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开始发胖,像面团发酵起来似的。我和吉姆有史以来第一次争吵,发生在十五岁生日前那个晚上。他从外边回来时,我正在试穿刚取回来的新裙子。
他瞟一眼就皱起眉头:为什么做了一条黑裙?咱们永远用不着参加葬礼。
我继续在镜子前边端详自己,扭身看看后面,再扭回来:黑裙子能让我看起来瘦一点。
这裙子多难看!去,换回那件粉红色的。你没必要穿黑衣服,你根本不胖。
你只会骗我。这半年我的腰围涨了七厘米!
你在发育,这是青春期必然的过程。再说,我认为你这样也很好看。
骗子!我重重地坐在床沿。晚上的表演我不想上台了,你另外找个助手吧。
为什么?
我这么胖,观众发现门票钱里还包括看这个丑胖妞,会抗议退票的。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把帽子拿在手里:好,那我现在就去找芭蕾舞团的老板,让他给我推荐一个舞女。
我叫道,看!你心里其实也嫌弃我又胖又丑,是不是?你也认为我现在不配站在你身边,是不是?
他的眉毛终于打起结: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想想你小时候,多懂事,多乖巧,多可爱。
我更讨厌听到这样的话。
一整天的时间,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晚上演出之前,我不情不愿地舍弃了黑裙子,换上另一套新演出服,算作和解的意思。
没想到他还是不满意。脱掉!拿回去让裁缝把胸口缝高一些!你又不是卖肉的站街女……
“国王、公主和魔术师”中,原本有“魔毯”表演,毯子载着公主飞在半空。从那一年开始,因为悬挂毯子的隐形机关无法承受长大长胖的公主,他不能再表演这个节目了。
13
十五岁。我总算瘦下去,又长高了两厘米。
14
十六岁。当我把手插在他臂弯里外出时,我们开始被错认成一对年轻夫妇了。哦不,莉莉是我女儿,是我的小天使……
他为新的腹语节目定制了一个玩偶。半人高,男孩模样,穿白衬衫和黑丝绒背心,皮革马靴,黑头发,黑眼睛,脸颊上有些雀斑,一副憨傻不可靠的样子。
节目开始时,他先出场,扮演一个坐在餐桌前的父亲,等待女儿第一次把准女婿带到家中来。我与木偶一起上场,在餐桌前坐下。木偶拘谨地鞠躬,开口说道,葛瑞芬先生,见到您很荣幸……
演完这一场,我们在休息室整理道具。我半开玩笑地说,喂,吉姆,你为什么把木偶做成这样?在你心里,我就该配这种傻乎乎的乡下木头疙瘩小伙子?
他转过身来,为回答这个问题特意认真打量了我几眼,说,当然不是,小南瓜,在我心里没人配得上你。
我拉着吉姆走到化妆镜前,手插进他臂弯。他在看镜子里的我,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镜中的男人,像银器用久了发乌似的,两颊略现松弛,嘴角处挂下褶痕,但秀拔的身姿仍无可比拟。
我喃喃道,没人能配得上我?……除了你,是不是?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正视我跟吉姆的关系。我们是父女。父亲,女儿。不管父亲这个字眼在我舌尖上滚动时是多么陌生,不管我怎么故作老成地叫他吉姆,他都只是个父亲。
从伦理、逻辑或任何角度,最终陪伴我的,亲密无间的都不该是他,也不会是他。
我可以挑选任意一个男人结婚,共度余生,唯独不能选吉姆。
我悄悄定制了一套男式衬衫、长裤,又配上皮鞋和礼帽,打扮成一个瘦削少年。
吉姆,好看吗?我讨好地掀掀帽檐,又挺起胸,晃晃肩膀,做了几个夸张的男人式动作。
