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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丑.2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16

听到美木子突然豁出去的这番话,计作愣了一下,但立刻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好漂亮……你今天晚上最美了。这条项链配得真好。”

计作像往常吊起三角眉时,美木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很想说自己很寂寞,却说不出口。搭计程车回家的路上,美木子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色,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接近皆川。她对皆川没有爱,只是觉得和太完美的丈夫没吵过半次架的婚姻生活太幸福了,反倒令她感到寂寞。她知道,即使自己外遇了,丈夫也绝不会生气,因而感到寂寞……“你怎么不像平时那样说‘我无所谓啊’?”

“我无所谓啊……”

美木子更加难过了。她迁怒地扯下项链,用力甩在桌炉上。

项链断了线,珍珠散落一地。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应该是你生气才对。我觉得好像被你当傻瓜了。”

美木子话说出口,反而更加生气了,她不发一语。

计作嘴角仍然挂着微笑,默默地捡起珍珠,接着猛然抬起头来说“笑一笑”。美木子用力摇着头。

“那就没办法了。”

计作说着,夸张地鼓起脸,接着伸手过来。美木子以为他要动手,然而并不是。他抓起美木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和他上了几次床?”

“一次——只有今天晚上的一次。”

计作用美木子的手拍了自己的脸两三次,轻声地问:“那我到底是第几次?”他重复说了好几次之后,美木子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她甩开计作的手。

“你和谁……”

她不禁问道,计作抓了抓头,又摸了摸冒出胡子的脸颊,嘀咕地说:“女人容光焕发地回到家,男人却一脸胡茬。”接着依旧一脸搞笑的表情说:“我也刚从良子那里回来……”

“前年,把良子挖角过来没多久,我们就发生关系了,上个月良子突然提出辞职,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向她保证,会和老婆离婚,和她厮守终生,但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她觉得忍无可忍,吃安眠药自杀,我安慰她,在春天之前一定会把事情搞定。原本打算再瞒一阵子,事到如今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听了这一番话,美木子无言以对,许久才挤出“为什么”这几个字。

“这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没什么理由……那你又是为什么?”计作好像在聊什么轻松话题似的问道。

美木子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说“刚才我是骗你的”的唯一机会。但是丈夫突如其来的自白让她陷入一片混乱,使得她放弃了这个机会,何况去饭店房间时,她就已经决定要和皆川发生关系了。

她还没从这个打击里清醒过来,计作便悠然地站起身说:“从今晚开始,我就去她那里了。”美木子没有阻止,只是呆坐在原地,他踩着和往常一样轻快的步伐下了楼梯,接着传来关上大门的声音。

直到因为下了雪而比平时更显苍白的黎明时分,美木子把疲惫、寒冷的半个身体塞进桌炉躺在榻榻米上才开始感到生气。把我当傻瓜了——她轻声说道。自己光和皆川见面就觉得很愧疚,而计作和良子——那张滑稽的脸和迟钝的脸——竟然在两年前就已经背叛自己了。事后回想起来,一月时,当良子说要辞职,计作去劝她,结果到了半夜才回来,当时就已经很奇怪了。那张滑稽的脸竟然是他掩饰外遇的假面具,美木子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今晚为准备去见皆川的美木子精心打扮,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要去赴良子的约而已。或许他之之前就隐约察觉到美木子和皆川之间的关系,虽然察觉了,但是他的眼里只有良子,根本不在意妻子外遇。原以为他是个过度体贴的丈夫,因为他异于一般男人的体贴而感到寂寞才去见皆川的美木子,此刻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怒火中烧。

尽管叫人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她一整夜没合眼就接着开店营业。这一天良子没有任何联络也没有来上班。美木子关上店门,去了在饭田桥后方的良子公寓,她一年前曾造访过一次。良子以前住的房间现在住着一对夫妻。从管理员那里得知,良子去年年底就搬走了,说是搬到更高级的公寓。

管理员也不知道她搬去哪里。看来他们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着手准备爱巢了。美木子心想,这种男人不回来也罢。一个人气鼓鼓地朝车站走去。

