不休的自白，“我真的很口渴，你能给我一点酒吗？威士忌，金酒，白兰地，都行，实在没有，啤酒也行。”
陈光然猛地愣住了，突然转身走出房间。
吴忌趁着这个空当，立刻跟常景瑜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常景瑜在吴忌的宽慰下稍稍平复了一些心情。吴忌环顾一圈这个儿童乐园般的“囚室”，突然王泽易的那句“龙游浅水遭虾戏”浮现在脑子里，原来困卦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我属虎的，不属龙。”吴忌自言自语道。
一会儿之后，陈光然拿着一个玻璃杯走进来，里面是兑了水的加冰威士忌，然后他走到吴忌跟前，给吴忌灌了几口，又往自己嘴里送了几口。
“是黑麦威士忌，味道不错。谢谢，雷。”吴忌说道。
陈光然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他的惊讶不是因为吴忌喝出了这是什么威士忌或叫了他“雷”，而是——“你竟然能分得出我们两个？”
“一种感觉，你们两个之间不太一样，就像……你家的客厅。”
“什么意思？”
“雷是全灰的墙，全灰的地毯，全蓝的沙发，全黑的餐桌，而光是草间弥生的那幅色彩斑斓的版画。我注意到下面的家具都是崭新的，很有可能是光分裂出你这个人格之后，你换掉的。但是你保留了他喜欢的版画。你和光的性格完全相反，他很天马行空，想象力丰富，喜欢玩游戏，喜欢五颜六色酷炫的东西，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但你很克制，很成熟，心思缜密，注重逻辑，还有一点强迫症，或许，你还是一个无性人，为了……保护他，你最好是一个无性人，所以任何勃起测试在你身上都无效。”吴忌说到这，扭了扭身体，“这个坐姿真不舒服。”
“吴侦探，你的观察力真让人感到害怕。”
“叫我吴忌吧。”
“这个时候你还这么随意，你不怕我杀了你？”
吴忌摇摇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警察已经在来你家的路上了。”
“警察？你在唬我吧。”
“信不信由你。雷，如果你没有帮他绑架小孩，处理尸体，或许你还可以帮他拿到一个无期徒刑，但是现在这个情形是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处理的尸体？”
“那么精细的工作，光粗枝大叶的散漫性格做不了。我想……他跟这些小孩一起玩游戏的帐号和IP也是你帮他搞的，目的是让警方查不到这里，查不到和陈光然相关的一切。”
“这一点你想错了，是光自己做的，他的黑客技术比我强多了。在这一方面，他很仔细，他跟孩子的聊天记录在我把孩子带回来的第一天就全部抹除了，没有一点痕迹。”
“隐身人。”吴忌嘀咕一声，又一个拼图碎片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现在还剩最后一个碎片——
“为什么第四个是潘嘉城？”吴忌问道，“你知道潘嘉城的体重太重，你无法一次性搬运三次尸体去埋尸。我找了一个比你还健壮的人去景安山试过，中间不休息，在三个小时内埋尸，他只能做到两次，到了第三次他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如果换作是你，你更加做不到，你也不可能把所有力气花光，你还得剩一点开车回家和应付突发状况。又或者你分了两个夜晚埋尸？但这样的风险就增加了一倍，划不来，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找10岁或10岁以下的。”
“雨衣，黄色雨衣。那天，潘嘉城来找我要成人版《死亡方块》帐号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黄色雨衣。我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光也看到了，光立刻对他动心了。我知道如果不满足光，他会不停地出来捣乱。”
“原来如此……也拜他所赐，不然相关性搜索可以马上锁定《死亡方块》这个共性。”吴忌舔了舔嘴唇，雷又给吴忌喝了几口酒，然后他把酒杯放在了靠门的柜子上。
吴忌继续道：“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病例，虽然两个人格共用一个身体，但当人格转换的时候，身体也会有所变化。一个胆小怯懦的主人格可能只能搬得动一百公斤的东西，但自以为是大力士的副人格却可以搬得动两百公斤。很有趣不是吗？好像意识真的能改变身体结构似的。所以……最后一个疑问。潘嘉城的第三次埋尸，其实是光执行的，因为当时的你已经太累了，但对于光来说，他还什么都没搬过，身体轻松着呢，是吗？”
陈光然似乎在回味吴忌的这番话：“原来是这样，这一点我至今没有想通，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你说的没错，原本我是想分两夜处理尸体，但正如你所说，风险会增加，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就把三袋尸体都带上了，但是当我埋了第二趟之后，我实在太累了，因为在卫生间分尸的时候已经消耗了我比之前还要多的体力。所以我就倒在车里休息了一会儿，但没想到我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可当我醒来的时候，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那第三袋尸体不翼而飞了！就在我惊恐万分的时候，我看到了光给我留的纸条，原来是他帮我去处理了。这一回，还好有他的帮忙，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拼图完成。
“你知道吗？”吴忌不知道该笑不笑，“如果不是光的这次埋尸埋得太浅太靠近山道主路，你们两个所做的一切可能都还不会被人发现，而我也不会五花大绑地出现在你面前。这一切都是因为光，五天前一大早那对爬山的情侣发现的尸体正是光埋下的那一袋。”
陈光然听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下的一个黑色污渍出了神。
而此时的别墅外面，一只武装的警察部队已经悄悄破解了大门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