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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个故事 乐队主唱在世界末日

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7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0:45

早晨七点半,我在地下室练电贝斯,用音箱把声音放得震耳欲聋。忽然门被撞开了。进门的是虎鲸。他的正经职业是软件工程师(给我写过好几个混音和做音效的软件),但他在酒吧跟女人搭讪时,总会强调自己是搞乐队的,乐队名字叫“天文馆隐士”,已经出了第一张唱片,正在做第二张。一般说到这儿,女人的眼神已经很蒙眬荡漾了。其实第一张唱片《蚂蚁攻占罗马》只卖掉了一张——虽然只卖掉了一张,但毕竟是卖掉了一张啊!

不过自打五岁认识他,我还从没见他今天这样子:上身运动衣,下身条纹睡裤,睡裤下边露出一双冬天穿的皮鞋,脸上青白不定,大汗淋漓,额角破了一块,正在渗血。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

我放下贝斯,关掉音箱,问,你怎么来了?别踩地上的草稿纸,那上面写着简谱的。

他呆呆地看着我,模样又怪异又忧伤。卸掉肩膀上的登山包,向我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像要拥抱又像乞讨,小声叫我的名字:海豚……

我高举双臂,手掌在空中使劲按了两下,在他开口前叫道:等等!你这表情,不会是要说“我爱你”吧?

虎鲸的姿势散了,骂道,浑蛋,世界末日了还开这种玩笑?

什么世界末日?

他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啊,你居然不知道——世界末日到了,地球就要毁灭了,再过十二个小时这世界就要玩儿完了……

他转头看看角落里堆积的饼干盒、饮料瓶:你在地下室待了多久?

我喃喃道,四天。我在写一首歌来着,写完一个不满意,又废掉重写。世界末日?是真的?

是真的。各国政府昨晚都发表了声明。

也就是说,椰汁松饼吃不着了?想上法罗群岛看灰海豹也不可能了?想排队上火星旅游也没时间了?就算冷冻起来等时间机器发明,也没机会了?

是。都完蛋了。金字塔,卢浮宫,凡·高,阿尔卑斯山,你最喜欢的自然博物馆里的那颗霸王龙化石,还有我和你,全都要变成宇宙里飘浮的灰烬了。

这时外边隐隐传来枪响,爆炸声。

我的腿有点发软,后退几步,在墙角坐下。

……外边的人们都在干吗?

虎鲸耸耸肩:抢钱,抢食物,痛哭,疯狂做爱,裸奔,烧房子,烧汽车,自杀或杀人……还有成群结队的人在街头揍人,遇人就揍。他抬手点了点额角的伤口。

既然只剩十二小时,抢东西揍人又有什么用?

人们总要找点事做嘛,他拖着背包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也到附近超市去抢了点东西。

可自杀又有什么必要?抢先去天堂占位子吗……你拿了姜汁啤酒没有?

他在背包里翻腾一阵,掏出一罐姜汁啤酒。

铝罐子上溅了些猩红色点点,像是血渍。他简单解释说,超市里有一场枪战。

我扯开拉环,跟他一人一口传着喝。

我说,我要不要给我姨妈打个电话?

别打了,打不通。我本来没打算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就算了,可是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打电话说“我爱你”“再见”,所有线路都在占线。

头顶楼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喃喃道,真可惜,第二张唱片永远没机会做出来了。

闷声喝完了一罐酒,虎鲸用力把易拉罐捏成一团,说,第一张里面,我写的那首《你的目光是我的文身墨水》,其实还挺不错的。

是啊。我写的《水母星空》也不错。

他瞪着我,《水母星空》真的不如《你的目光是我的文身墨水》,好几处扫弦加得多余……反正是世界末日,我就直接说出来:我觉得你写的歌都太怪异了。而且,《蚂蚁攻占罗马》,谁愿意听这种名字的专辑啊?

