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莉莉·葛瑞芬。我父亲是个魔术师。我从两岁半就开始做他的助手了。如果你曾路过某家剧院,瞥到剧院外墙海报上印着穿黑礼服的瘦高男人,背后倚着梳一对辫子,穿粉红纱裙,脸蛋肉乎乎的小女孩,那就是我们——“葛瑞芬父女”。后来虽然我逐渐长大,不再是婴儿肥的样子了,海报却一直没有改动过。
我父亲也许不是几大洲魔术界最杰出的魔术师,但他一定是最英俊的一个。母亲呢?我曾问起母亲的容貌。他说,照照镜子,你就能看到她了。大多数魔术师的妻子都是他们的助手,因为这涉及各人自创的秘密手法,不过母亲只是他一次表演里的临时嘉宾。至于出身,她似乎是个裁缝的女儿。
我是少年时离家出走的父亲与母亲意外激情、意外怀孕的结果——每个人都是由一堆意外拼装起来的,不是吗?父亲所在的马戏团巡演到母亲住的小城,一切就此开始。
打动我父亲的,也许是她那一头拉斐尔前派油画少女似的、华美繁茂的红铜色长发,也许是她宝石一样的碧绿眼睛。当魔术师问,有没有志愿者,她身边的女伴嬉笑着抓着她的胳膊高高扬起。她猝不及防,他已经微笑向她伸出手来。
她走上舞台,好奇而快活地凝视他,按他的要求在铺着黑天鹅绒幕布的长案子上平躺下来,双手交叉搁在小腹处。他一点点抽掉那块布,案台不见了。她的薄绸子罩袍落下来,悬在空气里。
人们鼓掌。
原先的设计是他把幕布覆盖在她身上,台子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她身下的虚空中,轻轻吹一声口哨。重力忽然又回来了,她身子往下一沉,不禁“呀”地娇呼一声,飞快扬起胳膊,搂住他脖颈。人们大笑,继续鼓掌。
无论在多小的马戏团,魔术师都能拥有一处私密空间,他们和他们的道具都需要保密。夜深了,年轻魔术师专门给红发美人表演的节目才刚开始。他每除掉她一件衣服,往上一抛,那衣服就在空中变成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
最后她再次躺倒在方才消失过的长案子上,上面仍垫着黑天鹅绒的幕布,汗湿的红发向多个方向散开,灿灿生光。她就像刚被水手从海中打捞上来的塞壬。最激情的时刻,她一脚蹬翻了鸽子笼,鸽子们扑棱翅膀,鹦鹉嘎嘎叫,灰兔子不安地翕动鼻尖。也许我就成形于那夜——或是之后几十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夜晚。
她跟着马戏团去了下一个小城,并在那里跟父亲匆匆结婚,那时我已经在她肚子里长到苹果那么大了。一对新人站在圣坛前宣誓后,要戴戒指了,父亲浑身上下搜索,最后在神甫的光头上一摸,把戒指摸了出来。
六个月后,我出生了。当神鞭手佩蒂阿姨等人努力把我拽进这个世界时,父亲正在台上,从袖口里拽出鹦鹉和水晶球。本来整团已将开拔启程,去下一个城镇,班主特意为了新生儿多待了半个月。
说不准母亲是从何时开始后悔的,是怀孕期间父亲整日躲在他的工作帐篷里研究新魔术,还是频繁的哺乳和不得安宁?睡着婴儿的竹篮子放在他们婚床边,我隔几个小时就睁眼啼哭,表示肚子需要填饱。父亲称要赶制道具,几乎再没回母亲身边睡过。据驯虎师娜塔莎阿姨说,母亲很少笑,永远是睡眠不足的厌倦样子,喂奶时也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事想不起来,需要苦苦思索。每次她喂饱了我,就拢起衣襟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管了。要不是团里的女人们轮班来帮忙,我大概早早就会生褥疮。
如今我也长到了她那个年纪,我想,我明白她为何痛苦恓惶——她根本还没做好准备。一切像魔术一样突然冒出来,丈夫、女儿、责任。那一年他们两人都未足二十岁。满心欢喜地走进生活的玫瑰丛,却被意料之外的花刺扎疼了。花丛中还埋着机关,锯齿死死咬住脚踝,她得牺牲一块血肉才能逃脱。
那块血肉就是我。我五个月零十天的时候,她为父亲做助手演出了最后一场。一切并无征兆。她第一套戏服是钉假珍珠的白短裙,第二次出场时换上宝蓝绸缎长裙,头戴插着一根孔雀翎毛的礼帽。扑克牌戏法,镜中穿越,悬空飘浮(那时我父亲的魔术还很平庸,没什么个人创意),然后,他打开一人多高的描金柜子的门,把她关进去。
