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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赌 脑

作者:顾适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8

赌脑说起来,表面上赌的是脑这件事物,

其实是在赌这些脑中有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记忆。

人们读取了脑中的信息,就如同在这世间多活了一遭,

能看见以往看不见的路,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说到底,这赌脑是在赌自己的命运啊。

【第一幕 雷 震】

Allegretto non troppo

(不太快的小快板)

暴雨如注。

一道炸雷落在近旁,轰轰然震得地都在颤。车夫把话说到第二遍,林衍才听清:“先生,先生,就是这里了!”

是这里?

林衍抬头去看。雨太大了,三步之外只余一片朦胧,又一道闪电,亮光里仿佛见到一个字——茶。“是这儿,”车夫恳切地看着他,“城里就这一处了。”林衍摸出一块银元,看看车夫褴褛的湿衣,又加了一块。太多了。那车夫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谢谢先生。”他抖着手把钱接过去,塞进车头挂着的鸟笼里,叮当一声,仿佛已经有许多了,又上前撑开伞,送林衍到屋檐下。然而地上的水足有脚踝深,趟过去,皮鞋登时就被灌满了,裤子也被雨打得贴在身上。车夫还要擦,林衍知道是徒劳,“不必。”便进到屋子里去。那门倒厚重,嘎吱吱在背后关上,隔绝开一切,徒剩安宁。

……来早了。

连伙计都没到呢。这屋子不大,却高得出奇,抬头看去,少说也有四丈。顶上洋教堂似的攒了个尖,一只大圆风扇在侧面缓缓旋转,此外便灰突突的,毫无装饰。低处略繁复些,窗上雕着梅兰菊竹的花样,只有一扇敞开,伴着雨声探进来一枝红杏。侧面立了个紫檀座钟,近处几张方桌,围着长凳,中间却支了个大台子,上面铺了暗红色的天鹅绒布,摆着两盏银质烛台——真可谓不古不今、不中不洋了。

林衍最后才瞧见角落的火炉边还坐着个人。是一个夫子模样的瘦小老者,穿着马褂,正在打瞌睡。林衍低低咳嗽一声。半晌,那人终于偏过头,掀开眼,“我这店今儿不开张,请回!”

林衍被他这样眯着一盯,心竟突突跳起来。只是他好容易才找到这里,怎么肯走,斟酌再三,还是开门见山道:“在下是来赌脑的。”

老者闻言,方才正眼瞧他,抖了抖衣袖起身,再去看林衍时,忽而咧嘴一笑,那嘴角的皮肉便如幕布一般,被拎起来堆到两颊上,“呀,怠慢了!先生坐,我这掌柜当的,这么晚了还什么都没收拾!”话音也利索起来了。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对核桃,又去窗边,“这么大雨!难怪——先生要是不嫌弃,我这儿有干净衣衫,您先穿着,过会儿等您衣服晒干了,再换回来?”

林衍讶然道:“您说笑,这雨天怎么晒衣服?”

掌柜盘起核桃来,不紧不慢道:“先生难不成头一回进城?咱们这儿同外边不一样,我瞧着今儿这天,不单会出太阳,晚些还要下雪呢——先生不信?不信我们赌一赌!”

林衍略有些拘谨,“我可不是来同您赌这个的。”

掌柜笑得更深,“自然,您是来赌脑的嘛。您先坐,我去把那几颗头化开。”

林衍怔忪道:“头……还要化开?”

掌柜道:“可不,头这会儿都冻着呢!衣服我放在这儿了,您随意。”说着就走了。

林衍见里外无人,干脆便换了店家备下的长衫和布鞋。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真升起明晃晃的大太阳来,把杏花的影子打在墙上,随风摇曳。林衍把湿衣裤搭在屋角的凳子上,回过头时,竟见门口站了个少女。她一面伸手摘下兜帽,露出皓腕上一抹翠绿的冷光,一面嘟囔着“好冷”。那手放下来,又去掸身上的雪渣。林衍想看她的面容,挪了一步,少女闻声转过身来,看见他,慌忙站定,柔声问:“公子可是今日的庄家?”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林衍呼吸一滞,顿了顿才道:“庄家去准备那些……头……嗯,敝姓林,林衍。”

少女轻轻回了三个字:“穆嫣然。”略一施礼,便径自坐到桌边去,把外袍解下来放到一旁。里面一身珠翠锦缎,奢华得十分随意,反倒显得可亲了。林衍一时忘了言语,见她看向自己,慌忙开口道:“穆姑娘……可是遇到雪了么?”

穆嫣然看看窗外,抿嘴笑问:“公子遇到雨了?”

林衍道:“是啊,这天怎么会变得这般快?”

穆嫣然脆声道:“城里东雨西雪,南夏北冬,都是常有的事儿,全看走哪条路了。林公子是第一次进城吗?”