说着,他就像给自己伴奏似的,“砰”的一声又掰开一罐黑啤酒的拉环。

我第一次听他批评我,多少有点沮丧,不过想到末日近在眼前,也就放弃沮丧,说,你的话又不够客观,没说服力。

又沉默着喝完一罐酒,我说,我想去找他。

找谁?

找那个世上唯一买了咱们唱片的人。

为什么?!

你不想向他致谢,然后问问他对《蚂蚁攻占罗马》的感想吗?那可是咱们唯一的听众啊。

我们有一个叫猫鼬的朋友开了间唱片店。一年前,我们做完《蚂蚁攻占罗马》,烧制了五十张,就放在猫鼬的店里出售,三个月后卖出了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

还剩十个小时。猫鼬就住在他的唱片店阁楼上,步行前往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

虎鲸跟我出了地下室。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用目光跟贝斯、音箱、电脑一一道别,然后锁门。离开。

他问:锁门干什么?

万一有人闯进来砸东西怎么办?我希望它们至少能跟我一样活到末日到来那一秒钟。

我们路过广场时,看到有一两千人在集会,头上绑着黑布带,正在跪拜某个激动演讲的家伙。有几个人看到我们,转头冲过来,手里挥舞厨刀。幸好我和虎鲸都曾是长跑俱乐部的,这才没被追上。

三个半小时的路途,休息了四次,吃掉了虎鲸书包里的五个罐头。

猫鼬的唱片店门虚掩着,唱片架子倒了一个,地上丢着被掰碎的坏碟片。楼上隐隐传来音乐声。我一边大声叫着猫鼬的名字一边上楼去。房间里正播放凯斯·杰瑞1975年在演奏会上创作的爵士钢琴曲。厨房满地碎瓷片,猫鼬的黑猫“滴滴”蹲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眼神忧伤庄严,就像正在说:我已经摆好了迎接末日的姿势。

猫鼬盘腿坐在卧室地毯中间,身边一片酒瓶子,脸上几道血丝。他扬扬手说,两位,末日快乐!

末日快乐。今天过得怎样?

还不错。有几个人进来砸坏了所有皇后乐队的唱片。早晨我太太告诉我,其实她早就爱上了公司的男助手,我把她所有心爱的瓷器摔碎,她在我脸上抓断了一根指甲。两小时前她的男助手来接她,他们一起走了,还带走了我收藏的酒里最好的一瓶。好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本该安慰你一会儿,可惜时间紧迫……我们的《蚂蚁攻占罗马》只卖掉了一张,你记得吗?

记得。说实话,唱片名字这么难听,我早料到卖不动。

虎鲸在旁咳嗽一声。

能查到是谁买了那张唱片吗?

问这干什么?

我要去找这个人。

猫鼬瞪着我:只剩五个多小时了,你还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那么该把时间浪费在什么上面?

我得抓紧时间喝完我的酒,用对我太太的愤怒来下酒,把我收藏的托尼·班奈特的唱片听一遍。最后一小时,我还要把鱼缸里的斑马鱼捞出来喂给滴滴,它觊觎那些鱼半年多了,也该完成它这个心愿。

我的心愿就是见到那个人,向他道谢,然后问问他听完唱片的感想。

猫鼬指指桌上电脑:自己去查记录,但愿你们运气好,那人买唱片的时候刷了会员卡——如果是会员,就登记过常用电话地址。

我打开他的电脑,在表格里搜索。记录表格上购买《蚂蚁攻占罗马》的一行,购买者是会员“迷迭香”,登记地址为城市边缘的一片住宅区。

出了唱片店,我们先蹲在小巷里的垃圾桶后边,等待一大波赤身裸体痛哭着的游行者过去。

街对面有家蛋糕店,玻璃窗和门已经被打破了。虎鲸问,要不要先去蛋糕店吃个痛快?

就像卡尔维诺的蛋糕店小偷一样?

对,就像卡尔维诺的蛋糕店小偷一样!

