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索钱记+井》作者:W·W·雅各布斯
节选:
《比尔索钱记》
船员们常常犯错,守夜员相当坦率地说。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从前我出海的时候也犯过错,很少有船员能不将钱当作心肝宝贝。
我也曾攒下些钱——大概两个金磅,这还多亏了我口袋里的一个破洞。在找到另一份船员工作以前,我曾在门廊里睡了两晚,肚子空空,在外套的里层找到两个金镑时,我离最近的酒吧已经有两千英里远了。
我出海的这些年,只碰上过一个守财奴。他叫托马斯·吉尔里,当时我们在格林纳达号上共事,那是一艘从悉尼返航回英国的三桅船。
托马斯是个老头子,我觉得他大概有六十岁,快要熬成人精了。他辛苦工作四十多年,攒了不少积蓄——我们猜得有六百多英镑。他特别喜欢对此滔滔不绝,好让我们知道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富有得多。
《比尔索钱记》
船员们常常犯错,守夜员相当坦率地说。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从前我出海的时候也犯过错,很少有船员能不将钱当作心肝宝贝。
我也曾攒下些钱——大概两个金磅,这还多亏了我口袋里的一个破洞。在找到另一份船员工作以前,我曾在门廊里睡了两晚,肚子空空,在外套的里层找到两个金镑时,我离最近的酒吧已经有两千英里远了。
我出海的这些年,只碰上过一个守财奴。他叫托马斯·吉尔里,当时我们在格林纳达号上共事,那是一艘从悉尼返航回英国的三桅船。
托马斯是个老头子,我觉得他大概有六十岁,快要熬成人精了。他辛苦工作四十多年,攒了不少积蓄——我们猜得有六百多英镑。他特别喜欢对此滔滔不绝,好让我们知道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富有得多。
离开悉尼大概一个月后,老托马斯生病了。比尔·希克斯说自己欠了托马斯半便士没还,他才病了。但是沃尔特·琼斯则不以为然——他家里人一年到头生病,因此觉得自己很有发言权。他说自己已经知道托马斯得了什么病,就是不记得这个病叫什么,还说等到了伦敦,看过医生,大家都会佩服他准确的判断。
但不管怎样,这老头病得是一天比一天重。船长亲自下舱送药,又看了眼他的舌苔,接着又看了看我们的舌苔,想找出有何不同。然后船长派船上厨师来照顾托马斯后就径自离开了。
第二天,托马斯病情更糟了。大家都一清二楚,他活不了多久了。厨师把这事告诉了托马斯,可他起先并不相信,然后比尔·希克斯告诉他,沃尔特·琼斯的爷爷也是得了这种病去世的。
我不会死的,托马斯说,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有那么多钱。
钱会留给你的亲戚的,托马斯。沃尔特·琼斯安慰道。
我没有亲戚。老头说。
呃,你还有朋友呐,托马斯!沃尔特柔声道。
也没有。老头又说。
不,你有的,托马斯。沃尔特说,他和气地微笑着,我能告诉你他是谁。
托马斯合上双眼,开始讲他的钱,还有他是如何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语气中充满遗憾。他的状况越来越糟,最后都认不出我们了——他把我们当作一群烂醉如泥、贪得无厌的船员,把沃尔特·琼斯当成一个大骗子,冲他嚷嚷。沃尔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说服老托马斯相信自己。
第二天托马斯就死了。那天早上,他又为了钱哭哭啼啼的,比尔告诉他钱乃身外之物,他生气得不得了。托马斯还让比尔答应,让他入土为安。比尔帮他掖好被子,不经意感觉到那老头腰上围着一根帆布腰带,他开始寻摸这究竟是什么。
天气相当糟糕,风浪很大,所有的船员都留在甲板上,只让一个原本给乘务员打下手的十六岁男孩下舱照顾托马斯。我和比尔跑下舱,赶上了见他最后一面。
比尔,我要把钱带走。老头说。
可以啊。比尔答道。
我现在头脑很清楚,托马斯道,我把钱给了吉米,让……让他把钱扔下船给我。
啥?比尔目瞪口呆地问。
没错,比尔,男孩说,他让我这么做。那是一小捆钞票,他还给了我两便士呢!
