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凯觉得很是神奇,感叹道:“这还真是神了啊,你居然能从印痕判断绳结?”
“恰好是我见过的。”顾红星摊了摊手,说道,“算凶手的运气差。”
“可是,和指纹一样,几乎没什么用。”冯凯说,“你总不能指望好运气一直笼罩着我们,和你找那个‘宝盖头’一样,恰好能从‘收废品’几个字里找出端倪?”
“但是,这个绳结很少见。”顾红星说。
“那也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找绳结啊。”冯凯说,“那和找指纹一样,不都是大海捞针吗?”
“这个绳结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冯凯摇了摇头。
顾红星说:“这叫作渔夫结,是渔民经常使用的打结方式,可以把绳子相互固定在一起,不会滑脱,最后达到想要的长度。”
“咱们龙番有渔民吗?”冯凯笑了起来。
“别笑,真有。”卢俊亮说,“龙番湖旁边的桃村,里面的农民有的时候也捕鱼,因为龙番湖里的水产也是资源。”
“是吗?”冯凯严肃了起来。
“是啊,我以前听说过龙番湖上有‘幽灵鬼船’的传说,就是从这个桃村传出来的。”卢俊亮神秘兮兮地说道。
本来一说到封建迷信,冯凯总是嗤之以鼻的,但他印象中,陶亮还在刑警队的时候,好像的确听说龙番湖发生过“幽灵鬼船”的故事。
冯凯说:“那车匪路霸会不会就是这个桃村的?桃村在你们划定的范围之内吗?”
“在。”顾红星和卢俊亮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想到一个绳结,就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希望啊。”冯凯说,“要不,我们去侦查一下?”
一个小时后,冯凯和顾红星打扮成农民的样子,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桃村的地界。
这是一个背靠龙番湖的小村庄,人口并不多,家家户户都有木质的小船,方便在湖上航行、捕鱼。本来,大家的潜意识中,起初在煤车上偷煤,总觉得应该是在煤矿附近的村民作案的可能性大,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在划定的侦查范围边缘的不起眼的小村落。大家总觉得,捕鱼和偷煤,这两件事实在是搭不上一点关系。郊区刑警队和各个派出所在这几个月的秘密摸排工作,实际上也是围绕煤矿附近的村落进行的,这个小村落根本就没有被纳入视野,所以才会毫无收获。
因为桃村不在公路旁,所以当顾红星和冯凯这两个生人骑着自行车进入村庄的时候,周围的村民都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我们这样贸然进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啊?”顾红星不无担忧地说道。
“不会吧?”冯凯说,“我们俩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平常得很,怎么看都不像警察。而且,就算蛇惊了,又能怎么样?举村搬迁?”
“我总觉得他们的目光都很奇怪啊。”顾红星一边骑车一边低声说道。
“越是奇怪,越有问题。”冯凯说,“既然是团伙作案,一定是整个村子都形成了攻守同盟,利益共享。你还记得那个团伙盗窃案吧?都是一样的模式。”
“那个案子,我们还能用反间计,但这个,恐怕就不适用了。”
“是啊,怕是不行。”冯凯说,“尤其是现在有人命了,他们会更加抱团。”
“既然这样,那我们来侦查什么呢?”
“一是地形,二是建筑物分布,等抓捕的时候,就好设计方案了。”冯凯说,“最好是能遇见被胁迫的金苗,说不定能和她达成合作,里应外合。”
“你怎么知道金苗是被胁迫的?”
“肯定是。我在金村混了两个月,对金苗的性格脾气摸得太透了。她就算是曾经误入过歧途,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又能吃苦的女孩子。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事,回老家从头开始,她也是想着先堂堂正正地离了婚,再独自开小卖部。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去指挥抢劫,甚至指挥杀人呢?”
“别忘了,她在广州可是杀过人的。”
“你也别忘了,广州同行们说了,现场的烟灰缸,主要是林倩倩的血指纹。说明行凶的主要是林倩倩,而金苗是辅助。”
“你也别忘了,烟灰缸上的指纹提示是金苗先动的手。”
“她每次杀人,都事发突然,没有预谋,说明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主动攻击型的人。再说了,金苗和车匪路霸之前都没有交集,阴差阳错碰到一起了,他们把她留下来,总要有所图吧。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还能提供什么呢?”冯凯不由分说地总结道,“所以我才觉得,金苗和车匪路霸的关系,大概率是被胁迫共生的关系,毕竟我了解到的金苗,是一个很能吃苦,也很能忍耐的人啊。”
“你就是太感性,太信直觉了。”顾红星摇着头说道。
低声说着话,两人的自行车已经骑到了村落的核心。
“你有没有发现,每家每户都是大门紧闭?”冯凯说,“大下午的,总感觉不是正常农村的感觉。”
“你是说,我们一进村,就有人通知?”
