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走进来。
六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在这女妖柔软光洁的皮肤之下,究竟包裹着一台多么冷酷精确的机器。
她也看到了我,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没有一丝尴尬与愧疚。
“伊文。”她加快了脚步,走到我面前,“亲爱的,好久不见。”
当她靠近我时,衣袖间涌出轻柔的暖香,味道与当年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后不久,她渐渐对我吐露心声时曾说过的话。
她说:“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够把自己的每一个表情都拍下来的话,那么就可以写出一篇博士论文了。《表情管理与社交应对》,这个题目怎么样?只拿微笑来说,我脑海中就有上千种微笑,每一种都要调动不同的肌肉群,每一种都可以应对多种环境,而它们的组合更是变化无穷!这里面唯一的难点就是要精确管理表情,这需要巨量的计算,简直太神奇了——伊文,不要这样看着我——够了。你看,你们音乐家总是会误解我们这些喜爱科学的人,我不是机器,图灵计算机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算出应该在什么环境里使用哪种微笑——我是人,伟大的人,这是生物学的议题。”
她严肃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头,然后扑哧笑了,甜美,天真,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瞧你,亲爱的,我在跟你开玩笑呢。”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身着质地上佳的羊绒大衣,脖颈间是内敛柔和的丝巾,大衣包裹着她定期锻炼的纤瘦身体。她研究世间一切,并且无所不精:社交、服饰、健身,性爱。她研究我,研究我的喜好,研究我的表情与动作,就好像我是她所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人,然而事实上,我和她实验室中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她满足我的一切愿望,再夺走它们。
她看着我,唇角的愉悦恰到好处,无懈可击。但我却无法在面对自己的前妻时,依然像热恋期一般充满喜悦。
我疲惫不堪。“我只想跟你谈谈托尼。”
没有任何一个八卦小报的记者会相信这是真实的故事:一个母亲在生产的当天就抛弃了襁褓中的婴孩和无辜的丈夫,消失在世界的彼端,六年。
“我知道。”我终于从她的眼中读到了转瞬即逝的瑟缩,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正是来同你谈他的。”
托尼今年六岁。
如果不是三个月之前的那场意外,我永远都不会再联系托尼的母亲。那天我带着他去公园,一辆暗红色的本田汽车毫无先兆地冲上人行道,然后把托尼卷到了车轮底下。在五天的抢救之后,他睁开了眼睛,但是肾脏却遭受了不可逆转的严重损伤。在确定他的体质不适宜接受外源肾脏移植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儿子将一辈子依靠每周三次的透析生存。在绝望之中,我查阅了所有的相关资料,却意外地发现了“再生医学”这个命题。“再生医学”的目标是用病人自己的干细胞来生成器官,然后将其移植到病人体内。在这个领域最前沿的科学家之中,我的前妻是一颗闪亮的新星,她目前负责一个专攻“嵌合体”的实验室,并且成功地让一只先天缺失胰脏的小鼠的身体里长了大鼠的胰脏,创造了一个自然界里从未存在过的嵌合体。在杂志的评论文章中,人们认为这个实验的成功意味着再生医学进入了新的阶段,因为在这个实验的基础上,“人-猪嵌合体”在理论上也有存活的可能。如今,我正是希望她能够让一只猪的身体里长出托尼的肾脏来,等它成年之后,就可以把肾脏移植到托尼身上。
眼前的她用小勺缓缓搅动着大吉岭红茶,低声说道:“我当然爱他,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么伤心。只是你邮件里提到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到。”
“我读了你的论文,以及《细胞》杂志上的评论文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你的实验室有可能准确复制出一个托尼的肾脏。”我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补充道,“请你不要以为我没有查阅资料和阅读科学论文的能力。”
“哦,我知道亲爱的,你那么聪明,只要你想做,当然能做到。”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讶异,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如果你已经读了我的论文,就会知道这件事只是理论上可行,‘大鼠-小鼠嵌合体’和‘人-猪嵌合体’显然是两回事,这就像……”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睛,又无奈地看向我,“就像你可以唱歌,也能够弹吉他,但却不能弹奏管风琴一样。”
“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做到。”我说,“它们的原理是相通的。”
她伸出手撑住额头,“上帝,这可真是一个糟糕的比喻。我该怎么跟你解释……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创造的那个嵌合体是如何诞生的。”
我打开iPad,那篇论文里已经有很多段落被我标记为亮黄色,于是我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我们把大鼠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注射到缺少Pdx1基因的小鼠囊胚中,这种Pdx1基因缺失的小鼠是不能发育出正常胰腺的,而来源于大鼠的iPS细胞完全挽救了基因缺陷的受体小鼠囊胚。这些大鼠-小鼠嵌合体能够正常发育成长至成年,具有一个能正常行使功能的胰腺。”
她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哦,对的,就是这里,我想你一定知道大鼠和小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对吧?在生物分类上,前者是家鼠属的,而后者是鼷鼠……”
我打断她,“当然!”
