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进门时,卫明松正蹲在院墙下,把新买的杀虫剂一瓶瓶灌进大喷壶里。他看见两人的制服,继续把一瓶杀虫剂全部倒完,然后慢吞吞站起来,用窗台上的破抹布擦手。
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走出来,她的视力有问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突然变成了惊恐,凑到近旁她才看清不速之客是警察。
印山城绷紧全身,准备阻止卫明松逃跑或反抗。黄宇问他严小月在哪儿,他低着头不回答。
一阵风吹来,院外的橘树叶沙沙作响,印山城透过竹篱望去,见周子阳和一个女人站在两排橘树中间,正面相对。橘树低处的叶子挡住了他们的脸。
黄宇也注意到了,他和印山城交换眼神,准备往橘园迈步,却见女人放下剪子,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陈秋原……”黄宇瞪大了眼睛。
印山城释然了,没错,她只可能是陈秋原,而不是严小月。否则,所有的案情逻辑就会全然被推翻。
她一步一顿地走着,右腿的膝盖朝内弯折,那奇怪的曲线仿佛勾勒出车头的形状。周子阳跟在她身后,稍稍伸出手臂,像是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她的身体。
“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秋原走进院子,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脸上的疤痕本身并不明显,却黏连着右侧眉骨,把眼角拉下一截,即使笑着也透出淡淡的哀怨,和依然明澈的双眸叠在一起,竟让历案无数的印山城有些动容。
“职责所在,谈不上麻烦。”
与此同时,两辆增援的警车抵达,下来七名警员和一条警犬,大步流行地闯进来。
印山城对陈秋原身后的周子阳皱起眉:“你走开。”
黄宇朝表弟点头示意。周子阳不情愿地站到一旁。
“全部铐起来!”印山城厉声高喊,“其他人,里里外外仔细搜一遍。”
“别抓他们!都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卫明松的母亲睁着浑浊的双眼,声嘶力竭,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上,抓着印山城的袖子往下扯。
印山城扶起她,让另一名下属看着。卫明松和陈秋原都没有反抗,漠然看着搜查小队涌进室内。
没几分钟,厨房里传出沉闷的喊声。“城哥,快来看!”
印山城和黄宇走进厨房,却不见人影。
“这里。”一名警员的脑袋从灶台下探出来,他的身体竟然处于地板以下,“有地下室。”
印山城费力地伏下身体,跟着黄宇钻入灶台下的洞口,踩在木梯上时,差点被卡住腰身。
下面的空间极其低矮,印山城弯腰屈膝,脊柱顶上了天花板。
右转两步推开一道门,里面的环境让人震惊,这里和上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不考虑层高和那张床,倒更像是一个大开间的现代办公室。
角落的衣柜里有各类女性衣物,款式看起来很年轻。最下面的抽屉内放着纱布,绷带,酒精和药水瓶,都已经使用过一部分。
其他几位警员听到动静,也陆续钻下来。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从去年底到现在五个多月,陈秋原就躲在这里?”
“这里是为囚禁严小月准备的。”
“看看这工程,一个人装修的话,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呐。”
头顶忽然传来犬吠声。
“有发现了,先上去吧。”
印山城带头来到院子里,绕着围墙走到屋后,剩下的人都站在一片菜地前。警犬大虎对着面前的泥土狂叫不止。
“是这里吗?”一名警员问卫明松。
卫明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他的双手被拷在身后。架着他肩膀的两名同事松开手,接过其他人递来的铁锹开始挖掘。第一铲下去,大虎便停止叫唤。
很快,潮湿的土壤中露出一片麻布。负责挖掘的警员很有经验,放轻手脚,改用横刮的动作。尽管如此,布料仍然破损了好几处。
掀开破布,是一副完整的人骨,在暗淡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叫医院派车来吧。”印山城叹了口气。
门外开始有路过的人聚集,翘首窥望,交头接耳。
“是谁?严小月?”
卫明松点头。
印山城不再多问,交代技术组的人留下继续勘验,其他人押送陈秋原和卫明松母子回警局。正好三辆警车,可以把三个嫌疑人分开。
印山城等陈秋原坐进后排,长长松了口气。
黄宇发动引擎,走了不到十米,前面的警车忽然停下来。车门打开,训犬师被大虎拉出副驾席。
大虎是一条优秀的寻尸犬,经验丰富,极少有疏漏,去而复返的情况从未有过。
怎么回事?还有尸体?印山城连忙下车。
“印警官……”
印山城回过头,只见陈秋原不住地敲打车窗,脸色煞白。
“叫他们停下,别去。”
“别去,求你了,让他们回来!”
她敲击的力量越来越大,坐在她身旁的警员慌忙抱住她。她头部奋力向后一扬,警员顿时鼻血横流。
印山城只好打开车门。陈秋原用拷住的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眼中噙满泪水,不停摇着头。她此刻的神情和刚才判若两人。
印山城隐约有些明白了,然而他无力阻止。大虎已经带着众人走向橘林深处。
周子阳从后方赶过来。
“怎么了?”他关切地蹲下身,扶住瘫倒在地的陈秋原。
印山城朝黄宇使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自己迈步跨入橘园。
大虎来到一棵树下,它的叫声没有之前那么果断,绕着树根走了两圈,不断闻嗅着。
挖掘开始。几分钟后,铁锹撞到了坚硬物,负责挖掘的警员眉头一皱,蹲下身从土坑里拔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体,用系着麻绳的布包裹住,比纸巾盒略大一些。警员茫然地看向沈重。
预感应验了,印山城忽然觉得烦躁不安,但身为警察,不可能制止行动。他上前一步,粗暴地从警员手中夺过那件东西。
解开绳子,棉布内还有一层半透明的油纸,掀开油纸,露出一个檀色的木盒子,上面雕着一朵不知名的花。
一阵微弱的腐气掠过鼻尖,印山城打开木盒,迅速看了一眼便又盖上了。
“什么东西?”好几个人问。
印山城在众人惊呆的目光下重新包好木盒,递给身旁的警员。
“埋回去吧,是胎儿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