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了。”吴忌一边走进陆宁昊的家,一边抱歉地说道。
吴忌的生物钟很奇特,没有委托的日子里,他会一觉睡到隔天下午甚至晚上,但有委托在身的时候,他会自动早起,分秒必争地投入工作状态。他到达陆宁昊家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三十七分,陆宁昊才刚醒来,牙齿都还没来得及刷。他的太太则还在熟睡中,另外家里还有他的母亲,老年人倒是习惯性地早起了。
“没事没事,吴忌,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刷个牙,洗把脸。”陆宁昊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妈,给客人倒杯水。”
“不用客气,陆先生,你先去洗脸吧,我在客厅等你。”吴忌虽这么说,但陆宁昊的母亲已经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了,吴忌立刻上前接过。“不用麻烦,您太客气了。”
“你就是吴忌?”老人眯起眼睛,笑呵呵的,看上去很慈祥,让吴忌不禁想起自己的奶奶。
“是,您认识我?”
“当然,小昊跟我说了,你在帮我们查杀死我孙子小禾苗的凶手。”老人在说到“凶手”两个字的时候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
吴忌点点头。
“坐,坐吧。”老人指了指沙发。
“谢谢。”吴忌环视了一番陆宁昊的家,客厅不大,连着阳台,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是典型的小户型两室户。房子面积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放了许多小盆景,阳台的窗边也是鲜花装饰。喜欢养花草的人都喜爱大自然,是热爱生活的一种表现。
“奶奶,跟我讲讲你的小禾苗吧。”吴忌喝了一口水说道。
“小禾苗啊很乖很听话的!是我的大宝贝!他可聪明啦,九个月不到就会叫奶奶啦。”老人说起自己的小孙子,立马眉开眼笑,但同时眼中也含着泪,“他不像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哭个不停,小禾苗很少哭闹的,特别贴心。他啊最喜欢吃我做的茄汁大虾了,每次都会吃得满嘴的油,还吮手指头,然后冲着我笑,说奶奶我还要。他还说他长大了要当宇航员,飞到太空去,你看,这些都是小禾苗喜欢的玩具。”老人说着,从茶几下面端出一框飞船小模型。吴忌拿出几个看了看,又放回去。
“对了,我去给你拿个东西……”老人也没说是什么东西,就自顾自地离开了。这时,陆宁昊已经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搓着手回到客厅了。
“我妈就这样,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在意。”
“没事,老人家都这样。”吴忌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陆宁昊,“这么早来是想在你上班前,向你打听一些事情,你几点要出门?”吴忌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时间是六点五十分。
陆宁昊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今天早上有个早会,所以我大概七点半左右要出门。”
“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很充裕。”吴忌说罢,按下手机的录音键,“您不介意我录音吧?因为我没有记笔记的习惯。”
“不介意。”陆宁昊回答,这时老人已经拿着一个电子相册模样的东西回来了,但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吴忌正聊着,就默默地坐到了一边。
“还未请教陆先生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来锡安的?”
“我是淮庆人,我老婆是邵圳人,我们大概三年前来锡安发展。”
“除了您母亲,还有其他亲戚一起过来吗?”
“没有了,我和我老婆的亲戚都在老家周边一带工作定居,你知道锡安的物价贵房子贵,什么都贵,工作节奏又快,生活压力大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吃苦,哪像我们这代人会拼搏啊。”
几乎所有世代的人都觉得上一代迂腐不化,自己这一代是苦命但却是勤奋的最后一代,下一代是即将垮掉的一代。
“那你和你太太的朋友呢?有从老家来的吗?”
“朋友啊,有几个,但都不太联系了,反而是在锡安这边交的朋友倒还常联系。”
吴忌点点头:“在你们的这些朋友中,有没有未婚的年纪在20岁到40岁之间的男性?”
“未婚的……我这边未婚的在这个年龄段的男青年有几个,但不多。我太太那边的话,我觉得她不会有这种男性朋友的,同事算不算?同事的话,范围就很广了。”
吴忌思虑片刻:“先不说你太太的朋友或同事,先说说你这边的吧,经常往来的朋友或同事,能大致说一下吗?”
陆宁昊开始从记忆中翻出符合标准的名字:“郭强,29岁,我们公司的程序员,跟我关系比较好,他人很聪明,未婚,但好像有女朋友;然后是……周捷康,31岁,买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都喜欢足球,所以经常约一起打球,他还是黄金单身汉,这家伙长得很帅,又有点小钱,所以很挑;还有一个……董怀超,大概30岁吧……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我忘了他具体几岁,但绝对在这个区间里面,他是我们的一个电脑供应商,他上个月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介绍他认识,所以应该还是未婚吧。其他的……都结婚了,你看我都快40岁的人了,很难和小青年交朋友了,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大部分又都成家有孩子了。”
“这个周捷康是做什么的?”吴忌挑了其中一个继续问。
“他是做平面设计的,有一个自己的小公司,算是一个小老板。”
“你有他的电子名片吗?可以发我一张吗?”
“可以,当然可以。”陆宁昊说着已经操作起来。
“同事呢?你的同事中除了郭强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男士吗?”