林衍答道:“我都记不得了……姑娘倒像是很熟悉城里的境况。”他见那炉火上有只大壶,便取来给少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又顺势坐在她身侧。穆嫣然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又说:“我是生在城里的。”

林衍问:“从没出去过?”见她笑而不答,便赞叹道,“自然是了。看来姑娘便是人们口中的‘完人’啊。”

穆嫣然却不喜欢这称谓,蹙眉道:“什么‘完人’?要我说,这‘完人’就是被困在城中的木偶。”

林衍愕然道:“困在城中?姑娘这话又是怎么说的?进城是多少人一生的梦想,他们想来却不得其门而入,你倒想出去?”

穆嫣然淡淡道:“坤城弹丸之地,不过是借着与城外六国皆有城门相通,才能成为今日的枢纽。而六国虽彼此隔绝,时空又不稳定,但那里面的天地却广阔无边。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又转过头,对林衍继续说道,“我确实常听人说,外面的人都想进城来赌脑,公子可知是什么缘故?”

林衍想了想,答道:“赌脑说起来,表面上赌的是脑这件事物,其实是在赌这些脑中有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记忆。人们读取了脑中的信息,就如同在这世间多活了一遭,能看见以往看不见的路,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说到底,这赌脑是在赌自己的命运啊。”

穆嫣然问:“那你们赌上命运,又是为了什么?”

林衍低声道:“大约……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吧……”顿了顿,似是不想再多说,便问:“嫣然姑娘既是‘完人’,为何还要来赌脑呢?”

穆嫣然眼眸一下子亮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若是能读旁人的脑,那我就不只是我自己了,而会变成一个更广大的我——说不定还能一下子明白这乱世的真相,进而改变这个世界呢!这不比读书有意思多了么?所以就来赌脑了!”

林衍讶然道:“姑娘只是因为好奇?”

穆嫣然“嗯”了一声。林衍不解,追问:“可赌脑耗费甚巨,风险又大……”

穆嫣然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能一朝参悟得道,冒些险又算什么?”

林衍摇头道:“参悟得道?姑娘竟信这种托辞……你到底年纪轻,还是太天真了。”

穆嫣然冷笑一声,“你不也是来赌脑的么,倒教训起我了。”说着便气哼哼偏过头去,不再理睬他了。林衍还要继续同她理论时,大门却嘎吱吱开了——是老掌柜。他两手各拎了个红木匣子,看着十分沉重的样子,一步一颤。林衍便转而对穆嫣然轻声道:“这位才是庄家。”眼睛却忍不住直勾勾盯着那匣子看,见其样式极为古朴,其一在盖子上画了个黑圈,内书“山料甲”等字,其二画了个金圈,内书“籽料乙”等字,锋骨毕露,功底极深。那边老掌柜瞧见穆嫣然,却喜笑颜开道:“呀,穆小娘子来了!您招呼一声,小老儿去接您啊。”

穆嫣然嘴上道:“哪敢劳烦你!”却一动不动受了他的礼。老掌柜一面把那两个匣子放到中间的台子上,一面还扭着脸对穆嫣然点头道:“您来得巧!今日这两颗头,都是上等的好货,您可要先看看?”

穆嫣然略蹙了蹙眉。掌柜忙一拍腿:“瞧我!这等晦气的玩意儿,污了您的眼!”

穆嫣然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是想看——可又怕会……”

掌柜道:“嗨!不怕,都是些死物……”说着就要去掀那匣子,吓得穆嫣然连连摆手,“死的才可怕——”又顿了顿,问:“这头是死的?”

“您别担心,我这里的货,向来童叟无欺!”掌柜一面说着,一面又把那对油亮的核桃捏在手心里,“这头不过是个壳子,从身上切下来就死了——脑是活的就行了。您可知道我们这行当,为什么叫赌脑么?”

穆嫣然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那老掌柜见状,便兴致勃勃道:“因为单看头面,任您猜得天花乱坠,也不知道脑里装了什么——可不就得赌么!然而这会赌的人吧,总还是能从脸上多看出些东西的,所谓察颜观色,说的便是这件事儿。小老儿我多一句嘴,您今儿个要真是想赌,还是看一看的好。”

穆嫣然迟疑道:“能看出什么?”

掌柜道:“毕竟相由心生——就算别的都不看,也得看看您同这两颗头有没有缘分吧。”

穆嫣然问:“又关缘分什么事?”

掌柜微微一笑,“您亲自来,一定是要自己用了。这不是缘分么?”