“抱歉。”她耸了耸肩,又指着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你看这里,亲爱的,如果我们要用相似的实验方法来做一个人-猪的嵌合体,那么首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缺失肾脏基因的猪囊胚,但是我们从哪里去找这个囊胚呢?又该如何去定位让肾脏发育的基因呢?这都是目前需要从头开始做的事情,而且没有人知道是否能够成功。”
“我只是请求你去试试看……”我只看到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却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
“请不要用‘请求’这个词,托尼也是我的儿子,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她哀怨地看着我,眉尾下撇,充满无奈与伤感,“‘试试看’——你看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就算我们能够找到,并且准确地敲除掉这个猪囊胚上的所有导致肾脏发育的基因,然后呢?我可以把托尼的细胞注射进去吗?不能。使用人类的胚胎干细胞做实验是违法的,是违反科学伦理的。”
“你会在乎这个?”我惊诧地看着她,“你会在乎科学伦理?”
她把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你太大声了,亲爱的。”
我太清楚这个人了,如果她不想回应我的要求,那她根本就不会来见我,而现在她就坐在我的面前,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就像我们之间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小秘密。
“告诉我,你怎么才肯尝试?”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对话。
她终于避开我的目光,转过头看向窗外。很久的沉默。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精心保养的面孔和当年一样美丽,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在发光,就像教堂里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座会呼吸的冷酷雕像。最后她笑了,转过头,对我说道:
“一个母亲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打破科学的禁忌,这个故事本身就足以让我去做任何事情,更何况我竟然有幸成为那位伟大的母亲。”
是的,这才是她。她的行为永远具有哲理和诗意,但她做出这些行为却建立在她意识到这件事会带给她哲学与诗意的基础之上。在她的世界里,她自己是隔绝于世界之外的,就像是一位俯瞰大地的神。她会做这件事情绝不是因为托尼是她的儿子,而是因为这件事会让她成为一个美好的传说。
这个自私可憎的妖怪。
她继续说道:“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成功的把握。人类实验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基础资料,说不准我会做出一头真正的怪物来——可这才是令人兴奋的地方,不是吗?我会去做,但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打听一下常规的肾脏移植……”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合试验结果都是阳性。”
她茫然地看着我,“所以?”
“移植他人的肾脏很可能会导致超急性排异反应。”我说,“有可能他只能进行自体移植。”
“天哪!”她皱起眉。
“目前,我们只能靠透析来维持他的生命,你无法想象那有多痛苦。”我想起托尼的哭号,忍不住暗暗战栗了一下。
她眼里的光芒终于坚定起来,“我知道了,亲爱的,我会全力以赴。”
“谢谢你。”我说。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醒你。”她起身走到我的椅子旁边,最后干脆坐在扶手上,捧起iPad找寻着另一段论文,“看这里。”
她的发丝垂到我的脸上,我努力盯着那些复杂的名词,但它们超越了我的认知范围。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这是另一篇评论,它指出这种嵌合体虽然在结果上是可行的,但它为什么可行的原理我们并不清楚,所以在这个实验中,嵌合的程度是不可控的,虽然目标只是要长出胰脏来,但是别的地方也会出现源于大鼠的细胞。”
“所以?”