“我们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有人加起来大概也有100号人,我知道的符合条件的,除了郭强,还有财务部的许明翰……”
“不需要全公司,”吴忌打断道,“销售职务的有吗?工作时间比较自由的那种岗位上的人。”
“那就是业务部的同事……我想想,哪些是未婚的……应该有三个吧。谢笑勇,唐频……还有赵淑民,大概都是(20)49年生的吧,所以差不多都是30岁出头。”
“这三个人的电子名片有的话也发我一个吧。”
“他们的除了小谢的有,其他两个我还真没存。”陆宁昊打了一个喷嚏。
“那也没关系,发我一下名字的正确写法吧。”
“可以可以。”陆宁昊又赶紧照做,没有任何耽搁。
“最后一个问题,除了你太太和母亲,你还向谁提过羽禾的死讯?”
陆宁昊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了,我想我老婆也没有时间跟别人提。”
这时吴忌看了看手机,时间是七点一刻左右:“陆先生,我问完了,你去穿衣服准备出门吧。”
“行行,那我就先去忙了,妈,你帮我照顾一下吴忌啊。”陆宁昊说着,匆匆回房去了。
吴忌看向陆宁昊的母亲:“奶奶,你是不是要给我看小禾苗的照片?”
老人像是又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再度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上还拿着相册,于是走到吴忌身边坐下:“对对,照片。”
相册翻开,投射出一片长方形的屏幕,老人点了一下屏幕里标记了“小禾苗”的图片档,陆羽禾的照片立刻跳了出来,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碰一下照片,还可以看到前后1.5秒,总共3秒的动态景。
“奶奶,我想看看他近期的照片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人按了一下相册下面的声控按钮,然后对着相册说:“我要查看2079年的小禾苗照片。”
指令一出,电子照片唰唰自动翻了起来,一直到2079年新年时期拍的全家福才停下。
然后吴忌开始手动触屏翻页,他时而会问照片中的人是谁,老人一一给予解答。从2079年新年到陆羽禾失踪的这三个月里,相册中总共有54张陆羽禾的照片,老人说他们家有关小禾苗的照片都会第一时间远程储存进这本相册,所以吴忌没有再问陆宁昊夫妇额外要照片。
而在这54张照片里,有39张是新年和春节期间拍摄的,比如在老家拍了许多大合照,以及和亲戚朋友家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的照片,再比如在公司年会上,小禾苗还随爸爸一起上台领了年度优秀员工奖,其余的则是一些平时的单独萌照或与同学嬉戏的合照。
“奶奶,我能去小禾苗的卧室参观一下吗?很快的,一分钟就可以。”吴忌一边问一边已经抬起屁股。老人微微颔首,朝自己与孙子合住的卧室走去。
这是一个十二三平米左右的小卧室,墙壁上挂着一些显然是出自儿童之手的画作,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左右两边的墙壁。左边的单人床上铺了印有许多小动物图案的淡黄色床单,被套和枕套也是同一个系列的动物图案,右边的单人床上则使用了单一的素色的三件套,看来左边的是小孙子睡的,右边的是这位朴素的奶奶睡的。两张单人床共用一个床头柜,一盏琥珀色灯光的台灯孤单单地亮着,两张单人床的前面,也就是正对门的是一张书桌和一个小型书架,书架上面放了许多儿童书籍,书桌上也是零零散散的儿童书和玩具。
吴忌随手翻了一本儿童读物,拿起书桌上的一个飞船小模型端详了一会儿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银色名片盒,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簇新的名片递给老人:“奶奶,如果你想起什么关于小禾苗做过的奇怪的事,欢迎你随时打给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
老人“哦”了一声接过名片。吴忌突然觉得这个行为其实多此一举,让一个老人回想半年前的事可能有点强人所难……
当吴忌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陆宁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回到客厅,他正在收拾公文包。
吴忌向老人和陆宁昊点点头:“今天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
陆宁昊停下收拾公文包的手,上前几步,握住吴忌:“吴忌,我儿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应该的。”话音刚落,吴忌的手机来电了。于是吴忌一边接起电话一边与陆宁昊招手并离开。
“吴队,我按你家门铃怎么不开门啊!”电话那头是于晨以及隔着门,隔着手机都能听到的泰山的汪汪声。
“我不在家,我怎么给你开门。”吴忌走进了电梯里。
“你不在家?我还千里迢迢来接你,你却不在家。”于晨显然很惊讶,“那你在哪?”
“我在新丰小区,坛中区的新丰小区,你现在过来接我吧,我没开车。”
“新丰小区?你跑那去干什么?”
“我来找陆宁昊问点事。”
“找陆宁昊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于晨也走进了电梯。
“他讨厌警察。”
“你别人身攻击!”
“我说的是实话,不然他干嘛花钱请我帮他查案子也不愿相信你们警察。”
“什么叫你们警察,吴队,你也做过警察!”
“你有完没完。你白跑一趟,至于这么大火气吗?”吴忌听到于晨开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关车门的声音,最后车子发动。
“你开车的这会儿功夫帮我查一下……”吴忌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还是不用了,我自己问她吧,你专心开车。”
说罢,吴忌单方面挂了电话,然后转头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苏岚。
“早啊,吴忌。”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苏岚,你帮我查一下这两个人的目前住址和电话,我发给你了。”吴忌同步发送了唐频和赵淑民的名字给苏岚,“越快越好,谢谢。”
“你一大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查人?”
吴忌摸了摸鼻子:“嗯……嗯。”
那头一阵沉默,然后苏岚回了一句“五分钟后给你”就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吴忌收到了苏岚的回复。再过十分钟,于晨的车到达。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于晨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去浪费时间。”吴忌系好安全带。
于晨像是被当头棒喝,积极性立刻减半。
吴忌对着导航说了一个地址后,对于晨道:“查案百分之九十都是在……”
“浪费时间。”于晨有气无力地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