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急促的敲门声,终于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看手表,还差五分钟到九点。
这时,船又剧烈地摇晃起来,我撞在左侧门上。
船长龙崎剑四郎在外面敲门。刹那间,我迟疑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我想起了睡梦中听见的惨叫声。那仿佛来自海底的可怖叫声,也许并不是梦……
船长龙崎剑四郎的怒吼声,传入了我的耳膜。
“快开门,有急事!……”
看见鳅泽医生也站在龙崎剑四郎的身后,我才打开了门。
“没出什么状况吧?”
“状况?……”
“有人来来拿过钥匙吗?”
“钥匙?……没有人来过,不过,现在已经过了换班时间。”
“不好意思,是我睡过头了,刚才我正在换衣服,准备来这里,鳅泽先生就来叫我了……”
“我发现主人的房间里亮着灯。”鳅泽医生说道,“可是门被锁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船长龙崎剑四郎打开左侧墙壁上的玻璃盒。
“主人房的两把钥匙都在这里。”他从盒子里取出钥匙后,熄灭了引擎,“我们必须去检查一下。”
龙崎剑四郎、鳅泽医生和我先后走下楼梯。已经是清晨时分,可是,天空中依然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阳光。船摇晃得厉害,三个人一路上跌跌撞撞。
我们来到了起居甲板上,装着金色门把的那扇白门前面。
“果然亮着灯啊!……”龙崎剑四郎小声地说道。
门的下半部分是透气用的百叶格,有光从那里透出来,在只有一盏吊灯的昏暗走廊上,看上去格外显眼。
“刚才我从卫生间出来,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发现里面亮着灯。”鳅泽医生解释道。
龙崎剑四郎船长敲响了房门。没有人应答。
“久世元子律师呢?”我突然回头问道。
“我敲了她的房门,但是没有听见回音,我就先去通知船长了。”
“房门上锁了啊!……”
龙崎剑四郎转动把手,确认房门上锁了以后,把从操舵室拿来的钥匙,迅速插入了锁孔。
房门打开了。
主人房间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照耀着灰色调的、品位高雅的客厅,位于房间四角的四盏陶质灯具,放射出神秘的海蓝色光。在这艘游艇上,似乎只有主人的房间,沉浸在深海的静谧中。
率先走进室内的船长龙崎剑四郎,一把推开左手边的房门。卧室里一片昏黑。龙崎打开灯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盖着可爱床罩的双人床,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走出卧室,走向客厅反方向的右侧,在镶嵌着装饰镜的墙壁上,隐藏着卫生间的门。
龙崎剑四郎推开门后,我才发现里面也亮着灯,走进去后左边是浴缸,右边是马桶。
龙崎把视线移向左边之后,表情立刻僵住了,那张脸无言地告诉我们出事了。
鳅泽医生连忙走进去,我也紧随其后。
大理石浴缸里装满了水,而久世元子沉在水底。她身上仍然穿着离开船厅时,穿着的淡紫色风衣和运动裤,仰面倒在浴缸里,双眼圆睁。
我们倒吸了一口冷气。龙崎剑四郎和鳅泽医生很快回过神来,立即把女律师久世元子从浴缸里抬出来,放在浴室的地板上。
“久世元子女士,一定要挺住啊!……”鳅泽医生一边大声呼叫,一边跨在久世元子身上,开始作人工呼吸。我茫然注视着医生上下起伏的后背。
片刻之后,龙崎剑四郎船长替换下了鳅泽医生,继续作人工呼吸,然后又换回鳅泽。他们连续做了二十分钟左右的人工呼吸。两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松开了久世元子的身体。
“在浴缸里被杀,实在太惨了。”龙崎剑四郎呻吟着说。
“放在那上面吧。”
客厅中间摆放着大理石长桌和天鹅绒椅子,另外,还有一组L形的流线型沙发。
龙崎剑四郎从浴室里,拿出一条浴巾铺在沙发上,又和鳅泽医生两人一起,分别抬着女律师久世元子的腋下和双脚,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给她盖上一条浅粉色的大浴巾。
两人筋疲力尽地,面对面坐在天鹅绒椅子上。我也拖过一把椅子,瘫软地坐了下来,尽量远离这两个人,同时不让自己的视线,接触到久世元子。
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镜板前面的装饰柜里,那座金色座钟的钟摆,无休止地左右摆动着,我感觉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似乎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飘浮在空中,强烈的无助感向我袭来,也许是因为身心极度疲惫吧。
“那个——我和鳅泽医生一起,把久世元子律师送回房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半左右。”