“这就是我们不敢贸然用人类细胞进行研究的原因之一。”她说,“如果做‘人-猪嵌合体’实验,我无法控制那头猪的身体里有多少人类细胞。”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想想看,伊文。”她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垂下头看着我,“这头猪可能会是第二个托尼,它的身体里藏着我们的儿子。等它长大了,我们会一起夺走它的肾脏,然后杀了它。”
A.“亚 当”
林可躺在医院的手术室外。
已经晚了一个小时,麻醉师还没有来。她赤裸的身体和走廊上往来的男女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布,这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为什么还不开始手术?”她问护士。
对方的语调略显慌乱,“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您的器官培育订单因为某种不可抗因素被取消了,我们感到非常抱歉。”
这简直毫无道理!她是飞船上最循规蹈矩的乘客了,一百多年来,她一直按时缴纳器官培育保险,从而保证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能维持在年轻健康的状态。愤怒让她的心跳加速,而这正是她本次手术想要更换的部件之一。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第一时间报警投诉,然后直接搭乘轨道交通到达七号甲板——按理说,她的新内脏就在那儿的“亚当”里。
“作为你们的顾客,”她向管理人员提出抗议,“我需要你们解释取消订单的原因,我可不想顶着这颗残破的心脏再等三年!”
“可您的订单好好的。”对方惊诧地回答道,他打开监控,里面正是器官培育舱内部的情景:一颗颗被薄膜包裹的人类内脏生长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管状物尽头,仿佛一串串等待收割的葡萄。而属于林可的那一颗心脏已然消失不见,并被标上了“已收割”的记号。
林可一怔,她再次查看了医院的信息平台,然后把那条主题为“订单取消”的信息转发给了面前的男人。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拒绝相信信息的真实性:“我们的监控平台不可能出错,女士。”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可,她蓦地站起身来,“如果你们无法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我只能自己去看看。”
“当然,根据器官培育合约,这是您应有的权力。”管理员的语调没有丝毫退缩,“但请注意您只能查看,不能踏入舱门之内。”
十分钟之后,林可在机器警察的陪伴下打开了三十五号器官培育舱的舱门。恐怖的血腥气息只一瞬间便击溃了她的神经,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胸口狂暴的痉挛和紧缩的钝痛。随后,她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骆明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类警官。
一片狼藉。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语。在踏入三十五号舱后,他很难想象眼前如小山般堆积的血肉曾经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边后悔没有戴过滤口罩,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自己的“助手”艾德蒙——这个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人工智能是他最可靠的秘密伙伴。
“报案的林可女士由于受到巨大的惊吓,心脏病发作,目前正在医院抢救。”艾德蒙的声音从耳内扬声器传来,“她报案的理由是器官培育机构擅自违反合约,取消了她的订单。”
骆明咋舌道:“我眼前这些恐怕不只是撕毁合约啊。”
洁白光滑的地面上,黏稠的血液还在从直径近三米的内脏堆向外蔓延,有些地方的边缘已经干涸,变成乌黑的一片。在大约一米高的肉堆上,最外层的一些内脏看起来还很新鲜,甚至有几颗还在痉挛蠕动着——如此看来,空气中隐约的腐臭气息,只能源于压在内里的器官了。
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内脏堆里的画面,骆明就感到头皮发麻,“我们最好确定一下这里面只有正在培育的人体器官……千万别还藏着一桩凶杀案。”骆明一边嘀咕,一边命令艾德蒙对其进行扫描,后者立刻通过微型无线网络控制了机器警察,并侵入其视觉系统来完成骆明交办的任务。
“每次看到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控制它们,我都会有种不安的感觉。”骆明嘟囔道。他当然也能直接对机器警察下命令,但之后就要在整理和分析原始资料上浪费大量的时间。
“请不要再跟我叨唠你对人工智能的心理阴影了,”艾德蒙回应道,“我好像发现了让你更加不安的东西。”
原来骆明不幸言中,扫描显示内脏堆中还掩埋着两条手臂和半颗头颅,显然这三样东西都是不可能在“亚当”里自行生长出来的。
“好吧,看来我们又新增了一桩碎尸案。”骆明叹息道,“这下《伊甸日报》可以有好一阵子不用担心头条新闻了。”
骆明让艾德蒙对舱内的情况进行全面扫描和记录,然后接通了飞船大副秦威的视频电话,对方是“伊甸号”内部安全的最高管理者。
“这大概是我在船上一百零三年间碰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了。”骆明在对他说话的同时,视线无意中对上了一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人类眼球,语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您——最好亲自过来看一看。”
2. 艾奇德娜(Echidna)
凶残的神女艾奇德娜。她既不像会死的人类,也不似不死的神灵,她半是自然神女——目光炯炯、脸蛋漂亮,半是蟒蛇——庞大可怕、皮肤上斑斑点点。
——《神谱》,赫西俄德
“请问您是……”在观察了我二十分钟之后,身边的女士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提丰乐队的主唱伊文·李吗?”
