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声明,你们的行为,事实上相当于杀人。你们这些被告,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吗?”
“刚才的那个,是……是什么?”几秒钟之后,鳅泽医生瑟瑟发抖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审判官”的声音已经消失,现在传来的依旧是门德尔松的协奏曲。
声音似乎是从游戏桌那个方向传来的,大家自然而然地,把头转向那边,视线在电视和激光唱机附近搜索着。
“啊!……”不知道谁小声叫了起来。与此同时,东顺司迅速从桌边站了起来。
唱片仍然在旋转着。旁边垂着的天鹅绒窗帘下面,有一个类似收音机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阿东一把掀开窗帘。
那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音响,里面的磁带还在转动。阿东关上电源,慌忙把磁带从里面取了出来。
“就是这个,有人在里面录了音。”
“谁干的?”
“这……这个音响里装了一个定时器……哎,这是个可以提前一个星期设置的东西。”
“一个星期?”
大家都围到那个音响的前面。龙崎、东川、奈良井、久世四个人伸长了脖子,我和鳅泽站在他们后面。
我对各类机械一窍不通,在自己房间里播放唱片,对我而言都不容易。
鳅泽也和我一样茫然不解。
“原来如此。这个东西,是一个星期以前,就放在这里了……那么,在里面装定时器,让它今天晚上六点半左右开始播放,是什么时候的事?”奈良井问道。
“这个现在还不清楚。”东顺司回答。
“有可能是昨天或者今天吧。”东川问道,“你们两位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昨天下午。”龙崎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和阿东一起,来准备了一些必需品,傍晚就下船了。昨天晚上,寄宿在一个油壶的朋友家,今天是早上九点来的。”
“船能上锁吗?”
“当然可以,我们有发动机和操舵室的钥匙。船厅从里面锁上了,起居甲板上各个客房的钥匙,都保管在操舵室里。”
“这样说来,外面的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地进出这里?”
“当然了!……”东顺司点头说。
“这两天你们上船以后,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龙崎剑四郎摇头否定。
“那能够在这里放进磁带的,只有船主或者你们两个啰?”
龙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也说不定是某位客人上船后,放的吧?”阿东半开玩笑地反问。
“安排好房间后的一个半小时,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奈良井先生在这里准备晚餐。”
游戏桌和激光唱机位于船舱客厅的一角,旁边就是厨房的门。
“奈良井先生应该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地端盘子什么的吧?”
“没错,那段时间里门一直开着,并没有人……”奈良井说到这里,忽然迟疑了一下,连忙摇头,“不对,我在厨房里用烤炉的时候,就算有人来过这里,我也未必能够发现……”
“有道理。总之,每个人都有可能。”东川牧彦说罢,匆匆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判断颇有把握。
“比起船主和船员,客人更有可能趁奈良井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磁带放在那里,而且,奈良井先生自己,最有条件这样做。”
听到这里,奈良井怫然色变,抿起了嘴。
“严格说起来,也不一定是刚才东川先生提到的这些人。”久世元子忽然开口了,她的语气让人联想起法庭上的辩论,“你们想一想,这一个星期内,也有可能是别人上船,装了这盒磁带。你们最近没有听船主说过什么吗?”