我担心他会像看到我那套黑裙子一样,皱眉说“多难看”。谁知他露出复杂的神情,呆呆盯了一会儿,柔声道,小南瓜,你穿什么都漂亮。
出门去咖啡馆吃饭之前,他问,你不要换衣服?我说,我就要穿着这一身。
他不出声地点点头。
走到街上时,我下意识伸手挽住他手臂,又醒觉自己现在是个男孩,缩回手来。他瞥我一眼,半是好笑半是奇怪,脸色里有一种“虽然不理解但我会纵容你”的宽厚,又低声说,你这模样,倒跟我年轻时很像。
我小声说,你现在也很年轻。
他会明白吗?这样做,只因为我不想被女性身份推远。有好多个晚上,我愤愤地抚摸自己的乳房和胯下。如果我是个男孩,我就能永远光着身子跟他一起洗澡,给他看我任何一处生理变化……我甚至讨厌自己的红头发和绿眼睛。那是母亲的遗物。我想要跟他一样的栗色头发、蓝眼睛。
但到了登台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换上裙子,剧院经理说,人们想要看到魔术师有个漂亮的女助手,而不是一个打杂小伙计一样的男孩。
我已经开始怀念那些无知无觉的年岁。我紧密地偎在他身旁睡去,探出一只手或一只脚尖碰着他的身体,以保证至少有极微小的一块皮肤紧挨着。心灵的快慰安宁和美梦,就维系在这一平方毫米的接触上。
对我来说,他一直是健硕、美丽、幽默、神通广大、有求必应、温柔与热情的结合体,半人半神。他是灯塔。他是生命的魔术师,把我从虚空之中变出来,又为我施了变大变漂亮的魔术。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这当然是孩子幼稚的迷信,但认识到伟大的父亲也是肉体凡胎,比矫正自己的错误信仰更痛苦。雪白密集的牙齿逐渐发黄,脂肪开始在腹部堆集,皮肤的光泽日渐黯淡,肩膀也不再挺拔得那么带劲儿了。他表演魔术的时候,手势已经不如从前优雅、迅捷。有好多事,他忘记早就给我讲过,又兴致勃勃地再讲一遍,我必须装作第一次听到的样子,哈哈大笑,那真让人烦躁又难过。
任何秩序都并不坚如磐石,总有水滴石穿那天。我们正一点一点互相失去。无法挽回。
因此十八岁那年生日,我的愿望是:时间,请你停下来!我不要吉姆再变老,我也不想再变大了。
不过从没有人的生日愿望能真的实现,我知道。
冬天,吉姆和我离开某座城的前一晚,有人为我们开了一个告别舞会。作为主角,他挽着我走下舞池跳第一支舞。乐曲欢快地起飞了,音阶像灵巧的脚尖在空中踢踏。他捉着我的手,让我急速地旋出去,再把我拽回他怀中。我的腰被揽着,上半身猛地往下倒去。白色晚礼服的裙摆带起一阵阵的风,我笑得像痉挛似的停不下来。
他的身手比起别的男人来仍显得轻捷漂亮。我悄声说,这舞倒真像你的魔术,我是你从笼子里放出的鸟儿,飞出去,再飞回你手里。
乐队奏起一支慢板曲,舞池里的人们步伐缓下来,就像风停了。我贴着他身子,手臂扶在他腰间,悠悠旋转,同时发现:他的腰比从前粗了好多,是胖了吗……啊,不是胖,是肌肉松浮了。
15
十九岁那年夏天,我和父亲来到一座海边小城。
那城是著名的度假胜地,该国有头脸的贵族们都在此地拥有消夏别墅。我们在城中第一场表演,增加了“与镜中人共舞”,是吉姆受那场舞会的启发,新创出来的。表演时,他揭开一面巨大镜子上的幕布,镜子在台上旋转一周后,里面凭空出现一位穿白色晚礼服少女的身影。她深情地望着他,向他微笑。他把镜子停在侧放的位置,躬身施礼,意示邀请。于是在一条线似的笔直平面里,那少女的手缓缓探进空气,白色裙摆也飘出来。他拉住那只手,一点点把她从镜中引出来。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欢快的音乐响起,他跟她跳一支舞,再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回镜子里。