穆嫣然正要答话,几人忽听咚一声轻响,都齐齐向屋角看去。原是到了正午十二点,西洋座钟报起时来了。黄金表盘上,探出一副惨白的鸟雀骨架,它支棱开光秃秃的前肢,鸟喙一张一合,发出柔美的“布谷”声。老掌柜忙高声道:“吉时已到!”又转向穆嫣然,“小娘子请。”

穆嫣然毕竟是大家出身,见此情形也不再退缩,走上前去,伸手在“籽料”的木匣上轻轻一按,那匣盖便径自展开。然而她只瞧了一眼,面上竟愀然变色,连惊叫都堵在喉咙里,只让其余人等听见她本能的吸气声。林衍再也按捺不住,凑近去看。先瞧见内里半黑半白,细瞅才看清黑的是头发,白的却是裸露在外的脑——匣中头颅的头骨竟被人生生剥去了一半,端的是可怖至极!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退后一步,慌乱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斜斜看了他一眼,便咔嗒咔嗒盘起核桃,“所谓‘籽料’,正是要擦去些面皮,好让客人瞧见里面的脑——怎么,先生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衍这才想起那头的五官如何、年岁如何,自己都没有看到,再想要上前时,心里又打鼓,强压着道:“多谢庄家点拨。”

掌柜停住手,一边把核桃收到袖子里,一边躬身笑道:“终归是咱们小娘子见多识广,头一次见籽料,就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顿了顿,见穆嫣然还是不说话,便又问,“您可要再揭开这山料看看?”

穆嫣然浑身一颤,反手向林衍一指,“他去!”

掌柜忙道:“是了,按规矩也得他来,小娘子是讲究人。”又对林衍道:“先生请!”

林衍见他话虽客气,却只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隐隐透着几分鄙夷,全不似对那姑娘般恭敬,胸中登时一口气顶上来,几步上前,把匣子一掀,里面的头都跟着晃了一晃。那匣壁竟也随之展开,便见一颗剔透的水晶头颅立在那里,内里灰白的脑清晰可见,其上细细密密地爬满鲜红的血管,又是另一种奇诡的景象了。林衍离得近,一时看得太过清楚,竟也如先前穆嫣然那般,满腹惊疑都卡在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所幸穆嫣然先问道:“这……就是山料了?”

掌柜道:“正是。‘山料’之中,头颅只是存脑的容器,虽可见脑,却看不到与脑共生的‘面孔’。对赌脑者而言,就更难判断脑中之物是否难得了。”

穆嫣然撇嘴道:“那还有什么好赌的。这也能算好货?”

掌柜道:“平常的‘山料’我哪敢拿到小娘子面前来?不过,这一件颇为不同……”

穆嫣然打断他道:“不必多讲。你现下编出再多花样,我也无法印证。你只管说这一颗——说这‘籽料’吧,它好在哪里?”

掌柜忙去卸下那木匣四壁,又从夹层中取出一块光秃秃的头骨,严丝合缝盖在那“籽料”光裸的脑上,如此一来,那头总算齐整许多。细细看去,能分辨出是个男子,五官略有些肿胀,看着并不年轻了。掌柜忙活完,回道:“小娘子请坐,听小老儿同您慢慢说。”等穆嫣然坐了,他才摊开一只手,对林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林衍迟疑了下,坐到穆嫣然身侧。那边老掌柜继续说道:“要说这一颗脑比旁的脑好在哪里,还真得从更久远的事情说起。二位可知,这赌脑一行,源于何处?”

穆嫣然一听,便把方才的恐惧抛诸脑后,道:“愿闻其详。”

掌柜道:“彼时有那么一些人,或因年迈,或因病重,快要死了,却以为在将来,人能够长生不老,就将自己的头颅割下来冰冻,留与后人,想要在百年后重生……”

穆嫣然疑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哪个国家的时空能稳定‘百年’?‘后人’又是什么人?”

掌柜一拍额头,“呀!是我没说明白。小娘子想必知道,这世间曾与现今这乱世十分不同,我们且称其为‘治世’好了。在那治世里头,时空处处井然,人人皆是完人,时光从过去流向未来,永不复返。”

穆嫣然愈发疑惑,“有这样的地方?如今连城中的完人都极难见到了……难不成,是他们的城很大?”

“非也。那时并没有城,世间的秩序也比如今这城中要好得多。”掌柜看看两人茫然的神情,叹道,“两位只当‘治世’是座无边无际的城吧,因太大了,连城中的天气都不会被外面的四季影响。”

穆嫣然摇头道:“没有这样的城。你诓我。”顿了顿又对掌柜道:“罢了,你继续说。这些人要重生,又如何?”

掌柜道:“这些人虽是死了,却给世间留下许多头颅。然而百年后,人们只知如何读这些脑中的记忆,却并不能让他们复生。”

林衍却插话道:“您这话没说全,怕是没有人想让他们重生吧?”

掌柜终于正眼看了看他,笑问:“先生这话又怎么说?”