母亲向观众微笑挥手,又目视父亲,再挥挥手。他后来知道,那是永别的意思。
柜子门无声关上。他从架子上拿起长剑,从上至下一柄一柄刺进去,刺了五把剑。打开柜门。柜子是空的,里边横着五条雪亮剑刃。
然后他模式化地微笑,夸张地扬起手臂,向观众席最后方一指,那里有个早就留出来的空位置。母亲却并没站起身,挥手微笑。在她应该出现的那个座位上,只放着那顶插孔雀翎毛的帽子。
那枚从神甫光头上摸出来的银戒指,被留在我枕头旁边。
她的名字是温蒂(Windy),她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随风而去,离开了这潭误入的泥淖。
2
在那之后,我成了整个马戏团的婴儿。父亲练习魔术或上场表演的时候,我由人们轮流照顾。奋勇当先的通常是驯虎师娜塔莎阿姨,等她要跟她的大猫们厮混或是上场表演,我就被交到小丑咪咪阿姨手里。咪咪跟小丑丈夫表演高空秋千时,接班的是神鞭手佩蒂阿姨,她可以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继续挥鞭练习,把五米外一座半人高枝状烛台上的蜡烛逐根打灭,或是打落花瓶里玫瑰花的一片花瓣。不过我最喜欢跟马术女郎佐伊在一起,她会抱我上马,控着缰,令牝马“优雅夫人”踏着细碎的步子转圈,一圈又一圈,那有规律的震动,就像一只手摇着摇篮一样。
班主召集人们训话的时候,接管我的是波兰裔胖厨娘。她围裙口袋里常放着一只扁酒壶,供她在削土豆剥卷心菜的间隙咂两口。有时我在婴儿筐里哼唧起来,她就用手指蘸一点酒让我舔舔,于是一大一小两人都醉醺醺、乐陶陶的。
有一桩奇怪的事,她们联合起来不让团里的男人抱我(除了我父亲)。“拿开你们的脏手!”她们把一切男人的好奇和触碰归结为不怀好意。
她们决心把我教养成一个“淑女”——好吧,虽然后来我并没长成什么淑女,不过感谢好心的阿姨们,我比大户人家的淑女小姐更健康快活。
由于那场婚姻悲剧,父亲得到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怜悯。人们像照顾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待他。其实对他来说,她的出走倒纠正了一个错误。可惜这错误还留下一个遗产,是个会哭闹要吃喝的幼崽,无论什么魔术也变不走她了。
那时候,父亲跟他的女儿还不熟悉。
世间母亲与子女的感情,源于怀胎时的脉搏相通,分娩时的切肤之苦,父亲们对子女的感情没那么自然。父爱大多始于惶惑:眼前是出于逻辑和伦理,不得不耐心应付的一个陌生来客(甚至像是个陌生物种),其贪婪自私、无法交流很容易惹他们厌烦、恼火。得等这团血肉面目清晰起来,有些模样,有些谈吐,他才能找到与之相处的乐趣,一日比一日惊喜地辨认出旧时的自己。这时父爱才算成形。
母亲走后,父亲为愧疚所驱,对我的态度稍好了一些,照顾我的时间逐渐增多——他总不能跟一个婴儿比赛任性和孩子气。我也总算对他有另眼相看的时候:当我哭得停不下来,像卡住的唱碟一样持续发出噪声,人们会说,这回得把詹姆斯叫来了。
只有他能止住我的啼哭。他匆匆跑来,有时手上还拎着钉箱子的铁锤。三四只手伸过来,帮忙解开他的衬衣纽扣。他打开衣襟将我连头带脸罩住,哭声就逐渐弱下去了。这一招永远灵验。我至今记得,在一片黑暗里脸蛋贴着他的胸口、小腹,嗅着温热的体息,那种安全感——虽然两岁之后,我就很少哭了,但钻进他衣襟的习惯保留了很久。
两岁多的时候,他已经进步到能跟我长时间相处。在他对镜练习新魔术时,我被允许待在他身边。天幸我是个乖巧孩子,我可以跟一束羽毛一颗绒球一把银币玩大半天,安静地等待他休息时,蹲在我面前,给我变两手简单的戏法。他的魔术渐渐与我发生越来越多的关系。我成了他的道具、他的助手以及新魔术灵感的来源。这才让他实实在在对我感兴趣并重视起来。
我首次登台时两岁半。当父亲收起纸牌,把吹出的肥皂泡变成玻璃珠,侧幕处忽然出现一个红发小女孩,身穿蓝色海鸥图案的睡衣,迈着小短腿蹒跚上场,双颊粉红,睡眼惺忪。
场下所有女士齐齐现出“哦我的天,这难道不是个小天使吗”的表情。她们皱眉扁嘴,双手握在胸口——可爱与美态有时也会给心带来受伤一样愉快的痛感。
父亲弯腰把女孩抱起来,吻一吻她额头说,宝贝,为什么还不睡觉?
