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个女人,她的鼻子非常灵敏。她八个月大时,母亲抱着她到两条街之外的一幢楼里去看望女友。路过一扇门,她忽然放声大哭,伸手抓住那家防盗门上的铁枝子,怎么也不肯松开。无论母亲怎么劝说,呵哄,她都不放手。整条楼道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却也不敢硬掰小孩子的手指,怕弄伤了她。
忽有人问,这户家主是谁?这么大动静还没出来。
人道:是魏老婆子。老伴前年殁了,闺女嫁在外地,她一人住……呀,几天没见她了。
请来警察和消防队,撬开门。魏婆子倒在厨房里,身边还有一条鲤鱼。鱼和人都死得透透的。据分析,魏婆子剖鱼的时候,鱼跳到地上,她俯身去捡,就此一头栽倒。
人们啧啧称奇,说,刚生下来的小孩都有天眼,能观生死。
多年后家族聚会,仍有人以此为佐餐的谈资,问她是否记得。她摇头说不记得,但她心里清楚自己靠的不是天眼,是鼻子。她隔着两道门,嗅到了尸臭。
没人知道,对她来说,这世界有多么恶心,多么折磨人,多么难以忍受。
自小,她家三口人与祖父祖母住在一起。她不愿到老人的房间去,祖父祖母和旧家具相得益彰地发出腐朽的气味,无论母亲多勤快打扫,也没法改变那股味道。她厌恶家中饲养的猫狗。狗臭得蠢钝,猫则暗暗地飘出阴险的臊气。学校组织游园时,她皱眉站得远远的,看同学们兴致勃勃地冲进鹿苑,靠近膻气冲天的麋、白唇鹿、梅花鹿,它们舔吃人手心里的萝卜丁,他们居然还咯咯笑;又经历了猩猩屋的闷臭,关押虎和狮子的笼室几乎令她昏厥,此后她就再也不去动物园。唯一能让她勉强接受,站着欣赏一小会儿的动物是金鱼,可惜鱼主人无一例外懒于清洗鱼缸。
她永远躲不开的动物,是人。在一切臭气的源头里,人的气味最糟糕。人的肉身简直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不像人这样,综合多种臭味于一体。
人的头发,只要不在二十四小时内清洗,发根就会发出油腻腻的,陈核桃仁的哈喇味。嘴巴。世上一半臭气,来自男人的嘴。他们舌头上积着黄厚的舌苔,齿缝里净是牙石牙垢,这两样已经是细菌和异味的富矿,再加上随时添加的烟臭、酒气,他们竟然还乐于、敢于在别人面前开口大笑,大声打嗝,以及把脸凑到小婴儿面前要“香个脸蛋儿”。
指甲。手指的指甲倒寻常,只是些不洁但安分守己的尘土气。脚趾丫杈和甲缝里,则掩藏微带甜味的腥,像有半杯牛奶贮留在那里,直到彻底馊掉。
腋下。腋汗是最刺鼻的一种臭味,在酸臭之外,尚含芥末的辣,窜鼻冲脑。因此她最痛恨的季节是夏天,公交车上的人们扬起手臂,满不在乎地露出湿漉漉的腋窝。
还有胯部。据说男人们迷恋女人下体“母马一样的迷人气味”。母马大概不会错,迷人?……处于经期的姑娘,胯下散发出烂苹果的气味和铁锈气。但是女人们(大部分女人)小解后至少会用纸擦拭尿道口,男人们只不耐烦地抖两下(甚至根本省却这一步),就把他们排泄的工具收敛起来,滴滴余沥,都滋润了工具袋。当然更别指望他们在大解后认真清洁肛门,所以有的女人甚至会在丈夫内裤上看到粪便残渣。
