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作者:张天翼
扑火
作者: 张天翼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品方: 春潮Nov+
出版年: 2020-6
ISBN: 9787521715989
内容简介
想要摧毁自己的高智能机械人里瑟,受人委托照顾多次自杀未遂的人类少年H。在病房里,全息投影仪虚拟的海边,里瑟为H讲了11个故事。这些故事充满奇幻色彩:
对体味异常敏感的女人执着于寻找一个体味特别的男子,终于在外省的一处坟茔前找到了;患有“吻瘾症”的年轻男人向一名12岁的少女借了一个吻,被传染的少女自此踏上了吻瘾者的长路——收集各种各样的吻;为了安抚绝症患者,医生帮女病人们染头发:孔雀蓝、苹果绿、芥末黄、洋葱紫,并用**帮助她们获得一缕生之欢愉……
起初只是里瑟在单方面讲述,渐渐地,这些具有心理治疗效果的故事打开了H有所保留的内心。11个古怪、执拗不妥协的人,让H开始正视爱和欲望,痛苦和渴望。漫长的陪伴之后,里瑟和H交换了各自的故事,触摸到了对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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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致浪漫的故事和隐喻里,深入自我与他人的魂灵
勇敢地、真正地去爱:爱人,爱新鲜的观点和事物,爱一切尚未达成的愿望。
编辑推荐
◆ 李敬泽/高圆圆推荐,华语世界的安吉拉·卡特式成人童话;《新京报·书评周刊》赞誉:想象奇崛、气质殊异
蘸着“至爱”和“至痛”写就,智能机械人与人类少年的“一千零一夜”
◆ 注意力涣散时代的神秘方舟,唤醒日渐罕有的专注和深情
在极致浪漫的故事和隐喻里, 深入自我与他人的魂灵
勇敢地、真正地去爱:爱人,爱新鲜的观点和事物,爱一切尚未达成的愿望
◆ 用2个身心残缺者的境遇和11个怪癖者的故事,反思现代人的生命状态
在张天翼的文学世界里,读者将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深入,如此趣味无穷。我们也将越过她书写的那些具体细微的表象,看到人在情欲世界里的不能自持,看到人在现世和梦想之间的自我搏斗,看到人性的卑微,看到人类生存的悲凉与荒诞,看到有情人相遇的美妙……张天翼别有意义处在于通过确认特殊癖好者的存在照亮了我们身在的现实,刺激了我们对世界的领悟能力。 ——张莉(文学评论家)
◆ 《扑火》曾用名《黑糖匣》,新版新增一万余字;插画家九个妖倾情助力,用图像艺术阐释“何为扑火”
12张全彩印刷精美插画,生动呈现图画和文字的奇妙碰撞
◆ 每个对现实不满足的人,都能在《扑火》里深深透口气
很久没有这种浓稠又纯粹的阅读体验了。在怪异、极致,甚至病态的故事之终,竟然是一个如此温暖的内核。我们需要现实主义,但也同样需要瑰丽的想象力。——(豆瓣读者)孟轲的孟
◆ 我用背叛自己,完成了谁的期待?
作者简介
张天翼
生于天津,现居北京,自由职业者,以写小说为生。
热爱郁金香、秋天的雨、电影、童话、跑步、游泳、足球、螃蟹、海岛和丈夫。
历获朱自清文学奖、在场主义散文奖等,已出版散文集《粉墨》,小说集《黑糖匣》《荔荔》《性盲症患者的爱情》,有作品改编为电影,已上映。
引言
当里瑟先生开始讲的时候,它并不知道少年H是否在听,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多少。
——里瑟先生是“它”,不是“他”。它是医院负责护理的高智能机械人。
H从不提问。他的声带断了,七天前他企图用医院餐刀割断动脉气管,那把刀实在太钝,他不得不用它锯了两个小时,结果锯烂了喉软骨和声带肌。那是他第七次自戕未遂。在那之后,人们决定把他固定在床上,四肢都以束缚带捆绑,能动弹的只剩几根手指和脖子。
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听。听里瑟先生给他讲的故事。
他们在海边。
时间恰在黄昏,光线最奇妙的时刻。海风低啸。海像一头将在火中平静死去的巨兽,每一块鳞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里瑟先生说,如果你不喜欢海,可以换成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田,或者,阿拉斯加的雪原,杭州的西湖,约塞米蒂的红杉林……
少年缓缓摇头。他出神地凝视海面。要暂时忘记陆地上的种种痛苦,乞灵于远离陆地的错觉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太阳停留在即将坠入海中那一刻,停留在黯淡之前的五分钟。天空像一整块金子。水犹如魔法师的药剂,融合了橙黄、淡金、玫瑰红的汁液。更远处,云像刚熄灭的炭堆一样,呈出疲惫的紫灰色。
在日暮余晖中,里瑟先生的脸颊隐隐泛出金属光泽。有时,少年H长久地盯着它,它的五官和身体都显示出非人的优雅,像程序一样准确、规整、匀称,无可挑剔。那双没有生命的眼睛竟似乎闪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它是否暗暗渴望得到真正的生命,因此对不珍视生命的异类感到恚怒和嫉恨?怎么会有人,受着至美的青春的恩典,却一心想自毁?