我要等妈妈来给我唱歌。
有人把一张带轮子的儿童床推上来,他将女儿放进去,柔声道,妈妈到天上去了,暂时不会回来。睡吧,亲爱的。
但女儿却顽固地说,我要妈妈给我唱歌。
愁苦的父亲现出微笑,柔声回答,妈妈不会回来了,不过,我们请她从天上给你唱首歌,好不好?他摘下帽子,从帽中取出一个一尺来长的布偶,放在小女儿怀里。那布偶有一把红铜色长发和碧绿眼珠,正跟小女孩的头发眼睛一个模样。
就在小女儿用手指梳理布偶头发时,布偶的嘴唇缓缓张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莉莉,亲爱的莉莉,妈妈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小女儿喜悦地叫了一声:妈妈!真的是妈妈。她把娃娃搂到胸口,宽慰地闭上眼睛。
下边有卖弄聪明的男人小声说:腹语术。他立即被眼睛发红的妻子顶了一肘子。
父亲的嘴唇悲哀地紧闭。女人的声音说,好孩子,睡吧,我和爸爸唱歌给你听。
父亲又摘下帽子,从帽中取出一把钢质口琴。他吹口琴,布偶轻声唱歌:
月儿亮又亮,玫瑰香又香,
爹爹和妈咪,守着宝贝入梦乡。
星儿闪又闪,黑夜长又长,
我的宝贝闭上眼,甜甜睡到大天光。
场中安静极了,许多观众看得发痴,举起双手,掌心相对,做出要鼓掌的姿势,都不忍心发出噪声。一个丧偶的年轻鳏夫,怎样苦苦把自己拆成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只为让不明真相的女儿安宁睡去,这让魔术蒙上了神圣哀伤的光芒。
小女儿倚靠在父亲怀里,粉白的双臂环抱着布偶,一大一小两个相似的脑袋靠在一起。
口琴声和歌声同时停下来。女孩已经睡着了。
有人登台,把童床推下去。父亲这才面向观众鞠躬,领受掌声。
别当真,那只是表演,母亲从未在睡前唱歌给我。晚上通常是父亲读故事哄我入睡的。
父亲为我设计的魔术还有“浴缸和小宝贝”。表演时,台上搬来一个陶瓷浴缸,浴缸边沿上立着一个金色兽嘴龙头。魔术师的小女儿就在这时出场,由人抱着,交到父亲手中。
他将浴盐倒进浴缸,再扭开兽嘴龙头,水流哗哗地逐渐注满浴缸。小女儿穿着红色连体衣踏入浴缸,嬉笑着撩水玩,一只黄色橡皮鸭摇摇晃晃地浮在水面上。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亮一亮,然后做个手势,银币慢慢脱离他的手指,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越浮越高。女孩好奇地探身,伸出指尖,去碰那枚银币。银币的魔力瞬间消失了,从空中掉下来,噗地坠入水中。小女孩“呀”了一声,也跟着一猛子扎入水里。
父亲耐心等着。过了几秒钟,她还没有出来。他弯腰在水中摸索一阵,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
浴缸塞子被提起来,水咕噜咕噜地下泄,水位逐渐下降,浴缸排空了。父亲把浴缸推倒,口子朝外,让观众也能看到:缸里空空如也,孩子消失了。
(人们睁圆眼睛。)
父亲再次把浴缸摆正,再次扭开兽嘴龙头,水流再次哗哗地注满了浴缸。他关掉水龙头,叫道,莉莉,快出来,该上床睡觉了。
当他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忽听哗啦啦一声响,小女孩从水中猛地钻出来,咯咯笑着,高举的小手里捏着一枚银币。
(人们报以掌声与喝彩。)
阿姨们很反对这个节目,她们说,淑女怎么能当众洗澡!但我和父亲都喜欢。浴缸得换成更大号的,换了三次。最后一次表演“浴缸和小宝贝”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
3
娜塔莎阿姨始终爱慕父亲,而且一点不介意别人知道。她曾悄悄问我,莉莉,我来给你当妈妈,怎么样?
有一次她以为我已经睡熟。父亲进来,到床边端详我,她从后面搂住他脖颈,把嘴唇凑上去。
我在黑影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等待答案揭晓。
父亲身形僵硬,明显是出于礼貌而忍耐着。半分钟后,他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把她推开。
他那双褶痕精致的眼睛抱歉地凝视她,一言不发。她就明白了,他仍然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废墟,无法建筑新城池。她也一言不发地蹑足走了出去。
从此她再不提“给你当妈妈”这回事。
4
我六岁时,马戏团出了事故。表演大棚毫无预兆地倒塌,观众们惊慌逃跑,有好几人被踩断了胳膊腿。班主不得不把所有动物卖掉,才勉强够赔偿医药费。
这个团就此解散。不过团员们倒也不愁生计,事故一发生,早有别的马戏团经理人前来挖墙脚。买马的人当然要雇用马术女郎,买老虎的又怎么能不买下驯虎师呢?