演出非常成功。几天之后我们收到邀请,到一个寿宴上去表演,主人点名要看“与镜中人共舞”。
下午,我们带着几箱道具到达那所宅第。那是一座庞大、线条温和的建筑物,整体是富于诗意的灰色,常春藤缘墙而上,深深浅浅的树影投在屋顶和庭院里。主人夫妇出门参加聚会去了,要到晚宴前才回来。有人给我们端上茶点。吉姆挽起袖子擦拭配件,组装道具,测试机关是否灵便。
我无事可做,到处溜达。堂皇的大宅十分安静,好像所有的人和狗都睡着了。走到二楼时,忽有一阵隐约的音乐传来。源头就在走廊尽头。
那丝线一样萦绕在空中、绵绵不断的声音,像是一根无形的套索,准确地套住了我的脖颈,把我牵引过去。我虚起足踵,循声穿过走廊,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我从未经历这样屏息凝神的时刻。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门,面向窗户,正在吹一管长笛。
午后的光芒把他上半身裹住,耀眼的光晕里,那个边缘模糊的影子微微前后摇晃。旋律持续流泻,吹笛人颀长的背影偏侧了一下,能多看清一点了:原来在他头顶灿灿发光的不只是阳光,还有一蓬打着卷儿的金发;几只白皙的手指头在笛身按键上腾跃、回旋、揉动。
曲子充满整个房间,裹挟天光,向云霄上升。我的眼睛一点点湿润,双手捂住胸口,那儿被笛声穿透了一个洞。
吉姆曾不止一次带我去看《暴风雨》。如今那剧中的戏词在心中欢快地复活——荒岛少女米兰达第一次见到腓迪南王子时感叹道:他这样美,一定是个精灵!
紧接着出现在脑海中的,则是米兰达的暗自祈求: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第三个人,而且是第一个我为他叹息的人。但愿怜悯激动我父亲的心,使他也和我抱同样的感觉才好!
在幻觉里,窗棂格格震动,墙壁从顶棚开始裂缝,一切荡气回肠地消融、崩塌。一个猜了十九年的谜语揭晓,谜底原来是这个。我在森林中遇到的潘神,是个长笛手。
笛声停了,他转身朝我微笑,露出两颗尖尖犬齿。这是第六日,神看这是好的,事就这样成了。
这人叫伊斯多,比我大三岁,是本地管弦乐团团长的次子,自幼有天才之名,七岁就开始登台演奏,精通长笛、小提琴。那天,他和姐姐代替父亲出席宴会,并要给这位贵人演奏专门创作的祝寿曲。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最后一遍练习那首曲子。
后来,他又专门为我演奏了很多次,每首曲子都不同,他说那都是为我写的,有一首献给红头发,有一首献给绿眼睛,一首献给会变魔术的纤手,一首献给浆果一样的嘴唇……
他扶着笛身那只手,手腕与手背接壤的地方,露出一块圆溜溜的小骨头,就像皮肤下边藏了一颗石子,按键的手指用力时,手背上的指骨也时隐时现。若是他挽起袖子,还能清楚看见小臂上修长的尺骨。我总忍不住走神去看那些秀丽的骨头,没法专注听完他的曲子。
16
出于下意识的判断,我觉得这事还是暂时保密为好。每次从跟吉姆形影不离的生活里偷出时间来,与情人相会,感觉都像是一次变节。
几场大受欢迎的魔术表演之后,“葛瑞芬父女”成为城中红人。请魔术师到沙龙上来,讲讲在各国各城市间漂流的故事,再变几个小小戏法,这成了上层人士圈子里的新流行。
浑身洋溢神秘魅力的吉姆颇得贵妇青睐,对比她们的年龄,他仍算是年轻男人,而且英俊、新奇,像远方海上吹来的风。至于我,我负责令魔术表演多一点赏心悦目之处,算作个小小添头。
只要伊斯多听说沙龙女主人打算邀请“葛瑞芬父女”,他总会撺掇姐姐跟他一起赴会。苹果变鸽子,葡萄变酒,塔罗牌算命(她们总觉得魔术包含一切玄乎乎的东西),再来几回简单的催眠术,我就可以安静坐着,向房间另一头的伊斯多含情凝睇了。