龙崎剑四郎抓着头皮,竭力回忆着。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后,就锁上了房门,然后,鳅泽医生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就去上面的船长室睡觉了。请你再详细讲一遍后来的经过。”
船长龙崎剑四郎似乎对鳅泽医生正式宣战了。
“什么再讲一遍,我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鳅泽医生气势汹汹地反驳。
“我也锁好了房门,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实在太累了,所以,很快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我醒过来……当时是九点十五分左右,也就是说,我睡了一小时十五分。因为睡觉前没有方便,我才中途起来去上厕所。走出卫生间,就发现主人的房间里亮着灯。我觉得很蹊跷,于是就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门也上锁了。我又去敲久世律师的三号房,同样没有人回答,我这才去船长室通知船长。”
“在那之前……”
龙崎剑四郎的话音未落,船再次猛烈地摇晃起来,我一下子从椅子上,摔倒在了地板上。厚重的窗帘外面,传来呼呼的风声、波浪打在船腹上的声音、以及雨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你发现主人的房间里开着灯之前,有没有听见敲门声,或者说话的声音之类的……”
“没有,我简直睡得像一摊烂泥。”
“我听见了惨叫声……”我突然开口说,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惨叫声,再次回响在我的耳边。
“什么时候?”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问我。
“这个嘛……我差不多瞭望了三十分钟,后来就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中,模糊地听到惨叫声,后来又睡着了……”
“若真如此,也就是八点到八点五十分之间。”
“船长不是应该在八点半,和桶谷瑶小姐换班的吗?”
“真不好意思,我设了闹钟,但是,猛然醒过来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四十五分了。我正在赶紧穿衣服的时候,鳅泽医生就来敲门了,然后我们一起去了操舵室。”
说谎!有一个人在说谎!……一定!……
他们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凶手。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我却没有力气说话。我决心不多管闲事,全力保护自己。
“请问,久世元子律师的死因是什么?”龙崎剑四郎询问鳅泽医生。
“她是溺水窒息而死,喝了不少水。浴缸周围湿漉漉的,可以想象,她进行了剧烈的反抗。太惨了,有人用力把她按在浴缸里溺死了,这个人,就是你们当中的一个!……”
鳅泽医生突然如此宣布。
“混……混蛋,开什么玩笑!……”我摇着头忍住想吐的感觉,“我可没有那么大力气。”
“不对,不对,你比她高,又比她年轻很多。如果发生争执,赢的人肯定是你。”
“我一直在操舵室里。首先,我怎么把她带到这个房间?”
“因为你是女人,所以她疏忽大意了吧。”龙崎剑四郎也咄咄逼人。
“不错,最容易让她放松警惕的人,就是你了。”
“还有这里的钥匙。我们没收武器之后,又把钥匙放回了操舵室,能够用这把钥匙的人只有你。”
“怎么会是我……也许凶手趁我睡着的时候溜进来的……”
“操舵室的门不是上锁了吗?”
“那就是有人藏了一把钥匙!……”
“不对,主人的房间,只有这两把钥匙。”
龙崎剑四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如此断言道,他和鳅泽医生霎时凶相毕露。
我全身因恐惧而冷汗直冒,头皮发麻。
这两人开始怀疑我了。准确地说,不是凶手的那人开始怀疑,另外一人也装模作样,打算将我绳之以法。他们已经精神错乱了,饱受恐惧、愤怒、不安折磨的他们,是不是打算施私刑,杀死我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
我感觉一股没来由的歇斯底里,从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我发疯似的嘶喊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也许混杂着“杀人”这个词,总之我无法停止自己的尖叫。
尖叫之后,我感到一阵恶心,赶紧冲向厕所,趴在粉色的洗脸池上,呕吐不止。水从龙头中流下,渐渐地我才恢复了平静。
忽然间,我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自己身上,我惶恐地回头一看,是鳅泽医生在抚摸我的后背。
“吐干净就舒服了吧?”