最后一天晚上,娜塔莎阿姨到我们住的客栈房间来敲门,我听见她在门外低声说,詹米……邀我去的那个团,据说还缺一个魔术师……跟我走……照顾你们父女……
父亲却说,对不起,我不想再待在某个团里,我打算单干。
临别之际,阿姨们逐个向我们告别。曾亲手为我接生的佩蒂阿姨哭得最伤心,她吻着我的头顶(她可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头顶的人),在我耳边说,莉莉,记着,一辈子都要小心男人。停一停,她用更低的声音说,还要记着,你父亲也是男人。
自那之后,我与父亲便以“葛瑞芬父女”的名头行走江湖了。
5
父亲才比我大不到二十岁。我五岁,他不到二十五岁。我十岁,他还不到三十。人们常误以为我们是兄妹,到我十六岁以后,又开始误会我们是夫妇。总之不像是父女。
失母的孩子大多早熟,而我能令一切早熟孩子都显得幼稚。我一天当一个月那样飞速成长,父亲却拒绝变化。他的心智永远像个男孩,任性,充满幻想;身材瘦长得总像发育中的少年,栗色头发浓密光亮,蓝眼睛宛如夏日海水,洋溢叫人一见难忘的热情;他的脸颊和额头始终光洁,犹如瓷器,时间的刀尖抵上去,总会滑开,留不下印子。
在我五岁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奇特:我有时会表现得像个小母亲。我们在饭馆吃饭的时候,他常把不喜欢吃的洋葱、花椰菜挑出来,舀到我盘子里。我抗议说,你教育我不能偏食的,偏食会发育不良。
他挑挑眉毛,哦,我已经发育完了,所以我可以自暴自弃,至于可怜的你,还要等上十年才能随心所欲地挑食。
他睡觉时有个习惯,会把舌尖在口腔里卷起来,轻轻吸吮,嘴唇因之有节奏地微微颤动,以还原婴儿含着母亲乳头睡去的幻觉。
我极少叫他父亲。他出生证明上的名字叫詹姆斯,他的熟人有时叫他詹米,只有我,只有我能叫他吉姆。吉姆,老吉姆,大个儿吉姆,臭臭吉姆,甜甜吉姆,神奇吉姆……
凡事如果不曾拿出来两个人共享,那就不能叫发生过。他牵着我走在街上,两个人的嘴巴从来不停。瞧那拉马车的白马多漂亮!哟,新开张了一家玩具店,要不要去看看?算了,吉姆,你给我做的玩具比他家的好看得多。想吃樱桃吗?咱们的钱够买多少樱桃?除掉下周房租,大概够买三颗。那么,你吃两颗我吃一颗好了……
同在一个剧院里表演,免不了与歌剧女演员、舞蹈团的舞女相识。有时他挂在化妆室的外套口袋里,会凭空多出一封情书。他会当好玩的事读给我听:“尊敬的葛瑞芬先生,有这样一件事不得不告诉您:今天早上我发现我的胸膛完整无缺,胸腔里的心却不知去向。是您,用魔术取走了我的心……您表演的到底是魔术还是巫术?我是您巫蛊之术的受害者,求您前来我的寒舍,为我解开咒语,哪怕只一个晚上……”
我也有我的拥趸。旅馆二楼的诗人先生送我一首诗,诗用蓝墨水写在账单背面。他和太太没有小孩,养了一只阴阳怪气的暹罗猫。吉姆把那诗看上几遍,随手一丢,嗤笑道,烂诗。我撇嘴说道,你可从没给我写过诗,哼,我还不如去给他当女儿的好。
他叫道,我每天都给你写诗了啊。
什么诗?
我的诗只有一句:小南瓜,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6
开头时总不会太顺利,大剧院不接受无名之辈提供的节目,我们得先在一些小酒馆表演。
当时,限时逃脱、自残那类魔术最受欢迎,拿根绞索套在脖子上啦,戴着手铐脚镣泡在玻璃缸里啦,用电锯锯掉人头和手脚啦,可是吉姆不喜欢。
他常说,美感是最重要的。
还有些魔术师喜欢在表演时喋喋不休,像叫卖自己的小贩,以巴结的态度急于让观众惊叫。吉姆则很少说话,除非是跟我搭档演出剧情。
钱总是攒得慢,花得快。我们住在铺着劣质布料床单的下等旅店里,有时得买便宜的隔夜面包,不过,一旦泡在牛奶里,隔夜还是新鲜面包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子是绝不会觉得苦的。只要睡前他给我读一段书——《金银岛》《艾凡赫》《老古玩店》《王子与侍从》,世界也就足够美好了。
他跟我说,莉莉,有一天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买一座小房子,屋顶刷成橘红色,墙壁刷成粉蓝色,花园里种上蔷薇和海棠。
我说,要一顶大大的水晶吊灯。
好,要水晶吊灯。还要什么?
还要一台很大很大的唱片机。还要养一匹小母马,红鬃的荷兰马。还要一个秋千,架在花园里……
我全心全意地依赖他,崇拜他,爱慕他。
7
八岁,我出疹子,发烧。他足不出户地陪伴我。莉莉,醒醒呀,瞧,这是什么?他从身后刷地亮出一束紫罗兰,转个身,花就变成铃兰,再用手臂一遮,又变成鸢尾,再晃一晃,变成风信子……最后他把一束虎皮百合送到我面前,指着斑斑点点的花瓣说,瞧,宝贝,现在你的小脸蛋红彤彤、斑斑点点的,就像一朵虎皮百合。
莉莉是百合花的意思。我本来头疼得笑不动,为了让他高兴,昏昏沉沉地咧咧嘴。
夜里我哭起来。他就在我身边,被惊醒了,迅速翻个身搂住我。我问他,吉姆,我会死吗?他不断吻我,说,不会的,小南瓜,这只是出疹子,每个小孩都会出疹子,就像换乳牙一样。
我哆嗦着拨开他的衣襟,钻进去,把滚热的脸颊压紧在他胸口。他胸口的皮肤光滑清凉。吉姆,给我变一个魔术,把疹子变没,行不行?