壮年男人闻上去像牛、驴、骡子,他们的臭味新鲜、旺盛而持久,由顶至踵。胖男人的气味像搁在厨房角落不新鲜的猪肉。老男人的毛孔里发出糟朽的木头气味。老女人们大半生受妇科疾病困扰,括约肌病入膏肓,难以提住小便,于是她们散发出霉味和尿臊。这些老者安静而绝望的臭,就像是对粗心儿女的无声控诉,跟随他们颤巍巍的脚步,扩散到每一处。他们一天比一天闻起来更像即将变成的尸体。
在她心中,母亲是世上最好闻的人。母亲的齐肩短发细软清香,如同春日初生的嫩草,肌肤像百合花瓣一样雪白娇腻,圆润的肩膀有蜜桃那种天真快活的香气,两粒乳头散发神秘莫测的甜味,乳晕旁的一颗红痣,闻上去则像糖豆沙。盛夏午后,母亲锁紧前门,把巨大的铅盆搬到后院,兑满温水,抱着小小的她坐进去,洗去汗污,再往两人身上和竹席上抹些茉莉香味的花露水,相拥睡去——这是童年最好的记忆,在这样短暂的时刻,她才感到世界是香的、美的,值得留恋。
然而,这样花儿似的母亲,当年怎么会同意嫁给一个秽气的父亲?父亲懒于洗澡,通常是他目不转睛看电视的时候,母亲端来水盆毛巾,给他擦身。有一回家里留了亲戚过夜,她被迫在父母的卧室支起小床睡觉。那一夜啊!父亲入睡后张嘴打鼾,不一会儿屋里就充满了他口里的臭味。她不得不用枕巾掩住口鼻。
中学时,她离开家到学校住宿。挤满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教室,就像刚浇过粪肥的农田(她小时读过一部童话,英国人罗·达尔的《慈善巨人》,吃人的巨人拿寄宿学校当作自己的爆米花盒,趁夜闯进去,抓起里面的男孩女孩往嘴里塞。她的第一反应是,小孩子又脏又臭的,不要放在泰晤士河里洗洗再吃吗?);自习课上,总在她身后弯腰给她讲题的男老师,不断把带着臭味的唾液喷到她耳朵上、头发上;寝室里,不爱洗澡的舍友每天随手把脏衣服抛在她床上,某个懒女孩从不洗衣服,把一周的脏内裤、脏袜子攒在袋子里,周末带回家……勉强读完中学,她就不愿待在学校里了。
朋友替她想办法:我姑姑开了一家花店,你想去帮忙吗?她摇头,不,花店里净是死去植物的腐臭味,你知道吗?从被插入水瓶那一天,花就开始腐烂了。
最后,她终于在一家糕饼店安顿下来。烤面包和奶油的味道,差不多能把世间的臭气抵消大半。
在寻找伴侣这方面,她就没这么幸运了。这时候,她二十岁,并不算美,但继承了母亲的洁净和清香的体味(可惜世人多半“以貌取人”,没有谁懂得“以嗅取人”)。虽然所有男人在她眼中——或者说,在她“鼻中”,都令她鄙夷和厌恶,但她坚信所有的谜面都有谜底,既然上天创造了这样的鼻子,就会有一个人能通过这只鼻子的筛选。她不能跟母亲一样受一辈子罪。
但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家人,在一个小城,不嫁人的姑娘足以成为家族之羞。亲戚们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地为她介绍适龄男人,暗地里,她自己也并不放弃寻找,周末她常强忍恶心,到人多的地方去,酒吧、旅店、商场、超市……就像在一望无际的泥淖中,拨开污泥,翻检秽物,寻找珍珠。
一年一年过去,她仍然单身。快要变成老姑娘了。
母亲也老了,像干花,不再有丰足沁人的香气。有一日,她伴着母亲坐在窗下,母亲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总是不甘心,是不是?