我用冷水洗脸漱口后,软绵绵地伏在洗脸池上,一动也无法动弹。鳅泽医生继续抚摸着我的后背。
“刚才我和船长认真谈过了,主人房间的房门是自动锁,就是说开门需要钥匙,锁门却不需要钥匙。”
“的确如此!……”我点头说道。
“五点半左右,久世律师和我们三个人一起,检查主人的房间并没收武器,离开的时候,最后关门的人是我,我不确定当时,是否按下了里面的关门钮。假设当时我没有关好门,就可能被凶手利用。凶手碰巧发现主人房间是开着的,就把久世骗进去,杀害了她之后,锁好门溜之大吉。刚才我和船长说,只要存在这个可能性,就不能光凭一把钥匙,断定你是凶手。”
我无力地摇着头。
“所以你不用害怕,过来吧。而且……”鳅泽医生对我耳语道,“而且我发誓,我没有怀疑你。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除了那个家伙,没有别的凶手……”
鳅泽医生还没有说完,随着一声巨响,船体严重倾斜。我们一起重重地,摔倒在了主人房间的地毯上。
二
我们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秋千一般的楼梯,回到船厅的时候,吧台旁边的船舵形挂钟,正指着九点五十分。
游艇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窗外只能看见雪白的波涛,四、五米高的海浪,肆虐着扑上甲板,船在大海中颠簸颤抖。外面是风号雨啸,厨房里锅碗瓢盆吵作一团。
船长龙崎剑四郎走进操舵室,我们也跟了进去。
挡风玻璃上一片迷蒙,就像有人拿桶往上泼水似的,龙崎剑四郎开动了雨刮器,也根本无济于事。
“当时预计十点半左右靠岸,能准时抵达吗?”鳅泽医生担心地问道。
“现在风力强劲,再加上浪头太高,螺旋桨根本起不了作用,船根本没办法前行。”
“到底还有多久能靠岸?”
自从游艇启航,鳅泽医生问过多少遍这个问题!
“这取决于天气状况……总之,我先和鸟羽海上保安厅联系一下吧。”
船长龙崎剑四郎说着,拿起无线对讲机的话筒。
“海上保安厅,海上保安厅。我是印第安那号,请回答。”
在此之前,龙崎剑四郎每次和海上保安厅联系时,都使用话筒,以便操舵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但是,这一次他似乎无暇顾及,我也不愿意听,反正东川出事后的联系,也是交给了龙崎剑四郎一个人。
“船内再次发现了死者……事态过于严重,我束手无策……”
龙崎剑四郎接着就向对方,报告了女律师久世元子死在浴缸里的情况。
“无论如何,我争取在天气进一步恶化之前靠岸。”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从传真机上拽下了一张纸,他曾经告诉我们,每天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会自动发过来气象传真。
龙崎剑四郎看着发过来的气象传真,和对方讨论后,得出的结论是:抓紧时间尽快靠岸。
“昨天,位于东北方向的低气压逐渐远离;但是,九州地区南部,有一股新的低气压正在靠近,上午九点,已经抵达了四国。”龙崎剑四郎指着气象图,向我们解释着。
“暴风雨会越来越猛烈,风速将达到十五米左右,再加上摩托艇甲板高,极容易随波逐流。接下来我会掌舵,以六海里的时速前进。”
“我们也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话未说完,鳅泽的身体就向左侧倒去,而我抓住了仪器,才好不容易站稳了。
对了,我也留在这里,还是三个人在一起保险。不管如何严加防范,单独行动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落入了凶犯魔爪……
船长龙崎剑四郎发动引擎后握住船舵,船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
“船头如果直面波浪会有危险,横向前进同样危险,只能以四十五度角前进……”
至少在这个时刻,可以相信,他是在心无旁骛地开船。
鳅泽医生和我一起,站在了船长龙崎剑四郎的两侧,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海浪。龙崎有时把舵交给鳅泽,自己去确认各种仪器,或者检查机械,而我则在鳅泽医生身后,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两位男士使出了全身力气,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晕船,三人同心协力地,和疯狂的大海展开殊死搏斗,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幕场景,想必会发此感慨吧。
然而——大自然的威力,超过了我们的力量。龙崎预测得没错,暴风雨越来越猛烈,气压以每小时三毫帕的速度下降,低气压越来越近。游艇如同一片树叶,漂浮在海上,随时面临着倾覆的危险。
龙崎剑四郎紧握船舵,双目充血,脸上冒出滴滴汗珠,还时不时地骂骂咧咧。
和大海搏斗三小时后,龙崎剑四郎终于举手投降了。
其实,他并没有松开船舵,但是,我感觉到他忽然全身无力。
“不行,再这样强行前进,风险很大。”
“什么?!……”我和鳅泽医生闻言,吃惊地睁大两眼,一齐惨叫起来。
“船舵很不稳定,没办法定向,如果强行入港会有危险。”
“不入港吗?”