他低头亲吻我的发心,说,对不起,宝贝,这种魔术我没学会。我这就去学,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吉姆,死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死过。据说,死去的人们会坐在天堂花园的苹果树下,喝红茶吃蛋糕,谈论人间的亲属。
你认为妈妈想念过我吗?……你认为她找过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起母亲。
他反问我,你呢,你想她吗?
我摇头。我没办法想她,因为我记不得她,她连一个影子都不是。
如果我当初努力做个更好的丈夫,也许她不会离开?也许咱们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想了想,如果我出生时就像现在这么好看,嘴巴甜一点,多叫她几声妈妈,也许她不会离开?
他笑了。身子笑得一颤一颤的,我的脸也跟着颤动。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不,吉姆,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就我跟你,永远这样,那就是最好的。
第二天他也开始发烧,咳嗽,满身满脸的鲜红斑丘疹。医生笑道,成年人再得麻疹的很少见,他开了两人剂量的药。旅馆老板娘派厨房洗碗的姑娘帮忙照顾我们。她一天三次上来送水、麦片粥、馅饼、橘子,他虚弱地咳嗽着,手指在托盘边沿抓一下,摸出一朵白色雏菊,又抖一抖,花瓣里跌出一枚银币来,叮地落在托盘上。那姑娘被逗得脸蛋绯红,颤声说,哦,葛瑞芬先生……
虽然眼睛正被结膜炎弄得红肿,但我还是努力斜过眼珠,狠狠瞪了她一眼。
厨房姑娘走后,他支撑起来喂我喝水,吃药。我说,对不起,吉姆,你该把我送进医院,那样就不会传染给你了。他笑道,这样挺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跟你一起……你现在没那么害怕了吧?
奇迹一般,我第二天就退烧了,第三天已经基本恢复,那刚好是他的病进展到最厉害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身体蜷成一团,弓着背。蓬乱的头搁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粗重而不均匀,一只手呈半握拳状,搁在太阳穴旁边。我站在床头望着他。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身份逆转了,他第一次显得比我还柔弱无力。没人知道那一刻我心中有多激动,仿佛马上要开启一项伟大而甘美的事业,踌躇满志。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迅速膨胀、发酵,胸腔像是塞满了绒毛,弄得从头顶到手指尖都痒酥酥的。我心里对自己说,是神灵让我赶快痊愈,好照顾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个厨房丫头,我再也没允许她进门。她端东西上楼来敲门,我并不开门,只说,请放在门外。她隔着门问,葛瑞芬先生好些了吗?我得意扬扬地说,不关你事!
这世上只有我有资格照管他。
他数日不能退烧。医生告诉我,成年人出麻疹,病势往往比儿童严重。他喉咙疼,用被子蒙住头,拒绝吃东西。我跳上床去,骑在他髋部,双手去扯被子,扯不动。被子上鼓起一个头颅的形状,微微摇动。我厉声说,起来!
人们——旅馆里奇奇怪怪的租客们:皮鞋除臭粉推销员,失业工人,保加利亚寡妇和她嫁不出去的女儿,跑了半辈子龙套的老舞蹈演员,希腊来的流浪者夫妇——对此感叹不已,一个八岁小女孩,独力看护生病的父亲。她母亲在她八个月时就跟别的男人跑掉了(传谣言者总一厢情愿地想给抛夫弃女的女人找个情夫),留下父女俩相依为命,流离转徙。才八岁,就那么坚强!……有好几人专程上来探望,表达善意,或是满足好奇心,弄得我不胜其烦。
后来那个保加利亚老寡妇也来了,带着她做的牛腰肉馅饼。
我蹲在远远的房间角落,背对着他们,面对一只大木盆,装作在洗吉姆的衬衣衬裤。他强打精神跟那老女人说话,没说几句,她就挑明了来意:替她女儿做媒。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吉姆才二十七,那个老姑娘都三十五了,瘦得像根鱼刺,还有狐臭!我每次在楼梯上跟她擦肩而过都得屏住气。
……年轻人,像你这样带着女儿四处跑,到底不是个办法。跟你说实话,若是你愿意,我还拿得出一份像样的妆奁……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实在没有再婚的意愿。
你早晚总需要个女人吧?我的索菲做得一手好饭,尤其是烤肉圆和焖兔肉。而且我保证,我和索菲都会好好待你女儿,唉,这样好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她……
