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引擎突然熄火了,现在要赶紧找出原因,把它修好。”
“真的是机械故障吗?还是……人为的原因?”
我大吃一惊,抬头仰望着鳅泽医生。
“我现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有龙崎能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冷静,“我搞清楚原因之后,马上告诉大家。”
鳅泽医生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正请尽快修好开船,我们上船后自我介绍时,你曾经说你是船长,航行中一切由你负责,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连续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并不认为这都是你的责任;但是,因为引擎发生故障,导致船不能开动,这显然应该由船长负责。机械发生故障,说明开船前的检查有问题。万一是人为的原因,你作为一个船长,在管理问题上,也难辞其咎。请你务必确保这艘船,平安无事地在御前崎靠岸,一定一定!”
龙崎剑四郎抿紧了嘴,默默地走了出去。
务必平安无事!……一定!……一定!……
鳅泽医生长着鹰钩鼻子,下巴前凸,一张尖酸刻薄的脸上,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我也被这份胆怯传染了。在这艘“印第安那号”游艇上,会不会继续发生非常事态?
龙崎剑四郎和东顺司走出去,关上门以以后,久世元子回头看着鳅泽医生。
“您刚才说是人为的原因,您难道发现什么了吗?”
鳅泽医生啜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苦得皱起了眉头。
“开船还不到一天,引擎就坏了。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虽然我对机械仪器一窍不通,但从常识上说……”
“你分析得很对。”东川牧彦拿开烟斗,“我有过好几次远洋航行的经验,只要不遇上大风暴,这样的游艇,是不会这么容易坏的。”
“难道说,是那个自称是奈良井的人搞的鬼?”
“奈良井先生在自杀前捣鬼?”久世元子惊问。
“嗯。那家伙自称是职业高尔夫球手,其实是冒牌货,对吧?”鳅泽医生盯着我说。
“嗯,奈良井义昭先生的右眼角旁边有道疤,但是那人没有。刚才那具尸体上,也确实没有……”我莫名地觉得恐惧,声音发抖。
“那人可能是精神病吧……他想成为职业高尔夫球选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把自己当成了真的奈良井义昭,或者说,他处在失意和错觉之间,这样一种非常危险的心理状态中。我有一个朋友是精神科医生,他的患者里有这样的人。”
“我的妈呀!……”我和久世元子都张大嘴巴,吐着舌头惊叫起来。
“在失意的谷底,他决定向世界上的成功人士复仇,所以,他就混上了这印第安那号。他在船厅里装上那盒磁带,又摆放上瓷器小动物,还故意拿掉一个。他就通过这些伎俩,制造出诡异的气氛,还破坏引擎,然后自杀。这样一来,剩下的人,就会被莫名的恐惧包围着,漂流在海上……”
久世元子仿佛要扔掉什么恶心的东西似地,把手里的最后一块面包一把扔在盘子里。
“也不知道他还做了什么手脚。”
“是啊。假装好心设置好烤面包机,万一下了毒……”刚才久世元子还说,要好好品尝这些面包才行。
我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心脏砰砰地直跳,浑身直冒冷汗。
久世元子也拿起餐巾,用力地擦了一下嘴。
“确实可以认为,这些都是他的把戏,但是,他是怎么上的这艘船的?冒牌货不可能收到邀请的。”
“不不不,精神异常的人陷入错觉,以为自己就是本人,通常对正身的情况一清二楚。听我那个精神科医生朋友介绍,这种人对模仿对象的性格、生活习惯、癖好了如指掌,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他自己却意识不到这是模仿。”鳅泽医生连连比画着说,“因此,昨天死的那个男人,可能纠缠在奈良井义昭先生身边,偶然知道有人邀请奈良井先生上‘印第安那号’,却被奈良井先生拒绝了。所以接下来,他就打电话给宇野先生的秘书,说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参加,就这样混上了船。他打算能暂时骗过就行,反正也决心自杀。”
“连奈良井先生过去做的坏事,他也调查出来了?”