她不回答。
母亲徐徐道,女人嘛,哪个肯随便甘心,我懂得的。若是不甘心,你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她拿着母亲的存款,走到外面去。
可令她失望的是,越大的城市,气味越坏,因为那里的人更稠密,所以人们的鼻子普遍“聋”了。她甚至去了外国,那里也不是乐土。常年浸泡在水里的威尼斯,每一处都飘着水的微臭,站在叹息桥上,沉淀在河泥中的陈年腐气蒸腾上来。巴黎地下铁的走道和楼梯弥漫尿臊气,洋绅士洋妇人们的体臭,含蓄而欲盖弥彰地裹在浓郁的名牌香水味里。在纽约,她清晨走出旅馆散步,路过一条小巷,忽然闻到里面飘出精液和血液的腥气,吓得她大步跑开,不敢回头。
她彻底死心了,一回到小城,便在相亲的对象中选定了一个男人。他是附近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以前在市田径队拿过国家级的奖项。由于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运动,所以肉体的气味尚算清新。他向她承诺,每天回家前会在学校浴室把自己洗干净,洗两遍。
结婚前半个月,她跟他到婚纱摄影店去拍照。两人各挑了一件礼服,各自更衣。几个女店员帮助她换上那件婚纱时,她立刻嗅到上一个新娘在穿这件衣服时,已经怀孕好几个月。羊水的腥味,以及孕妇微微水肿的四肢中滞重的血液气息,仍留在布料的经纬中。
她暗暗冷笑,这世上瞒得过眼睛的,瞒不过鼻子。
从更衣室出来,再并肩站到摄影师面前时,她愣住了。
在她鼻端出现的,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男人气味。
这种味道没有一丝一毫可供挑剔的成分。它既纯粹又复杂。它豪爽、细腻、甜美、清冽、醇厚,她眼前好像出现了种植在海边的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郁金香、风信子、红玫瑰、白茉莉,海滩上有人劈开一只椰子,乳汁似的椰汁飞溅开去,刚好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来,像撷取花朵的手一样拂过,捧起椰汁和花的香味又向前飘去,飘进花园旁边的一间木屋里,木屋主人正把他收集的多种好酒陈摆出来,全部打开,打算各喝一口,品评高下。于是在这一刻,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像一次气味精灵的聚会,它们有的彼此熟识,有的初次会面,不过都嬉笑着拉起手来,抱成一团。
这种气味进入她的鼻子,就仿佛磁铁找到铁,辛德瑞拉的脚滑进水晶鞋,彻底地合衬,舒适,妥帖,天经地义。
即使在梦里,她都没能想出自己最想要的味道是什么,但她一嗅就晓得,是它了。为了确认,她假装对未婚夫的样子很满意,柔顺地把额头抵在他膊头,趁势深深地吸一口气。
那气味不属于她的未婚夫,而是残留在那件礼服上。她要的是上一个穿这件礼服的人。
她在心里说:我总算找到你了。
现在,这个人还不算真正存在,他对她来说只是残存在一件礼服中的微小的气味粒子。她立刻就下定决心,抛弃自己的未婚夫,去找他。
翌日,她向一个做报社记者的同学借了工作证,独个儿来到那家婚纱店,找到店员,谎称自己想要采写夫妇们对于拍婚纱照的感想,她们相信了她,为她搬出了店里的顾客登记簿。鉴于礼服上的气味仍新鲜浓烈,她抄下了一周内来此拍照的九对夫妇的地址。
最后,她花钱买下了那件礼服。
当然,即使找到这个人,他多半也已经准备成婚,甚至已完成婚礼。但她不肯多想,似乎只要看到那个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目的就能达成……她故技重施,靠着记者证,找到了第一对、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第五对夫妻的家。有时她甚至不必进门,只悄悄来到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外,翕动鼻子,就知道门内有没有她要找的男人。
到了第六对夫妇住所的楼下,她发现楼门口张贴着惨白的门报“恕报不周”。询问坐在楼口晒暖的老妇人。老妇说:惨哪,那家人太惨……
就在三天前,他和未婚妻到酒店确认婚宴菜单,回家路上发生车祸,双双遇难。
她怔怔地立着,简直无法接受,那个人,他竟死了。
害她找了半辈子的男人,在她找到他的时候,竟然刚刚死了。
老妇又说,你是他的朋友?可惜你来晚一步,昨天上午他们家已经开完追悼会,火化了。火化之后,他家里人把他骨灰送回老家去了。
那男人的老家在另外一个省。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追到他的家乡。葬礼大概刚刚举行完毕,村口路的泥里还嵌着纸钱。墓地在村西边。她根本不用眼睛,只靠鼻子就径直找到了他的坟。