这个时候H还不知道,里瑟先生是一个曾自杀未遂的机器人。他只发现,他和它都痛恨绵软无用的慰藉,犹如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台词:厌弃安慰,就像厌弃一碗冷粥。
里瑟先生(并不理会H的敌意)说道:
世间故事其实不过那么几个。以人种来比喻,上帝造人的时候,他会先决定造一个黄种人还是白种人,种族决定了高眉脊还是低眉脊,是否有突起的颧骨,鼻梁鼻翼扁平或高耸,头发是葡萄藤触须一样的卷曲,还是丝线一样的笔直……
再在看起来并无分别的骨骼之上,贴补血肉。眉毛眼睛之间的距离相差几毫米,足以造就让人见而忘餐的美人,和让人走避不及的丑妇。
这就像用几个音符写出无限的旋律,用几十个字母——斯拉夫字母、拉丁字母、阿拉伯字母——构建出几千年的文明史。而在圆周率π那无限不循环的数字里,包含了地球上几十亿人的生命密码。
卡尔维诺说,元素是有限的,它们的组合却可以成千上万地倍增,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找到了一种形式和意义,在一团无形式无意义的尘埃中受到重视。
音乐、绘画、诗歌、戏剧,从这个角度来说都是叠加与组合的艺术。只要时间足够,一群猴子在打字机上胡乱敲打,也能打出莎士比亚的全部著作……
H转动眼珠,嘴角折出一绺笑意,似乎在问,你敢说你的机器头脑在无限次的运算组合之后,能造出媲美卡尔维诺的故事?
里瑟先生(仍不理会H的笑)继续说:
如果当初盛着婴儿摩西的藤筐被风送到另一条河道上,并没有漂到埃及公主洗澡的水域,整个人类的历史都会变得不一样。水流的方向决定了一切。对故事来说也是这样。我们一把一把地捧起更多的土,塑造河岸,决定故事的走向。我们一根一根地把钉子砸上去,星罗棋布,让故事的线索在钉头上打个结,再前往下一根钉子。就像一颗颗高低错落的星辰,组成独一无二的星座图案。
假如说,我们的故事起点是男人——这是个最普通的开头,可以前往任意一个终点。
接下来就用海作为第二根钉子吧。男人 海。循着这个开端,向无垠的海平面望过去,我们可以看到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率领部众渡海归国,看到被放逐的米兰公爵普洛斯彼罗乘着孤舟漂荡,看到亚哈船长用木腿支撑身体,鹰隼一样的眼在海波间搜索那条巨鲸的白色身影,看到尼摩船长指挥鹦鹉螺号纵横驰骋,看到布列塔尼的年轻渔夫扬恩和古巴老人圣地亚哥正在整理捕鱼用的钓丝、渔网……
当布景搭建好,主角也穿好戏服,徐徐登场,他们问:我们要做什么事情呢?我们在海上冒险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我们拿出第三根钉子:复仇。
男人 海 复仇。这么一来,伊萨卡国王带着他的属下退场了。老圣地亚哥蹒跚离开,他要的只是赢——赢,然后生存。渔夫扬恩也默默离开,他的任务是爱不是恨。拥挤的舞台变得安静多了,但亚哈船长和尼摩船长仍留在台上,被放逐的公爵则抱着三岁的米兰达站在一边,那娇痴的小女儿正在父亲肩头沉睡。
他们问,结局是什么?
等我们亮出第四根钉子,毁灭,前公爵兼魔法师微微一笑,用手中魔杖敲一敲地面,他和千金的身影立即消失在一团烟雾中。尼摩船长立在台心,木然不动。亚哈船长则激动地用木腿跺着舞台,咚咚作响,这是我的故事,是我和莫比-迪克的故事!
而这时舞台下,科尔喀斯的公主美狄亚和莎乐美正在厉声呼喊:为什么不换掉男人和海那两根钉子?换成女人、王宫和复仇,那我们就可以上台了。
少年H的回答还是淡淡一笑,似乎在说,你以为用你这个理论套子,就能装得下世间所有的故事?
里瑟先生说:当然,下面由你自己来选择,怎么样?
少年眯起眼睛,眉心皱起一点,表示:你想让我怎么选?
