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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的舅舅.2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89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16

“如果你和她上床时,有结婚的打算,我也没什么话好说。虽说有血缘关系,但夕美子和你结婚也没什么不可以,对现在的人来说,年龄不是问题。但是你根本就是玩玩而已,你是喝醉了酒侵犯她的。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东京的生活。”

姐姐郁代摇着染黑满头白发的头,一开口就又重复前天晚上说的话。

她似乎对夕美子的话深信不疑,由于电话里说不清楚,于是构治昨天调整行程,搭今天一早的新干线到下关。他这次返乡,只通知姐姐。他在车站前的饭店一订好房间,便立刻来到姐姐在通往站前广场的商店街上的咖啡店。正确地说,夕季子去世三年后,他曾在双亲相继去世时回来参加葬礼,至今已经有十五年不曾返乡了。姐姐那家咖啡店的规模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他根本无暇惊叹。构治一走进店里,姐姐那张最近长了和年龄相符的皱纹的脸气得通红。

那是因为八卦杂志曾经三番两次报道构治的绯闻。再加上姐姐来东京时,曾见识过构治的生活,所以即使被指摘女性关系复杂,他也无话可说。但在年龄足以当他女儿的侄孙的这件事上,他可是清白的。虽然时间是四个半月前,与夕美子去东京考试的时间吻合,但那段期间,尽管他有两次喝得酩酊大醉回家,他还不至于堕落到连和女人发生关系都不记得,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把夕美子当成这种对象。

如果说与这个和夕季子长得很像的小女孩共同生活了半个月,他内心完全没有泛起涟漪,那也是骗人的。但是构治已经不年轻了,不至于无视自己和高中刚毕业的小女孩之间的年龄差距,而把她当成自己泄欲的对象。虽然夕美子和时下的年轻人一样,外表比实际年龄成熟,但这种年轻还不至于有魅力到足以撩动构治。

姐姐好不容易才相信特地抽空来到本州南端的构治的这番解释。

“那到底是谁的孩子?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构治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前天晚上想到夕美子之前提到的“学长”。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告诉姐姐的时候。

“总之,我先找夕美子谈一谈。”

他话才说完,穿着和其他女服务生相同制服的夕美子刚好买东西回来。她似乎不知道构治会来。夕美子一看到他便转过头去用力抿着嘴。

构治把夕美子带了出去。

两个人默默地在商店街上走,最后走进小型游乐园。石制动物在孩童离去后的寂静暮色中静静地沉睡。

风吹动夕美子的发梢,她沉默不语。

“他也是外表冷漠、内心热情如火吗——是你学长的吧?”构治直截了当地问。构治认为,她之前问他血型就是在试探他是否适合当她腹中胎儿的父亲。

夕美子头也不回地叹着气,点了点头。

“他有老婆、孩子。虽然很认真考虑离婚的事……”

“这个人对学妹热情如火,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却冷漠地选择家庭,让一个还没参加成人礼的小女生怀孕、不知所措,却无法负起责任的男人,我可不屑和这种人有一样的性格,我……”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很生气啊!”

“那就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啊!我现在最不想看的就是大人这种假装通情达理的样子。”

“当然要通情达理。我的年纪大你一倍,‘未婚妈妈’一词,除了听起来很时髦之外,一无是处……”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要拿掉孩子,我晚上就会告诉外婆和爸爸,舅舅的事是我乱说的。”

“你会吗?在东京的话,我还无所谓,我可不想在下关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别看我这样,我至少希望在故乡留下点美好的东西……”

“包括对我妈的回忆吗?”

构治转头一看,夕美子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是你的吗?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生气。我甚至以为,就算你知道我说谎,也会承认是自己的孩子,和我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很爱我妈,而我是我妈的孩子……”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构治笑了笑地说:“你妈妈的确很漂亮,或许我也对她有点好感,但是她和别的男人结婚,而且也死了快二十年,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东京的生活没那么好混。你别再说了。你要我怎么面对你父亲,还有,恕我直言,我不可能为了袒护你,把别的男人的小孩说成是自己的,我没那么善良。”

夕美子拼命观察构治的表情,试图说服自己,他在说谎。

“我会说实话。但是我喜欢你,希望你和我结婚,这话有一半是真的。”她说完又转过去。

听她这么一说,构治很担心她说决定堕胎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但还是带她回咖啡店,在姐姐郁代面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一听到她说“会拿掉孩子”,郁代便松了一口气地说要立刻打电话把布美雄找来。布美雄就是入赘香川家的女婿,也就是去世的夕季子的丈夫、夕美子的父亲。