林衍道:“人生在世,自己活下去都已十分不易,谁又会复活一个年迈病重的人,让他成为自己的负担呢?当初这些妄想割头保命的人,未免太蠢了些。”

穆嫣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嗔道:“他们既是快要死了,又有钱财能冻住头,留个念想也不足为奇。你且不要打岔,让庄家说。”

掌柜道:“先生说的十分有理。所以在治世时,鲜有人想去读这些头中的信息,既怕自己受影响,也有不甚在意其生死的缘故。然而到了乱世之中,这些头颅倒成了人人争抢的资源,只因时空逆转之时,人的记忆也随之消失,活得行尸走肉一般。他们只有凭借读取这些脑中的记忆,才有可能想起自己是谁,明白这世间真正的模样。”

穆嫣然恍然道:“难不成,所谓参悟,就是对自我和他人的觉知?”

掌柜一怔,收了笑,悠悠道:“不可说啊……”

林衍早前虽对赌脑的缘起略有耳闻,但从未有人像掌柜说得这般详细明白,听得正兴起,却忽然停在这一句上,难免有些失望。没想穆嫣然也有同样的疑问,竟起身行礼道:“还请庄家指教。”

掌柜忙道:“这怎么敢当!然而此事既然名为‘参悟’,便得靠小娘子自己悟得。况且小老儿自己也身陷无明,又怎会知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赌脑的生意只城内有,然而读取脑中的记忆的物事,却只在城外才有。这是城中时空稳定的根本——毕竟,若是一人在得到他人记忆之后有所‘参悟’,便会致使其所处之地时空逆转,人人忘却过往,重新来过。”

林衍叹道:“这遗忘的无明之苦,又让多少人对赌脑趋之若鹜。”

掌柜闻言,对他苦笑道:“正是,然而能进到城里的人毕竟太少,还有些是去而复返的。那些老赌徒,每每提头而去,又茫然而归,以为自己从未到过我这小小茶馆,直至赌得家徒四壁……我们这行,其实也不好做。”

穆嫣然却不耐烦听他抱怨,道:“罢了。庄家还是同我们说说,为何这‘籽料’比旁的脑好?”

掌柜道:“小娘子若是不怕了,可到近前来看。”

他话音才落,穆嫣然便站起身来,林衍也放下茶杯,同她一起凑到那头颅侧旁。掌柜将那片头骨卸下来,道:“二位请看,这脑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衍细看时,才发觉那脑上隐约有一道弯曲的线,顺着沟渠展开,线一侧的脑颜色更深一些,另一侧则浅一些。穆嫣然道:“像是……拼起来的?”

掌柜道:“正是如此。这意味着此头的主人,曾读过旁人的记忆,且是用最久远的技术去读的。他有可能读了那些源于治世的脑。”

穆嫣然沉吟道:“故而用这一颗脑,就更有可能参悟?”

掌柜道:“未必。但这脑既是拼起来的,总比平常的存有更多信息。”

林衍摇头叹道:“可谁能知道这些信息是有用,还是无用?”

掌柜嗤笑道:“先生这话就太外行了。”

林衍忙道:“庄家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听闻平日赌脑,都是要看五官来判断其人性情志向,甚或用血缘查出此人姓甚名谁、生平如何,再看其价值几许。这直接看脑的法子,该用在山料上才对吧?”

掌柜十分干脆,把半块天灵盖往那头上一扣,道:“好,那你看。”

林衍登时语塞。一旁穆嫣然浅笑道:“林公子说的这两样,都得咱们自己看啊。这看的本事才叫赌,不然话都叫庄家说尽了,你我还赌什么呢?这些话他就不能说。”

掌柜躬身道:“您高明。”

林衍道:“可我自己,确实看不出什么。”

穆嫣然闻言,却背过身去,先绕到那水晶裹着的“山料甲”处,细细看了看,又掉转过头,凑到“籽料乙”近前,用纤纤玉手点了点那光裸的头骨,这才终于看向林衍,沉下脸道:“你看不出?你进城就是为了查这些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四下里登时一片寂静,只听见头顶风扇缓缓转动时,发出的呜呜轻响。外面无风无雨,日头大约也被云遮住了,故而这屋内也无光无影。一切都是灰色的,停滞的,警惕的。掌柜瞪着林衍,林衍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静默的对峙把时间撕扯得更长了。忽有一只铜鸟从窗口飞入,呼啦啦引得几人都转过脸去看。它泛金的羽翼削落了一朵红杏,在屋中飞了一圈,抖抖翅膀落在那山料侧旁,又扬起一边翅膀,嗒嗒地啄自己腋下,终于触动机关,打开腹部一道小门。铜鸟复又把头探进自己腹中,竟叼了一枚硕大的红宝石出来,一脚踩住,便站定不动了。

穆嫣然十分惊奇,“这是什么?”