“那怎么办?”
“暂且开到海中央,躲过低气压。”
“如果暴风雨越来越猛,不要说靠岸,甚至有翻船的危险。”
我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只要船长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鳅泽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具体怎么做?”
“减慢速度,顺着风浪慢慢往前开。刚才刮的是东风,后来慢慢变成东北向,现在是南风,海浪的流向也是南方。我们顺着风浪的方向,把船速减到四、五海里,一路往南开去,应该可以避开低气压带。”
“要多长时间?”
“四、五海里的时速最安全,但是,因为速度太慢,所以,需要半天或者十五个小时,无论如何,先躲过这阵暴风雨……”
“半天或者十五个小时……”
鳅泽医生发出痛苦的声音,话音未落,汹涌的波涛再次打在船腹上,游艇侧翻了二十度左右,蹲在地上的我滑到右船舷,鳅泽医生摔倒后压在我身上。
我们好不容易站起来,只见龙崎剑四郎铁青着脸色,慢慢转动着船舵,开始变换方向。
“船不会沉吧……”我恐惧得声音发抖。
“别担心。总之,我来掌舵,因为没有办法切换成自动挡,至少需要有一个人留在操舵室,不知道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会发生什么?”
“我的天哪!……”我绝望地吼道。
“另外一位可以休息一会。”船长龙崎剑四郎轻松地吩咐着。
除了龙崎剑四郎,如果还有一位留在操舵室,那么,“另外一位”不就是独自一人吗?
鳅泽医生回头看我,想必我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倦。刚才的两、三个小时里,我暂且忘记了自己的晕船,听到又要很长时间才能靠岸,我再次头昏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你太累了。”鳅泽医生用医生的口吻说道,“休息一会,不过,就在后面的船长室里睡吧。”
“不要锁门,万一操舵室里发生什么,我可以马上逃进去,你也会马上起来帮我吧。”
鳅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似乎要得到我肯定的回答。
“不,我不睡,否则……”
“你坚持不住的。你如果不睡觉,这样硬撑下去,到时候也救不了我。”
鳅泽医生用了“救”这个词,说明他把船长龙崎剑四郎当成了假想敌。
被鳅泽医生两次当面质疑的船长龙崎剑四郎,立即不悦地说:“随便你们,但是,如果睡觉的话,麻烦你先帮我们,准备牛奶和三明治,昨天晚上七点半以后,我就滴米未进。”
“我来做。”我当即回答,连自己都吃惊于自己坚强的意志力。不,也许是本能的反应,除了自己做的饭菜,我连一杯水都不敢喝!……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船厅。
吧台中间显眼的位置上,放着东顺司的猎枪、鳅泽医生的出诊包和一把菜刀,我走过去拿起了菜刀。
站在餐厅里,船体又倾斜了,我跌跌撞撞地倒在墙边,跌坐在游戏桌上。
我无意识地抓住装饰柜的隔板,手的下方就是那个金属圆托盘。
上次看到这个托盘是在船厅的桌上,肯定是有人又把它放回到装饰架上,而且拿掉了一只小动物。
这一点不容置疑,因为托盘上现在只剩下三只小动物。无论如何,兔子总算平安无事。
我好不容易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面包和火腿。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船体的摇晃中,把火腿切成薄片,夹进了面包之中,黄油和芥末一概省略。
我又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玻璃杯。柜子里的碗碟全部被木框架固定了,所以不用担心被甩出柜子,不过,一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菜篮子,我把三明治、玻璃杯和牛奶袋一起放进去后,折回了操舵室,途中把菜刀放回了原处。
龙崎剑四郎似乎已经调转了船的方向,速度也减慢了,他正在告诉鳅泽医生如何掌舵。
“这种情况下,要先把舵转向右边,然后再转回到左边,船才能够顺利地往前开。”
我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分别递给两人,如果放在台子上,肯定马上就会滑落。
“谢谢!……”
“多谢!……”
两人再没有说话,默默地就着牛奶,把夹馅的三明治塞进嘴里,似乎是为了备战,接下来更为残酷的生存竞争。