第二天,良子仍旧没有出现。晚上九点过后,计作终于来电话。

“我现在过去一下。”一小时后,计作一副没事般地从门口进来,他说:“我只拿那件新夹克。”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上二楼。这张五年来熟悉的脸,背后竟然隐藏着和欺骗老婆的世间男人没什么两样的小聪明。一想到这里,美木子的胸口再度窜起怒火。她好不容易克制住,才缓缓走上楼梯。

计作把两年来搜集了三个罐子的火柴棒,全倒进今年过年买来准备烤年糕的火盆,正准备点火。一根火柴的小小火焰很快蔓延到其他火柴棒,发出烟火般的哔啵声。最初的几秒钟有如幻影般漂亮,但很快就变成一团火焰蹿升。计作“哇噢”地叫了一声,夸张地避开火焰的表情依然像在搞笑,美木子知道他是真心要离家出走。但是她一点都不想拦他。美木子内心也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根本无暇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火又蹿烧了一次,但一转眼便燃烧殆尽。从来没有吵架、争执的这两个人,在这些岁月里或许并没有累积什么夫妻之情,因此,即使丈夫就这么离开,美木子似乎也没有任何留恋。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她还年轻,有朝一日我或许会被她赶出来,再回到这个家。到时候你如果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可不可以让我回来?我跟其他人说我老爸病倒了,要回去大阪一年。”

计作自顾自地说完便走下楼梯,美木子也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尽头时,美木子出其不意抓住计作的手。计作以为美木子要挽留他,回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美木子说:“怎么可以顶着一头乱发离开?”计作回答:“没关系啦!”美木子硬是将他拉到镜子前坐下。或许计作察觉到美木子在生气,于是顺从地说:“那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剪短一点?”

美木子拿起剪刀时,他用很戏剧化的声音说:“你该不会心生嫉妒而对我下手吧?”

“都这种时候了,认真点好不好?”

“我很认真。我向来都很认真。”

虽然他露出如他所说的认真表情,但在美木子眼里也像是在搞笑。他们在镜中四目交接,美木子抢先避开了,动起手上的剪刀。她第一次剪丈夫的头发,发现他的头发比想象中的粗硬,剪起来很有感觉。

美木子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以免剪刀颤动。她每剪下一撮头发,心中的怒气似乎也渐渐平息。在快要剪完、准备帮他剪后方的头发时,她凝视着他的后颈。最近美容院也经常有男客上门,每次帮他们剪后颈上的头发,总觉得男人的后颈和女人很不一样,有一种很呆又很孤单的感觉,计作的后颈也一样。看着他青白的后颈,她发现只有那里仍然是她五年来所熟悉的丈夫。计作像人偶一样垂着头,美木子也垂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后颈。如果现在丈夫说“我不想离开”,自己或许会对前天的事一笔勾销,默默地点头接受。

“我想,我一个人一定撑不下去……”美木子低声说道。

“一定可以的。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女人学会外遇时,就已经独当一面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挖苦,由于计作的声音显得很认真,所以美木子认为这是他出自内心的鼓励。美木子抬起头,举起剪刀咔嚓一剪,似乎想要赶走刚才的软弱。

随着激扬的剪刀声,共同生活了五年的男人的头发不断从美木子的指尖滑落在地上。

到了春天,丈夫依旧没有回来。

虽然美木子试着找过,却遍寻不着这两个人的下落。久而久之,客人也不再问起计作,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不,即使是计作这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想分手,应该会寄离婚申请书过来。不,他可能哪天又晃回来了。当她在这两种想法之间摇摆不定的同时,也渐渐习惯了计作刚离开时如灯乍灭般的寂寞,就在此时,计作以前上班的那家公司的经理夫人来店里做头发。

“我之前就一直想找机会来看看……”接着又摆出一副介绍人的姿态问:“你先生还好吧?”美木子撒谎敷衍过去了。

正当她为经理夫人那头很有光泽,不像五十岁的人的头发吹整时,经理夫人突然若有所思地问:“你先生为什么会辞掉工作?”