“很有可能。”冯凯说,“我们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况,他们要是想藏一些赃物,藏几辆自行车,还是很容易的。”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顾红星和冯凯同时捏住了刹车,回头看去。
远处有五六个年轻人,都留着当时时兴的过耳长发,为首的穿着的确良质地的花衬衫,而其他几个青年穿着就比较褴褛了。
冯凯小声说:“这些人的头发长度都是足够扎起一个小辫子的。”
“你看看最后那个瘦子的裤腰带。”顾红星小声提醒道。
冯凯定睛看去,那个瘦子的腰带是一根宽约1厘米的尼龙绳,在肚脐下打着结。这个结只是一个普通的“8”字结,但这根尼龙绳是两根较短的尼龙绳互相接起来的,而接头处所打的结,在瘦子的腰侧,就是渔夫结,和顾红星在现场见到的结一模一样。
“你们搞痕检的,眼睛真贼。”冯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差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用裤腰带当凶器,完全说得通。”
“问你们呢,哪个村子的?”
“金村的。”冯凯回答道,“准备到湖边捞点湖虾。”
“到湖边不从这儿走。”年轻人说,“赶紧走,否则报警把你们当小偷抓起来。”
“我们真不是小偷。”冯凯说,“劳烦给我们指个路?”
年轻人朝北边指了一下,说:“从村子外面绕过去,这里不让你们走。”
“好的,好的。”冯凯客气地应承着,掉转车把,向年轻人指出的方向骑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顾红星没了主意。
“只有走了。”冯凯左顾右盼地说,“我还指望附近能有个高点,我们可以去观察一下,看看这村子的人在我们走后,会不会销赃。比如,烧掉赃物什么的。”
“你还以为是当年那个烧黄色图书的人啊?”顾红星说,“这案子故技重施是不好使的,毕竟那些货物很值钱,他们舍不得。”
“那能找个高处,看看他们院子里都放着什么,也是好的啊。”冯凯叹了口气说,“可惜这里一马平川,根本找不到高处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按照年轻人指的小路,骑到了村庄的背后。再往前骑1公里,就到龙番湖的湖边了。但冯凯却猛地捏住了自行车的刹车。
“又怎么了?”顾红星也停下车来,好奇地看着冯凯。
冯凯朝远处使了使眼色。
顾红星顺势看去,有个一人高的垃圾堆,看起来应该是这个村子的垃圾堆放点。
“你要扒垃圾?”顾红星问。
“是啊,垃圾里有颜如玉,垃圾里有黄金屋。”冯凯开玩笑道,“要不是有垃圾场,我们还破不了绑架案。你去路口给我放哨,我去找。”
两人把自行车在路口的灌木丛里隐藏好,顾红星去路口放哨,冯凯则从自行车后座上拿下一个蛇皮袋,一溜烟儿地向垃圾堆跑去。这个蛇皮袋里本来装着一些没用的东西,是冯凯故意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伪装成是来捞湖虾的。
约莫20分钟后,冯凯回来了。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冯凯兴奋地指了指手中的蛇皮袋。
顾红星朝蛇皮袋里看去,里面有一个纸箱,和几个酒瓶。
“最后那被抢的十箱酒,不就是这个牌子吗?”
“是的。”顾红星也激动起来,“还是你聪明啊,我们早该想到,被抢的都是日常用品,这帮车匪路霸抢了这些东西,不仅会拿去卖,也有可能留着自己享用。只要他们自己享用了,就会在垃圾里给我们留下证据和线索。”
“我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刚才看了,每个纸箱和每个酒瓶都有一串数字,说不定就是每箱酒的编码。”冯凯说,“如果和被抢的酒对上了,那不就是铁的证据?”
“如果抓了人,指纹也对得上,那就真的是证据链完善了。”顾红星说。
“我感觉我们胜利在望了。”冯凯说,“有了这些线索的支撑,局里肯定会给我们配齐足够的人手吧?”
“这个就要争取了。”顾红星说,“这个村子很封闭,周围只有几条路可以出去。只要有武警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4
市局张局长办公室里,冯凯面红耳赤。
“你这叫不作为你知道吗?不作为!老百姓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不作为的官!”冯凯拍着桌子叫道。
“你现在长本事了?敢和我叫嚣?”张局长更是恼火,指着冯凯的鼻子说,“我记得你应该在关禁闭吧?谁让你出来的?”