掌柜忙道:“应是有人进城时耽误了,先送来定金。”说着就要上前去取。铜鸟登时展开翅膀,作势要啄他。掌柜吓了一跳,往侧旁走了两步,那鸟儿随之歪过头去看他,眼珠横着,细看那眼珠竟是只西洋表,大约是两点一刻的样子。掌柜往回走时,铜鸟又用另一只竖眼看他。显然两只眼时辰不同。掌柜掐指一算,喃喃道:“快到了。”

穆嫣然赞叹:“此物真是精巧!”又追问掌柜:“它这举动,是说它的主人要买下这山料吗?”

掌柜一边答:“正是。”一边伸着头去瞧那宝石。

穆嫣然问:“那我们岂不是不能赌了?”

掌柜笑道:“既是赌脑,小娘子只需比他出价高即可。”

穆嫣然道:“我怎么知道他这破石头价值几许?还不是看你想给谁。”

掌柜垂首道:“自然是小娘子先挑,规矩都是给旁人的。”想了想,又舍不得那颗宝石,道:“不过,他定的是山料,小娘子中意的是籽料,倒也无妨。”

林衍忙问:“那我呢?”

“你?”掌柜哼了一声,怒目看向林衍,“你还是先说明白,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吧!”

穆嫣然轻轻“呀”了一声,也看向他,“被这鸟闹的,倒忘了这一出。”又对掌柜道:“林公子先是在城外辗转跑了几家冷库,才进城直奔你这铺子而来——这可不像是要赌脑啊!”

掌柜道:“这城里城外,哪有事情能瞒得过您!”

穆嫣然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衍,“你说明白是进城来做什么的,我就不难为你。”

林衍听她语气,竟是耍惯了威风的模样,终于察觉她不是平常女子,便问道:“姑娘——是什么人?”

穆嫣然偏过头,浅浅一笑,“你还盘问起我来了?你猜我是谁?”

一缕发丝顺着她的脖颈散下来,直垂到胸口,黑得发亮,比锦缎还柔滑。林衍被她盯得有些心痒,笑道:“姑娘手眼通天,在下初来乍到,怎么猜得着?只是听闻近来城中人口甚杂,‘完人’越来越少,只城主家风严谨,从不许子弟出城一步。不知与姑娘可有什么渊源?”

穆嫣然坐下,端起茶杯道:“我若是说有呢?”

林衍道:“所以我才替姑娘担心呐。姑娘身为完人,最难得之处,就是从未经历过时空逆转,所以清楚知晓自己过往的一切。于这乱世而言,完人所说的话,比时间还要可信呢。然而,你只要一步踏出城去,外面的世界如何运转,可就不听姑娘的了。”说到此处,又摇头叹息,“加之姑娘还要赌脑……若是到时候没有参悟,倒扰乱了自己的记忆,实在是得不偿失!”

掌柜却冷笑道:“先生东拉西扯这么一大通,是想绕开小娘子的问话,还是想打消小娘子赌脑的兴致?这等招数,未免太无趣了些。”

穆嫣然收了笑,微眯了眼,对林衍道:“对。你胡诌这些做什么?只管说你为何找来这里就是了。”

林衍看看两人神色,知道再难搪塞过去,便坦然道:“我来这里,既是想要赌脑,也是来查一桩案子。”

另二人同时开口问:“案子?”

林衍颌首道:“穆姑娘既知道我行踪,我也不好再瞒下去。此事说来十分不堪。我原在震国生活,六国之中,此处应是最繁华的所在。然而五日之前,那里却出了桩命案: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市集之中摘取他人头颅。”

穆嫣然惊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掌柜虽未开口,却也露出惊诧的神情。连那铜鸟也抓着宝石,扑棱着跳到近旁的方桌上,侧过头看他。

林衍低叹道:“震国虽比不上城里安宁,但在闹市中杀人这样的事情,也是我记忆里头一桩。凶手选在正午动手,用一个束口袋子,套在路人头上,便一走了之。受害者在市集中挣扎许久,可他越是想要扯开那袋子,束口便收得越紧,直至他血溅当场,整颗头颅都被收入袋中,只剩一具无头尸倒伏在地……那惨状,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穆嫣然急切地问:“就没有人帮他吗?”

林衍道:“在下恰巧在旁侧,虽想帮忙,却还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殒命当场,实在是难以平复,故而一直追查至今。”

穆嫣然道:“真是无法无天!可抓到那凶手了?”

林衍道:“非但没有抓到人,连受害者的头也在混乱中丢失了,恐怕就是被那凶手拿走了。”

穆嫣然怒道:“震国人怎么如此无能!”

林衍道:“事情太突然,市集人又太多,我原本是要帮忙的,倒险些被警司抓了起来。再说那袋子形状诡异,我问遍国人,竟无人识得,恐怕不是震国之物。二位应当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各国经历了不同次数的时空逆转,在时间上彼此相差数十年之多,掌控的技术差异极大。若是有人带了这样的事物,从别的国家穿城进入震国,我们也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穆嫣然道:“可这凶手要人头来做什么……”说到一半,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掌柜。

林衍在一旁道:“姑娘可听过‘头颅猎手’?”