老托马斯好像正全神倾听着,他双目圆睁,颇有深意地望着比尔,好像在想自己做了桩多么明智的事情。
没有人——能花我的钱,他说,没有人……
我们向后退了几步,呆呆站着,凝视着他。随后比尔冲着那男孩道:快去告诉船长,说他已经死了。还有你得记住,别告诉任何人你要把他的钱扔下海。这是为了你好。
为什么?吉米问。
因为要是说了你就会被关起来,比尔说,你没权利这么做,你会犯法。这笔钱本应该留给别人的。
吉米看上去吓坏了,他走了之后,我转向比尔,看着他问:比尔,你在玩什么把戏?
把戏?比尔冲着我喘着粗气,我不想让那可怜孩子遇上麻烦事,不是吗?小东西很可怜,你也年轻过的。
没错,我说,但我现在老了些,比尔,除非你告诉我你在玩什么把戏,否则我就自己去告诉船长,还有其他人。可怜的老托马斯让他这么干的,那孩子有什么错?
你觉得吉米没错吗?比尔道,他仰着脑袋,鼻子冲着我,这小鬼身上有六百英镑呢!现在你最好闭上嘴巴,你会得到好处的。
这下我知道比尔的把戏了。好吧,为了我那一半,我可以保密。我看着他说。
我能感觉到他无话可说,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我也一样。
好吧,他最后说,一人一半,这可不是抢劫,因为这笔钱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那男孩的,是老头叫他扔掉的。
第二天早上,大伙送走了老托马斯后,比尔把手搭在那男孩的肩上,他们一起往前走了一段路。比尔说:可怜的老托马斯走了,去找他的钱了,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得到。那一定是一大袋钱吧,吉米?
不是,男孩摇头道,是六百英镑的纸币和两个金磅,我把金磅裹在那一捆钞票里,好让它们沉下去。想想看,像那样把钱扔掉,简直是犯罪啊,不是吗,比尔?
比尔没有回答,那天下午,其他人都在舱里打瞌睡,我们仔仔细细地搜了那男孩的床铺,却一无所获。最后比尔一屁股坐下来,嚷嚷说那笔钱一定被男孩贴身藏着。
我们一直等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已鼾声大作,才偷偷溜到男孩的床铺旁,搜了他衣服的口袋,又把衬里摸了个遍,回到自己的床铺后,比尔悄声告诉我他的想法。
他肯定是像托马斯那样把钱贴身拴在腰带上。我说。
我们站在暗处小声谈论。后来,比尔再也忍不住了,又踮着脚溜到吉米的床边。他紧张得浑身发颤,我也好不了多少。突然,船上的大厨在床上坐起身,高声尖笑起来,边笑边大声嚷嚷,说有人在挠他痒痒。
我和比尔连忙躲进自己的被窝,躺着侧耳细听。大厨很怕痒,这时他已经钻出被窝,威胁说如果再敢有人来,他就会叫那人好看。
去睡觉吧,沃尔特·琼斯道,你是在做梦。谁会来挠你痒痒啊?
我告诉你,厨师说,刚才有人在挠我痒痒。那家伙的手总有羊腿那么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天晚上,比尔只得作罢。但是第二天,比尔编了个借口,觉得吉米长胖了些,把他抓过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通。比尔总怀疑吉米的腰上缠着什么东西,但是也不敢确定。吉米被折腾得哇哇乱叫,结果其他船员听不下去了,让比尔不要再欺负他。整整一个礼拜,我们想尽办法要找到那笔钱,但是却一无所获。比尔说,吉米此前从没有保管过这么大一笔钱。他觉得吉米很有可能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航行将近结束,由于船上人手不够,吉米被派去干普通海员的活。很明显,他在刻意回避比尔。
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他一个人在前舱里。比尔一把将他抱起,放在一个锁柜上,开门见山地问他到底把钱放在哪儿了。
怎么啦,我把钱扔进海了呀,他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这是什么记性啊,比尔!
比尔把他揪起来,让他平躺在锁柜上。我们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甚至把他的靴子都脱了下来。然后趁着他穿靴子的当儿,我们又在他的床铺里翻找了一阵。
如果你真的把钱扔了,比尔问,你这会儿干嘛不叫唤?嗯?