顾红星此时居然没有站在中间,而是一反常态地对张局长说道:“这可不是小事,无论是车匪路霸,还是杀人命案,都是有广泛社会影响的!”
“我又不是不让你们去破案!你们自己去就是了!没有武警,你们就破不了案了?那以前武警部队没有成立的时候,你们怎么办?”张局长说得很有理的样子。
“别的案子,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但这种案子是全村人攻守同盟,我们没人、没枪、没车辆,去了会承担多大的风险?”顾红星据理力争。
“怕风险?怕风险别当警察啊。”张局长说。
“我觉得,还是请武警协助会比较稳妥一点。那个地方我知道,村子100多人,背后就是湖面,如果人手不够,抓捕行动可能会造成比较大的危险。”分管刑侦的尹局长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说道。
“老尹啊,你是不知道,我不是不同意协调,我毕竟是武警的第一政委。”张局长对尹局长说话的语气比较缓和,“我之前也帮他们协调了一次行动,结果呢?结果几车人被他们拉着绕了几晚上路。你知道武警怎么评价我吗?我这脸往哪里放?”
“面子重要,还是破案重要?”冯凯大声问道。
“你给我闭嘴吧,是不是还想关禁闭?”张局长厌恶地说道。
顾红星还想说什么,尹局长站起身来,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无须多言。
几个人来张局长办公室申请武警协助,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回到了尹局长办公室。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冯凯气愤地说道,“他这样干,就迎合那些村民‘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了!那些被抢司机的权益怎么维护?死去的人的性命谁来偿还?”
“不说那些没用的,如果我把我分管的治安支队的人都派给你们,加上分局可以调拨的警力,你们够不够用?”尹局长坐在自己的桌前,说道。
“那样的话,也就60多个人吧?”顾红星说,“这个村子的户籍资料,我找辖区派出所要了,一共有90多户,160多人。您看,怎么也不够。”
“你确定得把这100多号人都抓了?”
“那不至于,但问题是他们一个村子都是利益共同体,攻守同盟,不可能分辨出谁才是有罪的人。”冯凯说,“而且,以我的经验看,到村子里抓一个人都有可能遭受全体村民的抵抗,更不用说车匪路霸至少有十几个人了。”
“是啊,原本我们准备从武警直接调两个连的战士,用泰山压顶的气势,震慑住村子。”顾红星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从容地在现场对人员进行隔离审讯,从而分辨哪些是有罪的人了。”
“还得解救金苗。”冯凯说。
顾红星看了一眼冯凯,眼神里除了有怀疑,更多的是担忧。
“既然计划无法实施,你们有什么替代的方案吗?”尹局长问道。
“我和老凯去侦查过,整个村子如惊弓之鸟。尤其是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村子里估计更是加强了防备。”顾红星说,“也许我们还没靠近村子,村子里的100多人就能集结起来抵抗我们了。”
“有没有可能用什么办法,通过指纹甄别,先把杀人犯找出来?”尹局长说,“杀人犯到案后,从道义上,他们就输了,就不一定能组织起抵抗的力量了。”
“您面对的是一窝犯罪分子啊,不是普通人民群众,谁和您讲道义?”冯凯说,“而且,既然都已经是惊弓之鸟了,怎么可能还会用体检啊,包干到户啊,甚至以人口普查为借口来提取他们的指纹?他们又不傻。”
“是啊,我和老凯两个人过去,他们都集结了十来个人。如果我们人多,他们的人会更多。”顾红星说。
“如果给你们二十几把枪呢?”尹局长说,“会不会就有震慑作用了?”
“我们又不知道谁是杀人犯,绝大多数都是村民,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顾红星摇着头说,“我们带枪,也不敢开啊。”
“他们也知道咱们不敢开枪。”冯凯说。
“那就没有办法了?”尹局长说,“难道要我从别的几个分局调人吗?可是现在工作这么忙,谁能给我那么多人呢?”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冯凯盯着手上拿着的几张纸,那是桃村的所有居住人口的户籍资料。他一行一行地审视着。
良久,冯凯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秘密抓捕?”
