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但乡子并没有停住。
“太过分了。说什么既然我爱你就要成全你。你以为我听了这种话也不会受伤吗?你以为我没有大脑吗?”
“我收回那句话,所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虽然很生气,但昨晚整夜都没睡,一直在想,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不,昨晚我两点就睡了,但如果把你离开之后我失眠的时间统统加起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晚了。说什么既然我爱你……你竟然利用我的弱点,实在太卑鄙了!”
她话已不成句,只能任凭泪水顺着皱成一团的脸滑落。
她不知哭了多久,身体犹如泄了气的气球,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而情感也和最后一滴泪水一起倾泻而出。她呆然地抬起头,恰好和凝视自己的将一四目相接。
“你在看什么?我哭的样子有这么奇怪吗?”
“不……好像有好几个女人……”
将一仍然注视乡子的脸。
“一个女人身上,可以同时存在好几个女人……”他自言自语地小声说完,再度挥动手上的画笔。
“好了好了。”乡子说着推开了画。
“不,既然已经开始画了。”
“不是,我是说,你可以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已经说了,那件事当我没说。她也绝不会答应……她说,即使死了,也必须为我的将来着想。我在这里也被骂,在那里也挨骂,日子真不好过。”
“明天,由我来说……”
乡子站起身说:“小优快回来了,你快走吧。”她走进浴室,洗脸的水声混杂着将一离开的脚步声。乡子回到房间,炽烈的夕阳洒了进来,紧闭的窗户上的那片樱花,像幻灯片般放大映照在榻榻米上,榻榻米中央放着乡子的脸部肖像。画中乡子的温柔笑容和江津子有几分神似,很难想象是前一刻大吵大闹的女人。
“不行。”江津子听了乡子的话如此回答。
“乡子姐,你应该最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站在窗边的乡子,随着迎面吹来的风转过头来,她没有听懂江津子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地笑着。江津子的睑颊似乎比一星期前更消瘦了。
“真的有所谓的夫妻脸。乡子姐,你笑的时候嘴形和将一一模一样。”
虽然没有马上意会这句话的意思,但乡子并不惊讶,反而觉得很理所当然。医院的早晨,连空气都是白色而宁静的,甚至窗边的风铃发出细小的声音也嫌嘈杂。
“……你知道了?”
江津子点点火,愧疚地深深垂下头来。
“原来你骗了我。是将一告诉你的吗?”
“将一以为我不知道,所以请你尽可能不要告诉他。十年前,当将一突然断了音讯时,我暗地里查了一下,所以我从以前就知道你,也知道你的名字。今年三月,我去学校找他,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但当将一谎称自己单身,说他是自由之身,可以照顾我到最后一门气时,我就决定假装不知道。只要我假装不知道,就只有将一会受到指责,而我可以和将一共度半年的时光……一辈子都在踩缝纫机的人生,根本谈不上幸福吧?临死之前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有什么不对?他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而我最多只剩半年。所以,我当时心想,只要在死之前说出真相,再道歉就好了。”
“对啊……”这句话很自然地从乡子的嘴里冲了出来。
“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江津子淡淡地继续说道:“以前我就觉得将一的太太一定是个好人,因为,如果不这么想,自己实在无法这么做。但你完全超乎我的想象,我没想到竟然有女人愿意向情敌伸出援手。我内心很痛苦,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但每次心里都想,或许你已经发现了,只是为了我在演戏……”
“我并没有发现,不过我知道,只要我对你说把老公还我,你就会放手。”
乡子说着,突然想起之前江津子不舒服时曾要求自己用力敲她的背,那不也正是江津子演的戏吗?江津子特地为乡子制造了一个揍她的机会。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女人,虽然我向情敌伸出援手,但心里却一直盘算着如何才能恢复原来的生活,而且我也非常嫉妒你。我很虚荣,至少我不想成为一个落井下石的女人,而且我也有点感激你——太不可思议了。我好像是在将一离家出走才开始认识他,经过了十年的岁月才开始和将一谈恋爱。但也因此感到很累……我之所以希望你们举行婚礼,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将一。他像个孩子,俗话不是说三岁定终身吗?如果现在没有让你穿上婚纱,你离开后,他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想看到将一后悔一辈子。所以并非只有我牺牲而已,你失去了生命,那才是更大的付出。我和你不同,虽然眼前会、有所失,但我有时间可以把我失去的东西找回来。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否想要和将一大大方方地站在众人面前?”