因为你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呐!男孩说,但要是有下一次,我一定会大叫大嚷的!我一定会。
看着我,比尔说,告诉我们钱放在哪儿,然后我们把钱平分,每个人能拿到两百磅,我们会告诉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兑现。你应该明白我们比你聪明多了。
我当然知道,比尔。男孩说,但我没必要对你撒谎,我真的已经扔下海了。
好极了,比尔站起来说,那我这就去告诉船长。
告诉他吧,吉米说,我才不在乎呢。
到时候,只要你一上岸,就会被搜个底朝天,比尔说,你永远都没法再上船干活了。因为你贪财,你一个子儿都得不到,但是如果你跟咱们平分,你就能拿到两百磅。
我能看得出那男孩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他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骂比尔是个红鼻子大骗子,至于他当时骂我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你仔细想想吧,比尔说,记住,你一下船,就会被抓起来,然后被警察搜身。
我猜,他们还会给厨师挠痒吧?吉米讽刺道。
等他们找到了,你就会坐牢。比尔继续说,一边摸摸脑袋,我可以告诉你,那可不怎么好受。
不好受吗,比尔?吉米捂着耳朵道。
比尔只是望着他,然后跨上梯子。我不会再跟你扯皮了,小家伙,他说,我现在就去告诉船长。
他慢慢地向上爬,就在他跨上甲板的时候,吉米猛地站起身,冲他大喊。比尔装作没听见。只见吉米飞快地冲上甲板,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他们又一块儿回到船舱里来。
你愿意告诉我了吗,小家伙?比尔仰着头说。
是,男孩摩挲着手指,只要你能闭上你那张臭嘴!我们可以平分那笔钱。
嚯,我以为你把钱扔进海里了。
我本来也想这样,比尔。吉米轻声道,可是等我回舱,我发现它还是留在我的裤袋里。
它现在在哪儿?比尔问。
这你别管,男孩说,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拿不到。就算让我自己去拿,也得费老大的劲。
钱在哪儿?比尔又问,我来保管,我不信任你。
我也不信任你。吉米回嘴。
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比尔又朝着梯子走去,我就去告诉船长。我要拿到那笔钱,至少要拿到我那一份。为什么不现在就平分掉呢?
因为它现在不在我手里啊!吉米跺着脚嚷嚷,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上次你以为我睡着了,就过来翻我的衣服口袋,我真是吓坏了,就把钱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比尔问。
藏在船上二副的床垫里,吉米说,我在打扫床铺的时候,发现他床垫下面有个破洞,我把钱塞进洞里,然后用根棍子往里捅。
比尔挠挠头,问:那你打算怎么把钱取出来?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现在不能进去,吉米说,等我们到了伦敦,我们得想办法冒个险。还有,你给我记着,比尔,要是你出了什么纰漏,我肯定也会露出马脚的。
恰在这时,大厨下舱来了,我们赶紧闭上了嘴。比尔听到钱并没有被扔进海里,简直乐坏了,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要拿到那笔钱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没过几天,他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时间一天天过去,比尔几乎绝望了,一有机会就在船尾处溜达,把我和吉米吓得够呛。
船上的舱梯[1]正对着船舵,要想从那儿出入而不被别人看到,就跟想不被发觉地拿走别人嘴里的假牙一样困难。一天,比尔守在船舵旁,装作在寻找丢在附近的小刀,吉米趁机爬下舷梯。然而下一秒,比尔就看到吉米被正在打扫船舱乘务员拿着拖把赶了上来。
这下我们真是无计可施了。一想到二副这样一个要养活一大家子、为口袋里的每一分钱斤斤计较的小个子,每晚都躺在塞了六百英镑的床垫上睡觉,我们都快疯了。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凑在一块窃窃私语。吉米和比尔两个人很难和平相处,吉米觉得这是比尔的错,而比尔则认为是吉米的不是。
我只能想到一个办法,有一天那男孩说,找个日子让比尔在离开船舵的时候假装中暑,然后头朝下掉下舷梯,伤到一动不能动。到时候他们会把他安顿在客舱里,也许会让我去照顾他。不管怎么样,他能在那儿了。
比尔,这主意不错!我说。
是吗?比尔恶狠狠地瞪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那你上啊。
比尔,我觉得你更适合。男孩坚持道,不过,我并不介意你们谁去,要不掷硬币决定好了。
滚,比尔骂道,趁我还没揍你,趁早滚蛋,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下流胚。
我已经有主意了,男孩走后,比尔压低声音说,要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要用这一个了,记住,一个字也不要跟那小子讲。
他确实没想到更好的主意。一天晚上,船正要驶过英吉利海峡[2],他开始执行他的计划。那天,二副负责监督他,比尔倚在船舵上,压低声音对二副说:长官,这是我最后一次出航了。
额,二副向来平易近人,怎么了?