原本以为冯凯有什么高招,顾红星还兴奋了一下,可是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又没劲了:“说了半天,你又回到了原点。”
“我是说,不要全村人都抓,也不要在现场隔离审讯,而是把重点人抓回来,慢慢审。”冯凯说,“我说的重点人,就是名单上这些人。我仔细看了一下,160多人,除了老、弱、妇、孺、残,有可能参与车匪路霸作案的,只有30人啊。”
“30个人确实不多,60多个民警足够了。”尹局长说。
“问题还是在于如何秘密抓捕。”顾红星说,“我和老凯两个人进村子,刚进村口就被十几个人跟上了。要是去60多个人,估计离村5里,他们就警觉了。”
“古代兵法有云……”冯凯神神道道地说。
“好好说话。”尹局长打断了冯凯的话。
冯凯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说:“通俗地说,我们大张旗鼓地去抓人,他们肯定会抵抗,然后我们佯装退兵,他们必然就会放松警惕。这就是心理战。”
“你是说,佯装收队后,立即返回秘密抓捕?”顾红星说,“那就得傍晚围攻并佯退,天黑动手。”
“最好卡在晚饭的饭点上。”冯凯神秘一笑,说,“我觉得可以中午就围村,一直围到晚上,他们都饿了,会迫不及待地回去做饭,这时候就几乎没有警惕性了。我们在这个时候进攻,他们会乱作一团的。”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个办法倒是可以试一试。”尹局长沉吟道。
“可是,这种秘密抓捕,是需要精准性的。”顾红星说,“两人一组,径直奔向自己应该抓捕的目标,那就需要对这30个人的准确住址了如指掌。可是,现在我们甚至都无法进村侦查,我怕冲进去以后,先乱的是我们。”
“所以需要充分的准备工作。”冯凯说。
“可是这个准备工作不好做啊。”顾红星说,“辖区派出所你也去了,派出所都说这里是‘难管村’,村子里的人沆瀣一气,民警连村子内部的结构都不敢说完全掌握,更不用说每个人住在哪个房子里了。”
“所以,咱们得碰碰运气了。”冯凯神秘一笑。
“这事儿可不能碰运气,要命的。”顾红星说。
“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冯凯拉起顾红星,走出了尹局长的办公室。
冯凯要带顾红星去的地方,是金村。
在金村做了两个月的基础工作,冯凯对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有着比较深刻的印象,同时,这个村子里的人,也对冯凯有很好的印象。冯凯知道金村里有一些热心群众,是可以帮助他画出桃村的居民地图的。此时的冯凯,已经深谙“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道理。
当然,冯凯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金万丰。
金万丰的人品,冯凯通过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是绝对认可的,所以他决定把金苗的事情告诉他,也相信他会为警方保密。同时,金万丰毕竟是一个高中毕业生,有知识、有文化,所以在村里的地位也很高,说话也很有分量。
打定主意后,冯凯和顾红星直接奔金万丰家去了。
在得知金苗还活着,但身上可能背了多起命案后,金万丰的心情可想而知。在短暂的情绪失控之后,他擦干眼泪,毅然决然地站在了警方这一边。他说他也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金苗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希望冯凯能把金苗从桃村平平安安地带出来,自己一定竭尽所能,帮助警方破案。
当天晚上,在金万丰和金村村委会的协助筛选之下,几名和桃村没有利益关系、为人比较可靠的村民被召集到了村委会。在集思广益之下,顾红星画出了桃村的基本方位图。可惜的是,他们也只能画出一张基本方位图。既然他们和桃村没有利益关系,对村子里各家各户的具体方位自然也就不太了解了。而如果要实施秘密抓捕,这张图必须要足够详尽与准确,而目前手上的这张图,距离这个标准还很遥远。
与会人员一筹莫展。
恰在此时,小羽来村委会找金万丰了。
“对啊!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都在一个学校,小羽应该比较了解啊!”金万丰灵光一闪。
“他,可以吗?”冯凯有些犹豫。
“冯叔叔,相信我!我经常去他们村子里玩的!有好多同学在那儿!”小羽自告奋勇,趴在地图上,开始逐一核对。
对照着户籍关系图,凭借小羽对同学家的了解,以及他对同学家邻居体态特征的描述,顾红星和冯凯慢慢地把这一张地图完善了起来。
在地图完成的那一刻,冯凯激动地把小羽搂在了怀里,说:“小羽,这次你要立大功了!”