“布美雄早就说田原先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我却相信了夕美子的话……”

构治阻止她说下去,他说昨天一夜没睡,要先回饭店睡一下,会在途中绕去布美雄的店。接着他告诉姐姐,明天回东京之前会再过来,便走出店门。

构治用眼神向夕美子打招呼时,她别过头看着墙壁。她到底在生什么气?四十五岁的构治实在无法了解十八岁的女孩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夕美子和十九年前的夕季子一样,正处于危险的年纪,只不过这个气球现在连接了一个小生命,摇摇欲坠地飘着。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是构治不能伸出援手。

明天去夕季子的坟前祭拜一下吧。以前没上过她的坟,十八年了,差不多该面对她的死亡了——他心里这么想着,缓缓地从商店街走向车站,在大楼错落、低低地挂着“香川商店”的老旧招牌的店门口前停下脚步。四周已经转暗,店里没有开灯,香川布美雄正在店门口用砂纸卖力地磨着水管上的铁锈。

在母亲的葬礼上,他们交谈过几句,但至今也有十五年没见面了。他比当时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像是构治的哥哥。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他在家里也和在别人家厨房修水管一样。”

姐姐曾经这样评论过他。他在入赘的这个家里,即使在夕季子死后,仍然守着他当女婿的立场,就像守着水管保持畅通一样。他的个头和店面都很小,在婚礼上,构治曾纳闷夕季子为什么会选这样的男人,但此刻看到他在暮色中卖力地用砂纸擦水管的样子,构治觉得不能小看这个男人。虽然姐姐曾拜托他帮忙照顾咖啡店里的生意,但他仍旧坚守着女婿的立场,坚守自己的工作。这样的男人,活得比自己更安定。

构治在一旁看得出神。虽然他讨厌“人生”或“一辈子”

这么重的字眼,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弯腰驼背的身影,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人生”这个字眼。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人了。

香川终于发现了构治,他起身脱下工作帽,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说已经接到咖啡店那边打来的电话,了解状况了。

“实在对不起,我就知道她在胡说——”

“没事。”

构治说自己没放在心上。他们站着聊了一两分钟。香川邀他晚上到家里吃饭,构治很客气地拒绝,走出店门。

香川起身的那一刻,构治突然觉得他特别高大,但不知这是否是只会躲在镜头后方、追逐谎言的男人对流着汗水工作的男人所产生的愧疚,还是把夕季子的照片藏了十八年这件事所产生的愧疚。即使香川已经忘了,构治仍然对当年婚礼上的那一拳难以释怀。

果然不出所料,夕美子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构治在游乐园时的担心,在那天晚上成真了。

构治在饭店顶楼的酒吧用餐,看着眼前的夜景,感慨这个城市变了,连大海也和以前不同,变成城市的附属品了。

关于夕季子幼年时代的回忆,似乎也被霓虹灯的色彩冲淡了,变得越来越遥远。他很快吃完饭,回到房间,才刚睡着,电话响了。

是姐姐郁代打来的。她语带哽咽地说,夕美子又坚称肚子里的孩子是舅舅的,不光是这样,她还胡说了一些让人伤脑筋的事,可不可以请你马上过来。构治挂上电话,看了床头的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半。他去浴室冲了冲头,赶紧换上衣服。

虽然走到姐姐家不过二十分钟,但他还是跳上计程车。车子很快穿过商店街,从车窗看到香川的店已经拉下铁门。司机用山口县方言不断搭讪,构治几乎没有理会。因为,他觉得夕美子说的“让人伤脑筋的事”,很可能就是自己爱夕季子这件事。

而这个担心也成真了。

五分钟后,他踏进家门。门柱和石墙都一如往昔,灯光静静地从低矮房子的窗子透了出来,他一推开玄关就听到里面传来香川的怒吼:“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就在此时,姐姐圆厚的一身体踉跄地跑了出来,挥着手说赶快进来。姐姐可能是忙于扩展咖啡店的关系,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家里。构治穿过因为漏水而变得斑驳的走道来到六张榻榻米大的客厅时,夕美子垂着头坐着,整张脸都被头发遮住了。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的香川,一看到构治便立刻整了整绒布睡衣的衣领,低头表示歉意。

