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顿时呆若木鸡,站在原地,恐慌得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黑影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大摇大摆地向我逼近,甚至不屑于再蹑手蹑脚。
我最先注意到的一点是:黑影的头部,有一个奇怪的圆形,他走进船厅灯光的照射区域后,我看见了山羊皮贝雷帽下方的头部和脸部。
东川牧彦的嘴角,浮现出残忍而又嘲弄的微笑,混浊的眼睛,冷冰冰地打量着我。
他举起右手,把手里的登山刀指向我的胸口。
啊,凶手竟然是这个男人。其实,仔细一想早该发现这一点!……
在极度的惊恐中,各种念头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东川牧彦熟知游艇,可以轻易耍弄各种花招。我想大声喊叫,却叫不出声;想逃跑,却迈不开腿。东川手里的刀,马上就要刺穿我的胸口了。
然而——刹那间,我采取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行动。我慢慢地把右手伸进连衣裙口袋里,紧接着竖起拇指和食指,对准东川牧彦那个小子。
“我有手枪,你要是敢靠近,我就开枪。”我压低嗓子,恶狠狠地说道。
东川牧彦悚然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地垂下眼帘,望着我身上连衣裙隆起的口袋;然后,再次把视线移回到我的脸上。他皱起眉头,似乎难以判断真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果然是豪门千金,随身携带手枪。”
“正是!……”我装出坚忍的样子,点头答道。
“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特意来了。其实,我是来提醒你,最好带一件防身武器。”
他把小刀摊在手掌上给我了看,然后收回刀鞘塞进上衣口袋里。我顿时浑身无力,几乎瘫倒在地。
“你看,大家这样分散开来,对凶手来说,不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吗?”
“我……以为东川先生……”
我想说以为他是凶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种时候,要避免刺激对方,难道有什么证据表明,他真的不是凶手吗?
“其实,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东川牧彦凝视着漆黑的海面,不动声色地说道。
“啊,已经知道了……”
“刚才我说过,这次的凶手,有意模仿克里斯蒂女士的那本小说,不同的只是把舞台从孤岛换成游艇,被招待的客人从十人减少为七人。从背景到小道具,都和那本小说极其类似,你不认为这暗示着:凶手的动机,也有共同之处吗?”
“你说不久之前,你刚刚看过这本小说,还记得谁是凶手吗?”
“名字不记得了,好像是……”东川牧彦犹豫着思考起来。
“我昨晚又重温了一遍,因为那本书就放在船厅的书架上。你能回忆起来,那个凶手疯狂杀人的动机吗?”
“这个嘛……为了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没错。凶手的动机,就是亲手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以及不在法律管辖范围内的人。为此,凶手四下打听,处心积虑地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伪装成一名客人,把目标人物召集到印第安那岛上去。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如何调查出我的过去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东川牧彦咬紧嘴唇,把视线移回到我的脸上。
“眼下,这艘船上的五个人当中,立场最接近小说中凶手的人是谁?答案很简单吧?”
“啊!……”深不可测的恐惧感,像黑潮一般涌上我的心头。这种冰冷尖锐的惶恐,和刚才看见东川步步逼近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么说来,是律师女士……”
“嗯,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是别人了。她大概精神错乱,把自己当成了法官,总是咄咄逼人地审问我们,享受逼迫弱者、并将其处以极刑的快感。”东川牧彦自信满满地,说起了自己的分析和感受,“还有一点,让我确信凶手是她,今天下午三点多,两名船员在船舱修引擎,我们几个都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刚要走出卫生间,就看见有人从驾驶甲板上走下来。我赶紧关上门,从门缝里偷着往外看,看见那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运动衣和长裤,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蹑手蹑脚地溜进自己的房间。当时她肯定是去物色,杀害东顺司先生的地方了,还捣鬼让操舵室的保险丝短路。刚才你也听到鳅泽医生问船长,是否可以故意延迟着火的时间,船长的回答是‘那没问题啦’。”
我回忆起女律师盛气凌人的态度,和冰冷犀利的眼神。对了,这女人一定调查了另外六个人的背景,和过去的所作所为。
“我想起来了。东顺司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她说自己一直躺在床上。如果她心里没有鬼,何必隐瞒自己去过驾驶甲板这一点。”
“啊,一旦知道了这些,就是她的阴谋诡计,一切都能够解释的通了。奈良井先生和东顺司,都会对女性放松警惕。而且对律师来说,利用心理诡计捏造借口,借机靠近他们,也是易如反掌。她就这样制裁了两个人,大概还企图制裁所有的人。”
东川牧彦再次把视线,转向黑黝黝的波涛,叹了口气说道:“事实上,我确实罪有应得……”
我愕然地看着东川牧彦,他似乎忘了我的存在,面对漆黑的大海,开始了自己的倾诉。
“那是昭和四十五年的秋天,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我当时四十五岁,在东京总部的经济部,从事记者工作,踌躇满志……”