我看看手表。还剩五个小时。

不给“迷迭香”带一块蛋糕吗?为了感谢她,或是他,买了我们的唱片。

于是我们从玻璃门上的破洞里小心翼翼地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看样子被劫掠了不止一次,想饱餐一顿是不可能了。有两个男人正在踩成泥状的松饼曲奇旁做爱,身体晃动、颤抖,并发出鸟叫一样又哭又笑的声音。我欠欠身,低声说,打扰了,我们只是来找几块蛋糕。

其中一个人抬手挥一挥,不回头地说,我们已经找过了,后面厨房里还剩一些完整的。祝末日快乐!……啊……

我道了谢,赶紧跟虎鲸往后厨走,说,帮我找找有没有奇异果蛋糕。

你不是对奇异果过敏吗?

反正就要世界末日了,正应该把过敏的东西都吃一遍。

忽有枪声响起,外面有人朝屋里扫射。我们匆忙在烤炉边趴下。外间做爱那两人厉声叫了一嗓子,也不知是被射中还是刚巧达到了高潮,随即寂然。

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两块完整的蛋糕——可惜不是奇异果,是树莓的——用纸盒装好放进虎鲸的书包,从后门逃也似的走了。

大路上都在堵车,车喇叭响成一片。我们尽量挑偏僻的小路走。一个半小时之后,在一条近郊路上遇到一支奇怪的队伍:四只非洲象步伐稳当地往前走,两只成年象一公一母走在两边,中间是两只幼年象。母象背上骑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公象旁边走着一头黑豹,样子优雅得像个艺术家,四只脚爪无声踏地,覆盖在强健筋肉上的皮毛闪闪发亮。

我们紧走几步赶上去,仰头跟那少年打招呼,嘿,末日快乐!

大象们和黑豹同时看了我一眼。少年说,末日快乐!你们要去哪儿?

我说了地址。少年很热情地说,正好顺路,上来吧,捎你们一段。他跟母象低声咕噜了几句。我只觉眼前一暗,一条黑影劈脸袭来,腰间一紧,身子随之腾空而起——公象用长鼻子把我拦腰卷起,放在自己背上。

虎鲸被放在我身后。

少年介绍道,这位(公象)是哈姆雷特,这位(母象)是奥菲利亚,这是他们的儿子蒂姆,女儿蒂娜。还有这位(黑豹)是第欧根尼先生。我嘛,我是动物园看守的儿子。

我一边努力调整坐姿,在象背上坐稳,一边向几位女士先生依次致意,问,你们这是到哪儿去?

少年很平静地说,我要送他们回森林。

去森林?

每一族的大象都有自己的坟地,蒂姆和蒂娜是在动物园出生的,从没与族人会过面,哈姆雷特和奥菲利亚希望在最后时刻,让孩子们像真正的大象一样死在本族的坟地里。

公象哼叫了一声,听起来像在说“没错”。

少年又说,第欧根尼先生则想回林子里找到他女朋友,让她尝尝城里烤牛排的味道。

第欧根尼先生转脸向我点点头,又朝少年低嘶一声。少年拍拍身上的斜挎包,向我解释:牛排在我这儿,他在威胁我不许偷吃。

他又问,你们二位到哪儿去?

虎鲸抢着说,我和他是乐队的,我们出过一张专辑……

少年的眼睛亮了,叫道,真的?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字?也许我听说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乐队名字叫“天文馆隐士”,你肯定没听说过,专辑也只卖出过一张。现在我们要去找世上唯一买了我们专辑的人,向他道谢,问问他听后的感想。

蒂姆和蒂娜叫了几声。第欧根尼先生也咆吼一声。少年笑嘻嘻地说,大家都说想听你们唱一首歌,可以吗?

我暗自思忖:当两只象和一头豹子希望你给他们唱歌的时候,是不是最好乖乖听话?

虎鲸提议说,我和海豚一人唱一首,你们来说哪一首好,怎么样?