听姐姐说,三十分钟前,香川逼问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夕美子竟然说是舅舅的孩子,绝对不会错。舅舅爱妈妈,因为没能和妈妈发生关系,所以拿我当替代品。

“你和夕季子亲如兄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夕美子,你在舅舅面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骗得了我和爸爸,在舅舅面前可就不敢胡说了吧。”

夕美子拨了拨头发,抬起头来。

“要我说几次我都不怕,因为我说的是真的。舅舅真的爱妈妈,妈妈也背叛爸爸,爱着舅舅。”

她的视线被泪光磨得十分锐利,直直刺向构治的眼睛。

她已经完全崩溃了。这张激动的脸仿佛是十九年前那个晚上流下沾染睫毛膏的泪水的夕季子。构治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知道自己为什么惹夕美子生气了。她那双怒目似乎在呐喊舅舅没资格指责她喜欢上有家室的男人,因为,即使妈妈结了婚,舅舅仍然没有放弃。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竟然如此袒护腹中胎儿的父亲,不免替她感到可怜,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把那个学长的事说出来了。

“那么,傍晚的时候,你在游乐园说……”

“我有证据。”夕美子打断构治的话,跑去里面的房间拿出照片,摔在三个大人面前。这照片就是在东京车站拍的那五张照片。那一刹那,构治的心头一紧,以为夕美子去东京时果然在藤村的诗集里发现了那几张照片。但还好并不是。

“你们看看妈妈的脸,她的嘴形——她在说a i shi teru。”

构治无法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他太熟悉这几张照片上的调皮表情了,十八年来,这些表情也已经褪成深棕色了,有的扬起眉毛,有的闭着眼睛,还有的歪着头,或是耸着肩膀,原以为她的嘴形只是配合这些动作时而嘟起时而撇向两边而已。但听夕美子这么一说,他将视线集中在嘴唇上,似乎真的可以听到那五张脸发出了五个音。至少按照夕美子排列的顺序,前面那两张的嘴形的确像是在练习“a”和“i”的发音。

“我爱你……”夕美子的声音仿佛突然变成了照片里的夕季子。

“只是凑巧而已,根本就是在扮鬼脸。”

姐姐的嘀咕声突然变得好遥远。

“对啊,只是凑巧而已。”构治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拼命摇头。我爱你——十八年前,在东京车站的餐厅里,夕季,真的这么说了。

“不是。妈妈对着镜头对舅舅大声说出了这句话。尽管已经结了婚、手上抱着我——舅舅应该听得很清楚!”

不,我并没有听到,所以这十八年来始终没有发现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声音确实传人了构治的耳朵。我爱你——夕季子大声呐喊着。所以拍完这五张时,夕季子才会说“别拍了”、“这是小孩的照片,哥哥也要留一份”。她想要留下的并不是小孩的照片,而是想把这句话留给自己。

“这哪里是什么证据,不要把别人当傻瓜。”

香川将照片收好,放在矮桌上,当其中的一张掉在榻榻米上时,这十八年来,构治每次想到夕季子时,都会浮现的那句“别臭美了”消失了。

她爱我……

不,不光是夕季子爱我,我也爱她。虽然爱她,但因为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因为她和别的男人结了婚,因为她以这个男人的妻子的身份去世,所以自己才把这份感情连同夕季子的睑一起当成幻影般的底片埋葬了。

“别说什么一辈子”,以前自己曾对夕季子这么说,但一辈子其实不也很短暂吗?

在还没能够完全忘怀之前就听到她的死讯,在强忍着泪水的日子里,不也就过了大半辈子了吗!

“我爱你。”他再度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那一刹那,就像当年突然发怒一样,在心头压抑了十八年的情感突然涌上心头。为了掩饰眼中的泪水,构治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这些泪水终于将十八年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夕季子的脸显影,然而显影之后的却是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脸。他并不爱眼前这个小女孩,他爱的是夕季子,而这个小女孩也不是真的爱他……然而,既然可以把十九年前他与夕季子的真心都当成了谎言,那么为什么不能让眼前的谎言成真……

他听到香川的声音。

“孩子是谁的?是东京人吗?如果是,我现在就搭晚班车去找他。赶快说实话,孩子是谁的?”