老掌柜僵直了背脊,硬邦邦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林衍道:“我如何血口喷人?还望庄家指点。”

掌柜自知失言,先掏出核桃来盘,没转几下又停下来,去看铜鸟眼睛上的时刻。穆嫣然道:“我虽知道头颅猎手,但城里早就没有了。害人性命来赌脑,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是绝不允许的。”

林衍道:“姑娘宅心仁厚。然而城中之事,你真的件件清楚吗?”

掌柜一拍桌子,“你敢说城主昏聩?”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贸然点透了穆嫣然的身份。幸而穆嫣然并未注意此事,只道:“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倒显得你亏心。”她又问林衍,“你查到什么了?”

林衍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是城主,难怪她知道的这么多,一时答话的语调都比先前轻柔许多,垂首道:“我在震国经营许久,各处关节都有熟悉的人。故而虽晚了一步,但却一直知晓凶手行踪。此人先去冷库,将头颅冰冻,今早又由雷门入城。如今,也该到这茶馆里了吧?”

穆嫣然寒声道:“是这两颗头中的哪一颗?”

掌柜叫道:“小娘子这话是从哪说的?我这店最规矩,几时会从猎手那儿买头?”

林衍苦笑道:“这便是他们胆大的关键了——单凭看,我确实判断不出这头是不是震国那位受害者。要想知道真相,还是得赌脑。”

掌柜正要说话,却听穆嫣然冷笑一声,“未必。”

林衍眼睛一亮,问:“怎么说?”

穆嫣然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那铜鸟颈上的羽毛。鸟儿瑟缩了一下,却并未抗拒,只是颤抖着抠紧了脚下的宝石。窗外狂风鼓荡,吹落一地花瓣。大门骤然洞开,却见一人提着个袋子,站在外面。

穆嫣然道:“瞧,这就来了。”

【第二幕 风 巽】

Andante

(行板)

黄沙滚滚。

尘土从门外卷进屋里。在洒落的天光之下,众人初时只瞧见来人剪影,待走近些,才看清是个女子。又不尽然。此人自右眼以下的半边面孔,脖颈乃至手臂腿脚,都是钢筋铁骨铸成,纤瘦沉重,森森然泛着金属的寒光。那残缺的另外半张脸上,亦刻满了大小伤口。林衍起身把门关上,老掌柜则拖着步子去关了窗。屋里忽然又沉静下来,只顶上的风扇转得勤,微尘一阵一阵地飘散入内,弥漫飞舞。

女子摘下风镜,方露出两只完好无损的眼睛。她四下看去,目光先在掌柜身上停了一瞬,又略过穆嫣然,最后却落在林衍身上。女子震惊地看着他,嘴角抽搐,面皮上生锈的铁片也在颤抖,“你……怎么会在这儿?”

穆嫣然正色问道:“你是谁?”

女子对这问话置若罔闻,径自把袋子往邻近的桌子上一放一抖,便滚出一颗头颅来。众人没料到她这举动,都是一惊。穆嫣然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引得身侧的铜鸟都飞跳到茶壶上,脚下红宝石在壶壁上敲出咚的一声闷响。林衍去看时,却见那头颅外面裹了一层乌突突的黑冰,一时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掌柜慌忙收起核桃,抖平袋子,盖在那头颅之上,颤声道:“怎能给城主看这等肮脏的东西?!”

女子见那头还在,便几步走到林衍身侧,仔细看了看他,才长舒一口气,低叹道:“这也太巧了。”又扬起脸,对掌柜道,“这头就给你了。”说罢抬脚便要走。林衍忙上前拦住她,“且慢!”女子冷笑一声,用机械手轻轻一推,林衍只觉眼前一花,毫无抵抗之力,狼狈地跌坐在一旁。然而,女子绕过他再去推那门时,大门却纹丝不动,似是从外面被拴住了。她这才回过头,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林衍起身,一脸警惕站在门边。穆嫣然却不慌不忙坐下,缓缓道:“你不能走。在这城中,做头颅猎手是死罪!”

那女子一怔,“头颅猎手?你以为我是来卖头给庄家的?”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大约是喉咙有一半是铁的缘故,那笑声里夹杂着尖锐的嘶鸣,仿佛利爪划过石壁。穆嫣然道:“哦,难道你不是?”女子一边笑,一边说道:“你是城主。你说是,便是吧。”

穆嫣然道:“你就没有什么要申辩的么?”

女猎手道:“我说了你也未必信,又为何要多费口舌?我杀此人,问心无愧。”

林衍走到她面前,质问道:“这死者是谁?”