女士们先生们都表示“好”。于是我先唱了《水母星空》,虎鲸唱了他写的《你的目光是我的文身墨水》。象绅士和豹先生表示《水母星空》好听,象女士和两位青少年则喜欢虎鲸的歌。接下来的路途,我们不光唱了我专辑里所有的歌,还应邀唱了很多老歌:大卫·鲍伊、彼得·保罗和玛丽三重唱(“I’m 500 miles from my home”,唱到这句时被第欧根尼打断了,他说不想听这首歌,嫌太伤感)、巴迪·盖伊的作品……

能在象背上举办一个小型演唱会,得到象听众们一致扇动耳朵打拍子,也算是末日才能发生的幸运了吧?

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蒂娜忽然用长鼻子卷住虎鲸的手,轻轻摇晃,叫了一声。

少年:呃,蒂娜说,你们书包里有两块很香的果子蛋糕,她从没吃过这种味道,问能不能送一块给她。

当一头象说她想吃你的蛋糕,是不是最好不要拒绝呢?

最后我们终于带着一块树莓蛋糕到达了“迷迭香”所在的住宅区。上楼,敲门。我看看手表,距离世界末日还剩一个半小时。

门上的小窗户开了,露出一只绿眼睛。

你们是谁?!

我的手心有点潮湿,把所有诚挚调动到脸上,微笑说道:末日快乐!我们是“天文馆隐士”乐队,我是主唱兼主音吉他海豚,这位是我的搭档虎鲸。

虎鲸在一旁说,我是键盘手,还负责写歌。

那只眼睛眨了眨:“天文馆隐士”?有点耳熟。

你当然会耳熟!一年多之前,你买过我们的专辑:《蚂蚁攻占罗马》。

哦,好像是的,我记得这个名字。

我努力抑制住激动,说道,你是唯一一个买了那张专辑的人。我们特地来向你表示感谢,希望听听你的感想。

只听锁簧“咔嗒”一声,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个红发姑娘,头发蓬乱,穿着旧T恤和短裤,脸色有点苍白,眼眶泛红,好像刚哭过。

她抬手用手背蹭蹭脸,声音囔囔地说,进来吧,反正剩下时间不多,就算你们要做坏事也无所谓了。

她的公寓房间有点乱,墙上贴着电影《两小无猜》和皇家马德里足球队的巨大海报。地上扔着好多五颜六色的裙子、衬衣、背心,几乎像是用衣服铺了一层地毯。我们跨进门来,脚悬在半空,不知该怎么下脚。

她略有羞涩,俯身把衣服划拉到一边:我正在犹豫该穿哪件衣服迎接末日……真可惜,这条裙子很贵,我才穿过一次就没机会穿了。

虎鲸怕她又哭出来,赶紧翻动书包,说,喂,喂,我们还给你带了一块蛋糕。

她接过纸盒,打开,舔了一下蛋糕上的紫色果酱,有点高兴起来了。是树莓味的!我喜欢树莓蛋糕。谢谢!

我咳一声,说,时间不多,先说正经事。你还记得你听完《蚂蚁攻占罗马》这张唱片有什么想法吗?

她转头看看墙上的钟,说,再过一个小时零十二分钟,地球和我和你和所有唱片都要一起消失,我对你的唱片有什么感想,还有意义吗?

我认真地说,有!如果我的生命还剩一亿年,你的想法对我有意义吗?是的,有。那么当我的生命还剩一小时零十二……十一分钟,你的想法对我有意义吗?是的,意义是一样的。一亿年和一小时,其实差异没那么大。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我,Big Four里,你更喜欢“奇想乐队”还是“谁人乐队”?

当然是“奇想”!

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吧,我去找出你那张唱片放一下,边听边说。

顿一下,又说,我买过很多乐队的专辑,但一个乐队主动上门来问我的意见,还是第一次。等等!你们专辑里有一首歌我还有点印象,旋律很棒。歌曲名字叫作……

我和虎鲸紧张地盯着她好看的嘴唇,仿佛那里将会道出阻止末日到来的秘密魔法。

她打个响指,想起来了!那首歌叫《最完美一夜》……

她在唱片架上翻找唱片的时候,虎鲸问,你的冰箱里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还有一瓶过期牛奶,一盒朗姆酒冰激凌,一个不知坏了没有的奇异果……

我叫起来:你有奇异果?太好了!