我听见吉姆衰弱地笑了两声。不不,跟您说实话,除了莉莉,我不需要别的女人了。
莉莉是你女儿,可不是你女人,再说莉莉也需要一个母亲呀。
母亲?您不了解莉莉,她自己就可以既当母亲,又当女儿……她比我坚强多了。她是个小女神。
等老寡妇阴沉着脸离开,我一跃而起,把自己抛到床上,张开双臂搂住他滚热的脖子。
他疲乏地微笑,眼窝深陷,两个拱起的颧骨赤红:你以为我会答应娶那个有狐臭的老处女索菲?哈,我再烧高十度也不会犯这个傻。
我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的。我高兴是因为,你第一次这样夸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咱家有两口人就够圆满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高热令他的气息格外浓烈,从衣领里散发出来。那就是把我跟世界捆绑在一起的绳索。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莉莉,你才是上帝派来跟我相依为命的情人,你母亲只不过是个介绍人罢了。我继续点头,下巴一下一下磕着他胸口。时已黄昏,纤细的金色箭矢透过旅馆窗户,纷纷射进来。
我们转过头去,眯着眼睛,看琥珀逐渐融化成无穷橙红色汁液,把人间包裹在里面。
8
九岁那年,我们在一个山坳里的小城暂时落脚。那里对外交通不便,日常娱乐匮乏,人们热爱酗酒、乱交,遍地妓院和私生子。我们的表演很受欢迎,门票价格一涨再涨。父亲在节目里还增加了催眠术,那是他花了一笔钱,在上一个城市向一个退休的老魔术师买来的。吉姆很聪明,跟那老头学了两天就学会了。
我是他第一个练习对象。等从催眠状态中醒过来,我发现自己抱着装兔子的笼子,赤脚站在桌子上。他哧哧怪笑。
我气恼地跳下来。喂,你问了我什么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我问你,世上最爱的是谁,想要什么东西……
我怎么回答的?
答案我也早就知道了。最爱的是老吉姆,最想要一所海边的房子,其次是学弹钢琴和骑马……
他耸耸肩:哦,还有,你说你背着我偷偷喝过酒。
我们在那城里度过了凉爽湿润的春天,随后是花开得发疯的夏天。
有一天,他从外边拿回一些印刷品。我一时不慎,脱口说道,吉姆,你……如果真有这个需要,可以去一次妓院,不要紧,我仍当你是个好爸爸。
他像受了侮辱似的睁圆眼睛:年轻的女士,说话注意点!这个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你买的。
那上面的女人个个都像是未吃禁果的夏娃。她们本来的使命,是给饥渴的男人们充当虚拟情妇。而由于我天生缺乏母亲这个模板的耳濡目染,父亲得借用纸上的女人做教具给我上一节课。
他给我做出了关于地壳变动的预告:一马平川之处将会怎样隆起连绵山脉,荒凉的隐秘峡谷将会如何芳草萋萋,而地表之下又藏着怎样一口湖泊,未来它将会应和月亮,定时涌起殷红的潮汐,孕育一团生命……而所有这些又会带来怎样的疼痛,该如何处理。疼痛无法避免,可那是值得快慰骄傲的痛苦,因为,莉莉,那意味着你成了真正的女人。它们会赋予你阿尔忒弥斯一样美妙的曲线和丰韵。
我永远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的声调,平静、专注、虔诚,就像描述一座正在营造之中的圣殿。虽然有些内容早已自己揣摩出来,但我还是喜欢他亲口讲给我听。
之后是亚当的部分。他拿来笔纸,一面在纸上粗略地画出构造,一面讲解。我暗暗发笑。笨蛋吉姆,教具不是现成的吗?让我瞧瞧你的不就得了?
他瞟了我一眼,我撇撇嘴,照你刚才说的,我就是从那个地方滋生的,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于是他站起身,解开睡裤的系带。亚当暂时恢复成了刚被造出来时的模样。
我严肃地盯着它看了一阵,结论是:男人这东西真丑,幸好我是女人。他整理好衣衫说,莉莉,如果别的男人向你露出这个部位,你一定要跑回来告诉我,我会去把他的家伙揪下来。
9
我的十岁生日在一个繁华热闹的大城市度过。他挽着我去听歌剧,用镶面纱的帽子、胸前带褶裥的绸连衣裙、珍珠项链,把我打扮成一个小号贵妇。又亲手给我编辫子,编好了盘在头顶,用矢车菊形的头饰固定住,就像一个花环。湛蓝水晶矢车菊花瓣,衬着红铜色的头发。
在魔术里,我则是他的公主。那几年,我们最受观众欢迎的一个魔术是“国王、公主和魔术师”。
故事总是这样开头:某国有个愚蠢的王,他最宠信年轻的御前魔术师。有大臣上来禀告某省旱情严重,王转头说,干旱?把我最好的消防队派过去。
(人们笑。)
王说:传膳。铺好的餐桌被抬上来,桌上却只有面粉袋子、生牛肉、一筐生鸡蛋、空酒杯、一串葡萄。
王怒道:我的厨子呢?拉出去砍头!