沙龙结束之后,我总会对吉姆说,你先回旅店,有位姑娘请我陪她一起去蛋糕店。他从不疑心有诈。
我变得懒洋洋的,喜欢呆坐怔忡,像反刍一样,把跟伊斯多说的每一句话在脑中重放、回味……说实话,深陷爱河这种事,实在太耗费精力,把我弄得头昏眼花,要不然我早会察觉到吉姆日益精神不振,乏力,气喘。直到他第二次推掉夜间表演,我才反应过来,而这时他已经咳嗽快一周了。
那时是到达这个城的第二个月。医生确诊他染上了慢性肺炎,虽说并不严重,但也需要更舒适的环境静养。剧场老板心眼很好,他来旅店探望过后,就给他的好友——一对阔佬夫妇写了封信。那对夫妇立即表示,非常欢迎魔术师父女搬到他们海边的公馆小住。
坐在车里,我的眼泪掉了一路,既生自己的气,也生他的气。当我抹着泪质问他,为什么身体不适不告诉我,他又显出小孩被母亲责备时的委屈,说,我一直以为是感冒……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这种情形了。
但这愧疚并没持续多久。一切安顿好之后,他靠在床上向我微笑,说,陪病人很闷的,你没必要总待在这儿。出去玩玩吧,这些年你没什么闲暇时间,也没交到几个朋友……
我立即想到伊斯多。天哪,感谢上帝,我可以整天整天跟他待在一起了!
莎士比亚的诗说:
我要把他当一本书来仔细阅读,研究其中的字句。
那里贮藏着一切具有深意的、人世少有的欢娱。
如果说学问重要,
我要求的学问就是完全了解你。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所做的就是研读伊斯多这本书。
……伊斯多,他说,这个名字源于希腊语,意为埃及女神艾西丝的礼物,象征爱情和自由,公元一世纪时,塞维利亚有一位叫伊斯多的大学者,对语言学和音乐都做出了杰出贡献……我爱慕地看着他,唉,他嘴唇和腮边肌肉不断运动、发出声音的样子,多美!那双唇比红酒还要红。那两只白得发青、花朵似的手,打出优美的手势,像音乐一样流动。谁还在乎他讲了些什么?上帝保佑,请让他一直这样讲下去吧。
爱情和自由,我同时享受到了这两样东西,几乎要昏过去了。
每晚,我和伊斯多在通往海边公馆的路上分手。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一转过身,心中立即被吉姆的影子填满了。只在那短短一刻,对父亲的歉意压倒了对情人的爱意。我每次都会用尽全身力气飞跑起来,双手提着裙摆,没命地跑,仿佛要用折磨自己的法子减轻愧疚。
起初他并没觉出异样,只以为我在沙龙里确实交上了不少同龄的朋友。不管我回来多晚,他总会支撑着等我。我在床边坐下,脊背上流着汗,尽力摆出一个看上去不心虚的笑容。
玩得快活吗?宝贝,你满头都是汗。
我用力点头,真诚地点头。
他忽地挤挤左眼,嘴角含笑。每次我看到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有新魔术给我看了。床边放着两瓶咖啡色药水、一杯清水,他平伸两只手掌,遮住瓶子和水杯的下半部分,撤开手掌,两只药瓶已经空了,杯子里的水变成了咖啡色。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他说,还是用了“更衣室”原理嘛,我说过有一天我会连头脸都能换。
等到那一天,别忘了先帮我换一对跟你一样的蓝眼睛。说完我俯身吻他,道晚安。
日子像手脚伶俐的小偷飞跑过去,我不知道吉姆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的。我狂热的脑袋里只剩下伊斯多,我只想看着伊斯多,倾听他存在的声音。如果视野里没有他,所有景物都成了黑白色。