我勉强吃了一小块三明治,喝了半杯牛奶。尽管肚子早就空荡荡的,但我毫无食欲,感觉一吃下去,就会吐出来似的。
“我还是躺一会……”
“啊,你应该休息一下。我送你到船长室。”
“如果到时候需要换班,会叫你起来的。”
打开后面的门就是船长室。鳅泽医生宽慰坐在床上的我。
“别担心,好好睡一觉,至少在暴风雨过去之前,这里不会出事的。”
“什么?……”我无法理解鳅泽医生的话。
“因为敌人也需要人手。想到这一点,我也放心了,不过,万一你听到我的叫声,请你一定要来救我。”
“嗯,可是……”
“没关系,我们齐心协力的话,一定会打赢的。而且,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切记。”
鳅泽医生回到操舵室后,我趴在床上,眺望关着的房门。门没有上锁,以便操舵室里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后,鳅泽医生就逃进来或者我出去相救。
我坐起身来,在心里反复思量鳅泽医生的嘱咐。
我翻身下床,把通向走廊的房门打开一条缝,悄悄地溜了出去。我倒退着走下楼梯,一回到自己的四号房间,马上反手锁上门。倒在床上后,我感觉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三
睁开眼睛之后,又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到船已经停止了摇晃……不,准确说并不是完全静止。耳朵里传来引擎强有力的声音,而狂风的呼啸声,和惊涛骇浪拍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
我之所以马上就发觉这一点,是因为睡觉时,我身受船身摇晃之苦,好几次险些从床上摔下来,或者身子撞在墙上,但我仍然迅速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室内泛着白光。
我睡了多久?
耳畔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桶谷小姐,听见了吗?差不多该起床了吧?”是鳅泽医生的声音,也许就是他的声音唤醒了我。
“好。”我应了一声,后举起手表一看,六点三十八分。一时分辨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已经天亮了,今天是4月21号星期四的早上。”
“什么?……”我讶异地喊了一声。
“你已经锁着自己的房门,熟睡了十五个小时。”
我终于回忆起了昨天晚上的情况。我溜出船长室,大概几个小时后,鳅泽医生发现我金蝉脱壳了吧。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不过并没有生气。
“我们总算经过了低气压,现在风平浪静了,想请你帮忙做饭。”
“嗎……”
“船长在休息。我先去船厅,一会儿有话跟你说。”他压低了嗓子说道。
我起身下床,透过舷窗向外张望。尽管仍然波涛滚滚,海面的颜色却恢复了碧绿,乌云被风快速吹散,蔚蓝的天空从中探出来。
身上的运动衣一股汗臭味,不知道已经穿了多久,我换上干净的T恤衫和长裤。暴风雨期间海水涌进了室内,地板上水迹斑斑。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我能不能就这样,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出去呢?这是不是保护自己,最为切实有效的办法呢?可是,还有多久才能靠岸?
肚子有点饿了。就算能够忍着饿,我还有其他更迫切的生理需求,毕竟已经睡了十五个小时。总之,不可能一步都不走出房间。
无论如何,要先去卫生间,接下来必须了解,船现在所处的位置和靠岸所需的时间。
务必提高警惕,一旦察觉危险,就立即逃进房间。我披上风衣,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走出空无一人的走廊,我锁好房门,把钥匙塞进口袋。从卫生间出来以后,我走上驾驶甲板。昨天,船晃得几乎没法走路,现在却风平浪静。地毯都被冲上甲板的海水浸透了。
鳅泽医生坐在餐桌边边,弓着背,右手支撑着下巴。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脸来;面容异常憔悴,原本就细长的脸又小了一圈,颧骨高耸,凹陷的眼眶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昨晚险象环生吧。”
“也就是三、四十分钟之前,风浪才平静下来的,我一直和船长交替掌舵。”
“没合过眼吗?”
