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嫣然看了看时间,道:“你说了这么久,我们却还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得到这副身体,以及你为什么要在震国杀人。”
女猎手说道:“就要有一个答案了。
“那女子来找钟表匠时,半边身子已动不了了,几乎是爬进屋门的。原本神色并不见卑微可怜,然而我才扶她坐下,她就对着钟表匠哭起来。她说她放弃一切,来巽国寻找那个男人。可他为了读脑,要离开病中的她,全不在意会忘记她。
“后来我与她融合,才知道,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就是城主让我去找的人。”
林衍霍地站起来,“所以——这是情杀?你与那女子彼此融合,她也就成了你,然后你去了震国,为她复仇?”
女猎手看他许久,摇头苦笑,“你是这么想的?”
林衍咬牙切齿,恨恨道:“还能有什么缘故!两个人无法在一起生活,总有许多原因。只有女人,会为了分手这样的事情,自己寻死觅活不算,还要害人性命!”
女猎手沉默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头怪物。倒是穆嫣然伸手拽了林衍一把,“什么叫‘只有女人’,你这是连我也骂进去了啊。”说着竟亲自为林衍添了一杯茶,起身递给他,“我猜那死者必定是你熟识的人,才会让你这样难过。但现在还是不要感情用事,她既然都说这么多了,就让她说完吧。”
林衍喝了茶,气鼓鼓坐下。穆嫣然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算是安抚,又立在旁侧。铜鸟抖抖翅膀,飞落在她肩头。它因一只脚要抓着宝石,只得单脚站着。半晌,女猎手才叹道:“我到今日,才真正理解她当日的话。”
穆嫣然抬眼问道:“什么话?”
女猎手道:“那女子对钟表匠拉拉杂杂说了许多,哭了又停,停了又哭,然而除了开头那句,也听不出什么重点。终于她收了眼泪,说,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从这一日起,她要抛弃所有的情感,再也不要为人心动。
“然后,她指着我,说她要变成我,变成机械,真正的机械。”
穆嫣然唏嘘道:“虽然可怜,倒也是个法子。所以你们就各取所需,变成了这副模样?”
女猎手道:“那钟表匠说,让机械人变成人的法子他有,但让机械和生物互换身体,他从没有成功过。说着,他给我们看另一台座钟,里面的鸟只余骨架,便是他先前失败的尝试了。他说只能试试让我们合二为一,也顺带算是为女子治病。这时,又有人送了个垂死的病人来,说听闻钟表匠这有存储脑的法门,能让人的头颅活下去。钟表匠便把我们几人叫到一起,告诉我们他的计划。
“他先对那女子说,你不想要的,无非是爱和恨。恨这东西肮脏,不值得留存,但爱终究是可贵的,他想要把这份爱存在病人的脑里面。
“然后钟表匠又问那垂死的病人,是否愿意在脑中多存一份爱?
“病人已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于是钟表匠又继续问那女子,没有了爱与恨,人与机械也就差不多了——你还要变成机械吗?
“那女子毫不犹豫,说了声是。她说自己曾拥有世间一切,却仍觉得索然无味。她赌上一切,来追寻不一样的生活,可经历的这些美好与痛苦,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现在,她想要成为世界的旁观者,不再参与其中。”
穆嫣然颌首道:“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此人颇有气魄,确实与常人不同。”又看向林衍,“你看,她抛弃了恨,所以不是情杀。”
林衍道:“她是在说谎。”
穆嫣然笑了笑,又对女猎手道:“你不要理会这小肚鸡肠的男人。如今看来,这钟表匠是成功了?”
女猎手道:“自然是成功了。只是他取脑之时,为了丢弃爱恨,扰乱了那女子的记忆,所以在我心里,总会觉得自己是机械人。”
穆嫣然垂眸道:“爱恨没有了,自我也就消亡了。可惜。”
女猎手反驳道:“消亡?不,这恰恰是我想要塑造的自我,完美的自我。我醒来,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满意极了,便去向钟表匠道谢。他正把那颗融合了爱恋的头颅放进匣子里,随后他就提笔蘸了金色的墨汁,在匣子上画了个圈。”
穆嫣然挑起眉梢,“金圈——是籽料?”
女猎手道:“是连着头存起来的,确实是籽料。”
穆嫣然没有再问,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仿佛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那边林衍又坐不住了,道:“你到底还是没有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铜鸟飞跳到穆嫣然手肘上。她便顺势抬起手,对着窗口的光看那颗红宝石,见其大如黄豆,色泽更是浓如鸽血。她一边猜度这价值高昂的定金是何人所付,一边又想到震国死者的身份。林衍急切的神情让她明白,自己是这屋中唯一的不知情者,真相早晚要浮出水面。她便也不再多说,只略带嗔怒道:“你就不能好好听着么?”