17
某个黄昏,他剥除了我的衣裙,像剥开果实的外皮,露出未见过天日的雪白果肉。
我哭了出来,泪落如抛沙。伊斯多慌得手足无措,其实他高估自己了,这眼泪才不是为他,而是为吉姆。
小时候,那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我绵软得像一朵棉花糖,他一只手就能托起那轻盈的身体。他给我洗澡、更衣、喂食,脱掉睡衣换裙子,撑开鞋口套到小脚丫上。拌着苹果泥、香蕉泥的燕麦粥,一岁,两岁,三岁,开始时的记忆是混沌一片,后来我逐渐记得了,那珍重的触碰、温存的指尖、天鹅绒似的掌心、魔术师特有的灵巧双手……
每一寸皮肤都经过他上千次的打磨、抛光,每一绺肌肉都吞食了无数他的供给。如今一个金发小子轻易就抢了去,尖锐的犬齿不客气地在凝脂上咬出红印。
我背叛了他。是我开门揖盗,偷走自己。我太了解他,我知道他会有多痛苦。对痛苦的同情比痛苦本身更深重。长久以来他一无所有,只有我。他错在把过多爱意种植在我身上,爱我胜过世间所有的丈夫爱妻子。
如今我变心了。这简直像挖走独眼人仅余的眼珠一样残忍。
那些孩子气的“我跟吉姆永远在一起”,就都如同海上的泡沫了吗?都只是长夜里的梦呓吗?所有因承诺而在胸口汹涌的激动,就全无意义?
可这种背叛和逃脱又多么甜美。十九年的旧生活立刻显得陈腐无味,像是亟待褪去的蛇皮,它处处开绽,已经包裹不住注定要饱胀的欲求。
伊斯多不断叫我的名字,莉莉,我的小花蕾。那张清甜的脸上全是迷惘。
我两眼含泪,应和身旁的呼唤。最后用自觉的镶嵌,完成这次叛逃。
那滋味……我曾想象过多次的滋味……就像剑鞘找到丢失的剑。就像长久对着一面雾气蒙蒙的玻璃窗,终于有一只手抹去了雾水的膜,原来窗外的天这么晴啊,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山和云,一切景致都清晰又透彻。
那是一次抵达,真正的、最终的抵达。生在魔术箱子里的婴儿,沿着河道漂流,漂流,终于在一处芦苇丛里停泊。靠岸了。到达了。伊斯多的手抱起我,认领我,永恒地改写了我一个人的文明史。
但我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由此,我真正恨上了吉姆。为什么别的姑娘都能自然快乐地踏进这个阶段,唯有他要让我陷入这种境地?
那晚我回到借住的公馆,走到门口才发现,吉姆正靠在门口的墙上等我。
他当然什么都看见了:我和伊斯多在路口的依依惜别、拥吻……
天光早就耗尽。宅子里有灯,幻觉似的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定定地瞧着我,眼睛像是进了沙子似的不断眨动,竭力掩饰目光中的气愤、绝望。
我六神无主地站着,手脚冰冷,动弹不得。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另一个男人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被揉乱的、不顺滑的发丝,颜色蹭得不均匀的唇膏,绯红的脸颊,脖子上依稀可见的血痕……我甚至错觉他的视线穿透了我的裙子,看清了布料遮盖之下、那个伊斯多创造出的新伤口。
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说,嗐,他有什么资格愤怒呢?你已经十九岁了,你完全有资格找个好丈夫,结婚,成家。难道他真妄想能像拴小狗一样,把你拴在身边过一辈子?难道你真要终生做他的小母亲、小情人、小女儿?