江津子凝视着乡子,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我刚才心想,掉几滴眼泪是否对我比较有利……”
“那我会哭得比你更大声。”
乡子坐在江津子的床上,两人相互凝望。盛夏清晨的阳光为她们的微笑增添风采。风铃声停止了,蝉声却不绝于耳。
两个人在大自然的合奏中久久地凝视。此时此刻,乡子衷心希望江津子可以活久一点,希望奇迹发生,江津子也能拥有和自己一样的人生——但正因为奇迹不会发生,才必须靠自己的丈夫去弥补。
一阵敲门声。出去买东西的将一回来了。
“等三十秒。”
江津子对着门口大喊一声后,小声地拜托:“你只要告诉他我已经答应了。”她伸出左手握住乡子的左手。
“我们不能像男人一样大大方方地用右手握手……”
“男人也未必能大大方方。”
乡子用力回握江津子,然后起身开门。
即将再度成为新郎的男人,抱着超市的购物袋站在门外,或许是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他突然笑了起来。
婚礼在手术的前三天举行。虽说是婚礼,其实是借用医院地下室的餐厅,由医生、护士和病友参加的简单仪式,有点像是病人和医生的联欢会。据说之前也有无依无靠的病友以相同的方式举行婚礼,这次的婚礼是由三名年轻护士担任干事,一手包办从准备果汁到食物,以及场地布置。
婚礼和派对预定在下午六点到八点,举行两个小时。乡子提早离开公司,途中去百货公司买东西,花了点时间,她到医院时,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了。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会场了,挂满五彩缤纷旗帜的天花板下热气翻腾。病友穿着睡衣、睡袍,医生们穿着白袍,除了新郎、新娘之外,就属从附近教堂请来的神父和穿着酒红色洋装的乡子最显眼。
“副院长真慢!他不是证婚人吗?”一位医生说道。
护理长回答:“医生的手表总是慢了十分。”站在他们身后的将一看到乡子,向她挥了挥手。
江津子穿着及膝的花卉图案洋装,据说向副院长女儿借来的白色花纹头纱是唯一像新娘的装扮。乡子努力打起精神,第一次看到了江津子化妆的险上双眼绽放着光芒,十年前举行婚礼的女人,和今天第一次举行婚礼的女人之间的落差显而易见。江津子正在接受病友的赠礼。乡子没有准备任何礼物。如今,在这两个女人之间不停拨弄头发以掩饰羞涩的男人,正是乡子对新娘的真心奉献。
乡子对江津子说了句“你好漂亮”,便把穿着不知向谁借来崭新深蓝色西装的将一叫到这嘈杂里的一个宁静角落,把在百货公司买的对戒交给他。
“钱,你自己出。”
乡子从新郎的钱包拿走三万元。
“还有这个……”她递给他一个白色信封,“两名见证人你负责去找吧。”
将一瞥了一眼信封里的东西,不禁转过头去,乡子也尴尬地移开视线。她想起将一曾经说的“同时存在着好几个女人”
的话。在嘈杂声外,两人相对无语地伫立着。
“……我,收到了情书……”
“无聊。是离婚申请书。我已经帮你盖了章。”将一把信封放在胸前,摇了摇头。
“这是情书。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棒的情书……”
将一那凝视着乡子的双眼也闪着泪光。
“别这样。以前,只要在关键时刻,你都是笑着闪躲……”
将一轻轻地点点头。他点头的方式很夸张,好像被罚站的学生终于得到老师的谅解似的。乡子眯起眼睛看着在新西装的衬托下整个人焕然一新的将一,她听不到四周的嗜杂声,只听见那天早晨将一穿着拖鞋仿佛踩着花瓣远去的脚步声。
“这是谁的西装?”
“是从一个自大的实习医生身上剥下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起来。
副院长夫妻俩终于到了,副院长首先走到新娘身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婚礼在录音带播放瓦格纳的《罗安格林》的乐声中开始。
在像小学庆生会般的会场内,神父的声音散发出神圣的气氛。
婚礼进行时,只见烛火摇曳,实在不失年轻女孩当干事的浪漫情调,江津子的侧睑在淡淡的火苗和白色头纱的双重妆点下,显得格外美丽动人,仿佛只是为了这一刹那的灿烂而活。
娇小的江津子在个头上也和将一十分匹配。坐在护士旁的乡子觉得参加丈夫婚礼的自己犹如置身梦境,丈夫刚才说的“情书”这两个字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如果真的如将一所说的,爱是有勇气成全对方,爱是切断和自己之间的锁链、让对方彻底自由的体贴,那么那的确是一封情书。
三月底,江津子也寄了一封情书给将一;小优写的那封人生咨询的信也是情书,倾诉他对父亲和母亲的爱;将一用指甲油画在窗户玻璃上的花瓣也是——离家出走前,字写得不好的将一以绘画代替文字,写下了对妻儿的热爱。
结婚派对很热闹。这些病人之中应该也有与江津子一样,只剩短暂的生命,但从他们脸上完全感受不到那种黯然。纸盘上的蛋糕、挂在天花板上的彩色灯泡和积了一层薄薄灰尘的人造花。拉炮的哔啵声、笑声……任谁都尽情享受这场有如上帝祝福的飨宴。
乡子也以新郎表姐的身份受邀致词。
“像我弟弟般的男人和妹妹般的女人在今天结婚了。虽然他们的婚姻无法像一般夫妻那样长相厮守,但有些夫妻就算在一起十年,终究还是乏味到底,希望他们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在尖声歌唱稀松平常的婚礼歌曲时,乡子想起铁干诗中“如果让我我高歌一曲”的那一段,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
我心中的奢求,
除了你,有谁知。
将一神情严肃地咬着下唇,江津子站在他身旁微笑。乡子觉得只有自己知道她笑容背后的秘密;同样的,能够了解参加自己丈夫的婚礼、笑着唱起祝福结婚歌曲的笨妻子真正心情的,不是丈夫,而是江津子。
江津子动完手术的两个星期后,乡子接到将一的电话。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马上过来一下?”
