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睿灵心理咨询公司出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在回刑侦支队的路上,于晨从吴忌口中得知关瑶就是曾经帮助吴忌走出精神焦虑的心理咨询师,吴忌在从警队辞职到变成侦探之间的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天天都在那间伦敦诊室里。
“那你知道关医生有男朋友吗?”于晨一边开车一边问,继续在关瑶的话题上打转。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我从没见她戴过婚戒,所以……”吴忌向于晨使了一个眼神,好像在说“小子,你还有希望”。
于晨见状,乐得合不拢嘴,但突然又莫名伤感起来:“但是……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关医生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吴忌没有搭腔,他知道现在的于晨已经深陷单恋时期典型的患得患失的泥潭中不可自拔了。
“再多说一点关医生的事吧,比如她在做心理咨询师以前做过什么?她平时喜欢干什么?她喜欢吃什么……”
吴忌连忙打断:“于晨,我只知道她除了是个心理咨询师以外,还是一个药剂师,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吴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严肃起来。
“你好,陆先生。”
“吴忌,方便接电话吗?”陆宁昊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沙哑了。
“方便,你说。”
“今天我正式接到了警方的通知,他确实死了。”吴忌回想起早上开会的时候杨杰交代的事项,其中一项就是让各个相关的派出所转达死讯。
“我知道。”
“还有,我刚从新闻上知道死的不只有我儿子一个,还有其他三个小孩也遭遇了不测。吴忌,他们都是死在同一个混蛋手里吗?”
“是的。”吴忌听到手机那头传来强烈而又克制的喘息声。
“吴忌,你一定要帮我找出这个混蛋!恶魔!杂种……”越来越多不堪入耳的脏话传入吴忌的耳朵,吴忌将手机稍稍拉远了一点。
待到陆宁昊的脏话词库量见底,吴忌再度拉近手机。“陆先生,我会尽力的。”
“那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吴忌把今天他做的事和查到的线索逐一向陆宁昊复述了一遍,陆宁昊听得很仔细,听完他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这次连环杀人案的突破口应该在第一起案件以及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起案件上,也就是羽禾的案子以及小潘的案子。”在对外公布的新闻里,为了保护被害人隐私,一般媒体都会用化名,同样的,为了保护潘嘉城的隐私,吴忌没有告诉陆宁昊这最后一个被害人叫潘嘉城。
“为什么?”
“因为凶手第一次作案心里最慌,留下的破绽也就最多;而凶手最近一次作案,时效最新,留下的有效证据也最多。”
“原来如此,吴忌,你知道得真多。”
“应该的。”吴忌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了,陆先生,你太太还好吗?”
陆宁昊长叹一口气:“别提了,她一听到羽禾死了,差点没晕过去,刚刚哭得筋疲力尽,现在累得睡着了。”
人生最不幸的三件事莫过于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陆宁昊夫妇虽然还算不上老年,但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任何人都无法承受。
吴忌在和陆宁昊的对话框内划出关瑶的名片:“陆先生,我刚给你发了一张电子名片,你抽个时间带陆太太去找这位心理咨询师聊聊,她人很好,经验丰富,我想她能帮你太太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陆宁昊哽咽了:“谢谢你,吴忌,谢谢你,谢谢你……”
挂断电话后,于晨惊讶道:“原来你协助我们破这起案子不是因为吴局啊!”
“因为吴局?什么意思?”
“就是吴局觉得事态严重,请外援来帮忙啊。换句话说,吴局对杨队的能力有所怀疑啊,我想队里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经于晨这么一说,吴忌恍然大悟,连于晨都这么想,那杨杰这种小心眼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怪不得早上的火药味这么浓。一开始吴忌还天真地以为杨杰只是想给他来一个下马威,让吴忌知道如今谁才是老大。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杨杰认为自己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可能还会钻牛角尖地认为吴局想把自己重新拉回警队,并将他取而代之。
“算了。”吴忌转向窗外,“反正等这个案子破了之后,我还是会回到我的事务所,我懒得跟他解释。”
“小孔,你来一下。”杨杰把孔翔森叫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杨队,有什么吩咐?”孔翔森在吴忌当队长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交警,但后来杨杰一手把他提拔进了刑侦支队,所以孔翔森对杨杰可谓是言听计从。
“你平时跟于晨关系还算可以吧?”杨杰坐回自己的靠背椅,手指在靠椅扶手上没有规律地敲击。
“还可以,小于跟所有人都聊得进去。”孔翔森英俊的脸上露出服帖的笑容。
“嗯,那你这几天多跟他接触,然后从他那探探吴忌查案的动向。”杨杰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件事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孔翔森听完,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理解这件“平常事”的意义何在:“杨队,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吴忌来向你汇报呢?”