这张地图,成了冯凯设计的秘密抓捕行动的总指导图。
13日一早,冯凯就开始忙活了起来。通过尹局长,市局刑警支队、治安支队的全体民警,以及郊区分局可以暂时离岗的民警全部集结在郊区分局的大会议室,总共70名民警。
为了不像当年那样,用小麻绳拴着一长溜嫌疑人走路回公安局,冯凯还去了运输公司,找他们再次租借五辆大卡车,用来运送抓捕到的犯罪嫌疑人。
顾红星对整个行动进行了部署指挥:13日中午11时,5辆卡车和市局、分局的3辆吉普车、4辆挎子,运送70名着警服的民警,分四个方向包抄桃村,对桃村的各个出口进行封锁。
青纱帐:长得高大青绿连片的玉米地、高粱地,看起来好像青纱制成的帐幕一般。
这样的阵仗,势必逼迫还没有吃中午饭的桃村村民集结对抗。民警此时不急于进村,而是在村口和村民形成对峙之势,并想办法尽可能拖延时间。在对峙进行到晚上7点的时候,所有民警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统一收队,乘坐车辆沿原路撤离。车辆撤离到距离村庄1公里之外时,全部隐藏到附近的青纱帐 青纱帐:长得高大青绿连片的玉米地、高粱地,看起来好像青纱制成的帐幕一般。之中。民警更换便服,啃压缩饼干,并分组行动。
70名民警,除了留下10名负责封锁桃村的4个出口,其余60名民警分为30个小组、4个大组,在同一时间进入村庄。此时各家各户都应该在吃晚饭,所以疏于防备。各小组以最快速度,在夜色的掩护下,奔赴自己应该抓捕的人的住处,直接抓捕到目标,并以最快速度把嫌疑人押离村庄。此时各车辆返回村口待命位置,将抓捕到的人铐在卡车车斗栏杆上后,由驾车民警看守,任务民警回村口支援,严阵以待。4台对讲机对应负责4个不同区域的大组,随时保持联系。
在30人全部被抓捕后,村民肯定乱作一团,难以组织起有效抵抗,此时以最快速度撤离,应该不会受到拦截。
在一切部署完成之后,亲自任总指挥的尹局长做总结发言:“今天是9月13日,农历七月二十九,距离中秋节只有半个月了。为了……”
尹局长后面说了什么,冯凯听不清了,此时他已经一身冷汗、坐立不安了。
“现场有尹局长做总指挥,我会进入村落当现场指挥,所以你没啥用了,还是回家吧。”冯凯对坐在身边的顾红星小声说道,“毕竟林医生就要生了,你还是在她身边比较安全。”
“你说啥呢?”顾红星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这个又临时发癫的冯凯说,“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呢,她自己今天都还在下乡义诊。”
“都快要生了,还在下乡义诊?”冯凯惊呆了,说,“在哪里义诊?你得去陪着她。”
顾雯雯一直是过农历的生日,而阳历是哪一天,陶亮都忘记了,只记得她是9月生的,处女座。而顾雯雯的农历生日,陶亮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农历七月二十九,就是今天。
“你发什么疯?”顾红星说,“多熟悉熟悉地图,别想那些没用的。”
“比预产期提前十多天生,是很常见的!”冯凯苦口婆心,“你别去了,这行动我们搞得定,你赶紧去找林医生,回家待着去。”
“别吵吵了,听局长怎么指示。”顾红星似乎被冯凯说得有些担忧,像是在安慰冯凯,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说,“她自己是医生,身边也都是医生,肯定没问题的。”
被顾红星这么一说,冯凯放心了一点。他也知道,在这个距离行动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节骨眼上,突然提出要回家陪媳妇生孩子,而且还是“未卜先知”,肯定只会招来领导的一顿训斥。
于是,中午11点整,行动正式开始。
和想象中一样,等警察们武装整齐地赶到桃村村口的时候,桃村的村民早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此时已经全部聚集在了一起。而在此之前,几个村口早就被村民们用自制的木质路障给挡了起来,防止公安直接开车进去。这些村民可不是被临时召唤来的,每个人都早有准备,手上都抄着“家伙”。有的人拿着菜刀、西瓜刀等刀具,有的则拿着铁锹、锄头等农具。就连那些半大的小子,都抄着扫把。很显然,这些村民是想和公安死磕到底了。
冯凯看了看远处的人群,估计了一下人数,看来除了装病不出的村支书,其他村民有一个算一个是全都到齐了。
警用吉普和卡车抵近村民们设置的路障停了下来,冯凯从车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和村民们聊起了天。
此时冯凯的心态,是尽可能拖延时间而已,而村民们则要以人数优势时刻警惕,防备公安强行抓人,两者心态不一样,实际上耗费的精力和体力也是不一样的。
“大家伙儿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就是接到了举报,说你们村里藏有一些案件的赃物,进来搜查一下而已,你们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吧?”