林衍不语。女猎手终于继续道:“虽说晚了两年,我也变了模样,但我还是完成了城主交给我的任务。所以钟表匠确定我的身体无碍后,我就回城复命。然而等我到了城中,却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城中无主。”
穆嫣然怔住,“你说什么?”
女猎手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重复道:“城中无主。”
穆嫣然沉下脸道:“这不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女猎手却不答她的疑问,“我也觉得不应当。于是,便又来这茶馆里,问老掌柜,城里发生了什么。
“掌柜告诉我,城主离开已有一段时日。近来城外诸国时空接连逆转,有人说这是末世将至的征兆。我告诉他说,只要城还稳定,就不会有大乱。
“然而掌柜说,城中无主的消息恐怕已经泄露到城外。他听闻震国有人打通了各处关节,要将读脑的器物偷偷送入城中,倘若城中时空逆转,这天下最后的秩序也会消亡。他希望我能够去震国猎杀此人。
“我告诉他说,没有城主的命令,我不能出城做这样的事情。
“他听了这话,奇怪地看着我,仿佛这时他才认出我是谁。最后他说,你不再是机械人了,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可以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
穆嫣然沉声道:“可那个人——为什么非要在城中读脑?”
女猎手答道:“掌柜说,此人曾来过他的茶馆,坚称天下早已失去正道,须得涅槃重生,才能终结乱世,回归正途。”
穆嫣然怒道:“一派胡言!”
女猎手又道:“掌柜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此人是个老赌徒,应当是寻常赌脑已无法让他满足,才会妄想要进城参悟,并不是为了终结乱世。”
穆嫣然骂道:“自私!无耻!”
林衍道:“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个人也没有犯罪。自私并不是罪,杀人才是罪!”
女猎手道:“他打算要做的事情威胁到城的安危,我必须阻止他。”
穆嫣然叹道:“的确。若是我在城中,应当会让你去杀他的。”
林衍霍然起身,道:“你也听信她的话?这些都是推测,是诛心之论——你们有什么证据?!”
女猎手淡淡道:“我去问他了。”
林衍疑道:“什么?”
女猎手道:“我去震国原本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劝他。我知道他在震国会住在哪里,毕竟我还有这女人的半边身体,和他们之间的一些记忆。
“我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见到了他。他已不认识我了。我说自己是城中卫士,他就问我是否能偷偷帮他打开城东通向震国的雷门。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城?他说,他有一样禁忌之物非要送入城中不可,又许诺给我许多钱财。我假意应下,随即回城去找寻当年城主抓捕头颅猎手时收缴的凶器。再之后,就是震国市集上,你所看到的那一幕。”
她说完,窗外的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花枝刮在窗棱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半晌,穆嫣然终于说道:“故事编得不错,但你还是要死。”
女猎手惨然一笑:“我说过,你不会信。”
穆嫣然道:“我自然不会信。林公子和你从震国先后进城,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所以你方才所谓的城中无主,也就是前几日,可那时我就在城里——你怎么说?”
女猎手怔了怔,竟被问得哑口无言。穆嫣然又道:“你不要以为扯上庄家,我就没办法印证此事。他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专为等这两颗头。”说着指了指台子上的山料和籽料,再看向女猎手时,语气愈发冰冷起来,“再说,怎么会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城来到这间茶馆呢?”
女猎手问道:“你是完人?你记得过往的一切?”
穆嫣然道:“当然!我可是城主。”
女猎手却像是入了魔,喃喃念道:“完人,完人……”她半边面孔发红,另半边的铁皮之中,却隐隐透出机械内核飞速计算时才会有的呜呜声响,自言自语道:“我没有说谎——若你说的也是真的,那么……”
正当此时,门又嘎吱吱打开了。是掌柜。几人都转过脸去看他。却见他拎了个红木匣子,垂头丧气,一步一颤走了进来,又抖着胳膊把那匣子放在中间的台子上。
穆嫣然展颜道:“庄家果然利索。”
掌柜畏惧地看了一眼林衍,问穆嫣然:“小娘子真要看吗?”
穆嫣然道:“当然。”
掌柜无奈地塌下肩膀,伸手在那匣子顶上轻轻一拍,内里头颅真容终于露出来。穆嫣然去看时,恰恰对上死者圆瞪的双眼,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五官眉目,分明就是——
林衍。
甚至看着年岁都相当。那头颅的面容因过于苍白,又有些浮肿,所以分辨不出到底与身边这人相差几岁。穆嫣然看看那头颅,又看看林衍,问:“你……有双胞胎兄弟?”