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

于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小时我们是这么度过的:把窗户都打开,舒服地躺在“迷迭香”的衣裙堆上,一边听唱片,一边听她对歌词、和弦的批评。我吃奇异果,虎鲸吃冰激凌,她吃树莓蛋糕。

果实香甜,女孩脸蛋红润美丽,音乐缓缓流淌。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从周围远远近近的各个楼宇中,传出声调不一的痛哭和吼叫声。也有一群人在齐声倒数计时。

她问,你们会不会倒立?倒立着看到世界毁灭,会不会感觉不一样?

说着她已经“呼”的一声,双手撑地,倒立起来,火红的长发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下垂。

于是我们也努力把双脚竖向空中,坚持着,坚持着。

音乐持续流淌。她喘吁吁地对我说:其实你们的歌很棒,很棒,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要记着……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砰”。很轻的一声,就像蚂蚁肩头扛着的饼干屑或罗马城跌落在地上。

世界末日到了。

这天它和他在船上。一艘很小的双人艇,靠着风力和海浪的波动慢慢滑行,从岸边逐渐荡远。

他们和人世,犹如隔着七个不可逾越的重洋。

波涛像一群簇拥在船舷边的动物,身子不轻不重地撞击船底,一下一下,邀请船中的人到水底去。每一道掠过海波的风,那活生生的力道都会透过船底的木头,传到船中的人身上来。

H伏在船舷处,怔怔盯着海水,望了很久,像在和海底的魔物对视、交流,努力抗拒它的蛊惑。最后他在船舱里躺下来,伸出手指在空中一划。字母表出现了,他像拨动左轮手枪的转轮一样拨动字母表,等它停下来,停在了字母T上。

在T下面,有tactics(战术),tailor(裁缝),talent(天才),temptation(诱惑),terrorist(恐怖分子),thunderstorm(暴风雨),tigress(母虎),Titan(泰坦神),tone(音调),torch(火炬)……

他选了“thief(贼)”。

一个以盗贼为主角的故事?里瑟先生说,这倒有趣……

在小说和电影里,“盗贼”几乎从来不是邪恶的,亚森·罗宾每个故事中都在偷东西,从淑女的颈上和亡者的围巾里偷走钻石首饰,几百年来他被女读者当作梦中情人一样恋爱。歌颂盗贼的电影更是层出不穷,导演和编剧投观众所好,总是让脸蛋像男模一样的英俊小偷集合在一起,戴着墨镜,穿着白色亚麻西装,像纨绔子弟一样,用越来越像杂耍和特技表演的方式抢银行、偷东西,并像《魔戒》中的护戒小队拯救世界一样理直气壮。

但无论什么时代的读者和观众,喜欢盗贼故事的前提,是盗贼得“成功”。在盗贼用完美的手法违反法律,抽身远走之际,他们将自己代入进去,醉心于凌驾一切规则、束缚、禁锢的自由幻觉,享受挥霍不义之财时一掷千金的快感。盗贼故事有一种不负责任的,只能存在于肥皂泡中的美感。

小船以迟缓的、催眠曲式的节奏,平稳地晃动。

H曲起一只胳膊垫在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空中写道,你这番高论也无甚高明之处,不过是对不切实际的意淫的轻蔑罢了……那么,你不想再讲一个“侠盗”的故事了?

是啊,那样的故事太平庸了——震惊欧洲大陆、枪法无敌的午夜神秘大盗,狂野不羁的舞女,再加上忠诚的仆人和骏马,或是领军地下匪帮的青年盗贼头子,屡屡戏耍私家侦探和警探们?传奇已经被传得丝毫不奇,而且恶俗油腻了。

那就讲个最普通的小偷的故事吧!或者两个,一个男贼,一个女贼。

好,两个。结局呢?你希望是悲剧,还是喜剧?

各来一个怎么样?

里瑟先生脸上出现了“挑战接受”的神情。它讲了两个关于“盗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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