杨杰冷哼一声道:“你觉得可能吗?暂且不说他会不会来向我汇报,就算他真的来了,你觉得我能相信他说的话?他这次明面上是来协助调查,其实他就是想借此机会,破案立功,然后重返警队。如果他重新回警队,小孔,你可能得重新回去做个交警了。”
孔翔森如醍醐灌顶般狂点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你让于晨跟着吴忌,然后再让我去接近于晨探消息。但是杨队,于晨是吴忌的迷弟,队里所有人都知道,你觉得于晨会告诉我那边的查案动向吗?”
杨杰举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上下摆动:“于晨的心眼没有吴忌深,你请他喝点酒,话就全部套出来了。懂了吗?”
孔翔森恍然大悟,再次不住点头:“懂了懂了,于晨心肠直,不会耍阴招,也藏不住秘密。杨队,还是你厉害!”孔翔森一脸景仰的望着杨杰,恨不得再给杨杰竖几个大拇指。
两人正说着,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吧。”杨杰对着门应了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于晨笑呵呵地推门进来:“小孔也在呢?杨队,我找不到老常,我还以为他在你办公室呢。”
“老常和兄弟们去吃饭了。”杨杰回道,“你呢,吃过晚饭了?”
“还没呢,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碗牛肉面。”于晨下意识地摸了摸饥饿的肚子。
杨杰朝孔翔森使了一个眼色,孔翔森会意,立刻道:“正好,我也没吃呢,我们一起吧,小于。”
“那我叫上吴忌一起吧。”在杨杰面前,于晨稍微收敛了一点,没有开口吴队闭口吴队。
“你们先去吧,我还找吴忌有事。”杨杰很自然地接话道。
于晨犹豫了一下:“那我跟他说一声。”
孔翔森走到门口,一把拉住于晨:“说什么呀,吴忌又不是小孩子,连吃饭都要你照顾,走,我们先走。”
“等等,”于晨一手攀住门框,“杨队,那老常把失踪案卷都调回来了吗?”
“调回来了。”杨杰顿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于晨找常明磊的用意,“是吴忌让你找老常拿案卷的吧?”
于晨点点头。
杨杰嘴角一扬:“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的,你们去吃饭吧,我给他拿过去。”
“走走,磨磨蹭蹭的。”孔翔森又推搡了一把于晨。
“那你一定要给他拿过去啊,他在会议……”于晨的声音渐行渐远。
杨杰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在手上掂了掂,嘀咕了一句“那就会会吧”,走出了办公室。
吴忌独自坐在办公室,正在听下午在关瑶的诊室录下的录音,“咚咚”,吴忌暂停录音播放,抬起头,只见杨杰站在门口,在打开的会议室门上轻敲着以引起注意。
“案卷给你送过来了。”杨杰走进会议室,放下平板电脑,坐在吴忌正对面。
“于晨呢?”
“他和队里的兄弟吃饭去了。”
吴忌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有点饿了。
“怎么样,今天忙了一整天,有查到什么线索吗?”杨杰试探道。
吴忌摇摇头:“毫无头绪,拼图上除了四个受害者,就没有其他了。”
杨杰知道吴忌的那套拼图理论,吴忌认为查案就像是玩拼图,凶手、被害人、证据、关键线索则是碎片,当这些碎片全部到齐且放到正确位置后,拼图完成,案子自然而然就破了。而碎片出现的顺序,按照逻辑,总是始于被害人,终于凶手。看似简单的理论,在吴忌那里玩得得心应手,但到了杨杰这就变了味,他怎么学都学不会。后来他悟出了其中的缘由,虽然他内心非常抗拒这个缘由,那就是吴忌有辨识碎片的能力,但他却没有。
“这是四起失踪案的案卷,或许你会发现一些碎片。”杨杰把平板电脑轻轻一推,推到了吴忌跟前。
“你都看过了?”吴忌点开电脑,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再往上滑,电脑立刻切换到键盘投影模式,他将四个文档逐一点开,分成四个屏,然后全部屏幕放大,以便于阅读。如此一来,坐在对面的杨杰就被这些投影屏幕挡住了。
杨杰咳嗽了一声,仿佛在示意吴忌他的存在:“看过了。”
“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沉默。
“没有。”杨杰回答这个词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丢脸。“他们失踪前都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也没有反常的表现。除了李晓康是周六去了同学家之后失踪,潘嘉城是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之后失踪,其他两个受害人都是在学校放学后失踪。从作案时间上看,凶手似乎一个星期全天有空,不分节假日。”
吴忌的目光盯着案卷,心不在焉地接过杨杰的话继续往下说:“小学放学时间比一般上班族的下班时间早,所以一个正常上下班的白领或公务员很难有这样充裕又自由的作案时间,所以凶手的职业可能是不定时工作者或自由职业者甚至无业。”
“你给出的范围太广了。”
“我知道,我当然不可能让你按照这个标准去排查。”
“还有更明确的……”杨杰突然打住了,然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个“该死”,因为他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又被吴忌牵着鼻子走,一切又回到了三年前。而在这个尴尬的节骨眼上,杨杰的肚子竟然叫了。
吴忌抿嘴一笑:“杨队,看来你也饿了,那你先去吃饭吧。”
“那你呢?”杨杰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回问了这一句。
“我想先看一遍这些案卷。”
“那我让人给你叫份外卖吧。”杨杰冷漠地说完这一句便关上门走出了办公室,却在门口遇到了迎面走来的苏岚。
在遇到苏岚之前,杨杰不知道原来女孩剪短发还能这么美。苏岚的美带着一股英气,穿上西装,比男人还帅,穿上裙子,又立刻变回女孩的温文尔雅。杨杰曾问苏岚为什么不留长发,因为如果苏岚留长发,去参加世界选美小姐都能拿冠军。苏岚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一个警察为什么要去参加世界选美小姐比赛?我觉得短发挺好的,便于工作。”
便于工作,多么简单的理由。于是杨杰对这个简单不造作的美丽女孩动了心。可苏岚从一开始心里就只有吴忌。
“杨队,你怎么没跟他们去吃饭?”苏岚驻足道。
“哦,我现在就去,你呢?吃过了吗?”