久世元子的这句话,让大家从头凉到了脚,每个人都想起了昨天晚上,磁带里宣告的自己的罪状吧。
“那个,我想起来了。四、五年前,确实有一些关于奈良井先生的流言飞语在四处传播。”不知谁插了一句嘴。
“流言飞语?”大伙都吃惊地瞪大了两眼。
“在那之前的三年左右,是奈良井先生的鼎盛时期,他经常得冠军,奖金排名每年都在前五位。”
“是啊。奈良井经常和一个叫上尾彻的年轻选手,争夺冠军。”我也对职业高尔夫略知一二。
“两个人受欢迎的程度也不相上下,被称为宿敌。但是,严格地说起来,上尾略胜一筹,奈良井总是被压着一头。”
“是的。有一段时间,进决赛的总是他们两个,但每次都是上尾得冠军,舆论普遍认为,奈良井赢不了上尾。不过,后来……”我的记忆也慢慢复苏了。
“后来,上尾和黑帮打架,身受重伤,再也站不起来了,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在后来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奈良井扬眉吐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如以前出彩,逐渐萎靡不振,没过多久,他也消失了……”
“在他消失以前,曾经传出了一些负面新闻。”
“啊,听说奈良井先生出席了一个暴力集团成员的婚礼。”
“传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但是,在那之前,在新宿的路上,跟喝醉的上尾打架,把他打成重度骨折的那两个黑帮流氓,因为伤害罪被起诉,最后判刑一年。法院判决以后不久,就有周刊杂志披露,奈良井出席暴力集团成员的婚礼,还和黑帮头目一起打高尔夫球,而且,那两个被判刑的流氓,就是这个集团的。”
“是吗?那不是……”我吃惊地说。
“那些负面传言,媒体多少也知道一些吧。我现在也想起来了。”东川牧彦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因为缺乏证据,报道得不够详细。其实,负责调查那两个流氓的检察官,是我学司法时候的同学。上尾彻死了,奈良井也差不多被人遗忘以后,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我从检察官那里,了解到一些真相。据说在取证过程中,接到了告密电话,说那两个人听命于头目,找茬打伤了上尾,而头目是受奈良井委托。不过在审讯过程中,那两个人一口咬定,只是路上的打架斗殴,警方也没办法证明,他们就是受头目命令的;再加上匿名的告密电话,也有可能是上尾那方面的人,陷害奈良井的阴谋。最后因为缺少确凿证据,只能以伤害罪起诉那两个人。”
“嗯,这个传言在高尔夫界流传得很广,黑色周刊还专题报道过。”东川牧彦以前是报社记者。
“那个名叫上尾彻的选手,后来就是因为那次受伤死掉了?”对高尔夫不甚了解的鳅泽医生问道。
“住了半年院以后,上尾的伤是治好了,但身体不能恢复,没法继续打高尔夫球,后来自暴自弃开始酗酒……后来怎么来着?”
“对外宣称是急性心肌梗塞,晚上倒在自家附近的路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可是,听说其实是在住院期间,打了太多吗啡而中毒了。”
“这样啊,有可能。”鳅泽医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所以,假设奈良井义昭果真借助流氓团伙之手,打伤了上尾彻,那确实可以认为,是他一手造成了上尾选手的死亡,就和昨天磁带里说的一样。”
“磁带里怎么说的?”我问道。
“具体年月可能不一定对,大概的内容还记得。奈良井义昭,你在1983年9月,造成了上尾彻的死亡。”
不知是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如果昨天自杀的人,是冒充奈良井先生的话……这又怎么解释?”
“刚才不是说了吗?冒牌者对真人的情况烂熟于心。他可能也知道这个传言,就巧妙地利用了它。”
“那么,其他人的那些事呢?他连我们六个人都调查了?或者说,那些都是凭空捏造的?……大家对磁带里提到的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我期待地环顾大家,关于这一点我很好奇。
就我自身而言^我曾经和那个叫作胁村雄一郎的人交往过,他在1986年4月死亡,那也是事实。然而,真的是我造成了他的死亡吗?
“完全是无中生有,但是坦白讲,那个名字也不是没有听过。”鳅泽医生义正辞严地辩解,“宫雪子,是一个患者,死在我的医院。可是,说什么我杀了她,简直一派胡言!……”
最后他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太阳穴青筋暴起。
“我也记得那个名字。”久世元子接过话头说,“岩城坚次郎,是我做法庭指定律师时的一个被告。不过,他是在服刑中生病死的。”
“我也认识桥口由枝。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说,是我逼死了她。她死之前半年,我们就已经完全没有接触了。”
东川牧彦苦笑着,戴着贝雷帽的头左右摇晃。
接下来,大家都沉默了,各自陷入了沉思。
我也有冲动,要把我和胁村雄一郎的关系,以及他死亡的前因后果,告诉大家的意思,让大家明白,不是我造成了他的死。最终,我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冲动。
那个男人的事情,应该抛在脑后。
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让烦心事影响自己,只考虑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此时此刻,我仍然不忘实行爸爸教我的人生原则。
“不管这些,早点修好船,靠岸就好了。”
“那两个人是专业船员,特别是龙崎先生,好像很有经验,应该没有问题吧。”东川牧彦笑着说。
“到了御前崎,一问船主就全明白了。打高尔夫球的奈良井,还有那盒磁带和陶瓷动物,如果船主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肯定是昨晚自杀的那个人干的。”
“嗯,就能断定是那个家伙的把戏。”鳅泽医生一字一顿地断言。大家再度沉默。
仍然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外面阳光灿烂,大海碧波荡漾、一望无际。
“几点钟了?……”久世元子回头看墙上的钟。
“一点二十。”东川牧彦回答道。
“正常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御前崎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累……”
“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就算在这里等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船。”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一起把餐具拿到厨房,我和久世元子一起,把它们放进洗碗机。我们约定,万一到傍晚,游艇仍然不能靠岸,就和昨天一样六点吃晚饭,我和久世元子五点来厨房碰头。
“我们也来,尽量帮忙。”
“哎呀,晚饭应该在御前崎的饭店吃嘛。”大家说着话,先后走下楼梯,下到起居甲板上。
再下面一层的机房里,传来“印第安那”号游艇船长龙崎剑四郎和东顺司的声音。
没有人往一号房间里面看。
来到各自的门前,大家停下脚步,互相对望了一下。
“客房里没有钥匙啊。”鳅泽医生假装漫不经心地嘟囔道。
“昨天船长是不是说了,钥匙保管在操舵室里?”