“不。”那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她飞快地说了一句“抱歉”,又补充道:“您和他长得真像。”
我用尽可能冷淡的语气回答道:“是吗?”
于是,这个话题就此终结。很快空乘送来了饮料,我要了一大杯葡萄酒,然后是第二杯。狭小的经济舱座位让人从肉体上就深感局促,另外一些可怕的名词则在精神上给我戴上更为沉重的枷锁,例如“父亲”和“责任”。当我还是那个“伊文·李”的时候,享受和挥霍的日子似乎无穷无尽,直到她离开我,带走我一半的财产和所有的音乐灵感。
在分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她,分析她,研究她。我重新翻看八卦小报,捡起当年的狗仔趣闻,一遍遍地回放婚礼录像中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婚后每一次她为了配合我的宣传而出席公众场合的照片和录影。在最为黑暗的阴霾时光中,这些就是我曾经的辉煌带来的最大好处——足够的资料。就这样,我终于一点点靠近她完美外壳之下的那个魔鬼,靠近掩藏在那张美丽容颜之下的蛇妖半身。然而有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始终无法理解。
那就是她怀孕的时候。
怀孕只会是她计划中的事情。在我们婚姻的头三年,尽管很多次我告诉她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孩子,但她总会用“不要着急”外加一场特别的性爱来搪塞我——而当她决定要怀孕的时候,她是根本不会跟我商量的。
“伊文,你猜猜发生了什么?”那是巡演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我推开家门,就感觉到了特殊的节日气氛。
“我的小甜心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吗?”我勾住她柔软的脖颈,亲吻她的嘴唇。
“一个孩子。”她笑着,眼睛弯起来,“亲爱的,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我一时惊呆了。在三年多的请求无果以后,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它已经三个月大了……”她把我的手放在她平坦的腹部,“就在这里。”
我的手掌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但是那一刻,“父亲”这个词突然砸中了我的心,让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狂喜。两个月之后,提丰的最后一张专辑《雷火》诞生,乐评人认为它“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爱和喜悦”。然而,就在主打曲拿下金曲榜冠军的那一天,我的妻子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事实上,那天是她实验室的同伴打电话给我,说她精神崩溃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的妻子——在她身上,连“情绪不佳”这样轻微的负面词汇都很难出现,何况精神崩溃?
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放下电话,我赶忙冲到学校去。她的实验室位于林荫大道的尽头,成排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长长短短的枝条挂着圆圆的果实。刚走进那栋砖红色的小楼,她的一名学生立刻认出了我。
“李先生,您终于来了!”他的神情里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好奇,但谨慎地压抑在礼貌之下,“我是艾德蒙,博士在三层的动物室,我想您最好去那里看看她。”
“好的,艾德蒙,谢谢你。”我飞快地说道。
尽管学校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这却是我头一次踏进她的实验室。光洁的地面与医院相似,其上是一排排金属搁架,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与通风系统相连的塑料笼子,这屋里可能有成千上万只老鼠!我在装满老鼠的搁架背后找到她时,她正抱着头坐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肩膀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宝贝——”我被她的模样吓坏了,“亲爱的,你怎么了?”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碰触到她的那一秒,她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我不禁后退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甜心,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缓慢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慌失措是我在她身上从没有见过的。她咧开的嘴角抖动着,过了好久,才轻轻地吐出我的名字:“伊文……”
“是我,没错,亲爱的。”我自责极了,“我应该拦住你,不让你来实验室工作的。孩子已经快六个月大……”
“不!”她尖叫起来,“不!不要提它!不——”
“好的,亲爱的……我们不提孩子……”我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但她全身发抖,挣扎着要逃开。这反应让我感到深深的挫败,我只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宝贝,我们一起唱《泰坦》好不好?”