我挪动双腿慢慢走近他。他掉过脸去,不给我跟他对视的机会。
我怯生生地轻声说,进去吧,父亲,怪冷的,你还没彻底好呢。
令人难堪的沉默,犹如饱含雨滴的云停在头顶。
他在微微哆嗦,像一盏风中的灯火。
我以为他会问“那男孩是谁”,或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而过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叫父亲而不是吉姆?你有十多年没叫我父亲了。
18
我们搬回了旅店。这一次,他要了两个房间。
其实这是必将到来的终结。表演终于到了尾声,观众还留在座位上,但已经开始打哈欠,系围巾,扣外套扣子。他也许预想过这一幕,但告别和决裂来得太突然了。
他像是个刚经历过截肢手术的病人,努力寻找新平衡,无法适应,跌跌撞撞,不断撞翻东西,情绪沮丧,精神颓唐。我觉得自己像咬了农夫的蛇,越发怕见他,每天早晨在他起床之前就溜出去,晚上才回来。他也并不约束我。
伊斯多呢?他自我感觉像个英雄——阴郁自私的父亲造了一个城堡,红发女孩自幼被束缚在里边,赖他搭救,终于呼吸到外面世界的自由空气。
接下来更重要的工程,是清除父亲对我的“洗脑”。
他总找机会贬低吉姆造成的影响。比如,他毫不留情地评论我的发型:你怎么还梳这样的辫子,只有小女孩才梳成这样。
吉姆一直喜欢我的辫子。再说,我们的海报上……
你是大姑娘了,又不是小娃娃,没必要听他指挥。从来不穿低胸的裙子和黑皮鞋,也是因为他不喜欢?……唉,你的生活里挤满了“让吉姆喜欢”,可怜的小花蕾。如果他不喜欢,他会跟你发火吧?
我又一次替吉姆感到轻微的屈辱。别胡说,他绝不可能对我发火,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太重的话。
哼,在他眼里,你就是任他装扮的傀儡……
伊斯多只有谈到假想敌吉姆的时候,才会暂时失去音乐家的优雅从容,变得冷嘲热讽,有时还会忽然激动起来,抓着我的肩膀摇晃。莉莉,你不可逆来顺受!你要离开他的桎梏,他的专政,他那无所不在的控制!
他要像剥掉我的衣衫一样,剥除吉姆的阴影,剥出一个“原本的”、清白无辜的莉莉·葛瑞芬。我只能保持沉默,不然怎么样,难道为了吉姆跟情人吵一架吗?
数日之后,我独个儿到一个茶会上表演。伊斯多在聚会即将结束时现身,我们在后园里相拥,他笑吟吟的,满脸是打赢一场战役后的自得,吻着我的脸颊,说,我的小花蕾,一切都解决了。我刚跟詹姆斯谈过了,谈了一下午。
我感到血涌向脚底。什么?你跟他谈了什么?
谈咱们的未来啊。别怕,我们没有决斗,没有人流血。我们达成共识了!他已经答应我,让你留下来,留在这儿,跟我在一起。
那他呢?他也留下来吗?
当然不。半个月之后他会做最后一场演出,然后就去下一个城市。
我一路狂奔回旅店。推开吉姆的房门,吓了一跳,房间中心多了个绞索架,他正用绞索把自己吊在半空,双手握着绳套,一时没法说话。
我咬住嘴唇,等待他费力地扬起手臂,揿动机关,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我满心安慰的话,都堵在喉咙口,问的却是:你在练绞索逃脱?逃脱术是你以前根本不屑表演的玩意儿。
他转过身去,装作调整吊索的绳环,说话声调明显在赌气。哦,我想体会死里逃生的感觉。
我意识到,我开始厌恶他这种永远去不掉的孩子气。
伊斯多……他说他跟你谈过了。
你的小情人先生?是,他说了很多大有道理、我无法反驳的话,我答应他,不会妨碍你们创建新生活。
那一刻我几乎心软了。我说,吉姆,如果你坚持……
他的声音突然垮下来。别说了,莉莉,亲爱的。我的小南瓜,你知道我永远会满足你。我的公主,你想要什么,这世上任何东西,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变出来……过来,让我抱抱。
我顺从地走过去。他亲吻我的额头、头顶,嘴唇沿着发线的航路穿行,最后泊在发心。热气穿透发丝到达头皮上,酥痒的感觉传遍全身。
他凄切地说,小南瓜,我爱你。
我僵硬地靠在他胸口,才短短几天,他的拥抱已经让我觉得不自然。
在肢体动作就要变得难堪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双臂软软地下垂,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
19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见到他几面。有时去敲门想跟他说说话,他只肯打开一条门缝,不让我看见房间里的新道具。
我问,要我帮手吗?