“……是我的孩子。”

随着喘息声,这句话从他的嘴里滑了出来。尽管小声,却立刻止息了香川的怒吼,他们三个人同时转过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构治身上。而最惊讶的莫过于夕美子,但是构治自己比夕美子更惊讶,可见他刚才那句话是多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舅舅……”

夕美子不禁叫了一声。

“夕美子,不好意思,刚才在游乐园时,我还拜托你替我说谎。现在已经瞒不住了,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喝醉了和她上了床——我会负责的。夕美子也说会和我结婚,如果你们可以谅解,我会这么做的。我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夕美子说得没错,我曾经喜欢夕季子,没能和她在一起,才把夕美子当成了替代品——”

构治缓缓地说着,似乎让谎言一步步成真了。他看着香川,知道自己每说一句话,那张消瘦的脸就越发愤怒。香川推开矮桌,照片全掉在榻榻米上,他一把抓住构治的胸口,姐姐用整个身体抱住香川,制止了他。构治一动也不动,只说:“如果要揍,可不可以等到婚礼?”然后把掉在榻榻米上的一张照片翻向正面。

“没错,我的确喜欢她,我是真的爱上死去的夕季子。”姐姐郁代赶忙制止:“构治,要懂得分寸——”他用眼神示意姐姐别说了。

“不,让我说完吧。我真的很爱她。她那么可爱,我根本顾不了什么血缘关系。但是,夕美子有一件事你要听清楚了,你妈妈对我完全没有意思。对她来说,我只是从小和她一起玩的哥哥。我曾经很认真地问她,一辈子不结婚、住在一起好吗?她笑翻了,根本没有把我当一回事。她在婚前曾经找我谈,说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了,很想赶快结婚。拍这些照片时,她也说你父亲是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她很幸福。既然这样,她怎么可能对别人说我爱你。虽然她结婚才一年多就死了,但是她得到了一辈子的幸福。”

绝对不能说她也爱我。面对这个在别人家的厨房、在商店街大楼的缝隙中、在这个家坚守着女婿立场,比我更努力活着的男人,我怎么能说那天晚上如果我点头的话,她就会不顾一切,和我在一起,只因为我没答应,她才落寞地结婚了。

所谓的大人,知道该说什么谎。构治至今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在十九年前那个夜晚所说的话——“就算是实话,只要不能说的就绝口不提。”夕季子做到了,她就像小时候听到“不许哭”而拼命忍住泪水一样,遵守了我的话,遵守了哥哥的话,在第二天清晨的雨中街角,笑着说是“开玩笑的”,在东京车站的地下楼,也只借由唇形说出“我爱你”。她是个笨蛋,既然要死,就应该大声说出来再死;如果知道即将离开人世,这个善解人意的丈夫一定会原谅她的,即使结了婚、身为人母,却仍然无法忘怀以前那个骑脚踏车带自己去海边的哥哥,仍然还是个小孩,就不必勉强自己当大人——构治从那张翻过来的照片里,终于找到了他十八年来一直在寻找的幼稚线条。

不知道是不是被构治淡淡的说话声给慑住了,香川甩开了岳母,走出房间,上了二楼。姐姐失去重心,跌在地上。

“我从来不知道他力气这么大。”她一边抚着腰一边站了起来,“构治,你……”她露出歉疚的眼神。构治知道姐姐发现自己在说谎,尽管这样他仍旧说:“这样就解决了。能够和这么年轻的女孩结婚,也算是为我的风流史增光吧。”然后转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夕美子。

“我已经决定了。夕美子,你要和一个年龄比你父亲还大的人结婚,应该要多考虑一下吧。你想清楚了就打电话到东京给我。你父亲和外婆也会有意见。只是……”

夕美子微微抬起头,从她的发丝缝隙中,可以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

“如果你决定要和我一起生活,就算你父亲他们反对,你也必须不顾一切来找我。”

不,他不是对夕美子说的,而是终于对那天晚上把睫毛膏也哭花了的夕季子说的。

看到夕美子轻轻点头,姐姐才抬头看着天花板,担心二楼的动静,她说:“我并不反对……”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似的捡起夕季子的照片,轻声说:“对了,那次夕季子去东京前,在镜子前仔细打扮了两三个钟头。”三个人静静地喝着茶,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破坏构治好不容易用谎言建立起来的平静。

十分钟后,构治站了起来。

他走出玄关,发现香川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耸着肩膀,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改天再来。”构治向他欠了欠身,香川举起手来。原以为他要动手,但他抓着构治的手臂,将他拉到二楼,让构治坐在一间干净的小房间,把一本相簿放在他面前。