“天亮前睡了两个小时。我走进船长室,发现你不在了,也没多想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不过,那个家伙就在隔壁,我一直心神不宁,两个小时就醒了。”
我想为自己不守约定,溜回自己的房间道歉,可是转念一想,我并没有亲口答应过他,一直留在船长室。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鳅泽医生又开口了,似乎不打算追究这件事。
“早上六点左右,终于风平浪静了。先是风停了,后来浪也渐渐地平息了。”
“现在船在哪里?”我随口问道。
“穿过低气压后,船长确认了卫星导航仪和航海图,据说在室户岬以南二十五海里。”
“室户岬……”
“一个位于四国右下方的岬角。现在风浪还没有完全平息,接下来的时速,会比巡航速度更慢,预计还有三个小时靠岸……”
“还有三个小时……”
我拖过一把椅子,坐在鳅泽医生的侧面,当然保持了一定距离。
“这都是没准的事。”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着眼睑,“十有八九没办法按照计划靠岸。”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事到如今已经很明白了,凶手除了船长,没有别人。仔细想一想,其实显而易见,我们真是太糊涂了。如果是船长,也只有船长,才能自由地在船上,动各种手脚,包括起航前和起航后。”
“那么,那盒磁带的声音……不是龙崎先生的声音啊。”
“那种东西,他可以借口说是演出要用的,骗朋友帮忙录音。让我坚定对他的怀疑的,是昨天晚上在操舵室,我看到他充血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以前见过他……”
鳅泽医生扬起凹陷的下巴,睁开混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甲板前方,或者某个更远的地方。
“那是八年之前的事了。有一天早上,那个家伙闯进我的诊所,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头发乱七八糟,当时没有胡子,脸上和手脚上,到处都是擦伤,好像是喝醉酒,在外面整晚流浪后,突然闯进来的。他并不是来包扎伤口,一见我出去就破口大骂。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记得他最后说,一定要为妹妹报仇,总有一天让你身败名裂……”
说到这里,他感慨万分地连连摇头。
“您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吗?”
“当时雪子死了,只有两个星期。”
“雪子?……”
“宫雪子。你听过这个名字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那盒磁带吧?我想不起别的。”
“鳅泽弘,你在1980年2月,杀害了宫雪子,‘审判官’是这样说的。”
“这是事实吗?”
鳅泽医生叹了一口气,泰然自若地回答道:“那的确是事实。”
“宫雪子是死在诊所的一位病人。可是,说我杀害了她,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此刻的平静,和曾经暴跳如雷、青筋暴起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八年以前,宫雪子二十九岁。她长相清纯可爱,看上去只有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她和一家小型娱乐公司签约,在电视剧里担任一些小角色,有时候还出演广告,你也许在电视里见过她。我也是因为在电视里见过她,才半开玩笑地和她搭腔,第一次邂逅,是在广播电台旁边,一家饭店的大堂里。”
“邂逅”这个词,似乎包含着微妙的语感。这个男人或许在饭店大堂、咖啡店、新干线列车等地方,和各种女性邂逅。
“我对她着迷了好一阵子,结果是她怀孕了。这完全是意外怀孕,我被她貌似稚嫩的容貌和举止欺骗了。我当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坦白地说,我根本不敢相信她怀孕了。”
妇产科医生让情妇怀孕了——这大概就叫“勤于谋人而疏于谋己”吧。
“我好不容易说服她去堕胎。那个时候,我开始察觉她的真实居心,她不愿继续做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小演员,而是想傍个大款过舒服日子。她毕竟即将三十岁,所以正处心积虑地,寻找一个冤大头。作为我来说,必须对自己种下的苦果负责。”
“她在您的诊所堕胎了吗?”
“当然。刮宫手术很快就做完了,打了麻药的她被送到了休息病房。我去探望她……她半张着嘴睡着了。看着她长雀斑的脸,我心里涌起了一阵厌恶,接下来陷入了被害妄想症。到现在为止,这个女人保守着我们之间的秘密,但是接下来为了报复,说不定会肆无忌惮地,到处散播谣言,根本不顾忌对我造成的困扰。”
鳅泽医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的医院,位于南麻布的挪威大使馆斜对面。你也知道,那是东京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之一,很多客人是政治家、外交官和豪门夫人。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她们聚集在我身边,并且以此为乐。她们暗中观察,谁才是我的真命天女;虽然众说纷纭,但是,谁也没有主动向我示好,我也没有单独对某一个人动心,这是我们的潜规则。在这个规则下,她们享受着绝不会惹火上身的玩火游戏,而我也因此受益匪浅。如果我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扯上关系,并让她堕胎的风流韵事败露,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们对我的幻想,就会马上破灭,我会沦落到和这个卑微的女人相同的地步,被人嗤之以鼻……”
鳅泽医生一面说着,举头遥望着波浪翻滚的海面,悠悠地长叹一声。
“可是,宫雪子并不是通情达理的女人,相反,为了达到独占我的目的,她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这样一来,我会名誉扫地,医院也会就此倒闭。只要这个女人活在世上,我就无法摆脱这种噩运……想到这里,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无意识地扑上去……”
“你掐住她的脖子了吗?”