“你们公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没有王法了吗?”村民里有一个人喊了一句,其他村民立即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现场瞬间嘈杂起来,气氛也剑拔弩张了。
冯凯心里知道自己不会进攻,所以也并不紧张,等现场稍微平静了一些,说:“我们的搜查是有搜查令的,执行搜查令才是依法,没王法的是你们啊。”
“你是什么东西?!你说搜查就搜查吗?我们同意了吗?”又有一个人喊了一句,现场又嘈杂了起来。
冯凯笑了,说:“如果我们只能搜查同意被搜查的人,那搜查令还有什么意义呢?”
话很绕,在这个法盲居多的年代,也不可能被村民们听进去。想要通过只言片语就改变他人的认知,那是痴心妄想。
就这样,冯凯和村民们“谈判”起来,一会儿宣讲政策,一会儿科普法律,说一会儿,他就回到车上休息一会儿,喝口水。而村民们则只能在炙热的阳光下待着,他们害怕自己的队形一乱,公安们就会趁乱冲进来。
对面的卡车车斗是被车篷遮盖的,卡车周围站着不少武装整齐的警察,但究竟公安来了多少人,村民们是搞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几个村口都被卡车围住了,村民们的紧张情绪可想而知。
5
虽然心中有数,但总得绞尽脑汁和村民们没话找话,还得防止出现意外状况,也是够难为冯凯的。所以接下来,冯凯就和顾红星两人就开始上演双簧了,一个装作铁面无私,一个装作同情村民。
总算,太阳下山了,第一步任务即将完成。而此时,在酷热的白天里饥渴交加,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村民们,其忍耐度已经撑到了极限。这100多人就像一个在烈日下烤灼的“火药桶”,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就有可能爆炸。
冯凯把尺度拿捏得很好,当村民们情绪缓和的时候,他就会让顾红星来说一些硬话,让他们再度紧张;而当他们过于紧张时,为了防止发生冲突,他自己就会说一些软话来降低风险。
晚上6点半,冯凯知道如果再这样对峙下去,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就成倍地增加了。于是,他到吉普车边,对车里的尹局长申请收队。
在车里坐了一下午的尹局长可以说是提心吊胆,他生怕冯凯会点爆了对面的“火药桶”,场面一旦失控,就没办法再进行接下来的工作了。好在,这项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冯凯主动请缨留下来埋伏在附近的竹林中,观察警方退兵之后对方的反应,而其他民警则全部跳上卡车,撤离现场。
和冯凯预料的差不多,等到发动机的轰鸣声结束后,卡车、吉普车、摩托车都消失在村民的视野之中,村民人堆里立即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然后村民们如鸟兽散。
而在远处的青纱帐中,第二步行动正在秘密展开。
民警们换好便服,检查完武器,又啃完压缩饼干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秘密行动的时机成熟了。民警们按组分配,摸到了村口可以隐蔽的地点,以大组为单位,等待着对讲机里传来尹局长的指令。
按照之前的分工,顾红星在外围指挥10名负责封锁村口的民警,而冯凯则进村抓人。
晚上7点15分,随着尹局长在对讲机里的一声令下,30组民警,秘密地向村里进发。每个人早就已经在顾红星画出的地图上,熟悉了自己应该直扑的房屋,此时更是信心满满,向目标靠近。
夜色隐藏了民警们的行踪,而过度的疲劳则让村民们丧失了警觉。
随着冯凯率先踹开了一家居民的院门,整个村落开始嘈杂了起来。
狗叫声、打斗声、呼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冯凯要抓的,就是那天带着几个青年驱赶他和顾红星的人。在金万丰的帮助下,他们通过排除法确定那个为首的年轻人应该是一个叫肖强的人。冯凯还没走到肖强的家里,就在路上看见一个小房屋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吵吵着喝酒、划拳,而肖强正在其中。这一拨人很有可能就是车匪路霸的骨干成员。冯凯当机立断,让身边几组民警和自己一起,持枪冲了进去,给这几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统统戴上了手铐。
冯凯亲自把这个叫肖强的年轻人拽出了村口,此时卡车已经默默地开到了路障外侧等候着。冯凯把他拽上了卡车,解开一只手的手铐,把铐子铐在了卡车的栏杆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是土匪吗?”肖强依旧在逞口舌之快。
“土匪?对,你们就是一帮土匪。”冯凯笑着说,“不着急,等回到公安局,我们再慢慢聊。”
肖强显然很慌,却强作镇定地说:“我们怎么就是土匪了?你们有证据吗?”
“哟,白天还在和我抬杠我没权力搜查呢,现在晓得说证据了?”冯凯说,“没证据能逮你们吗?”