她停止挣扎,茫然地看着我,像个无助的孩子。
“荒野里的歌者,述说众神的故事……”
那是柔和的副歌,也是她最喜欢的旋律,我用最轻最轻的调子唱下去,几乎听不到歌词。音乐果然比语言更有效。她听我唱到一半,突然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我抚摸着她乱蓬蓬的头发,试图温暖她恐惧的战栗。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我对她说。
她趴在我的怀里,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些不连贯的词汇,“那是一个……寄生的……寄生的……怪物……”
“什么?”
“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伊文,我不要那个孩子寄生在我身体里!”
我吓了一大跳,“宝贝,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在把鼻涕蹭在我的衬衫上之后,她终于能够说出完整的话来,“这个孩子在夺走我的一切,它寄生在我的身体里,它在控制我的思维,它命令我吃它需要的东西,命令我去它想要去的地方,命令我做它想要做的事情……这是个寄生在我身体里的怪物,一个怪物,它在吞食我,你明白吗?我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我看不懂我的实验记录,我也不关心我的论文,我脑子里只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它更舒服一点!我被它寄生了,它已经钻到我脑子里了,你明白吗?”
我哑然失笑,“我的傻姑娘,这是怀孕妈妈最正常的反应了,这是因为你爱它——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不!”她惊恐地盯着我,“这一点都不正常!这完全不正常!你根本就不明白,因为它没有寄生在你身上!”
我忍住笑,用自己能够使用的最诚恳的语调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够替你怀孕,宝贝,但是我做不到。坚强一点,你现在是个母亲了。”
于是她停止哭泣,有那么两三秒钟,她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疯子。但很快她就变回了自己,平时的自己,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头略带尴尬地笑道:“哦天哪,我今天可真是发疯了。”
“这只是正常的神经紧张而已,宝贝。”
她靠在我肩膀上,“亲爱的,你说得对。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很正常的感觉,我需要适应它的存在。”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也有那么一两次,她表现出沮丧和闷闷不乐,但都没有实验室里那次严重。但这些迹象也让我开始警惕。我推掉了新一轮的巡演,尽可能多地陪伴她。大约是她怀孕三十九周的时候,我偶然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详尽地记录着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和她的每一次“对话”——从她上厕所的时间、睡眠中的梦境,到喜欢的食物以及音乐类型,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看到后面我仿佛理解了一点点那天她的反应,因为她记录下来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的习惯和喜好,而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逐渐成形的婴孩正在利用她的身体,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被吓坏了。
如果是一位普通母亲,大概会以“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她不会,情感于她只是外在的伪装色,让她看起来同其他人一样。所以,所有这些事情都只能从婴儿的视角来解释:这是一个怪物为了在她的身体里生存下去,采取的寄生和控制行为。
或许是飞机上的空调太冷,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通她为什么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因为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她或许就会永远被托尼控制,永远失去自己的生活——正如现在的我。
“请您系好安全带,先生。”空乘走过来提醒我,“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我照做了。飞机不断下降,窗外广袤的沙漠中,一座城市围着绿洲铺展开来。
B.伊 甸
在完成对事发现场的基因检测后,骆明收到了人工智能助手艾德蒙传来的阶段性报告。三十五号器官培育舱的断肢和头颅分属于三位已经去世的飞船乘客,他们的死亡原因都是毫无疑点的慢性疾病,并且都自愿选择为了这些病症的深入研究而捐献遗体。这个发现让骆明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没有凶杀案,”他这样对刚刚赶到现场的飞船大副秦威说道,“终归是一个好消息。”
与骆明和大部分“伊甸号”上的乘客一样,秦威也有近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此刻的他大概刚刚做过头皮置换手术,头顶上只有一层婴儿般柔软的细毛,这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当然,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秦威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接下去的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只是……这些断肢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骆明道:“遗体按理说应当被送到七号甲板地下的医学研究室,但不会是这里。”
“正是这样。”秦威这才看向骆明,“而且器官培育舱是飞船上监控最为严密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费解。有一点你可能不是很清楚:即便是警察也没有查看亚当相关资料的权限。”
骆明说:“如果您能够分享这些信息,或许会对案情的进展有帮助。”
“很抱歉骆警官,这些资料涉及‘伊甸号’飞船的核心机密。”秦威说道,“我想,既然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死亡事件,或许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比较好。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我和‘亚当’的管理人员吧。”
骆明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含义,“您是说,这是一起普通的意外?”