“不……麻醉药效还没有过的时候,只要轻压胸口,就会让她停止呼吸。接下来在她的气管里塞入呕吐物,伪装成窒息死亡就行了。”
“啊,对医生来说易如反掌。”我听到这里,渐渐地理解了医生的手段,不禁叹息着点了点头。
鳅泽医生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沉浸在回忆中。说话时间一长,他的关西口音就越发明显。
“她的父母从福岛县乡下赶到医院,我假装遗憾地告诉他们:我再三提醒过雪子,手术前一天晚上九点以后,千万不能吃东西,以避免麻醉中呕吐。很多护士都可以作证……”鳅泽医生惋惜地摇着头说,“唉,孩子的父亲一次都没有露面,雪子的父母,是两位老实巴交的老人家,再加上听到我说,护士们可以作证,我提醒过雪子,认为肯定是自己的女儿,没有遵从医嘱,就算提起诉讼,也没有胜算……大概出于这种考虑,他们把遗体领走、火化以后,就带回了乡下。雪子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有一个比她大一轮多的哥哥,高中没毕业就去了东京,后来去神户开货船了。他平时很少回乡下,只对唯一的妹妹关怀备至,如果知道妹妹这样死了,一定伤心欲绝……她父母最后这样提起过。”
“那位哥哥,就是船长龙崎剑四郎先生……”我吃惊地问道。
“我见过那张脸,虽然他留起了胡须。”
“可是,东顺司先生曾经说过,船长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开始开游艇,有近三十年的经验……”我不可思议地说。
“他也上当受骗了,而且这样一来,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这个家伙把我的犯罪行为……对,他只能断定我犯了杀人罪。他虽然也调查过另外五个人,但是不能确定,是否是有意的杀人,所以,就用了‘导致死亡’、‘造成死亡’这类模棱两可的说法,其实大家都是彼此彼此。”
“不,我绝对没有杀害胁村先生。”看到鳅泽轻蔑的表情,我心烦意乱地叫起来,“鳅泽医生自己分明犯下了杀人罪,可是一直到刚才,你都认为,磁带里对別人的指控确有其事,而对自己的指控是一派胡言——”
“这是因为我了解一个人,自认为活得光明正大,却顷刻间变成杀人犯的可怕和悲哀。每个人都一样,道貌岸然。”他顽固地辩解。
“;审判官;的措词有所不同,这一点从最初就表明了事实,龙崎剑四郎船长的目的,就是要向我来复仇,他为了掩饰这个动机,故意邀请了另外五个人,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我们齐心协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鳅泽医生屏住呼吸,睨视着船长室,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可是,我不会像久世元子那样向敌人求情。我会战斗到最后,惩罚谁、饶恕谁,让老天来裁定这一切。没错,我确实为一己私利,杀害了一个女人,可是比起为了复仇,而企图谋害六条性命的人,到底谁的罪孽更深重,就交给老天裁定吧。如果神决定惩罚我,我甘愿受罚……不过……我企盼老天惩治杀人狂,饶恕我,我想活着回到我太太的身边……”
说到后面,鳅泽医生的声音发抖,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庞流了下来,他夸张地向空中仰起脸来,张开双手伸向前方。
“‘混蛋,请把我最爱的妻子还给我,我再也不能拥抱你了!……’于连丨索黑尔临死前,不是这样祷告过吗?如果真有神明……我会伏在他的脚下,甘愿受死。伟大善良仁慈的神明啊,请把我的最爱还给我……”
鳅泽医生呜咽起来,泪水顺着他粗壮的脖子,缓缓地流了下来。他攥起双拳,把脸埋上去,又猛然抬起头来。
“不,我脑子混乱了。我不会放弃希望的,不会因为害怕而选择自杀,所以,万一我死了,就是被那个家伙给杀死的。”
“这个……”我犹豫着吞吞吐吐。
“人常常以为,只有自己永远不会死,就算全人类都灭绝了,只有自己长命百岁。不可思议的是,某一个瞬间的念头,竟会完全相反,认为接下来死的就是自己,自己难逃一劫,别人都能活下来,只有自己,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听着鳅泽医生的话,脸色惨变。
“还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我跟你说了这一点,也许你就能明白,我是从心底里信任你的,我不是凶手。”
“可是……您为计么信任我呢?”我不可思议地紧紧盯着鳅泽医生。
他和颜悦色地笑了。