说完,冯凯也就不再和他啰唆,跳下车,重新冲回村子,支援其他的抓捕组。
一路上,冯凯不断地遇见已经抓捕到人、向村外小步急奔的民警。那些家里人被抓的村民,也正着急忙慌往领头人和村支书的家里跑。整个村子果然是乱作了一团。不管这个村子的犯罪行为是多么有组织性,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可能迅速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一起了。
冯凯重新回到村子,不仅仅是为了支援其他抓捕组,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找到金苗。
他们的计划是把精壮男子全部抓捕,从而搞清楚参与抢劫的是哪些人,其他村民又是怎么分工合作的。但计划中,却没有关于金苗的部分。
金苗究竟藏在村子里的何处,究竟被何人胁迫,甚至是不是成了这窝车匪路霸的“压寨夫人”,这些都不好说。村子一旦乱了,身背命案的金苗会不会趁乱逃走,也不好说。虽然四个村口都有民警把守,目的就是不让一个村民趁乱逃脱,但冯凯知道,还有一条小路,是通往村落背后的龙番湖的。万一她跑上船了呢?是不是就有机会逃脱了?虽然尹局长安排了其他分局对龙番湖沿岸进行布控,但那么大一片龙番湖,警方是不可能完成封锁和拦截的。
如果只是把车匪路霸的窝点捣毁,而没有找到金苗,那也是不完美的。
白天的时候,冯凯细心观察了,人群中并没有金苗的身影。这一现象表明,金苗真的有可能是被关押、挟持的。不过,现在村子里乱成了一团,金苗本身也怕被警察抓,那么她就有可能也有机会逃跑。
而这个时候,就是找到她的最好时机。如果金苗真的想逃,而她对村子里的路又很熟悉,会不会逃向那条年轻人指给冯凯、顾红星的小路?
事态再一次朝冯凯设想的方向发展着。
冯凯刚回到那条通往龙番湖的小路路口,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小路上移动着。
冯凯一个激灵,身体就像是加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飞一般地向远处那个身影冲了过去。对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哪里是冯凯的对手,两个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在十几秒的时间里,冯凯就追上了她。
“不准动!”冯凯掏出了手枪、上膛、指着两步之外的身影。
可是没想到对面的身影突然瘫倒了下来。
冯凯吓了一跳,连忙揣回手枪,跑了过去,蹲下身来,把那人扶着半坐了起来。
“救……救……救救我!他……他们要杀我灭口。”此时仰卧在冯凯怀里的,正是眉清目秀的金苗。
月光下,身着白色的确良长袖衬衣的金苗腹部,有一大块阴影状的部分,冯凯上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
“是血!你哪里受伤了?”冯凯连忙问道。
“救救我。”金苗喃喃道,她有些惨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两行泪水从那里流淌下来。
男女有别,即便是为了救人,冯凯也不能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解开金苗的衣服查看。他想了想,一个转身让金苗伏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背着她向村口跑去。
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口,是有一辆卡车、一辆吉普车和一辆摩托车在封锁。留下卡车和摩托车就足够了,吉普车可以用来救人。而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医院,是郊区总医院,大概也就六七公里的路程。开吉普车,最多10分钟就能赶到。冯凯一边狂奔,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想着。
很快,冯凯背着金苗冲到了村口。
此时大部分目标都已经被抓捕到卡车上,汽车和摩托车也没有了隐蔽的需要,纷纷打开了车灯,一来是震慑那些想逃窜的村民,二来也是为后续抓捕归来的民警照亮路面。所以,当冯凯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恰好在这个村口负责封锁指挥的顾红星也看到了他。
一丝凉意涌上了顾红星的心头。
路条:一种简单的通行凭证。
很显然,冯凯背着的,一定是金苗。而对金苗这个人的定性,冯凯一直固执己见。他认为,金苗从小到大,为人善良、孝顺,吃尽了苦头,是一个苦命之人。所有指向她的犯罪,可能都是因为她的善良和迁就,从而被利用。杀死嫖客,金苗可能只是个辅助者,因为主要的血指纹都是林倩倩的。而杀死林倩倩,金苗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顾红星说过,从金苗的指纹来看,她可能开始是想帮忙把捕兽夹从林倩倩头上取下来。即便是参加车匪路霸,金苗可能也就是被胁迫出主意,再加上负责写个路条 路条:一种简单的通行凭证。、销个赃罢了,毕竟没有一个司机说过有女人参加抢劫。这一切推理,看似证据确凿,实际上只是因为冯凯在金村待了两个月,所以他脑海里金苗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顾红星却不太赞同冯凯的想法。
杀死嫖客,从广州警方提供的证据看,是金苗先动手的,林倩倩才接着打击。而杀死林倩倩,虽然金苗有施救动作,但最后却用脚踹捕兽夹的残忍方式导致林倩倩死亡。林倩倩死后,金苗是不是故意将金手镯给林倩倩戴上、是不是故意焚毁现场,这都不好说。而对一个车匪路霸的犯罪团伙来说,能开路条、能管理货物并组织销赃的人,通常都是组织的领导者,绝不可能是被胁迫的辅助者。试想,谁会把自己的辛苦所得,交给一个并不牢靠的人来换钱呢?