噢,我在岸上找了份工作,长官。比尔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二副轻叫一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在这艘船上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比尔说,所有人都一样。前几天晚上我们还在讨论这事,大家都觉得这是因为你,长官,你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
二副咳嗽了一声,但是比尔看得出来,他听了这话很受用。
我真的很想,比尔说,在我将永远离开大海的时候,你能留一样东西给我做纪念,长官。如果你能把你的床垫给我的话,我以后每天晚上都能想起你了。
我的什么?二副紧盯着他问道。
你的床垫,长官。比尔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出一英镑买下你的床垫。我想要一些你用过的东西,我特别想要这张床垫作为纪念品。二副摇摇头,柔声道:我很抱歉,比尔,这不合适。
我愿意再多出三十先令,长官。比尔恳切极了。
买这张床垫我可花了不少钱,二副又说,我忘记具体是多少了,但确实不少。你可不知道这张床垫有多贵啊。
我明白这张好床垫可遇不可求,长官。比尔又提了价,两英镑,如何?
二副有点动摇了,比尔也真的不愿意再加价了。他已经跟吉米打听过,在一般人眼里,这张床垫其实只值十八便士。
我已经在那上头睡了好多年了,二副用余光瞥着比尔,我真不知道在其他床垫上能不能睡得着。不过,看在你的面上,比尔,它归你了。你不介意等我们到岸了再把它给你吧?
万分感谢,长官。比尔真想手舞足蹈一番,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等我们结了工资,我就把两英镑给你。我会一辈子都收藏着它的,以此怀念你和你的善良。
还有,记住别把这事说出去,二副叮嘱道,他并不想让船长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勾当,因为我真不想再被别的人缠着买我的东西作纪念品了。
比尔一口答应。他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几乎要高兴地哭出来了。
记住!我买了那张床垫,全靠我一个人,跟吉米没有半点关系。我们各出一英镑,然后把里头的钱平分。
他的确说服了我,可是那男孩像只猫盯着一对金丝雀似的紧盯着我俩不放。我们想尽办法摆脱他,却只是徒劳。他对比尔特别不放心,对我倒还好些。他几乎每天都缠着我们,想知道我们究竟作何打算。
我们在英吉利海峡与狂风巨浪纠缠了整整四天,然后一艘拖船前来救援,把我们往伦敦带去。
最后时刻的兴奋与激动振奋人心:首先我们得从二副那儿取来床垫,然后我们得想个法子把吉米打发走。比尔想让我把吉米带上岸,再告诉他比尔随后就来,然后把吉米丢下。但是我说,除非我已经把那一半的钞票攥在手里,否则我绝不会让比尔那张诚实的脸离开我的视线片刻。
再说,吉米也绝对不会离开。
船沿着河道一路向上游驶去。吉米一直缠着比尔,寸步不离,不停地问他我们的计划。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情绪激动不已——比尔很担心其他人会注意到。
最后,我们在东印度码头靠了岸。船一停,我们就下舱洗了个澡,换上岸上穿的衣服。吉米始终监视着我们,他走到比尔面前,咬着手指甲,问:现在究竟怎么办呢,比尔?
先随处逛逛,等其他人都上岸,然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比尔看着我,等我们领了工钱,先去岸上四处看看。
我们来到后舱,预支了十先令带上岸,我和比尔先拿了我们那份,然后是二副——他方才已经朝我们使过眼色——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跟在我们身后,递给比尔一个麻袋,里头装着卷成一团的床垫。
给你,比尔。他说。
太感谢了,长官,比尔双手不停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袋子。他要在吉米走上甲板前溜之大吉。
不曾想那个傻瓜二副非得拉着我们讲一番话。有好几次比尔想要走开,却被他拽住胳膊,要比尔留在那儿听他唠叨,他说他一直想让大伙儿都喜欢自己,如今总算是成功了。讲到一半时,吉米突然出现了。
他看见那个袋子,先是一怔,随后双目圆睁。我们向前走时,他抓住比尔的胳膊,兴奋地胡言乱语。
你居然从老虎嘴里拔了牙齿!他说,但你得记着,我要是没拿到我那一份,你就别想下船!
我本来想你个惊喜,吉米。比尔勉强地微笑着。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惊喜,比尔,我不骗你,男孩说,你打算在哪儿把它弄开?