林衍只看了一眼,心里便难受至极,扭过脸去,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穆嫣然道:“所以此人——就是你?”
林衍道:“或许是几日后的我,也或许是三五年后的我。”
穆嫣然不明所以,道:“这怎么可能?”
林衍不语。掌柜叹道:“城外诸国时空逆转之后,人确有可能在同一空间中遇见另一个时刻的自己。但此事并不常见,小娘子久在城中,难怪不知道。”
穆嫣然道:“如此……”又看向林衍,“你是因为亲眼看见自己被害,才一路追进城来?”
林衍咬牙道:“正是,我必须要查清楚此事!”
穆嫣然看他的目光里不禁多了几分怜悯,道:“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个公道。”
她话音才落,西洋钟就敲了一点。鸟骨架探出来,发出轻柔的“布谷”低鸣。穆嫣然手臂上的铜鸟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展翅飞起,不想脚下一松,那红宝石骨碌碌掉在地上,正停在林衍身旁。铜鸟见状,扭身急转,直冲而下,谁知飞得太快,不及缓缓停下,竟一头撞在地上——碎了!一时间,铜皮铁板,齿轮指针,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全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腹,唯剩一只脚爪还算完整,在地上抓挠抽搐几下,终于捏住宝石,不再挣扎,算是吐出最后一口气。
掌柜眼睛一亮,忙走过去,要拾那鸟爪和宝石,忽听门外有人叫:“庄家,我的定金,可送到了么?”
【第三幕 水 坎】
Allegro con brio
(活泼的快板)
浓雾弥漫。
门敞开时,细白的雾气如同水流般在地面氤氲,另一边的窗子外面,却是明朗的湛蓝天空。来人缓步入内时,看着倒像是脚踏白云,面带金光,然而仍难掩其褴褛的衣衫,佝偻的腰背。林衍扭头去看,竟认出是早前送他来此地的车夫!掌柜先去作揖,道:“您怎么来早了?”另一边女猎手则脱口叫道:“钟表匠?”
车夫全没注意到女猎手是在叫自己,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给掌柜回了礼,又去给林衍请安,“呦,是先生您!您万福!今儿可多亏了您!您晌午那两块银元,刚好凑够了这宝石的钱。我急急跑去买,车偏又陷在雪地里了,只能让鸟先送来定金,生怕晚了。”又四下看看,“欸,我的鸟呢?”
掌柜举起那抓着宝石的鸟爪,道:“鸟跌在地上,碎了。”
车夫撇下嘴角,当场便落下泪来,“我可就这么一只了啊……”说着用破烂的袖子去拭泪,“这鸟的命,同我一样苦啊!”
穆嫣然全不明白这人唱的是哪一出,才还有些不快,便见他揩净泪水,又变脸似的挂上笑容,躬身问掌柜道:“如何,那山料可有人出价比我高?”
掌柜不答,冲着穆嫣然的方向努了努嘴。车夫这才瞧见她,先一怔道:“呀,您也在。”又垂下头,“敢问小姐……中意哪一颗脑?”
穆嫣然道:“我不会同你争山料。”
车夫长舒一口气,道:“可不是,山料哪入得了您的法眼?”说着喜滋滋走过去,绕着那颗水晶头颅左看右看。掌柜见状,对林衍道:“先生可还要出更高的价么?”
林衍本就不是为这事儿来的,如今自己的头摆在台子上,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不愿意,只摆了摆手。掌柜便高声道:“那这笔交易就成了!”把鸟爪和宝石往口袋里一揣,又对车夫道,“我帮您包起来?”
车夫道:“嗯,包起来。”又对掌柜拱手,“多谢庄家。”
掌柜便把那匣子的四壁竖起,按下盖子。诸人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正是先前那机关又合上了,真真儿的严丝合缝。掌柜又利索地在匣子外面包了一层黑绸,用布料端头在顶上系出个提手,这才把木匣从台子上拿下来,捧到车夫手边。车夫笑着接过去,正要道谢,忽听女猎手问他:“你怎么会来赌脑?”
车夫像是才注意到她。抬起头,眼珠子却极快地在台子和几人脸上都扫了一圈,笑答:“嗨呀,我现在是穷,但该花的钱也不会含糊。”
女猎手正色道:“我是问,你自己有储存头颅的冰库,为什么还需要来城里赌脑?”