仔细一问,才知道和经理吵架的事根本是子虚乌有,他突然提出辞职的前一天,还充满自己背负着整个公司命运的干劲。无论再怎么询问他辞职的理由,他总是露出惯有的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表情,根本叫人无法猜透。美木子又撒了谎,蒙骗过去,经理夫人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美木子在下一个公休日的上午打电话给皆川,她说:“我有事找你商量。”皆川回答:“那我们去六本木吃午饭吧。”他说完又接着问:“什么声音?”下个星期有马戏团要在这附近表演,两三天前就有马戏团团员着装吹起热闹的吹奏乐在这一带游行。

“马戏团?真让人怀念。”皆川在挂电话前轻声说道。

皆川一在六本木的餐厅坐下就问:“你老公还好吗?”接着又说:“二月和他喝了酒之后,我成了他的迷了。”美木子一脸纳闷地问皆川是怎么回事,皆川一脸错愕,意思是说你不知道吗?原来,二月初的时候计作突然打电话给他,两个人在一家小餐厅喝了酒,听他聊了许多趣闻。

“他唱的那首歌是不是叫《船头小调》?就是‘我是河岸的枯萎芒草,你也是’的那首歌,他还边唱边跳呢。看着他跳舞,我更觉得他是个好人。”

一问日期,原来是计作刚离开家的时候。美木子得知计作并没有告诉皆川他离开家的事,于是当皆川问她“你找我有什么事”时,她便回答“改天再谈吧”。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吃完饭便各自离去了。

当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走出日暮里车站的检票口,慢慢走在商店街时,又听到了马戏团的喧闹声。她远远地听着那些嘈杂声,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附近的路人已经跑到了十字路口。

“有人被车子撞了!”她听到很夸张的惨叫声。美木子也跟着跑了过去。隔着人墙,她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大圆点图案的衣服。那个人应该已经五十几岁了,三角帽下涂得雪白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活像吃剩变干的馒头。每当他痛得挤出满脸的皱纹来,美木子就觉得他好像是在笑。不知是否浑身无力的关系,无数个气球突然从他的手上松脱,摇曳着长长的线,同时飞了起来,飘散在春天温暖的天空里。红、黄、绿五彩缤纷的气球,犹如飘散在春天天空中的无数肥皂泡。

美木子仰望着气球,突然想到那天晚上谎称外遇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计作。一月时,良子的确为感情的事烦恼,而她的恋爱对象正是计作。但计作和良子发生关系或许是在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当她说出“和皆川外遇”,计作为了替突然哭着说“我外遇了”的美木子掩饰,才编出那样的谎言。就像当初相亲时,他故意把咖啡喷在桌上以掩饰美木子的失态一样,他假装自己有更严重的外遇,借此替美木子掩饰。当美木子打算放弃美容院时,计作说对自己的工作没兴趣,也是谎言。

不,计作并不是替美木子掩饰,而是借由“我的外遇更过分”这样的谎言来自我掩饰。或许那天晚上美木子说“我和皆川外遇”的谎言对计作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害,他为了隐藏自己的受伤,才披上小丑的外衣,编出那样的谎言。他和良子一起逃走,自己在皆川面前手舞足蹈地唱起《船头小调》,或许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受伤而披上的小丑外衣。

不……

美木子摇了摇头。她不想承认自己一句无聊的谎言,竟然伤害了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而且伤得这么深。他只是发自内心喜欢取悦人、喜欢搞笑而已。原以为他是个让妻子站上舞台,自己在背后默默支持的人,其实在这个街道的舞台上,集镁光灯于一身的是扮演“美发师的男人”这个搞笑角色的计作,她自己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衬托他的配角。他把商店街的所有人、美木子变成观众,自己努力扮演这个角色,当幕布落下时,又走向一个新的舞台。如果良子这名观众也感到厌倦时,有朝一日他或许会回到往日的舞台。果真如此的话,自己就必须对他说“我无所谓啊”。

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渐近,四周陷入一片嘈杂。

美木子走到人行道的角落,独自远离旋涡,再度抬头仰望天空。

气球已经远去,变成了彩色的小泡泡。每一个泡泡似乎都曾经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的脸,也是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美木子朝空中用力伸手,像小孩子那般想着,如果能抓到这些泡泡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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