里瑟先生回答说,第一步,选择故事的主角,比如——
它在虚空中点点手指,少年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方形屏幕。屏幕上有一排词语亮起来:
男人 女人 女孩 婴儿 青年 老妇 老叟
它继续说道,这个可供选择的不多,但接下来要选择的身份、职业很复杂。那将会决定他们在世间的作为,以及在试图有所作为的过程中遭遇、碰撞出的故事。
一片词语密密麻麻地亮起来,少年只来得及读出前几行:
水手 邮递员 狱卒 武士 侏儒 魔术师 钟表匠 神甫 隐士报童 作家 弄臣 挤奶工 歌剧演员 理发师 记者 小号手 律师农夫 护林员 牧童……
词语闪烁着,又变换了一组。里瑟先生解释说,现在这些是舞台的布景。
小镇 铸币厂 码头 磨坊 学校 妓院 河湾 剧场 城堡 兵营 采石场 运河 丛林 机场 地铁 博物馆 医院 碉堡 双桅船 山谷……
它说,接下来的选择最重要,是人们在故事里需要完成的任务,是贯穿整个迷宫的线绳,是陵寝中心沉睡的王妃。情节像花瓣围绕花心一样生长出来,辞藻和对话则会像羽毛一样,覆盖、装饰这具肉体——
选择 痴迷 猜测 寻找 复仇 迷失 泄欲 等待 重逢 失去毁灭 争夺 验证 战胜……
最后,你还可以选择一些道具,它们也许具有深远的象征意义,也许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就像波塞冬手中的三叉戟,艾丽莎为天鹅哥哥们编织的披甲,道林·格雷的画像,《牡丹亭》里杜丽娘的画像……
独木舟 瓷器 海豚 缆绳 罂粟籽 图谱 沙漏 辘轳 陀螺盔甲 宝藏 罗盘 骨灰坛 青铜雕塑……
一排一排词语闪亮着,自动向下滚动。少年H却只盯着屏幕,并不做出选择。里瑟先生挥一挥手,所有的词语黯淡下去。
或者你更喜欢另一种方法?它说,那就是翻翻字母表,随机选择。
半晌,H的手指终于动了。他的指尖在床单上滑动,那块屏幕上也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随着他手指的轨迹慢慢移动,最后停下来。那是一个字母P。
一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所有“P”条目下的词语:pacifist(反战主义者),pack(兽群),pandemic(流行疫病),panther(黑豹),parable(寓言),pedant(书呆子),pessimism(悲观厌世),phoenix(凤凰),pistol(手枪),pilgrim(朝圣者),pitfall(陷阱),plague(瘟疫),prank(恶作剧),potentate(君主),pregnant(怀孕的),pustule(脓疱),precursor(先驱)……
代表手指的光点先在“pessimism(悲观厌世)”上停了一下,后来又在“pistol(手枪)”上停了一下。
H分明看到里瑟先生泛着金属光泽的平滑脸颊上,再次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
——它早料到他会选择这几个词吗?它当然知道他第四次自杀是用一把贝雷塔92F打穿了太阳穴,子弹却(不幸地)嵌在颅骨缝隙里,没有按计划把颅骨打碎。
H的手指迅速点动,翻找到一个词:pontificate(自以为是的,武断的),重重敲击一下,再找到“prejudice(成见)”,敲击一下,睁圆眼睛瞪视里瑟先生,表示:这两个词是给你的。
里瑟先生脸上现出完美协调的笑,装作不理解他的意思。你选这两个词?
少年摇摇头。
真打算选择的时候,他在“premediate(预谋)”和“pirate(海盗)”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但他最后挑定的是:pottery(陶器)。
里瑟先生点一点头。陶,这会是个有趣的故事……
它昂起合金构造的头颅,特意以一个标准的人类姿势,动了动脖颈。少年H已经发现,它喜欢以局外人的身份发表对人类社会的想法。而他也只能默默听着。
它说:制陶是个神奇的过程,从大地女神盖亚的身躯之中掬起一部分来,团成心中想象的形状,“尘归尘,土归土”,人的血肉化为泥土,人们会认为灵魂也随之委在土中。波斯诗人海亚姆非常痴迷“陶土中的生命”,他在《鲁拜集》里写了很多诗,抒发这种感慨,比如:
昨天,我在市场上一家陶工作坊,
见到陶工的脚狠狠踩在陶土之上。
陶土竟口吐人言:放轻些!
当初,我也曾与你一样。
又比如这一首:
看这雇工的水罐之上,
不是有君王的眼睛和大臣的心?
看那酒徒手中的酒碗上,
不是有醉客的脸和美女的唇?
而诗人也认为自己死后会被陶工制成器皿:
开怀畅饮吧,趁年华尚未消逝,
明日陶工将用你我尸土把陶罐制作。
中国有个故事叫《乌盆记》,一个烧窑户为钱财害死某商人,把他的尸骨烧化,和进泥土,做成盆子。后来那盆子主动开口,要人为自己伸冤。这情节有点像海亚姆的一首诗:
一天我买了陶工的一个陶壶,
陶壶居然开口把秘密吐露:
我曾贵为君王,手中高擎金杯,
如今化作酒徒手中的酒壶。
你瞧安徒生的《玫瑰花精》,死去青年的头颅埋在泥土里,土中生出了素馨花,死者的冤仇通过泥土传到花朵里,于是花精们带着毒剑从花心里走出来,杀死了凶手。泥土里藏着多少秘密啊!人类为土、石、钢铁赋予形态,甚至制成人形,借此模拟了上帝的神力,但他们又怕这种神迹成真,有些地方的工匠烧制陶人时,要在里面埋藏写有符咒的黄纸条或红布条,以防日子久了陶人成精作怪。
在结束关于“陶”的感想后,里瑟先生说,再多选几根“钉子”。
H的选择如下:女人,寻找,死亡,嗅觉,结婚礼服。
于是里瑟先生开始讲“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