“嗯。”苏岚朝会议室内瞄了一眼,“怎么,里面还有人在忙吗?”
“嗯,吴忌在里面,看案卷。”杨杰回得很轻巧,但他却特别留意苏岚的反应,果然,当吴忌这个名字从他嘴巴里出来的时候,苏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要进去看看吗?”杨杰又试探了一声。
苏岚迟疑片刻,挤出一抹微笑:“不了,我还有事要忙,今天我把过去相关的虐童案件都调了出来,想看看能不能借鉴一些过去破案的经验。”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朝自己的办公室而去。
“辛苦了”杨杰体贴的回应了这么一句后,朝反方向走开,但当他转过转角之后,他停下了脚步,然后倚靠在墙脚,静静等候起什么。五秒钟之后,他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杨杰朝会议室门口偷瞄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短发女孩的背影。
“这么快……放桌上吧。”吴忌听到开门声,如此说道。
“什么?”声音问得很轻。
“外卖放桌上就好了。”原来吴忌以为是杨杰让人叫的外卖到了。
“什么外卖?”
这第二声出来的时候,吴忌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这个声音他怎么可能忘呢?于是他将所有屏幕缩小,望向门口,抬眼的刹那,碰上的是灼灼的目光,他立刻别开脸,然后他听到——
“你很怕我吗?”
“没有,我没有。”吴忌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不敢与苏岚对视。
“那你一看到我就躲是怎么回事?”苏岚走到了吴忌对面。
“我没有躲啊,哪有躲……”吴忌睁眼说瞎话。
“你知道你不查案的时候有多幼稚吗?”
吴忌没有回答,但心里却嘀咕起来:“幼稚就幼稚好了,随便你怎么说。”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破案王,是警队的骄傲,是警队的荣耀吗?你早就不是了。别以为我对你还有那种心思,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所以,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收起你的谜之自信。”
这是吴忌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苏岚会提起三年前的事,提起他决绝地说分手的事,提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警队的事,但苏岚却当头棒喝,连珠带炮地把他臭骂了一番,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反而让吴忌一身轻松了。
他笑着看向苏岚,讨好地回应道:“苏队,您骂得对,是我自以为是了,您消消气,消消气。”
“我才懒得生气。”苏岚挪开椅子坐下,用下巴努了努案卷,“看出什么了吗?”
吴忌沉思片刻,然后说:“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迷魂药吗?”
***
“最近怎么没见你上线?”
“我跟妈妈去摩洛哥玩了几天。”
“摩洛哥?摩洛哥在哪?”
“在非洲,你去过非洲吗?”
“哇!非洲啊,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沙漠?”
“嗯,还很热呢,还有好多大象,非洲象,很大的。”
“好羡慕你!我还没有出过国呢……”
“下次我再去非洲,我让我妈妈带上你一起。”
“真的吗?太好了!”
笑脸。
“对了,你看新闻了吗?锡安市里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
“什么连环杀人犯?我刚从摩洛哥回来,不知道啊。”
“他专门杀小男孩,像我们这样的。”
“啊!好恐怖啊!他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不知道,我爸说他是变态,他是个神经病。”
对方回复的速度放慢了。“太恐怖了,我好怕!”
“你别怕,我爸是警察,再过不久,就能把他抓到了!”
对方回复的速度再次放慢。“你爸是警察?”
“对啊,我长大了以后也要当警察,我要像他一样抓坏蛋。”
“好厉害!那你爸叫什么名字?”
“常明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