“因为你对机械一窍不通。我和你一样,我们是同类人,所以,我相信你是真的不懂机械,这次布局巧妙的连环杀人案,只有熟悉机械的人才能完成。”
“不错。”我点了点头。
“东顺司的猎枪放在那里,对吧?”他指着船厅的吧台说,“昨天早上,我们四个人从船员寝室的柜子里,找到这把猎枪,并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扔掉了所有的子弹,只剩下一把空枪……”
“所以?……”我迟疑着开了口。
“你还记得吗?从起居甲板上,把枪拿上来的时候,船长拿枪,我拿霰弹腰带。其实我偷偷地留下了一颗子弹,后来又提议把子弹扔进大海,把枪留在船厅里。”
“嗯!……”我点头附和。
“我说过很多次,我压根不懂机械,原本也不知道装子弹的方法。当时,船长为了证明这是一把空枪,曾经打开弹仓给我们看过,对吧?”
子弹装在这里,打开保险栓后一扣扳机,子弹就会飞出来……我回忆起当时船长龙崎剑四郎一边说着,一边扣动了扳机,只听见阻铁“咔嚓”回位的声音。
“趁着那个机会,我也学会了怎么装子弹。后来我趁你去操舵室暸望,另外两个人休息的时候,偷偷地把子弹装进去了。”
“那么,现在这支枪里有子弹?”
“只有一颗,我拼命祷告,在生死关头,这颗子弹能成为我们的救命索。”
“生死关头……”我的心脏砰砰地直跳,“难道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什么?……”鳅泽医生好奇地望着我。
“毕竟……不,我完全明白了,您信任我,并且您也不是凶手,这样一来,剩下的只有船长龙崎剑四郎了。既然如此,在情况进一步恶化之前,我们……”
“什么?你是说我们在危险发生之前,抢先一步下手,开枪打死他?”鳅泽医生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反正,这是最好的结局吧……”我咬牙切齿地下了决定。
“嗯……有道理!……”鳅泽医生凑近上半身盯着我,感慨道,“关键时刻,女人果然比男人绝情啊。可是,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别忘了我们两人,都对机械一窍不通,在船靠近港口之前,我们还要倚仗他。”
“啊,这样说起来……”
“有一点错不了,他开船的技术娴熟,我们借助他的力量,等到闭着眼睛也能靠岸的时候,再作商量。但是,考虑到万一在这之前,发生紧急情况,所以,我提前告诉你,猎枪里有子弹。”
“知道了,谢谢!……”我低头酬谢医生。
“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饭菜吧。不,还是先去看看那个家伙在做什么,敌人也不会浪费时间,可能正在搞什么花样,我们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鳅泽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船厅,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的身后,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怖。鳅泽医生的侧脸确实很憔悴,而神情却异常冷峻,和刚才仰望苍穹、声泪俱下的表现判若两人。
难道,他刚才说的全部是谎话?是不是他在演独角戏呢?
四
夕阳照射在右船舷的走廊上。
鳅泽医生透过船长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窥探一番后,退后一步对我耳语道:“果然不出所料,他跟我说要去睡一觉,可是床上压根儿就没有人。”
“他去了哪里?”
“操舵室吧。”
来到操舵室门口,这次鳅泽医生没有偷偷打量,而是直接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龙崎剑四郎沉闷的声音。鳅泽医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打开门走了进去。
“船长,您还在这里啊?不去休息一下,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刚准备休息,又想到,还是必须和室户的海上保安厅联系。可是……”
我也走进了操舵室,只见龙崎剑四郎船长把无线电对讲机的话筒,随意地放在耳边。
“可是,无线电对讲机好像出故障了。”
“什么……”
“卫星导航仪运作正常,这次无线电对讲机坏了……完全听不到通话音,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