车夫含糊道:“早就没了啊……”
林衍冷哼一声,对女猎手道:“你还指望这车夫给你圆谎?”又对穆嫣然道,“穆姑娘,你先前既说过,头颅猎手是死罪,那便希望你能够言出必行。”
掌柜忙劝道:“先生这又是何必呢!”又对穆嫣然道,“小娘子还是不要妄言生杀,对自己的福气不好。”
穆嫣然迟疑道:“她说了谎,我们总要问出真话来,再处置也不迟。”
掌柜忙道:“这才是正理!”
林衍拍案道:“她怎会认罪?”
穆嫣然柔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真正的缘由。”
林衍道:“真相就是,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人继续活下去害人!”
掌柜终于也沉下脸,道:“你以为逼死她,你就安全了?你是低看了命运,还是高看了你自己?”
林衍肃然道:“我只是希望城主能匡扶正义!”
几人你来我往,声调越来越高。女猎手却仿佛事不关己,只静静看着车夫。车夫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把木匣放在身侧的凳子上,上前问道:“几位稍静静,稍静静。这女人我认识的。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您几位如此忧心?”
诸人都停了话头,扭头看向他。穆嫣然问:“你认识?你怎么认识她的?”
车夫哈着腰说道:“我早前在巽国,是个钟表匠人。这女子还是机械人的时候,就在我那里帮忙。我们是有些交情的。这人脾气硬,但确实不大说谎。倘若她有什么不是,哎,我替她跟诸位赔罪,赔罪。”
说着,凑到每个人面前拱手作揖。林衍避开一步,根本不受他的礼。穆嫣然道:“你是说——她没有说谎?”
车夫道:“您这话问的,我哪知道她说了什么呀。”
穆嫣然道:“她确实说了一些在巽国的事情。”
车夫笑道:“您看这样行不行,要是她刚才的话里提过我,那您来问我,我答,您再看对得上对不上。”
穆嫣然想了想,颌首道:“也是个法子。”
林衍冷笑道:“这种漏洞百出的故事,你们还要再听一遍吗?”
穆嫣然横了林衍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浑话。林衍只得把自己一肚子火气都吞回到肚子里。穆嫣然坐下,轻轻抿了口茶,便问车夫:“你原先是个钟表匠?”
车夫道:“是学过点儿手艺。这屋里的钟,还有之前那鸟,会飞的那只——都是我做的。”
掌柜在一旁道:“确实是,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穆嫣然道:“手艺很不错啊。怎么又做起车夫了?”
车夫懊恼道:“好赌啊,都赌没了。庄家这屋子里好多摆设,还有他的冷库,以前都是我的。您看这儿——”他走了几步,去指籽料上面的金圈和字,“您信么,这字还是我写的呢!”又叹了口气,“人可真不能赌啊。”
穆嫣然道:“你说她是机械人,那她身上另外半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车夫看看穆嫣然,踌躇道:“哎哟,这说来话就长了。”
穆嫣然冷冷道:“你要想让她活命,就说。”
车夫道:“是是是。她身上这姑娘吧,我也认识有些时日了,早年算是个富足人家的孩子。您也知道,这种孩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是爱幻想。她总觉得吧,这世间有一些天上飘的大道理,人只要活着呢,就非得要搞清楚不可。您说这是不是挺可笑?”
车夫顿了顿,见没有人接话,便尴尬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我巽国那钟表铺子,早年其实也是个读脑的去处。我第一次见着这姑娘,是她拎了颗头找到我,说她要读那脑。”
穆嫣然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车夫道:“可早了……大概是在我认识这机械人之前。她没跟您说?”
穆嫣然道:“没有。你接着说吧,你可帮她读脑了?”
车夫道:“我当时很犹豫,先劝她回家去,别让家人担心。她不听啊,特别执着,在我那儿等了三天,一天加一倍的价钱。我也是没办法了,就只好应下来了——”说着把两手一合,脸上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一旁掌柜摇头道:“你居然是为了钱做这件事儿,造孽啊!”
车夫哭丧着脸,“所以我不是遭报应了嘛,现在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他见穆嫣然仿佛有些不耐烦他的抱怨,忙咳嗽一声,转口说道:“其实吧,我也不大清楚那脑里有什么,可那姑娘读了那颗脑之后,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去找一个男的,给他做夫人。”说着指了指林衍,“哎哟,真巧——就是您。”
林衍原本背过身去,站在屋子一角。这一下,他却成了诸人的焦点,不得不回过头,开口道:“我之前认识你?”
车夫笑道:“可不是,咱们可打过不止一回交道了。您不记得了?”
林衍干巴巴回答道:“不记得。”
车夫叹了口气:“忘了也好,忘了也好。不过这么说来,我对您的了解,指不定比您对自己的了解还深呐!”他似是有些累了,先对穆嫣然笑了笑,才欠身坐在身边的长凳上,继续对林衍说道,“只不过,您和夫人之间的事,我并没有没亲眼见过。”
林衍道:“都未必有你说的这件事!”