女猎手却避开他的目光,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林衍只觉一股热流窜上头顶,“你就是震国市集上的头颅猎手?”

女猎手愕然道:“你当时也在?”眉眼间的神情,显然是承认了此事。穆嫣然低声问林衍:“这头到底是谁的?”

答案就在嘴边,林衍却说不出口。他又是愤恨,又是难堪,只道:“请庄家把头化开,姑娘就知道了。”又狠狠看向那女猎手,“你为何要杀他?是为了庄家的酬金吗?”

女猎手嗤笑道:“这颗头我是送给掌柜的,分文不取。”

掌柜闻言,急得直搓手,“姑奶奶,你是怕事情还不够大吗!”

穆嫣然抿了一口茶,对掌柜道:“我倒觉得林公子说得有理,庄家还是先去把这头化开,既能解我的疑惑,又能保你的清白。”

掌柜慌道:“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准备不好啊。”

穆嫣然浅笑道:“我知道你的本事。”又看了看那西洋座钟,“一点钟应当差不多。还是说,需要我找人帮你?”

她话说到这里,已是再不给他推脱的机会了。掌柜左右看看,见林衍也盯着自己,只得无奈地把头裹进袋子,缓缓走了出去。大门一开一关之间,只见外面一片惨淡的混沌。风已平息,但尘埃尚未落地,黄沙模糊了天地的边界,几乎分不清是昼是夜。门将掩上时,穆嫣然轻轻打了个响指,便听咔嗒一声,显然那门又锁上了。林衍见状,才真觉出这小城主确与旁人有些不同。他走到穆嫣然身边,发觉她的茶杯空了,便去拿壶,壶里的水又凉了,他便去屋角续了些水,将那茶壶置于火炉之上。穆嫣然坐下,对女猎手道:“他走了,你只管放心告诉我们实话。你为何要杀那个人?”

女猎手不答。穆嫣然又柔声道:“你说我们不信你,这话就不对。你说出来,信不信在我。我虽年轻,却不糊涂。”

女猎手依旧不做声。穆嫣然却一点不急,继续说道:“就算你不在意生死,事情总也要分辨个对错。人活在世上,不过是争一口气。若是此人该死,我就为你正名,放你出城。”

女猎手道:“他当然该死!”

穆嫣然道:“那就说出来,为什么?”

女猎手静默不语。那边壶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林衍便去提了壶,来为自己和穆嫣然杯中添了茶,又坐到她身边。穆嫣然偏过脸,对他甜甜一笑。两人一时离得太近,直到那女猎手说到第二句,林衍才听见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个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彼时我还是这城中的一个机械卫士,奉命去巽国找他。”

穆嫣然愕然道:“你原先是机械人?”

女猎手眉头一皱,哑声道:“我自然是机械人,你看不出来么?”

穆嫣然与林衍对视一眼,再看向那半人半机械的女猎手,问道:“那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女猎手却冷笑道:“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两人还未答话,女猎手便又道:“罢了,算是同一件事,只是要说得更久一些。”

穆嫣然道:“庄家去化那颗头,还要些工夫,我们不急。你先说你当日去巽国找人,是得了什么命令?”

女猎手便说道:“去警告他,告诉他不要去震国。然而我却一时没有找到他,只能留在巽国。”

穆嫣然问:“这是为什么?机械人没有完成任务,通常不是要立刻回城复命么?”

女猎手答道:“我去之前,城主给了我一段关于他的记忆,告诉我说,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回到城中。”

“等等。”林衍疑道,“你说城主能给你记忆?”

女猎手没回答。穆嫣然倒十分乐意为他解惑,道:“城中的这些机械人,原是储存人类记忆的容器。但乱世降临后,城里留下了让机械接收人类记忆的法门,却遗失了让人类读取机械记忆的技术,所以他们就只能用来当卫士了。有时吩咐给他们的事情太复杂了,我就会用这个法子。不过,她所说的城主应当不是我,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林衍沉吟道:“人能把记忆存到机械人里,却不能读取?这事……同赌脑可有什么联系?”

穆嫣然想了想,才道:“确实像是同宗。我听说乱世之始,是源于一种名为‘脑联网’的事物。此物能让人与人心灵相通,再无隔阂。这技术应用之初,还需要用机械做媒介,人们才能彼此连接;后来不再依靠媒介,却不知为何搅乱了时空……”

林衍听得瞠目,问道:“人脑与时空有什么关联?”

穆嫣然道:“这……我也不大懂。”

女猎手却在一旁嘶声道:“我倒是听人说过,这‘脑联网’搅乱的并不是时空,而是人的记忆。人忘却过往,又看不到未来,就以为时空也乱了。”

林衍闻言,登时想起老掌柜说的“参悟”之事,再细想时,又觉得毫无头绪。穆嫣然对林衍笑道:“你这人总是东拉西扯,我们都被你带远了。”又将眼风扫向女猎手,“你继续说,那位城主给你看的,是什么样的记忆。”

女猎手看看林衍,道:“记忆里只有那个人的容貌,然而它却彻底改变了我。我去巽国之前,竟然自己来到这间茶馆,问掌柜说:‘我同人类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那段记忆里,有我无法理解的情感?’