后面有人说:昨天您的厨子跟王后私通,您已经下令把他扔进狮笼了。
魔术师说,不要紧,陛下请稍等。他用银质餐盘罩子罩住生牛肉,揭开,牛肉变成了滋滋作响的热牛排;从一串葡萄里摘下几颗放进杯子,手掌盖住杯子,再打开,葡萄变成了红宝石一样闪光的酒浆;又把面粉从袋子里倒进手心,另一只手捂住手心,再一点点往外抽,抽出来的是热气腾腾的面包。
(这时魔术师多半会把酒杯和面包递给观众,请他们品尝。)
他又把筐里的鸡蛋一个接一个竖着摞起来,圆头顶尖头,问,陛下请挑选,想吃哪一只?
王说,我要最下面那一只。
魔术师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倒数第二只蛋,把最下面的取出来,再把蛋塔小心地放落桌子上,塔只是晃了晃,并未歪倒。
(人们鼓掌。)
内廷(侧幕处)传来消息:王新得了一位公主。
公主即刻抱来了。她是个搁在柳条篮子里的木头娃娃。王把那娃娃拿起来端详一番,不悦,问魔术师道:有没有能把我女儿变大、变漂亮的魔术?不许说什么“咒语需要等十年时间”,我要她现在就变。
魔术师点头:遵命。他脱下外套,盖住篮子,然后伸出手杖,煞有介事地画一个圈。
外套下有东西在蠕动,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掀开外套,爬出一个红发碧眼的小女孩,面向国王,声音清脆地叫道:父亲。
王端详公主,蹙眉道:亲爱的魔术师,为什么这孩子的样貌有点像你呢?
(人们心领神会地大笑。)
魔术师对公主说:殿下喜欢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您办到。
公主说:我想要鸟儿,很多很多鸟。
他挥挥手,有人拿上来一个空笼子。用黑绸缎把笼子蒙上,手杖点点笼子,再掀开黑绸布,笼子里已赫然挤满了鸟:鹪鹩、捕蝇鸟、红斑雀、灯芯草雀、凤头鹦鹉……他打开笼门,鸟儿立即叽叽喳喳地钻出来,在空中鼓翼聒噪。就在它们要四散飞去时,他高高扬起手杖,鸟群居然又飞了回来,在他杖头上空盘旋。然后,他在台上缓缓踱步,它们便随他的杖头向前飞去,像仍被囚禁在一个无形的巨大笼子里,像一片被拴住的彩色的云翳。
(人们热烈鼓掌。)
……取悦国王和公主的魔术,可以不断变换,一直演下去。
愚蠢的国王,愚蠢的世界,在一切混沌愚蠢之中,有一个聪明的魔术师,和他美丽的小女儿。这几乎就是我们的生活样貌。
只有他才能把这世界变得跟我有关系。而对他来说,世界之所以有趣,也是因为我恰在其中。我快乐得像个公主,应有尽有——吉姆为我营造出应有尽有的幻象。
不,那也不是幻象。没有欲望,就不会感到匮乏。除了吉姆,我什么也不想要。在任何有他的地方,我都能安定下来。
然而这一年,我们不得不逐渐拉开距离,不能再睡在同一张床上,住旅馆时需要备有两张床的房间。
幸好,终究不是两个房间。吉姆怕我独自住一间,会有坏人半夜闯进去。
临睡前我总要在他床上盘桓很久。先是倚着他半边身子,听他读书。然后钻进睡衣和胸膛之间那片缝隙,左嗅右嗅,在旅馆床单的陌生气味、肥皂和剃须膏味道的覆盖之下,搜出他本身的体香。我不断深深吸气,直到肺叶像酒瓶一样,灌饱了他的气息,才肯回到自己床上去。那像是一种无声的旋律、承诺或召唤,睡意如约而至。
最后,在我已入蒙眬之境时,他会过来给我塞被子,将被角掖进脖子和肩膀的空隙里。
……一切都是滋味香甜的回忆。他像是能持续向四周发散热度和光,只要他在身边,空气就会变得奇妙,浓稠温和。
有一大半的我,满足于两个人的日子、永远不必停歇的旅行。滚石不积苔,没有束缚。而另一小半的我,会时而想象一下另一种相反的常人日子。乘坐驿车时,路过一些小小的村庄,石楠花像浪尖的白沫一样,浮现在灌木丛的绿波之中。可以看清那些乡村家庭,门前种植苹果树,院里趴伏一条大狗。偶尔有一闪念:如果我也拥有那样的家……
有时有人想邀我们进入他的生活,成为朋友,见面,吃饭,饮酒,闲聊。他们对我和父亲投来好奇的眼光,在他们眼中,我和吉姆是居无定所的可怜虫。而在我眼里,这些人才可怜呢——处处都能感受到他们那勉强度日的冷淡情绪、支持着不倒下去的倦怠;妇女们穿着得体的衣服,得意于颈上手指上有钻石的闪光,热心谈论孩子和丈夫,那种甘心自觉把一生献给别人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我和吉姆,我的魔术师父亲,像是在河岸上缓缓走着,水流经河床奔涌向前,所有的水花和波纹都似曾相识。偶尔蹲下去,将手浸入水中,一旦抽出来,水渍很快就干了。我们永远是旁观者。
那么多男人的面容和神情,让窒塞的生活磨平了,眼珠转动都慢吞吞的,像过多的油脂涩住了似的。到最后他们的长相都变得相差无几。吉姆却永远韶秀,神采飞扬,身材瘦长如发育中的少年。他就像是个难解的魔术。
驻留过的城市、小镇、村庄,柠檬树林、色彩缤纷的花田,在回忆里呈扁平状,缩水、干瘪了,成了舞台布景,成了夹在书页里的明信片。那些有过数面之缘的人,则像摘下来的花朵一样,很快就凋谢,消逝了香气。
唯有他才是永远生机勃勃的花园。
10
直到十二岁,父亲还会陪我洗澡。我喜欢浸浴,只要财政状况允许,我们总会租用有盥洗室和浴缸的旅店。通常是我躺在浴缸里,他坐在浴帘外的四脚凳上,跟我一起做小报上的填字游戏、趣味测验题。
他在我撩水玩儿的哗哗声中扬声念道:假设你走到一个幽深森林中,遇到了第一头动物。按直觉,你认为会遇到哪种动物?