车夫道:“有是一定有的……毕竟你们后来,又分头来找过我。”
穆嫣然闻言,略略有些好奇,“他们分头来找你?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道:“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当初那姑娘离开我那儿,去找林先生后不久,这机械卫士就来找我了。我一看,嘿,好家伙,难得见着一个有灵性的机械人,就连哄带骗把她留下来了。我想要研究她,却研究不大明白。听说治世那些关于机械的秘术,都不会写在纸上,反而是记录在云上的——那我哪儿找去!如此胡乱混了两年,我越是整天看她,越觉得自己无能,正想寻个借口把她支走,偏巧这时候,林先生您来找我了。”
穆嫣然对林衍笑道:“如何,对上先前那段了吧?可见她还是说了些真话的。”
林衍道:“若是他们先串过词呢?不然——为什么这两人都是今天来?”
车夫道:“您这话问的!当然是因为今儿庄家开赌脑局啊,否则您怎么也在?”
林衍一时语塞。穆嫣然觉得他这生闷气的模样颇有趣,忍着笑对车夫道:“你继续说。他来是做什么的?”
车夫道:“林先生带了颗头来,可是我看都不想看。来找我读脑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比如早前那姑娘,她真有这个心,要变!谁都能从她身上看出那股子劲儿来!另一种,就是像林先生您当时那样,想要逃避现实的,浑身上下散发着绝望的失败者气息——哎,您可别生气啊,我不是说现在的您。
“您那天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什么生活多艰苦,什么夫人病倒了,什么自己撑了大半年,再也撑不下去了。那我又能做什么?我自己不也挣扎着活在这乱世里头么。您说您爱她,忘不了她,想融合一颗头,让时间倒流,一切重新来过,您一定好好保护她。这不瞎扯嘛!且不说您能不能参悟,就算时间逆转,您那时候也未必能记得这些事儿,该来的灾啊病啊,早晚还是会来的嘛。所以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做呢!就把您劝走了。结果第二天,您那夫人就又来找我了。我才知道,就是先前找我读脑的那个姑娘。”
穆嫣然不由得看了看女猎手,叹道:“真是她啊。”
车夫也低叹:“可不是么?要说这命运真是不公平,那么水灵的姑娘,两年的工夫,回来半边身子都瘫了。这病的缘由我不清楚,然而说到底,她当初会跟了您,也应该是因为在我这里读了那颗头,事情算是因我而起。所以我当时就想,要帮她!可我只会修机器,不会治人的病啊。于是我就想了一个法子,把她,和那个机械人拼凑在一起。”说着又指了指女猎手,“我本领有限,算不上太成功,就是这个样子了。”
掌柜道:“这世上也找不到比您本领更大的了。”
车夫忙摆手道:“您太抬举我了。”又转向林衍,“那姑娘身体既然好转,我也就没留她。谁知道,她这边走了,林先生您又回来找我,说是夫人不见了。我想人家模样也变了,又把您忘了,我也别多嘴了吧。于是就遂了您心愿,让您读了您带来的脑。如此,这些前尘旧事,也就都了无痕迹了。”
大约是人多的关系,屋里竟有些气闷。掌柜去开了一扇窗,舒爽而温柔的风卷进屋里,空气忽然变得清凉,让人的身心也轻快起来。唯独林衍依旧阴沉着脸。穆嫣然看向他,“怎么,这人的话里还有什么疏漏?”
林衍震惊地对上她的视线,“你听不出来?”
穆嫣然道:“有一两处,还是你先说说吧。”
林衍大步走到车夫面前,倒吓了他一跳,慌慌张张伸手抱住装山料的匣子,撇着嘴道:“我哪儿说的不对,您说就是了,别,别动手啊。”
林衍哪管他演成什么可怜样,说道:“你说的我都不信。我只问你一样,你为什么能讲出这些故事来?”
车夫眨眨眼,“啊?”
林衍道:“你刚刚说的故事里头,有两人先后在你的住处读脑。而人融合了脑,就会参悟。参悟之时,所在之国时空逆转,人人忘却过往。所以,你为什么能够记得所有的事情?”
穆嫣然笑道:“我正想问这一条。”
车夫闻言,反倒收起畏缩的神气。松开手,把木匣放在一旁,又缓缓起身,对林衍道:“先生的问题很好回答,我以为赌脑之前,庄家会同您说的。”
穆嫣然问掌柜:“哦?庄家说过么?”