“那是我从高中时期开始拍的照片中挑选出来的,集成这一本。我一直希望能够让你这么有名的摄影师过目。请说说你的看法。”

构治这才想起这个男人也喜欢摄影,他一边翻着相簿一边说:“很好,很棒。”他并不是奉承。虽然拍摄的技巧十分稚拙,但是那些温柔地包容风景和建筑物的角度,是自己早就已经遗忘的了。

不知道翻到第几页时,构治突然停住手。里头有两张夕季子的照片,一张是在厨房做菜,一张是抱着孩子坐在秋千上。

虽然他故作平静地翻了过去,两个画面却都深深地烙在心里。

照片里的夕季子都在微笑,构治从来没有看过这种微笑。那一刻的夕季子,正在与“爱”这么重的字眼无缘的宁静角落里享受着祥和。尽管没有动人的美丽,却是从构治完全陌生的角度拍摄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就像拍摄山、树和湖泊一样地自然。

这个角度,正是这个男人的爱。

香川从不同于构治的另一个角度,爱着还活着时的夕季子,也爱着已经去世了的夕季子。自己刚才并没有说错,夕季子和香川共度的时光一定很幸福。香川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看这两张夕季子的照片而已。

构治仔细看完每一页后,又说了一声“真的很棒”。香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之后香川从抽屉拿出一本老旧的存折和印章,他问:“田原先生,不知道夕季子有没有向你借三十万?”

构治早就忘了那笔钱。

香川说,虽然夕季子说是向东京的朋友借的,但是她死后不曾有人来催讨,所以我猜可能是这样吧。构治老实地点点头。香川说,十年前就已经存够这笔钱了,并把存折推到构治面前。

“不用啦。”构治又推了回去。

这样来来回回了两三次后,构治用力握着存折,突然想到,她终究是把那个宝宝当成借款的抵押品交给我了。接着构治意志坚定地把存折推了回去。

“既然这样,可不可以当成是部分的聘金?”构治说完抬起头来,静静等候夕美子父亲的回复。

后记

大学时代,我和母亲在乡下车站等车,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一起走进一家小柏青哥店。虽然我们都是第一次玩,但小钢珠不断吐出来。平时我只看过母亲工作的样子,她用一看就知道和玩乐无缘的关节粗大的手灵巧地操作机台,拼命追着从盆子里溢出的小钢珠,将小钢珠捡了回来。母亲出身农家,她弯腰的动作看似在种田。虽然我无法明确解释何以如此,但当我看到母亲驼着像岩石般的身体时,似乎看到了她从大正初年到经历战争、战后的一生。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的光景,却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母亲形象。

另外,上小学之前,我曾经无意间探头看了父亲的烟管,父亲突然将烟管递到我面前。父亲几乎大半时间都卧病在床,也很少理会家人,是极沉默寡言的人。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来,将烟管递过来,意思是问我要不要试试看。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父亲正面的脸。不知是害怕父亲还是害怕抽烟,我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便逃走了。但是否真的是这样,我已经忘了。我已经忘了整个来龙去脉,然而父亲那一刻的脸却深深留在脑海里。

另外,我最近和熟识的评论家(容我写出他的名字)关口苑生先生以及像他妹妹般可爱的侄女,三个人走在黎明的荻洼街道。空中下着秋天微冷的雨,与东京这种脏雨很搭调的舅舅和来自本州南端、有着一身与东京格格不入的白皙皮肤的侄女共撑一把伞,有点拘束地默默走着。在同一把伞下,他们既像兄妹,也像情人。我突然坏心眼地在那一瞬间把他们幻想成一对情侣,出神地看着两个人在黎明细雨中的身影。 故事里也有一些实际的场景。

一般人有时候会露出连职业演员也自叹不如的表情,或说出一些经典话语。

我虽然无法拍下或录下这些和我或多或少有点关系的人的表情、话语,却可以借由一些小故事将它化为文字;有描写母亲故事的《红唇》,也有像《我的舅舅》那样,描写两名与确有其人相似的故事,并从前述的荻洼雨中小景里杜撰出情节。

我身边的人,或是曾经见过两三次的人,几乎都以真实姓名出现在其他的故事里。

作品中的某些话语,是我在生活中亲耳听到的。

这是我写给那些提供经典场景、经典台词的各位非职业却是优秀名演员的“情书”。

连城三纪彦

一九八四年(昭和五十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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