秦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以往船上也发生过严重的器官培育失败事故,你知道,是舱内温度控制出现异常的缘故。”
骆明看了看他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先生,我明白了。”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骆明就在办公室收到了艾德蒙发来的“亚当”的资料包。
“你简直是个天才。”骆明一边赞叹着,一边打开了那份文件。当详实准确的内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骆明再一次叹息道:“如此轻易就能得到这些资料,看来这艘船的安全系统的确有很大的问题。”
“或许这得怪你违规带了一个人工智能上船吧?”艾德蒙的声音听起来混杂了得意和揶揄。
“最起码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你。” 骆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艾德蒙是很久以前他得到的一份礼物,这么多年来就像他的左右手一样不可分割。因此在得知“伊甸号”的人工智能禁令后,他还是选择将终端植入体内,偷偷把艾德蒙带上了飞船。
“那是因为这里的智能系统都太原始了。”艾德蒙说道,“不过你倒不用太担心这艘船,它的核心控制系统能隔绝外部网络,我从没找到过钻进去的缝隙。”
骆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繁杂的资料上。从这些文字来看,“伊甸号”事实上是一艘实验船,它为居住其中的数十万名乘客提供可置换的器官,从而大大延长它们的寿命。同时,它会将人群的健康和生育信息发送回地球,使母星上的人们能够预先获知大规模器官置换可能产生的问题。“伊甸号”沿彗星轨道在太阳系中飞行,每四年会与地球轨道交会一次,并且会在空间站停靠,从而完成人员和信息的交换。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远离太阳系。”骆明大为震惊,“而且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还可以下船!”
艾德蒙说道:“看来他们做了很好的保密工作,以免你们发觉自己其实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由此看来,器官培育舱的确是“伊甸号”的灵魂所在。它通常被人们称为“亚当”——那位在宗教故事中用自己的肋骨创造另一半的人类始祖。不过,如果要进行更精确的定义,器官培育舱中每一个单独孕育人体器官的黏膜囊状物,才是真正的亚当,它们彼此独立,各自携带着不同客户的基因,培育着不同的器官。在“伊甸号”最初的设计中,这些亚当是相互隔绝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管理者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同一舱室内的亚当在投入使用一段时间之后,一些细胞开始顺着营养管道向上生长,并最终相互连接,而这种行为非但没有造成器官培育的延迟或污染,反而提高了培育效率,缩短了器官成熟的时间。一些研究者认为,这种“基因网络化”的培育模式引发了亚当之间生长信息和生长激素的交流,从而加快了器官的成长速度。因此,在四十年前的培育舱更新工程中,管理人员干脆设置了让这些亚当彼此相连的通道,并且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成果——在保证客户基因独立完整的前提下,大多数器官的培育时间都缩短了一半以上,就算是最慢的肺部培育也减少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资料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骆明的心情略微有些烦躁,“我总觉得现场还有一些信息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
“我这里存有事发现场完整的扫描记录。”艾德蒙说道。
“或许……”骆明沉吟道,“问题并不只是出在培育舱内。”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报案人和亚当管理人员争执的焦点吗?”骆明说道。
“医院的信息显示林可女士的心脏订单被取消了,而亚当监控平台却显示一切正常。”
“没错,就是这点。”骆明说道,“按理说,亚当的安全级别应该远比医院要高,但为什么培育舱的管理人员反而不知道三十五号舱内的真实情况呢?”