他带着难以揣测的冷漠,说出像是开玩笑的话:我认为你现在最该考虑的,是婚礼地点、宾客名单、宴会菜式,以及拿什么捧花——来一束虎皮百合,怎么样?
这种急就章的冷淡其实很虚假,一眼就能看穿。他努力抑制自己,不表达出一丝一点宽恕、谅解的善意。
我只好这样想:这是他最体贴的地方,他知道如果由我主动做出冷漠的态度,会难过得不得了,所以他要替我做。
我没法违背他的心意。
演出前一晚,伊斯多所在的管弦乐团有一场演奏会,我们从音乐厅出来,又被他朋友硬拉着去参加一个午夜降灵会。回来的时候,我想了想,走到吉姆房间门前,握住门钮,试着旋转。
铜钮无声转动,门开了。他没有锁门。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
他侧躺着,朝上的那边脸颊有点塌陷,毕竟是中年人了。我屏息俯视他,想伸手替他拢拢额头上的头发,又制止了自己。他睡得很熟。两片薄嘴唇有节奏地微微蠕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舌尖正在口腔里卷起来。
屋里有股不大好的气味,像是放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我下意识地翕动鼻翼嗅了几下,猛地明白,那是他的体味。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身上那让我着迷的清香,已经像水果变质一样,成了陈腐的中年人气味。忽然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一阵尴尬难受,就像赤脚踩到又软又黏又滑的东西。
象征少年的鲜美黎明即将到来,光线被兑得越来越淡,他却被抛弃在夜的暗影里。我抬手捂住嘴巴,捂住饮泣,胸脯剧烈起伏。
最后一场演出安排在海边的半露天剧场,那剧场有数百年历史,是前前前任治城者留下的政绩之一。剧场的屋顶呈贝壳形,一串长长的石头台阶延伸到海水之中,犹如女神的裙裾。
我们表演了所有最拿手的节目,“国王、公主和魔术师”,“空中悬浮”,催眠术,“与镜中人共舞”……
当演到“绞索逃脱”的时候,我用铁链一圈圈捆住他的手脚,用铁锁锁好,然后退到一边。他把脖颈送到绳套里面,蹬开椅子,悬在半空。
帘子放下来了。灯光照在帘子上,可以看到一个吊在空中的黑影,正扭动身躯。阴险的弦乐配合着,颤动在空气里。
我心中倏地浮起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他会不会真打算自戕,死在这一晚?