我想在我的床铺里把它弄开,比尔说,如果我们带着它上码头,警察可能会要检查的。来吧,吉米,老伙计。
好吧,吉米冲着他直点头,不过我还是待在上面好了。如果我一个人跟你俩呆在下面,我真不知道你会动什么歪脑筋。你可以把我那份扔上来给我,然后你们就可以先我一步下船了,怎么样?
去你的!比尔咒骂道。眼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们下到舱里,他轻拍着床铺上的那一堆东西。舱里还有一个人留着,花了整整十分钟打理头发,终于冲我们点点头,离开了。
半分钟以后,比尔就已经割开了床垫,在一堆填充物里仔细摸索,我在一旁划着火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张床垫不算大,填充物也不多,可我们就是找不到那些钱。比尔一遍遍地摸索着,然后他站起身来,痛苦地喘息着望着我。
你说,会不会是二副发现了?他好不容易开口。
我们又彻头彻尾地找了一番,比尔半爬上梯子,低声呼喊着吉米。他叫了三遍,没有人回答。他的心猛地一沉,爬上甲板,我也跟在他身后,也爬了上去。吉米已不见了踪影,我们只看到船上的那只猫正在梳洗,准备上岸,而船长则站在前舱处跟船主交谈。
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吉米。他没有来取行李,也没有来领工资。其他人都还在,当然,等我拿到自己那份工钱出来,正好看见可怜的比尔背靠着墙站着,强打着精神看着面前的二副。后者面带和蔼笑容,盯着比尔问他昨晚睡得如何。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比尔双手插在裤兜里,竭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1]舱梯:companion-way,航船上连接上下两层甲板的梯子。(译注)
[2]英吉利海峡:the Channel,又名拉芒什海峡。是分隔英国与欧洲大陆的法国、并连接大西洋与北海的海峡。(译注)
《井》
一
一座古老的乡间别墅的台球室里,两个男子各自站着,他们方才还心不在焉地打球,此时已经停了手,坐在敞开的窗户旁,一边漫不经心地聊天,一边望向窗外延伸的庭院。
终于,他们中的一个开了口:哈,杰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整整六个星期的无聊蜜月,成天诅咒那个创造这习俗的家伙!
杰姆·本森坐在椅子上,伸直长腿,不以为然地低声咕哝着。
我对这档子事儿向来搞不清,威尔弗雷德·卡尔打了个哈欠继续说,而且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手头从来没有足够的钞票来满足自己的需要,更别提要养活两个人了。不过如果我能像你和克罗伊斯[1]那么有钱,我兴许就不这么想了。
这后半句话意味深长,他的表哥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不接茬,他仍旧凝视着窗外,慢慢地抽着烟。
我不像克罗伊斯——或者你那么有钱,卡尔低垂着眼望着他,继续说,只能划着船,沿着泰晤士河[2]往下漂,然后想法子攀上朋友家的门柱子,去他们家里蹭饭吃了。
听上去跟威尼斯[3]人一样,杰姆·本森依旧看着窗外,这对你可不算坏事啊,威尔弗雷德,毕竟你还有门柱可攀,有饭可吃。噢,还有朋友。
这回轮到卡尔小声咕哝:不过坦白讲,杰姆,你是个走运的家伙,相当走运!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奥莉芙更好的姑娘了。
另一个人十分平静地点头。
她可是个无与伦比的好姑娘!卡尔接着说,也望向窗外,那么好,那么温柔,她还认为你是一个谦谦君子呢!
他突然放声大笑,很是开怀,但显然另一个人并不觉得好笑。卡尔继续道:而且明辨是非,你知道吗,我敢担保,假如她发现你不是——
不是什么?本森猛地转身,问道,不是什么!
不是你现在这副样子,表弟回过身,似笑非笑,我敢担保,她会甩了你。
本森慢吞吞地说:换个话题吧,你的开心总是来得很不合时宜。
威尔弗雷德·卡尔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支球杆,弯腰俯在球桌上,随手打了几个好球,除此以外,我能谈的就只有眼下我的经济状况了。他慢慢道,一边绕着球桌走着。
本森生硬地说:换个话题。
这两件事嘛,可是有关系的。卡尔说,一边扔掉手里的球杆[4],半坐在球桌上,瞅着他表兄。
长久的沉默,本森把雪茄烟蒂扔出窗外,缩回身子,紧闭双目。
终于,卡尔问道: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本森睁开双眼,冲着窗子点了点头。他问道:你想跟我的雪茄一样吗?