所以在顾红星的印象中,金苗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不是一个事事被人胁迫的苦命人。
而此时,冯凯正背着金苗,把自己没有长眼睛的后背交给了这么一个人,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一不做二不休,顾红星拉上卢俊亮,以最快的速度,向冯凯靠近。
“金苗找到了!受伤了!快发动吉普车,送医院!”冯凯背着个人,还跑了这么远,此时有些声嘶力竭了。
“你小心!”顾红星一边向冯凯跑去,一边说。
在两者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在车灯的照耀下,顾红星的瞳孔突然急剧缩小。因为顾红星看到了一幕自己一直担忧会出现的状况。
伏在冯凯背上的金苗,本应该无力下垂的手臂,此时居然主动地蜷曲了。那只干净、纤细的右手,运动的方向正是冯凯的腰间。而冯凯右侧的腰间,此时正插着一把上了膛的六四式手枪。
“冯凯小心!”顾红星的这一声嘶喊,几乎破了音,同时他更是加紧步伐向冯凯冲了过去。
身心俱疲的冯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腰间的手枪套被人悄悄解开了套袢,听到顾红星的叫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在顾红星此时已经冲到了冯凯面前,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冯凯后背上的金苗推了过去。
高速奔跑加上猛烈推搡,这一下推击的力量十分惊人。冯凯后背上的金苗被直挺挺地推了出去,跌在了冯凯的身后。而冯凯也因为冲击力,向后摔倒。
可惜,这一推还是晚了半秒钟。
因为那把六四式手枪,已经在半秒钟之前,转移到了金苗的手中。在被推出去的同时,不知道是主动所为,还是下意识的反应,金苗居然扣响了扳机。
“啪!”
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在嘈杂的环境里都是那么清晰。
几乎在同时,顾红星的右侧肩膀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他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也倒在了地上。耳边,只有卢俊亮不断地呼唤着:“师父!师父!”
摔倒在地的冯凯,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向三米开外的金苗扑了过去。
金苗这一摔可不轻,不仅是手上的手枪被甩出去几米远,她的整个后背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无力站起身来。
冯凯先是过去捡起了手枪,然后把痛得打滚的金苗牢牢地按在地上,吼道:“你诈伤是不是?”
金苗此时根本说不出来话,而冯凯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扯开了金苗的前襟。白皙的肚皮上哪有什么伤?衣服上的新鲜血迹,说不定只是金苗拿鸡血或是猪血来充当障眼法的。
“耍我!”冯凯气急败坏地给金苗戴上了手铐,一把把她拎了起来。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卢俊亮此时几乎带着哭腔,他双手按住顾红星的右胸部,惊慌地大喊着。
看来子弹打中了顾红星的胸部。
冯凯把金苗交给身边的民警,一把抱起顾红星,对卢俊亮喊道:“号什么号!开车!去郊区总医院。”
谁能想到呢,冯凯在奔跑过程中设计好的急救路线,居然用在了顾红星身上。
已经慌乱无措的卢俊亮,此时根本无法思考路怎么走。好在冯凯早有预案,他一边按住顾红星右胸部的伤口止血,一边指挥着卢俊亮操纵方向盘,一路风驰电掣地向郊区总医院驶去。
随着卢俊亮的一脚刹车,吉普车开到了总医院的门口,而原本已经昏迷的顾红星也在急刹车的晃动中苏醒了过来。
“痛。”顾红星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的呻吟,让冯凯有些恍惚,他一直盯着怀里的这个顾红星,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又回到了8年前的样子。那样孱弱、那样青涩。
“废话,谁被枪打还不痛?”冯凯尽可能让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撑着点,你会没事的!到医院了啊,到了,麻药一上就不痛了。”
其实,此时的冯凯,也只是在强撑罢了。
残存的理智告诉冯凯,他现在应该是感激顾红星的,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是在梦境里,但这个梦境和现实中的陶亮紧密相连,一旦他在梦境中有了生命危险,现实中的陶亮也就会有生命危险。如果刚才中枪的是自己,可能陶亮此时已经没命了。所以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老丈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