江津子术后恢复得很顺利,在这两个星期里,乡子去探视她四次,但一听到将一的声音,乡子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冲出公司,跳上计程车。八月已然接近了尾声。虽然比最先预估的半年提早了一个月,但这并没有任何意义。田岛江津子这个女人三十多年来的生命就是为了那场婚礼,为了那两个小时的灿烂。
将一不在病房。江津子脸色惨白,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穿着白袍的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原以为江津子会在昏迷中结束生命,但她微微张开眼睛,眼神游移。当她发现乡子时,脸上抽动了一下,便又闭上眼睛。当乡子意识到江津子刚才是在微笑,正想回以微笑时,医生宣告了她的死亡。而她冲进病房时看到窗外的积雨云,此时已经散去,在蓝天留下焰火余韵般的线条。尽管此刻有一个生命结束了,但风继续地吹,风铃继续地响,窗帘也继续随风飘摇。乡子正打算将江津子的双手交叠时,发现她的无名指并没有戴上戒指。然而,短短两个星期的婚姻生活,在她尚有余温的白皙手指上留下了隐隐约约的痕迹。
乡予从护士那里得知将一在三十分钟前就离开了,联络在高崎的亲属。
乡子打电话给小优,告诉他今晚会晚点回家,之后又吩咐他一些事,并要他“如果爸爸回家,请他打电话到医院”。
虽然明知将一不可能回家,但还是以防万一。
当夏日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变暗时,自称是江津子叔叔的男子和像是他儿子的年轻男子从高崎赶来了。乡子谎称是江津子的朋友,然后把后事交给他们处理。她才踏上走廊,柜台的小姐便叫住她:“有你的电话。”
电话是小优打的,他叹着气说:“爸爸好像又闯祸了。”
刚才警局打电话来,说将一在池袋的酒店酒醉闹事。
乡子赶紧拦了计程车赶到警局,但将一弄坏了不少东西,必须等明天早上做完笔录才能回家。将一是为了把当天晚上无法自理哀伤的自己关进牢笼,才故意喝醉的。
乡子告诉巡察,家人过世了,希望能面会,哪怕只有一下下也好。尽管巡查一脸困惑,仍带她到地下室。昏暗中交织着水泥的冰冷和夏日的暑气,铁栅栏里,将一蹲在被社会和履历表遗弃的地方,当他听到脚步声时,抬起头站了起来。
“下午三点四十分……但那个医生的手表慢了……”
听到乡子这么说,将一点了点头,他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就是笑不出来,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他的眼睛泛红,分不清是喝醉了还是湿了眼眶。另外两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悠哉地在一旁鼾声四起。
“最后,她露出一个很美的笑容……幸好你没看到。那么迷人的脸,你会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将一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戒指。
“她知道我们的事。昨天晚上,她要我把这个还你……她只说了这句话。”
“对啊,她什么都知道。我在那场婚礼之前,和情敌联手骗了你。用这只手……”
乡子用左手握着铁栅栏,将一握住了她的手。乡子用力缠住将一的手指。此时此刻,那个女人——田岛江津子——抓住了最后的人生。当时江津子是那么用力地紧紧握住乡子的左手,让自己的生命能够依附在那只手上。那个女人知道,乡子的右手将会好好把握住与将一的婚姻,所以她把右手留给乡子自己。乡子用右手握住了将一的另一只手。巡查用力甩着钥匙串,似乎是在催促她。
“你会回来吧。”
将一默然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去镰仓时,我就知道就算江津子死了,你也小会回来……你还不够卑鄙,不可能做了那么自私的事还能若无其事地踏进家门……但是……”
乡子始终看着将一的睑,“但是,我不是写了情书给你吗?如果那么棒的情书都无法打动你,那你真的是最差劲的男人。”
乡子说完这句话,早已流干的泪又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