“掌柜告诉我,他只懂人,不懂机械。但他认识一个巽国的钟表匠,算是个世外高人,或许能帮上忙。于是我在去巽国找人的途中,去了那个钟表匠的家。

“那是在沙漠里,一栋孤零零的小房子。门外有一颗枯死的杏树,树下一地羽毛。屋里空间极小,却有一张极大的工作台,四周摆了大大小小的架子,上面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各样的零件,几乎连让人站立的地方都没有。我到那里的时候,工作台上只有一颗核桃大小的鸟头,钟表匠正在用凿子撬开它的头骨。他看见我,就停下手中活计。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制作一台西洋钟。

“他又问我为何来找他,我便告诉他,我想知道自己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钟表匠回答说,世间万物都有魂灵,只是各自被禁锢在躯壳里。通常而言,机械总会更愚笨,而动物天生便更有灵性。极偶尔地,会有一些生于乱世之前的机械,有异常聪明的头脑。钟表匠觉得,我应当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一些古代的秘法,可以让我像人一样思考。

“我说,我不止希望像人一样思考,我还想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在屋中翻箱倒柜,末了,找出一台尚未完成的座钟,他把时针调到整点,便有一只机械鸟从钟里跳出来,羽翼僵直,鸟喙大开,举动无比蠢笨。他摇了摇头,又用铜针取出工作台上那只鸟的脑,小心翼翼放进机械鸟的头中。

“把脑装进去之后,钟表匠触发了一个机关,那机械鸟忽然就展翅飞起来,左跳右跳,活脱脱是一只真正的鸟。

“他问我,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告诉他,是的,我想要成为人。然后他告诉我说,如果是这样,我需要给他找来一颗人脑。”

穆嫣然蹙眉道:“城外怎么会有这种疯子——看来,震国市集上死的那个人,并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女猎手正色道:“我是杀了他没错,但我没有伤害过其他人。这个身体的主人——”她伸出纤白的左手,“她是自愿的。”

穆嫣然道:“我不信。”

女猎手道:“你从未出城一步,又怎会知道世间疾苦?外面有的是绝望的人,只要能挣脱苦楚,他们宁可放弃生命。况且,如今她与我合二为一,又怎么能说是死了呢?”

穆嫣然却不愿意听这些话,道:“你少来同我讲这些空道理。后来发生了什么?”

女猎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告诉钟表匠,我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害人性命。所以我就留在了他的房子里,一边做他的助手,一边等待我要的脑。”

林衍听到此处,又恼火起来,讥讽道:“难道你不是回到城中,同庄家买了一颗头,再去为他猎杀别的人?”

女猎手似笑非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不如你来告诉城主?”

穆嫣然责怪林衍道:“自打她进来,你就没说过有用的话,你还是不要说话了。”言辞虽十分不客气,神情却非常可爱。林衍愈发心乱如麻,也就没再张口。

女猎手却对林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要寻脑,自然应当到城里来,所以留在巽国,还是因为我没有找到那人,无法回城复命的缘故。然而两年后,我竟然在钟表匠的房子里见到了他。

“他带了一颗头来。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那钟表匠的住所,也是人们在城中得到脑之后,读取脑中记忆的一个去处。

“然而钟表匠不肯帮他。钟表匠说,巽国难得稳定这么久,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希望有人因读脑而参悟,致使时空逆转,一切重新开始。

“钟表匠建议他去震国,说那里也有人能让他读脑。”

林衍登时坐直了身子,“震国?”

女猎手道:“正是。所以等他离开那房子之后,我在沙漠里追上他,告诉他当年城主的警告——”

穆嫣然低声道:“不要去震国。”

林衍道:“那他为什么还是去了?”

女猎手道:“原因我也不知道,他就这么离开了。但分别的时候,我知道他已经犹豫了。后来钟表匠对我说,他不肯帮那个人读脑的真正原因,是从一开始他就不够坚定——他还没有想清楚,是应该赌上全部的记忆去追求参悟,还是留在当下的生活之中。”

她顿了顿。风又鼓荡起来,吹得顶上那风扇嗡嗡作响,然而却并没有浮尘再飘进来了。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窗上的花枝纹样映在地上,像是变形的浮雕。女猎手继续说道:“尽管完成了任务,我还是在巽国多留了一天,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这名女子。”她一面说着,一面用右手挡住右脸,剩下的几乎就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穆嫣然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低声道:“自愿把身体给你的那个人。”

女猎手道:“你也可以说,是我自愿把身体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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