三十秒时间。到了最后十秒,观众们一起倒数:十、九、八、七、六……
我攥紧了拳头,冰冷的指尖压在手心里,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他的腿,把他放下来。
三、二、一!帘子在最后一秒飘落,就在同时,他从绞索架上坠下来,重重跌在台子上,一声钝响。
我的心也像是跌落了。那一秒长得没有止境。哗啦一声,铁链子从他身上滑落下来。他倏地翻身,矫健地从地上弹起来,面向观众挺身站好,平平展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躬身施礼。
台下响起掌声。
20
最后一个节目是“更衣室”。新造成的巨大道具柜被推上来了。照例要邀请一个观众上台。他扫视一圈高举手臂的人们,目光定在第一排,微笑着向某个人伸出手掌。
他点中的是伊斯多。
伊斯多站起身,显然有些意外。我在台上投去鼓励的眼神,心想:千万别拒绝,最后一次,就依他一次吧……
他走上舞台,看看我,又看看吉姆。吉姆指示他站到柜子左面的格子里。我在台心做了几个伸展手臂、挺胸、踢腿的动作,正要跨进右边格子里,吉姆拉住我,将我拉到一边,自己踏入柜子里。
他向我挥挥手,微笑。
这一幕有些熟悉——哦,对了,他曾给我讲过,我母亲就是这样,走进魔术柜,从此再没出现过。
我心头再次涌起奇特的不祥之感,但柜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没工夫多想下去,我保持笑容,推动柜子转动一圈。
然后抓住木头把手,打开柜门。
舞台溢满光芒。光芒刺眼。有一个男人慢慢跨出来。
只有一个人。
有一边的格子是空的。一个人不见了!……
走出来的,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然而他既不是吉姆,也不是伊斯多。那张脸是陌生的。我从没见过他!……
可是再多看几眼,我忽然认出来了:那是十九岁的吉姆与二十一岁的伊斯多的合体。
两张脸,两具身体,两个人拼接到了一起:那身材瘦长得像发育中的少年。肌体新鲜,气息香甜。满头蓬松金发,蓝眼睛宛如夏日海水,洋溢叫人一见难忘的热情。双唇比红酒还要红。颧骨和额头光洁如同瓷器。
一个怪物。
怪物向我莞尔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犬齿。那笑容令我浑身哆嗦,站立不稳,几乎要瘫倒在他脚下。
不是情人,也不是父亲。既是情人,也是父亲。就像一半人、一半野兽的潘神。妖异和欲望的合体。
他踏着优雅的碎步走过来,口吐人言,低声呢喃:莉莉,小南瓜,我的公主,我的小花蕾,我不是说过吗,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变出来。好了,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跟你。
U。
少年H把这个字母大大地画在夜空中,那痕迹像是萤火虫在空气里飞过。
星群繁茂如秋季果实累累的林子。星空低垂,仿佛就要降落在海面上,又仿佛是一幢无比高大的建筑的华美穹顶,笼罩着永恒的神祇的欢宴,令一切显得卑微、渺小、无足轻重。
里瑟先生猜道:universe(宇宙)?uproar(骚乱)?Uranus(天王星)?utopia(乌托邦)?usurer(放高利贷者)?还是ukulele(尤克里里,夏威夷四弦琴)?
它打个响指,空中便响起尤克里里嘀哩嘀哩的欢快琴声。
H的嘴角折出一条皱褶,那是笑容。他写道,U,you,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句子写完后整个儿亮起来,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里瑟先生再打个响指,尤克里里的琴声停了。
你为什么对我的故事发生兴趣?
其他的护工不过是中低级智能机械人,而你是具有高智能的超级机械人,你本应该去太空舰做机师,为什么在这儿当护理员?
里瑟先生面上的微笑消失了,就像潮水退去,抹掉沙子上的纹路。你怎么知道我是超级机械人?
H面现得色:我并不是只能跟你一个人交谈。
首先,高智商的人和高智能的机械人不一定要做高智商的工作,门萨俱乐部的许多成员在生活中也不过是卡车司机、农民、天气观测站的观测员、小学教师、消防员……其次,我可以讲我的故事,条件是我讲完之后,你也要讲你的故事——关于你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自杀。
H想了想,伸出拳头与它的拳头相碰,表示“成交”。
于是里瑟先生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它的头颅以一种懒洋洋的、显得忧伤的姿势向后倾倒,望着由两颗二等星、八颗三等星组成的人马座。
筵席既尽,众神离去。星空落寞,海潮低吟,犹如乐师们奏出散场音乐,乐声在天际低徊不已。
它的声音跟燠热黏稠的海风混合在一起,滑过他的面颊嘴唇和耳朵,像微弱的光渗进黑夜,变幻出人物、动物、山峦、河流、城市、郊野、银河、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