卡尔毫不为意,回嘴道:为了你着想,我宁愿像往常一样离开这屋子,要是我从窗户“离开”,会有人来问我各种问题的,你知道我可从来都是能说会道。
只要你不扯上我的事,本森回敬道,他显然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你讲到喉咙冒烟都没事。
卡尔慢吞吞地说:我有麻烦了,特别棘手的麻烦。如果两星期里头没能筹到一千五百磅,我就得身无分文露宿街头了。
本森问道: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么?
卡尔嚷嚷着:当然!天差地别。说真的,杰姆,你会给我一千五百磅的吧?
本森冷冷拒绝:不会。
卡尔脸色登时煞白,他粗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我一直都在帮你,但现在我厌烦了。本森转过身看着他说,而且你是个无底洞。你要是真有麻烦,就想办法解决。你本来就不该随便就抬手签字的。
我承认我做了傻事。卡尔从容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顺便说一声,我有些东西要卖。你犯不着冷嘲热讽的,这些东西可不是我的。
另一个探问道:那是谁的?
你的。
本森站起身,径直穿过房间走向他,冷冷问道:这算什么?勒索?
随你怎么说,卡尔道,我手头有几封信,价值一千五百磅,而且我知道还有个家伙愿意出这个价来买,好把奥莉芙从你身边夺走。不过我还是给你优先权。
本森缓缓说道:假如你手头有我的信,我想你会好心地把它们给我。
卡尔轻声说:它们是我的,是那位与你通信的女士给我的,我得说,这些信可不太得体呢。
本森猛然探出手,抓住了卡尔外套衣领,一把将他摁到球桌上。
他俯近卡尔的脸庞,粗声粗气地说:给我!
卡尔挣扎着说:我没带在身边,我可不傻!让我走,否则我就要提价了。
本森有力的双手把卡尔提起来,像要把他的脑袋狠狠地往桌子上砸,突然,他松开了手,扭头望向那个刚进屋子的女仆。她手里攥着一把信件,正一脸错愕地望着他俩。卡尔趁机慌忙地坐起身来。
本森接过信,说:事情正如你所见。这话是说给女仆听的。
卡尔谄媚地说:我可不敢想象,要是那个男人花钱买了这些信,会发生啥事。
趁着那姑娘离开屋子,本森似有所指地问:你会把那些信给我吗?
当然了,只要你付钱,卡尔说,但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要是你再敢用你那双脏手碰我一下,价钱就翻倍!现在我得走了,你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卡尔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雪茄,小心翼翼地点着火,然后走了出去。本森安静地待着,直到听见卡尔走后关门的声音。他转身面向窗户,坐在那儿,深陷在无言的狂怒之中。
从庭院里拂来的微风清新怡人,混杂着新修剪过青草的芬芳,而雪茄的醇香此刻也融入其中,在这些味道的环绕中,本森望着表弟从下方慢慢走过。之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然而,他显然改了主意,返身回到窗前,凝望着他表弟缓缓向前的身影隐入月色。然后他又站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时间兀自流逝许久。本森老夫人本想在临睡前跟儿子道句晚安,可找不到他。她绕着桌子颤颤巍巍地走着,在窗前停下了脚步,漫不经心地向外头望。她看到儿子迈着大步向房子这儿走来——这时,他抬头看向窗子。
晚安。她说。
晚安。本森嗓音低沉。
威尔弗雷德呢?
本森回答:噢,他已经走了。
怎么走了?
我们刚才聊了几句,他又想问我要钱,我跟他把话挑明了,我想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可怜的威尔弗雷德啊!本森老夫人感叹道,他总是麻烦不断!我希望你不要对他太刻薄。
哦,我只给了他应得的那一份,她的儿子笃定地回答,晚安。
二
那口许久以前就废弃了的井,几乎被这座古老庭院一隅肆意生长的浓密灌木给彻底遮盖了。井口挡着半块残破的井盖,上面吊着一只摇摇欲坠的辘轳,当风骤然拂过,便应和着苍凉松涛吱呀作响。这儿永远无法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庭院别处的土地因炎热而皲裂之时,这儿始终潮湿而葱茏。
夏夜醉人的静谧中,两个人沿着庭院慢慢踱步,朝着这口井的方向信步走来。
奥莉芙,没必要走到这片荒地里去吧。本森在松林外沿停下脚步,眼神中微含厌恶,望着眼前那片黑暗。
女孩雀跃道:这是整个园子最棒的地方了。你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去处!