“会不会是他们有意隐瞒?”艾德蒙问道。
“或许是这样……但目前我们也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些所谓的管理者——大副也好,培育舱管理员和研究员也好,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骆明把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报案人林可与管理者争执的录像,“注意他的表情,他脸上的惊诧是真实的。”
“的确,我的微表情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点。”艾德蒙说。
骆明说道:“不管怎样,从事发现场来看,这种情况最近很可能发生了不止一次,而只有这位于女士情绪激动地报了警,还打开了三十五号舱的舱门——这一条虽然写在合约里,但好像只有上船的头几年还有人来看。”
“你是说,事发地那些内脏都是被取消的订单?”
骆明眼前一亮,“我们不妨从这一点来查查看。艾德蒙,你是否能够侵入培育舱和医院这两个信息平台,然后调出相关记录?很有可能两者有出入的订单,就是我们在三十五号舱看到的那些器官。”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艾德蒙虽然这样说着,声音听起来却是兴奋雀跃的,“让我来试试看吧。”
3. 提 丰(Typhon)
他所有可怕的脑袋发出各种不可名状的声音。有时这些声音神灵能理解,有时则如公牛在怒不可遏时的大声鸣叫,有时又如猛狮的吼声,有时也如怪异难听的狗吠,有时如回荡山间的嘘嘘声。
——《神谱》,赫西俄德
时隔九年,我再次踏入她的实验室。艾德蒙已经从本科生成长为博士生,看我的眼神倒是丝毫未变,就像任何一位克制的乐迷,“李先生,教授在动物室等您。”
“谢谢你,艾德蒙。”
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我。她正蹲在一头足有半米高的猪身边,专注而温柔地笑着,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播放器上,音乐响起,竟然是我的《雷火》。
当我把它握在手中
日月颠倒,星辰陨落
战斗吧,破坏吧
众神之王不息的欲望,就在我手中
那头猪随着音乐用后腿站立起来,笨拙地摇摆扭动着,却慢慢跟上了节拍。她同它一起站起来,身子靠在书桌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猪仰头看向她,跳得更起劲了,节拍也踩得愈发准确。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这是一首快歌,而那头猪显然是在跳舞。
大约是华彩段我们切换了节拍的缘故,那头猪突然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她吓了一跳,立刻跪在它身边问道:“天哪!你还好吗?”
猪哼哼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略带嗔怒地用手戳了一下它的头,然后用我听过的最轻柔的语调说道:“坏家伙,不要吓我。”
于是,那猪的哼哼声听起来又带了几分委屈了。她揉了揉它的背脊,“好了好了,你没事儿就好。”
眼前的一切实在有些古怪。我咳嗽了一声,她和那只猪一起回过头来看我,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怎么了,伊文?”她站起来。
——它长着一双托尼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托尼,所以或许她不知道这件事。但是那头一岁半的猪,它长着托尼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混杂着一点点灰。或许还不只是眼睛,还有它目光深处别的什么东西。它看得我背脊发凉,让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次我站在舞台中央,却发现自己突然忘记了关于歌曲的一切。电吉他的前奏变成了毫无规律的噪音,闪烁的镁光灯让我双腿发抖。
“你需要来杯咖啡吗?”她担忧地看着我,“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就算连开三场演唱会,我的嗓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调子。
“可我正想让你见见我们的猪。”她柔声说道,“它很健康,这真是太神奇太棒了,不是吗?”