那味道还在空气中,非常浓郁。原来死者的味道并不会忽然消失,它能安全跨越火焰,停留在骨灰之中。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忠心耿耿的狗会始终守在主人的坟茔旁边,对它们来说,需要它们守护的气味并未离去,而是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土壤里。
墓碑上写着他的名字,贴着照片。虽然照片上的他确实是个清秀可爱的年轻人,但她根本不想费心去看。她对他的名字和样貌并不感兴趣。她爱的只是他的气味。她垂着头在墓前颓然坐下,心里痛苦与迷惑交叠,手不知不觉插进墓前的泥土里,抓了一把,用力攥着。再松开手,她猛然发现潮湿的泥土在掌中黏成条状,看上去居然有点人的样子。
三天之后,她雇了一辆车,把那一只装满泥土的大筐拉到附近一间烧陶器的窑里,告诉制陶师傅:用这只筐里的土,给我烧造一个陶人,要跟真人一样大小,不必精致,只要确保只用这种土就行了。
五天之后,陶人烧制成了,为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摔碎,浑身包裹着重重麻布。她在郊外租下一间小屋,将陶人搬到了屋里。
夜里,窗帘紧闭,红烛高烧。陶人被放置在屋中间的巨大棉垫子上,像一具埃及法老的木乃伊。她跪在它面前,把麻布一层一层剪破,撕掉。每拆下一层,陶人身上的香气就更浓烈一些。
最后,她把那件礼服给它穿起来。
这就是她最完美的伴侣。
她虔诚地在它身边躺下,尽力让肢体挨近它的陶土身体,感到那气味像一张大网把她罩在中央。
——如果你也曾享有这样的时刻:把鼻子埋在爱人的发根处,反复深呼吸,像干渴的旅人找到泉眼大口啜饮一样,让香气滑过鼻腔,整个身体被狂喜掏空,又瞬间填满,然后沿着他的肩背曲线移动鼻尖,像搜索松露的猎狗,分辨不同部位吐露出的气息的微小差异……那么你会懂得她的喜悦。人们的爱恋和憎恶,其实大半寄托在鼻子上。你爱的人的香气,可以带你去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到达不存在的地方:开满白莲和半人高黄水仙的林中湖泊,丽达与天鹅就在那儿嬉戏;积雪的山谷,仙童们骑乘着银色独角兽来相会,竞相弹奏竖琴。爱人的独特香气是咒语,是一根有魔力的绳索,当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明白每副嗅觉都专为一种气味存在。
眼睛会出错,鼻子不会。
这陶人身上的气息,来自一副已经逝去的肉体,奇妙的血液、骨髓、蛋白质、油脂的配方,酿就了对她来说独一无二、无瑕无疵的气味。经过两次烈火高温,经历了木料和土壤的阻隔,吸收,再释放,那味道被固定住了,但已经变得有点稀薄、遥远。这倒使它更加柔和,易于接受。她不知道如果那个男人真站在面前,过于强烈的香味是否会变成臭味。而如果他同意与她缔结婚约,天长日久,她必定会嗅到他身上发出的不好的气味,那就什么都完了。
她并不真的想占有他,受累于他活生生的喜怒哀乐。她只想占有他的香气,让他的气息陪伴她,陪伴她孤寂、敏感、乖戾、难以取悦的嗅觉。
死亡与陶人,解决了所有问题。这一夜她彻底放松下来,幸福的宁静像光一样,自内而外地照耀着身体,那么和煦。
从那天之后,她与她的陶爱人,在这个小屋里生活下去。
靠着在糕饼店学会的手艺,她在这个地方开了一家饼铺养活自己,生活也算过得去。有当地的男人上门求亲,都被她婉言拒绝。人们时或议论她:那真是个古怪女人……据说她总在洗澡,大概是身上有什么毛病吧?……
内室中用被褥覆盖着的陶人,是她最大的秘密。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
在这些年头中,她的母亲和父亲都去世了。
有一些夜晚,她紧挨着陶人的身体,抚摸它的身体。她也曾默默祈祷,如果有什么奇迹降临,能把陶人变活,成为她真正的丈夫就好了。要是它不这么冷冰冰的,要是它的手臂能抬起来抱住她,那该多好。
她曾经设想过另一种情景:如果她肯舍弃对气味的执拗,忍着秽气嫁给一个平凡的丈夫,那会怎样?她将要每天清洗沾满臭气的内衣床单,呼吸着男人浊臭的气息,睡在他身边……不,那还是现在这样子更好。
她没想到,“活过来”那种事真能发生。第十五年,她坐在陶人身边补被子,不小心被针刺到指头。指头出血了,她甩甩手指,一滴血落在了陶人身上。从那天开始,陶人有了要活过来的迹象。它的手臂、腿脚有时会轻轻动一动,像小孩在熟睡中的样子。
在陶人诞生的第二十年,一个月亮并不太圆的晚上,它忽然发出了声音:咳,咳……
她激动得一伸手掩住了嘴巴。
陶人把脸慢慢转过来,对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好。
当初请陶匠烧制的时候,她并未对脸有什么要求。因此这个陶人面目不清,五官不过粗有轮廓,嘴巴只是一道竹篾划出的裂口。她根本看不出陶人有什么表情,只能小声说,哦,你好,你好。
陶人点点头,那道裂口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你能不能,把卧室的窗户打开啊?