掌柜忙道:“是我没同您二位说明白。我先前说,人融合脑之后,倘若有所参悟,时空就会逆转——但并不是所有人,读了脑都会参悟啊!不然还有什么好赌的呢?这乱世里每天都会死许多人,只要是颗头,拿回家去就行了!”
车夫道:“正是如此。这对夫妻虽分别读了脑,然而都没有参悟,只是各自多了些记忆,又丢了些记忆。再者,小姐身为城主,也应当知道,近几年巽国的时空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动荡发生。”
穆嫣然道:“确实。”又问林衍,“你还有什么问题?”
林衍道:“如果我和那个姑娘没有参悟,那么你,一个老赌徒,怎么也没有参悟?你从前在巽国坐拥头颅冷库,如今却进城拉车,能输成这样子,恐怕也赌过好几次脑了。你方才说读了这些脑的人不一定参悟,但一定会改变记忆。所以你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穆嫣然颌首:“这一条更有道理。”
车夫看看林衍,一时竟撑不住面上的一团和气,垮下脸,飞快地说道:“没错,我是个老赌徒!可我赌来的脑,不是给自己用的——还有给你的呢!”
林衍瞠目道:“给我?”想了想,又问,“你是说巽国的那一颗头?是你——塞给我一个头,让我忘记我的妻子?”
车夫被他这问话气得直跳脚,喝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给你那颗头——是在坎国!你在那里问我要的头!”
穆嫣然也被车夫绕晕了,问道:“林公子几时又去坎国了?你为什么会把赌来的脑送给他?”
车夫却不答。他背着手弓着腰走到门口,又绕回来,骂骂咧咧道:“我输光半生心血,就是为了给你找头,到头来得了这么句话!我图什么啊!”一口把杯中茶水牛饮而尽,坐下喘息几声,忽然那卑微的笑又挂到脸上来了。他先哈着腰对林衍拱了拱手,道:“得罪了,得罪了,我有些癔症,许久没发作,不是冲着您来的。”又对穆嫣然道:“方才可吓到小姐了?”
穆嫣然淡然道:“无妨。”
车夫从怀中掏出一条破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又道:“咱们说到哪儿了?”
穆嫣然道:“坎国。”
车夫缓缓道:“对,就是坎国。这地方小姐您大概没去过,在城北边的湖里,人都住在船上。无根无基,漂浮不定……”他说着,又转向林衍,“有人从坎国辗转到巽国,给了我一笔钱财,说他家主人请我去那边,我也没想到会是林先生您。”
穆嫣然笑道:“又是他?”
车夫道:“可不是么?”又对林衍说,“您在坎国住的那艘船,简直同城主的宅子一样气派,甲板之上是亭台楼阁,还填了土做园子。我去的时候,红杏开了满园,透过厅堂的窗户看出去,就跟飘在火烧云里似的。您说,您在坎国成就了一番事业,但却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当初读了脑,在我那小屋子里醒来,看见满屋的金属零件;又说,您因为不知道过去,所以看不到未来,眼前有再多的东西,都唯恐转瞬即逝,变为过眼云烟。这样的无明之苦,真是太可怕了。您试着用无尽的贪婪,来填补心中无底的痛苦,却始终觉得自己还是缺了点什么,想要补回来。
“您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回您的过去。您不在乎钱,只想找回内心的安宁。
“偏巧我知道有颗头,能治您这心病。我回城之后,才听闻那头在庄家这里,就来同他讨。谁知这老鬼一听说是给您找头,就开出天价来。我最后那点儿家底,就是为着您这‘内心的安宁’,才败光的。”说着又摇了摇头,垂首坐在那山料侧旁,肩膀佝偻着,显得更疲惫了,“您要还觉得我在说谎,我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您乐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穆嫣然不等林衍开口,先道:“这次不用林公子问,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车夫道:“小姐请讲。”
穆嫣然道:“他既然在坎国那么富有,为何这赌脑的钱,又要你来出呢?”
车夫对她的疑问却十分有耐心,仔细回答道:“我原先以为那头早已遗失,所以并没有立刻答应林先生的请求,自然也就没有问他要定金。后来我进到城里,才从庄家这边得到消息。再返回坎国时,又到了旱季,许多水面干涸,航路都断了。我想着庄家开赌局的日子就在眼前,再去找他定要误事,才不得不变卖家产。谁知还是不够,最后短的那一点儿,就只好进城来做车夫了。”
“所以,”穆嫣然双目炯炯,“你今日买的这山料,是要拿去给坎国的那一个‘林衍’?”
车夫闻言,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放在木匣上,嗫嚅道:“这……这可未必。”
林衍道:“倘若坎国的事情是真的,我还真是要多谢你!可你上午遇见我的时候,为什么只是把我送到茶馆,没告诉我这些事儿?”