我的目光再次与它相触,转瞬间我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扯碎了。
“上帝啊……”
那头猪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我,就像它知道自己的命运。那是对痛苦无言的屈服与顺从,带着命运般的悲剧感,托尼在最近几次去做透析之前也这样看过我。
“好吧,亲爱的。”她走上前握住我颤抖的手,“我们换个地方。”
在走去她办公室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午后的阳光让一切阴暗都不见踪影,艾德蒙端了两个小小的圆杯子进来,她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但直到艾德蒙离开后,她也没有对我开口。桌上的杯影被一点点拉长,我把已经变得冰凉苦涩的咖啡全都喝到嘴里,然后,她终于打破了一个下午的沉默。
“我以为你会想看看猪的资料。”
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就在我面前。我僵着手臂打开它,里面是与猪相关的实验记录,从胚胎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只能看懂那些照片。它起初总是对着镜头笑,如果那种愉悦与依恋的表情可以被称为“笑”的话——近一个月来,它却不再笑了。最后一页是它眼睛的特写,翻到这一页之后,我实在难忍胃里的不适,猛地把文件夹摔到地上。
她起身把文件夹捡起来,淡淡地笑道:“还好我没有给你看电子文件,不然这会儿就得填写器材损失报告了。”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伊文,我们得面对现实。”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恐怕是最好的情况了,猪目前完全符合移植所需要的条件——如果你让我来说的话,这次实验出奇的顺利,我们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正确的路径,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你就算翻遍科学史,恐怕也找不到一条这么平顺的路……”
“你——”我打断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桑格医生,他是州立医院最好的肾外科大夫。”她的语调平稳而冷静,“我已经把猪的资料发给了他,他在仔细研究之后,认为手术的风险与常规的移植手术相仿。伊文,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有最后这一句透露出她压抑的愤怒,但只是这一丁点儿,就彻底挑起了我的恐惧和怒火。我把手机打开,桌面上的图片就是托尼的脸,他正无辜地看着我。
“够了。”我掀开文件夹,把手机放在那张特写照片上面,“我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对吗?这头猪的眼睛,和托尼——”
“一模一样。”她接了下去,“当然,我知道。那就是托尼的眼睛,那个部位的细胞是人类细胞。”
“……还有别的地方?”我震惊地看着她,这是我从她脸上读出来的信息。
“目前的结果是略微有点难堪的,它的神经系统几乎都是人类细胞。”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拜托,别天真了伊文,从一开始我们就都知道嵌合程度是不可控的,但是谁都没有把它当回事。”
“神经系统?”
“大脑、小脑和脊髓,绝大部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用这样的语气就可以把她内心的毒液刻在我心上似的,“简而言之,这头猪的外壳里面就是我们的儿子。”
就算是看见托尼被卷进车轮底下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因为在那个时刻我是位父亲,而此刻我却即将成为一个罪人——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我们把自己的儿子和猪融合在一起,现在我们要亲手去杀死它了!
见我没有说话,她放松了语气,“当然,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这些记录都不会出现在我的论文里。神经系统并不是这个实验关注的重点,也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它的肾脏非常完美,伊文,这一点你绝对不用担心。”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无法容忍她虚伪的平静,“杀死它是残忍的——是不道德的!你难道就没有注意到,那头猪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吗?”
她无声地笑起来,“伊文,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
“你知道吗?已经快半个月了,我无法入睡。”她低声说道,“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想用这头猪来报复我,因为我抛弃了托尼,所以你要用这样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来重新唤醒我心中作为母亲的天性。我一直在试图告诉自己,这不是托尼,这不是我的儿子,我甚至拒绝给它起名字,就是怕自己会把它当成一个人。可它永远超乎我的想象,在所有的研究员里它只同我亲近,在所有的音乐里它只喜欢你的曲子。”
托尼也是如此,他从小只要一听到《雷火》,就会手舞足蹈。
她继续说道:“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我们应该停下,让托尼去承担他命中注定的痛苦,让猪生存下去。但当我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她的目光几乎穿透了我,也让我终于看到她克制的战栗。她的恐惧和痛苦毫无疑问要比我深切得多,大约是因为想过太多次,才能够把它们深埋在平静的语调之下。毕竟我所做的只是看了那头猪一眼,而把它从一枚细胞养大的那个人是她。
如今我们当然没有退路,托尼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她的实验室在这头猪身上的巨大投入也不可能瞒过所有赞助人。一开始让她越过雷池的人就是我,这沉重的十字架也理应由我们一起来背负。
“……对。”我强迫自己忘记那头猪,“托尼最近的状况不太好,我会尽快把他接来,以免错过手术的最佳时期。”
“看来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她脸上的笑容抹去了神情中所有的不快,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用柔和的语调告诉我桑格医生的联系方式,仔细向我介绍了他的背景和资历,接着说起她自己对于移植手术的一些看法和建议。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停住了话头。“你得走了。”她微笑着提醒我,“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飞机。”
我看了一下时间,果真如此。起身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和她握手表示友好和感谢,但她把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完全没有这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