“那么,等一下还是问他拿来吧。”
“门可以从里面反锁上。”久世元子打开自己的房门说。
六
我走进四号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我立刻感到全身无力,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背部能感受到船的晃动。
但是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引擎声也听不到,只有波浪撞击船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收音机,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
我心烦意乱,粗暴地关掉了收音机。真希望快点开船啊。
同时,我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我突然很想见到爸爸。爸爸现在还躺在虎门医院的病床上吧。
昨天下午上船之前,我打电话给爸爸,距离现在还不到一整天,但感觉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呢?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便涌了出来。我拿过毛毯,翻了个身。
混蛋,胡思乱想什么!……最迟傍晚就能到御前崎,一下船,就打电话给爸爸,马上坐车连夜返回东京。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打算睡一觉。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胁村雄一郎的脸,浓密的眉毛以及倔强的厚嘴唇。从那嘴唇间,发出男子汉坚定有力的声音:“这样下去可不行,肯定会出大事的。你也提醒你爸爸注意吧。”
我用毛毯盖住头。声音依旧回荡在耳边。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肯定会出大事的……”
……
我不知道迷迷糊糊地睡了多久。睁开眼睛,室内光线已经昏暗。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指针指着四点二十分。
我凝视天花板,侧耳倾听。听不见,仍然听不见引擎声。故障还没有排除。本来这个时候,早就应该靠岸了。
大事不妙!……
不祥的预感掠过我的脑海。我正在被卷入不寻常的事态,而且是我不曾经历过的危险事态,形势岌岌可危……
爸爸,救我!……
脑海里仿佛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上船以后,一定要先确认救生船和救生衣放在哪里。……但也要防备万一,有些东西已经破损了,或者数量不够,别忘了先拿一件救生衣,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上船之前,爸爸给我的嘱咐。我立即从床上下来。对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窗户的上半部分,仍是蔚蓝的天空,但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了。
我穿上风衣,轻轻打开门。走廊上一片寂静。因为铺着地毯,所以听不见脚步声。
我来到楼梯边,探头往下张望,机房里好像亮着荧光灯,但是,没有说话的声音。我走上楼梯。上面也悄无声息。
船厅里一个人也没有。约好五点钟在厨房集合,现在大家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吧。
我沿着右边走廊往前走,经过船长室门口的时候,我把脸凑到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上,悄悄地往里窥视,没有发现龙崎剑四郎船长的身影。当然了,引擎还没有修好,他不可能在房间里休息。
我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上前方甲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操舵室门口。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瞧,里面果然空无一人,两名船员肯定还在船舱里,忙碌地修理那些机器。船已经停了,没必要留人在这里瞭望。
只要操舵室里没有人,就不用担心,有人发现我到飞桥甲板上去。这也是我认为,现在是最佳时机的原因。
前方甲板上的白色长椅,应该是用来晒日光浴的,不知道谁把一副太阳眼镜忘在了上面,显得十分寂寥。
我沿着右边梯子,爬上了飞桥甲板。甲板上面的风很大,很冷。
这里的正下方,应该是操舵室和船长室的天花板,中间立着烟囱和错综复杂的天线。
后面有一艘倒扣过来的摩托艇,另外,还有上船的时候,我们坐的黄色橡皮船,以及写着“Life Raft”字样的大箱子,和各种各样不知名的机械设备。
混蛋,救生衣在哪里?……我放低身体重心,四处张望。昨天我问阿东的时候,他确实说过“放在上面”。
应该在某个箱子里吧。
我扶着摩托艇的边缘,朝摆放箱子的地方走过去。一阵风刮过来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味道。
摩托艇的另一侧,堆放着几只箱子。绕到船后面,一个男人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男人斜躺在木箱和船之间窄小的空隙里,两条腿伸向这边。虽然他的头隐藏在船头下面,但是,我看到洗得发白的绿色工作服,我知道这是船上的技师东顺司先生。
“阿东先生!……阿东先生!……”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叫他。这样一来,正在修理东西的技师东顺司,应该会抬起头来看我。
我希望能这样,好让自己相信所有的一切,都能恢复正常了。
东顺司没有回答我。我站在他的肩膀旁边。
他的脸朝下,后脑勺朝上。粗硬的头发有一部分,好像被割倒的稻谷一样,上面沾满了血浆。
刚才那股怪异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我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