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把视线转向了龙崎剑四郎。
“没有,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龙崎船长冷冷地回答。
“算了,算了,别胡思乱想。”鳅泽弘用略带嘲讽的关西口音说,“不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嘛,我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上面如此较真。”
“对,正因为是个恶作剧,才更想知道真相。”东川牧彦兴致勃勃地说,或者是刻意让自己表现得兴致勃勃。
“宣判我们每个人都犯了杀人罪,这个玩笑开得太过份了,而且,对医生您的措辞最为严厉,说您杀害了一个女人。”
医生的脸上,一阵条件反射般的痉挛。可能是为了掩饰不安,他用细长的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
“是船主导演的一场戏吧。”我表明了自己的意见,“这是给客人们的一个服务项目,就像是娱乐节目……”
“喂,小丫头,你不觉得和什么有点类似吗?”久世元子忽然转过头盯着我,“我刚才一直在琢磨,这个情况好像似曾相识……”
她久久地凝视着我。难道她从和我的对话中,找到了什么线索?我和她不过是吃饭之前,在游戏桌旁边,交谈过几句而已……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里面的书架和装饰架。书架上大部分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其中我读过的那本是……
戴着猫眼石戒指的手突然伸过来,久世元子从书架上抽出了《无人生还》。
“对,就是这个!……和这本小说里的情节如出一辙!……”
“这本书我也看过,不过还是上学时看的,所以已经不太记得细节了。”鳅泽弘说话的同时,东川也在旁边频频点头,表示自己也看过。
“这本书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最杰出的代表作之一,多次被拍成电影,是和一首英国童谣相关的故事。不过……”
“我只听过书名。”奈良井用手抚摸着额头。龙崎和阿东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可能也没有看过吧。
“大概的情节是,有十个人被邀请到英国的一座孤岛上……”久世元子紧张地翻着书,开始介绍起来。
“啊,不对,客人是八个,还有一对管家夫妇。岛上有一栋豪华别墅……叫什么岛来着……啊,对了,是德文郡的印第安那岛。”
“印第安那岛?……”奈良井眨着眼角下垂的眼睛问。
“啊,这艘游艇叫印第安那号。”久世发出一声惊呼,“真的呢!……我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我刚才说的相似是……在小说里,也是晚餐的时候,猛然响起录音机的声音,宣判了在场十人的罪。喏,就是这里。”
她翻到那一页给大家看了看,然后开始朗读。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你们被控告犯有下列杀人罪行:
“爱德华·乔治·阿姆斯特朗,1925年3月14日,你造成路易莎·玛丽·克利斯的死亡。
“埃米莉·卡罗琳·布伦特,你要对1931年11月5日比阿特丽斯·泰勒之死负全部责任。
“威廉·亨利·布洛尔,1928年10月10日,是你导致了詹姆斯·斯蒂芬·兰道的一命呜呼。
“维拉·伊命莎白·克莱索恩,1935年8月11日,你谋害了西里尔·奥格尔维·汉密尔顿。
“菲利普·隆巴德,1932年2月某日,你犯有使东非部落二十一名男人死亡的罪行。
“约翰·戈登·麦克阿瑟,1917年1月4日,你蓄意谋害了你的妻子的情人阿瑟·里奇蒙。
“安东尼·詹姆斯·马斯顿,去年11月14日,你杀害了约翰和露西·库姆斯。托马斯·罗杰斯和埃塞尔·罗杰斯,1929年5月6日,你们害死了詹尼弗·布雷迪。
“劳伦斯·约翰·沃格雷夫,1930年6月10日,你谋害了爱德华·塞顿。
“你们这些站在法庭面前的罪犯们,还有什么好替自己辩解的呢?
“就是这样,它审判了所有人的罪。最后一句话是,被告们,你们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吗?”
“混蛋,这不是和刚才的台词一样吗?……”奈良井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那个录音,最后也是这样说的吧。这本书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一个一个,和童谣相同的方法……”
“童谣?……”
“对,这本书和一首童瑶有关系。”东川牧彦在旁边插了一句。
“十个印第安少年这样那样的……”久世元子又找出了这一页。
“十个印地安小男孩,为了吃饭去奔走;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九个印地安小男孩,深夜不寐真困乏;倒头一睡睡死啦,九个只剩八。
“八个印地安小男孩,德文城里去猎奇;丢下一个命归西,八个只剩七。
“七个印地安小男孩,伐树砍枝不顺手;斧劈两半一命休,七个只剩六。
“六个印地安小男孩,玩弄蜂房惹蜂怒;飞来一蜇命呜呼,六个只剩五。
“五个印地安小男孩,惹事生非打官司;官司缠身直到死,五个只剩四。
“四个印地安小男孩,结伙出海遭大难;鱼吞一个血斑斑,四个只剩三。
“三个印地安小男孩,动物园里遭祸殃;狗熊突然从天降,三个只剩两。
“两个印地安小男孩,太阳底下长叹息;晒死烤死悲戚戚,两个只剩一。
“一个印地安小男孩,归去来兮只一人;悬梁自尽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就和这首童谣唱的一样,一个一个地……”
“一个一个地?”