她问,为什么?
陶人说,屋子里气味太污浊,我有点受不了。
她呆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陶人额头上有两道贴上去的泥条,表示眉毛,这时那两道泥条皱在了一起。
我本来是地里的一块土,它说,我来源的地方,充满了树根和草根的青涩香味,春天有各种花香,秋天稻谷的香味飘出好几里地……可是,恕我直言,你的味道实在太难闻。
她大怒,你胡说!我有世上最灵敏的鼻子,自己身上要是有异味,我会不知道?
这时,陶人已经用两条没有手肘的胳膊把身子支撑起来,朝床下迈去,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叹息道,也许你年轻时没这么难闻,可你已经老了。老女人啊,浑身净是烂柿子烂梨的臭味,可怜你自己嗅不出来。我都忍了好多年了,终于腿脚能动弹了,不能陪你待在这屋里啦,再见……
她大吼一声,抄起床脚一张木凳,对准陶人扔了过去。
咣的一声巨响,陶人被击倒在地,碎成了几千片。一地碎片,就像遭遇过轰炸的城市的残垣断壁,浸在冷冰冰的月光里。
海上正值日落,暮光把沙滩染成橘红色,像浸透了果汁,海面波光熠熠,耀眼生花。海滩上热闹非凡,穿荧光色和豹纹比基尼的姑娘们嬉笑着走过,有两队少男少女在打沙滩排球,肥硕的中年夫妇浑身晒得像煮熟的虾,趴在沙上看书,年轻夫妇给彼此的后背抹防晒油,更远处的海水中,有人在玩帆板,有人在冲浪。雪白的帆影时而在夕阳中一闪。
当然,其实所有的比基尼美人和抱着冲浪板的青年都不存在,都是幻象。这是医院的治疗建议:要定时为患者制造置身于人群中的感觉。
H和里瑟先生沉默地坐在一旁,就像人群之外的两块石头。
不远处,一个冲浪者抱着冲浪板,从海水中气喘吁吁地走上沙滩,黑色连体衣水淋淋的,冲浪板尖端的一根细索连接到脚踝上。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飞奔上去迎住他,两人忘我亲吻。女孩踮起足尖,双手从两边兜上去搂住情人的脖颈,男孩的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抱得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揉动。
附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笑注视那对情侣,其中也包括里瑟先生和H。
H的手指移动,空气中亮起他的问句:你有没有……吻过?
里瑟先生转头瞧着他,探索他瞳仁中心泛起的一点奇特笑意。
它摇摇头,没有。吻是人类独有的取乐方式,吻使中脑腹侧被盖区产生多巴胺,减少体内皮质醇水平,降低血压,别的生物种群没有这个需求,机械人也没有。因此当我看到罗丹那座著名的雕像《吻》、卡诺瓦的《丘比特吻醒普塞克》,还有莫勒的《吻》、克里姆特的《吻》,我都没法感到激动或受震撼。
它反问道,你呢?你有没有吻过?
他简单地写了一个词,是的。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落日的金光,目光平静,因努力克制内心的痛苦,形状好看的嘴唇像蚌壳一样紧闭。
“人群治疗”的时间结束了。里瑟先生打一个响指,清脆一声,海滩上的人们倏然不见——穿荧光色比基尼的女孩,热吻中的情侣,打沙滩排球的少年们,远处玩帆板的人……就像演员们全体退场了,只剩下悬挂着的巨大布景片。
H用指尖写道,讲一个关于吻的故事。还要有“woods(密林)”,“band(乐队)”,“Parthenon(帕特农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