车夫答道:“您早上显然不认识我啊!您如果都不记得,我同您说又有什么用呢?”说着,接过掌柜递来的茶杯,喝了口水润喉咙,忽然又放下杯子,盯着林衍道,“照这么说,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您究竟是我认识的哪一个林衍?您是从巽国来,还是从坎国来?”
林衍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才答:“我从震国来。”
车夫“咦”了一声,自语道:“这就怪了……你为什么会去震国?”
穆嫣然对林衍道:“正是。今日可是从审你开的头,几件事儿也都同你有关。你不如说说看,为何会到震国去吧。”
矛头一下子转到林衍身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穆嫣然道:“姑娘还疑心我?”
穆嫣然浅笑道:“我方才说了,我年轻,却不糊涂。你总要说出来,我才好裁决。”
林衍道:“好,那我也不瞒诸位。我恐怕确实是读过脑的,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在震国。直到现在,我都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车夫问:“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林衍道:“不记得。”
车夫道:“那只能说是震国有人参悟,致使时空逆转。至于这读脑的人,却不一定是你。”
林衍恍然道:“你这么一说……也确有这个可能。彼时我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在闹市中的一家旅店里。我走出房门,在过道里遇见一名店员,我与他对视良久,后来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扫帚,便继续去打扫了。我又走到街市上,见很多人正从家中出来,虽然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然而不多时就回去了,并不混乱。”
穆嫣然问:“为何会这样?如果人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不该天下大乱吗?”
车夫在一旁解释道:“会小乱,不会大乱。世事变化之时,总有些人反应更快一些,从而占到别人的便宜。然而,即便记忆消失,每个人自己的格局并不会变,懦弱的依旧懦弱,懒惰的依旧懒惰。大多数人一旦找到自己的位置,就会安稳地留在那个壳子里,不愿意再离开了。”
穆嫣然道:“你这么说,这乱世倒更像是她所说的那样——”说着指了指女猎手,“被扰乱的是记忆,而不是时空了。”
掌柜闻言,笑道:“这记忆之说只是一家之言。我认识几位高人,都猜度这世间的时空也乱了。毕竟,倘若时间还如治世那般永远向前,那么人就不可能会遇见自己。”
穆嫣然“咦”了一声,想了想,又看向林衍,道:“对啊,你是怎么遇到自己的?”
林衍嘴角略微抽动了下,道:“我醒来没多久,他——就来找我了。”又背过身去,不肯看那台子上的头,许久才继续说道,“我初见此人,自然极为惊诧。他说自己名叫林衍,并说他就是几年后的我,因为他耳后多了一道读脑留下来的疤痕。”
掌柜忙绕到那头侧旁去看,又对穆嫣然点了点头。林衍继续说道:“他说他从坎国来到震国,是为了参悟。他融合第一颗头时,得到了许多无用的记忆,令他十分厌烦。然而,读第二颗头时,却感到心头有一种巨大的甜蜜,仿佛骤然理解了自己一生的使命。醒来之后,一切又恢复往常,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像震国其他的人那样忘却过去。”
车夫听完他这些话,接口道:“这确确实实是参悟了,可见致使震国时空逆转的人,是这一个林衍。”
林衍忙问道:“如果是参悟,为什么他会告诉我说,他在醒来之后,更清楚、更具体地感受到了痛苦?”
车夫道:“时空逆转之后,世人往往会更深地陷入眼前的琐事之中,愈发没有胆量超脱自我。而参悟的人,却因曾经饱尝‘得道’那一瞬间的甜美,反倒会对现实更为警惕,甚至觉得现实的世界并不真实。”
女猎手冷哼一声,“所以他就妄想要进城参悟!”
林衍道:“你又在胡诌!我从未听他说起过此事。”
女猎手道:“是么?那么你后来有没有帮他做事?”
林衍略略迟疑了一下,才道:“此人……确实很富有,然而我帮他,并不是为了让他进城赌脑。”
女猎手道:“你果然是同他一伙的!”
穆嫣然忙问:“你为他做了什么?”
林衍踌躇道:“他说,他有一批货物要送到城中,让我帮他打点从震国到雷门的各处关节……”
女猎手笑着对穆嫣然道:“现在,城主还觉得我在说谎么?”
林衍忙道:“穆姑娘!那货物我见到了,绝不是她所说的那件事物。此人是商人,有货物要从震国送回坎国,经过城中也是寻常的事情。”
女猎手嘎嘎怪笑道:“是么?那么证据呢?货物在哪里?”