“被杀了。”
“对了,每个人的房间里面,都挂了一个写着这首童谣的镜框,对吧?”
鳅泽弘好像逐渐回忆起了书里的情节。
“但是,我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啊。”
“我房间里也没有。”久世元子马上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这可能是因为日本没有类似的童谣吧,所以没有办法模仿。”
“这里还有一些小东西……”我指着那七个小动物说,“我最近才读了这本书,好像是餐桌正中,放了十个印第安小瓷人。”
“对,对,真的有这样一段。难道……”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阿东好奇地拿起小动物。
“猴子、老鼠、兔子……”
“哦,十二生肖啊。”龙崎剑四郎似乎也是刚刚才发觉,发出一声感叹。
“那么,这里也有我的生肖吧,我属老鼠。”阿东说道。
“我们的生肖也在这里,对吧?”久世元子和我对视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我是昭和元年出生的,属虎。”东川说。
“我属羊。”鳅泽不快地皱起眉头来。
“我属猴。”奈良井的声音也闷闷不乐。
“船长您呢?”
久世问龙崎以后,他隔了一小会才回答:“我属牛。”
“果然如此。大家的属相都在这里,而且只有这七种……”久世元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紧绷感,迅速在室内弥漫开来。
“无论如何,大家先吃饭吧。”龙崎剑四郎好像恢复了平静,指着餐桌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稍后再听一遍录音,大家讨论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要先回操舵室了。”
“我去吧。”阿东看着手表说。船厅墙上挂着的船舵形时钟,指着六点四十七分。
“快到七点钟了。”
“那就拜托了。”龙崎船长打了一声招呼。
阿东走出船厅,关上了门。
“原则上是每四小时轮一次班。”大家落座后,龙崎也坐了下来。
“请大家趁菜还没凉,赶紧吃吧。”奈良井一边招呼大家,一边把海鲜汤分成小碗。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禁盯着他的鬓角处出神,直到他把碗递给我才如梦初醒。
“谢谢!……”我伸手接过碗。
大家再次拿起了刀叉,东川从冷酒器里拿出一瓶酒。
“这次来瓶红的吧。拉图堡怎么样?”
“那么,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面,招待他们的主人是凶手吗?”给大家盛完海鲜汤后,奈良井问久世。
“这个,结局是什么来着?反正,一直都不知道到底是谁邀请他们的。”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拿起小推车旁边的书,摊在膝盖上,再次打开书。
“对,对,大部分客人只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叫作尤里克·诺曼·欧文的人邀请来岛上的,但其实这个人并不存在。U·N·欧文,U·N·O……也就是Un Known……”
“欸?设计的还真是巧妙啊。”
“UNO……”鳅泽反复念叨这几个字母,可能一不留神没拿好,刀掉在盘子里,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不就是宇野一家吗?”
这下连龙崎剑四郎也惊呆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空中。
“是啊!……”东川牧彦拍了一下桌子,笑着说,“这就更复杂了。哎,说不定宇野先生也发现了名字的巧合,才想出来这个恶作剧。”
“宇野先生啊!……”不知道是谁,忧心忡忡地嘀咕了一句。
宇野一族的生意,涉及电气化铁道、石油、保险、百货等诸多行业,旗下拥有多家大型企业,形成了一个财团,在日本可谓家喻户晓。年近九十岁的家族统帅宇野刚太郎和发妻、情妇,总共育有七八名子女,儿子和女婿分别管理这些大型企业,孙辈和众多亲戚们也身居要职。宇野一族到底有多少成员,分别占据何等地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外界无从知晓。
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这次到底是应宇野家哪位成员邀请,反正当时听到是宇野家的人,就认为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坏事。
“或许,明天宇野家的人在御前崎上船后,会把这些当作一个笑话来讲吧。”喝得满脸通红的东川,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
“但是,仔细想一想……”久世元子一边合上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明天,到底是宇野家族的什么人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