那阵子我正迷恋希腊诸神,每晚睡前他会给我读一个希腊神话故事。我说,潘神。
潘神是神,又不是动物。
他长着羊角羊蹄子,有一半是动物嘛。你呢,吉姆?
他想了想说,鸟儿,在森林里见到概率最大的当然是鸟。
簌簌翻页的声音。他念出下一页的答案:这种动物就是你的爱人的象征。
我们都沉默了一阵。我喃喃道,这道题目真准,她确实是像鸟儿一样飞走的。
作为报复,他说,你会爱上潘神,那是什么意思?你会被他逼得跳进河里变芦苇吗?
十二岁零九个月的时候,我走进浴室放水,父亲回卧室床头拿报纸。我静静坐在浴缸边沿上,听着门外他的足音逐渐靠近。门被轻轻一推,没有开。
是我揿下了锁。
门外一片安静。我轻声说,嗳,老吉姆,晚饭我想吃桑葚布丁。
他只怔了两秒,就说道,是的,公主殿下,我这就去买。
我听着他的足音蹬蹬下楼,无声地松一口气。从那之后,他不再陪我一起洗澡。
这是头一次我对他有无法讲明的话,好在他迅速地理解了,这就令我们反倒多了另一种交流的途径。
随之而来的是伤感,和替他伤感。我开始需要私密的空间了。本来我换衣服的时候他从不回避,那天以后,当我在房间里脱裙子,他迅速转过身去。
一个与吉姆截然不同的女人,正从原本性别模糊的肉体中逐渐化生出来,犹如维纳斯诞于海水泡沫中。岁月一锤一锤地,把楔子钉进来。他曾预料过的一切变化,都将会把我跟他越推越远。
就像我海拔渐增的胸部,令我和他的搂抱再也无法亲密无间。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补偿他,花更多的时间陪他说话,小心翼翼地取悦他,跟他撒娇,更多地亲吻脸颊,睡前更长时间地依偎、读书。用相似的材料填充楔子造出的空当。我猜他是有些难过的,但他也怕我因为他的伤感而伤感,于是益发装得若无其事……瞧,都怪那可恶的楔子,我们从那时候起,开始互相猜测了。
11
十三岁。我十三岁生日那晚,他陪我喝了一杯孟买蓝宝石金酒,用餐巾把酒瓶盖住,掀开,瓶子变成一个包着粉红皱纹纸的礼物盒。打开盒子,盒底是一件束胸衣。这一年,我的血液开始呼应月亮涌起潮汐。我的个子已经长到他肩膀处,演出服隔几个月就紧绷绷的,需要定做新衣。
他从我不停更换裙子中得到灵感,设计了一个“更衣室”的小魔术。道具是一个两人宽、一人高的柜子,中间用木板分隔,两个穿不同衣裙的女孩(一个是我,另一个通常是临时在剧院或舞团雇来客串的女伶)笑吟吟走进去,分别站在两边。柜门关闭,再迅速打开,两人的衣服鞋子已经互相换过了。
到后来,两个姑娘的发型也可以互换:左边女孩的头发梳起繁复的数根发辫,右边女孩则把长发束在头顶盘成高髻。柜门关闭,再打开,发辫到了右边人头上,左边人的头发则成了高髻。连髻上的红宝石蜘蛛发饰都爬到了左边。
观众们都喜欢这魔术,他们嬉笑着,纷纷举手要求上台去。男人跟老妪的衣服对换,政府小吏跟他情妇的衣服兑换,贵妇与少女的衣服对换,甚至母亲与儿子的衣服对换,每次“更衣室”的门打开,台下都会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父亲跟我开玩笑说,莉莉,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连人头都能换。
那时我没想到那“总有一天”真会实现。
12
十四岁。我们走过的城市已有二十多个。父亲的技艺日益精湛,“葛瑞芬父女”的名头变得响亮,在每个戏院剧场都收获赞誉。这年我们开始接到一些私人宴会的邀请,给阔佬们表演餐后余兴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