林衍道:“我只负责打点送货的渠道,又不管他的货物,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你先杀了人,又要来栽赃我?真是岂有此理!”
穆嫣然见这两人开始打起嘴仗来,忙道:“先不谈这些。林公子,你继续说。”
林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怒火,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从雷门处回到震国市集,就见着他被人当街杀死,然后一路追着头的踪迹进了城,摸进这茶馆来,誓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说完,诸人都许久没有开口。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忽而随着微风飘洒到屋里。林衍的那颗“头”,因在台子上摆得靠近窗户,竟有半边脸被雨打湿了。掌柜发觉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拖着步子去关上窗户,再回过头时,发觉所有人都盯着穆嫣然,等她开口。却听女猎手又道:“我,钟表匠,还有这姓林的,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城主可听明白了?”
此时,穆嫣然端坐屋子正中,余下几人分立她的左右。这情形倒真像是一城之主要对案件做出裁决的样子了。穆嫣然十分镇定,不紧不慢道:“你们之中,有人在说谎。”
林衍忙道:“姑娘是明白人!这女人所说的‘城中无主’,是在挑战你身为‘完人’的威信啊!”
女猎手懒洋洋道:“林先生要往城里运的东西,是不是为了读脑?”
车夫叹道:“那死掉的林先生可是个老赌徒。人一旦开始赌,就很难停下来喽,而且通常,是会越赌越大的。”
掌柜道:“话虽如此,这些日子,城主确实一直是在城里的……”
女猎手愕然看向他:“什么?‘城中无主’这话,可是你说的。”
掌柜忙摆手道:“这句我真不记得。”
林衍哈哈一笑,道:“说谎的人总会露马脚。”
穆嫣然起身道:“够了!”几人都停下话头看向她。少女蹙着眉头道:“我不管谁在说谎,你——”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女猎手,“未得我命令,出城去杀人,这件事儿总是有的。”
女猎手挺直身子,略带轻蔑地看向她:“这就是你的结论?”
“对。”穆嫣然毫不迟疑地说道,“所以你必须死。而你——”她又看向林衍,“你今日必须出城,再也不许踏入城中一步!”
【第四幕 地 坤】
Allegro
(快板)
大雪纷飞。
两点整的“布谷”声响起时,屋中只有林衍一人。掌柜和车夫都随穆嫣然出去观刑。先头茶馆大门敞开的一刻,外面围了至少三十个机械人。这等阵势,倒让林衍一点都不想跟去看了。他只觉得精疲力竭,内心又无比安宁。他想,猎手已死,这下自己安全了。
趁着左右无人,他换上早前进来时的衣衫。果如老掌柜所言,不过是一时一刻的晴朗,就足以让湿掉的衣衫干透,只皮鞋还有些潮气,但也可以忍受。穆嫣然回来的时候,便见他一身笔挺的洋服,不由得眼前一亮,笑道:“果然人靠衣装。这样一打扮,倒显得沉稳了许多。”
林衍见她自刑场归来,却毫无惧色,忽而又忧心起来,勉强道:“多谢。”
穆嫣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收了笑,肃然道:“你不必担心城中法度,我既说了要那猎手死,她便一定会死。不过此人心性并不坏,我让庄家把她的脑存在水晶里,日后再寻有缘人送出去就是。”见他不语,又歪过头微微一笑,“难不成,你连我也信不过?”
林衍暗自松了一口气,忙道:“怎么会?!我只是在想,这一个山料又会为谁所得呢?”他见外面雪景极美,便去开窗。探进屋的杏花枝条上,竟有许多艳红的花蕾,上面凝了一层雪白的冰霜,毛茸茸的,煞是可爱。他忙招呼穆嫣然:“快来看!”
穆嫣然还裹着外袍,所以倒不惧寒冷。没想走过去时,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一跤!还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侧旁的凳子。林衍忙凑过来,一手握住少女柔软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则扶在她腰际。穆嫣然微微吃了一惊,仍笑道:“地上居然结冰了……是方才飘进来的雨吧。”说着站直了身子。林衍忙又松开手,心却怦怦直跳,胡乱道:“仿佛是层霜。”
两人各自站定,一时都没有开口。穆嫣然看向窗外,轻声道:“我不许你再进城——你不会怨我吧?”
林衍道:“我没能自证清白,所以你做出这个决定是正常的。我只是很伤感,恐怕今后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穆嫣然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你不能再进城来了。”
林衍沉声道:“而你不能出城。”
穆嫣然黯然道:“确实。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她顿了顿,又道:“我好像都没有什么朋友。”
林衍问道:“怎么会呢?”
穆嫣然道:“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都去别的国家了,就算偶尔回城里来,大多也把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