我知道你很喜欢坐在井盖上,但是我真心希望你别再这样了。说不定哪天你坐得太靠里就会掉到井里去。男人慢慢说道。
然后得知真相!奥莉芙轻快地说,快来嘛。
奥莉芙从他身边跑开,很快便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一路上欧洲蕨在她的脚下劈啪作响。本森在后面慢步跟着,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奥莉芙优雅地端坐在井沿,双脚隐在周遭丛生的野草中,俏皮地拨弄着。她招呼丈夫坐在自己身边。感觉到一只健壮的胳膊环住了腰,奥莉芙不禁嫣然一笑。
我喜欢这地方,奥莉芙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这儿很是凄凉,很是可怕。你知道吗,我不敢一个人坐在这儿,杰姆。我会想象这些草丛树林后面藏着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等待时机向我扑过来!啊!
你最好让我陪你来,本森温柔地说,这井对人的健康不好,特别是在炎热的夏日。
我们动一动吧。
那姑娘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调整姿势,好坐得更加稳固安全些。
你安心地抽会儿雪茄吧。她轻声道,我们在这儿悄悄地说会儿话。还是没有威尔弗雷德的消息么?
嗯。
真是离奇的失踪啊,不是吗?她接着说,我猜说不定还有一场争吵,另一封同样语气的信给你:“好杰姆啊,帮我一把吧!”
杰姆·本森朝空气中吐个烟卷,牙齿衔着雪茄,掸掉了外套袖子上的烟灰。
我在想,要是没有你,他能干成什么事。那姑娘深情地挽住了本森的胳膊,没有你,他早就走投无路了吧。杰姆,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本该凭着咱们的关系好好训斥他一下的。他虽是个败家子,但总还是有闪光点的。真是可惜啊!
呵,我可从来没见过他的闪光点,本森语气里的嘲讽有点吓人,上帝保证,我从来没见过。
他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姑娘说,显然被他突然的爆发吓坏了。
你不怎么了解他,本森尖酸地说,他可是无所不用其极,敲诈勒索,不惜毁掉朋友的生活来为自己谋利!他是个白眼狼,无赖,骗子!
那姑娘羞怯而镇静地抬头看他,一言不发地拿开了他的手。他们沉默地坐着,夜幕深沉,月光漏过枝桠,像一张银色的网罩在他们的身上。她的头一点点靠上了他的肩膀,突然,她厉声尖叫,腾地跳了起来。
那是什么!她高声叫喊起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怎么了?本森问着,也站起身来,牢牢握住她的双臂。
她竭力吸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你弄疼我了,杰姆。
他松开了手,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什么吓到你了?
我真是被吓到了!她慢吞吞地说,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觉得咱们刚才说的话回响在我耳边,但我刚才真的幻想到有人在我们身下轻声说:“杰姆,救我出去!”
是幻觉,本森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幻觉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啊。你是被那些黑魆魆的树木和阴影吓坏了,我带你回家吧。
不!我才没被吓坏呢,那姑娘重新坐下来,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倒。杰姆,我真是惊讶,我刚才居然这么傻。
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站着。一个健壮而深邃的身影,高出井沿不少,仿佛等着她跟自己走。
嘿,老兄,过来坐下!奥莉芙叫道,用芊芊玉手轻拍着砖沿,别人看到会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同伴呢。
他无奈地顺从了,慢慢坐在她身边,用力地吸着雪茄,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让烟头上的火星闪烁。他的臂膀如钢铁般坚实而僵硬,越过奥莉芙的后背,把手安放在她身后的砖沿上。
她刚微微一动,他便柔声问道:暖和些了么?奥莉芙哆嗦着,嘴上却说:在这样的季节里没人会觉得冷,可是,这儿有股阴风从井底往上冒。
就在她说话的当儿,底下幽深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水击声。于是这晚上,她第二次从井边一跃而起,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这回又怎么了?他用恐惧的声调询问道,站到她身边,凝视着那口井,似乎期待着那让奥莉芙惊恐无比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噢,是我的手镯啊!她绝望地哭喊,是我母亲的手镯啊,我把它掉进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