“是嘛!……”我不知道东川牧彦将要说出什么来,满脸讶异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逃脱法律制裁的罪行啊。事实上,如果那件事情败露的话,我和她都触犯了国家公务员法,必须承担刑事责任。她违反了公务员的保密义务,而我犯下了泄露国家机密的教唆罪。昭和四十七年,也曾经发生过类似事件,当时的两位相关人员被检察机关起诉,围绕‘国际利益’、公民‘知情权’,以及新闻报道的自由这几个热点,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我的所作所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没有惊动新闻媒体。在外界看来,我甚至被当作英雄。她却被悄悄地处分掉了……”
“混蛋,她是什么人?……”我操心地多问了一句。
东川牧彦茫然地看着海面,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我负责通产省的新闻,当时的煤炭局局长,有一个很可爱的女秘书。她叫桥口由枝,三十二、三岁的年纪,丈夫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两人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我每天和她见面,有时开点小玩笑。我感觉她并不反感我……”
桥口由枝——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是那盒磁带里提到的……
“有一次我和她去喝酒,把她带到宾馆里,想不到她对我很顺从。我对天发誓,一开始我压根就没有利用她的念头,纯粹是被她的魅力所吸引。当然,如果你问我,是不是百分之百地纯粹,我也难以回答……”
东川牧彦黯然神伤的脸,暴露在冰冷的晚风中,似乎只有此刻,他才百分之百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总之,我们的关系发展成了‘私情’。她会在枕头边,把工作中得知的情报,不经意地透露给我,也许是为了讨我的欢心……不,这也是我自欺欺人的说法,其实是我巧妙地诱导她,说出了那些机密的情报。”
正值壮年的东川牧彦,在床上抱着楚楚动人的女白领,这一幕景象,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有一次她告诉我,有两家大型石油公司即将合并,煤炭局局长已经收到了,记录两家公司谈判内容的秘密文件。外界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我能够得到内部资料,这将是一个独家新闻。因此,我就拼命地恳求她,给我看一下文件的复印件,向她保证,我绝对不会给她和通产省添麻烦,一定不会暴露情报来源,请她一定要相信我。”
“是嘛?……恐怕……”我冷笑着回了他一句。
“然后,我一再强调自己对她的爱,信誓旦旦地保证说: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就立刻和妻子离婚,跟她结婚。还说自己已经向妻子提出了离婚,以此逼迫桥口证明对我的爱。她知道这件事情很棘手,但经不起我的再三要求,最终给了我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我根据这份文件,写成了一份署名报道,发表在报纸上。不出所料……不,应该说造成的轰动效应,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因为,这两家石油公司原计划在一个月以后,发布合并的消息,事先需要和客户、银行、工会进行商榷。你也知道,石油公司和资本链息息相关,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家公司的合并,将改变产业社会的风向,对相关产业也将带来不可预测的影响。而企业合并,向来就是经济新闻的源头。我没有公布情报的来源,后来凭借这则报道,获得了报社的社长大奖。”
“得了大奖,情报来源难道不会暴露吗?”
“报社记者对情报来源和取材方法,必须进行保密,这是业内的行规,所以,只要我不松口,领导也不会强迫;即使有所察觉,也不会公之于众。与此相反,那两家石油公司和煤炭局内部,对机密的泄露进行了严查,平时和我关系亲密的桥口事务官,也被列为了怀疑对象。她露出了破绽。局长发现自己抽屉里的文件序号不对,对她严辞逼问。她最终因无法隐瞒,而坦白了真相。局长担心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把真相通知石油公司,让桥口主动辞职,因此结束了调查。这起‘机密泄露事件’就此悄然平息了……”
“那么,你和这位桥口小姐结婚了吗?”我好奇地问道。
东川牧彦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了自嘲的微笑。
“她被迫辞职以后,紧接着就离婚了。虽然外界不明白真相,但是瞒不住自己的丈夫。她丈夫知道妻子出轨后,决定自己抚养上幼儿园的儿子,让她净身出户了。她为了逃避世人的眼光,租了一间六席大的房间,独自生活,痴痴呆呆地等待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会脱离原有的家庭去接她。当然,我也去看过她几次,在经济上和生活上帮助过她……”
东川牧彦一副沮丧的模样,悲伤地哭诉着自己荒唐的过去。
“我尽力安抚她,说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容易,我们没办法这么快就在一起。你想一想看,如果我们现在结婚,不就等于承认,我们之间的私情,导致你犯下泄露机密的罪吗?给我颁奖的报社也难以面对社会。报社原本计划提拔我为海外特派员,这样一来也难免泡汤。不过也不用等很久,有句老话叫‘谣言只是一阵风’,事件告一段落之前,我们最好分开,你再等一段时间……”
“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打算的!……”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久,世人就忘记了这起事件。可是,在那之后,我也再没有去过她家里。她打过几次电话到报社和我家里,后来也就不再找我了,想必冰雪聪明的她明白,我的真实意图,抽身而退了。我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忘记她的存在了。后来——我在报纸的花边新闻上,得知她竟然自杀了。当时是夏天,距离我最后一次去她家里,正好半年时间……”
我的记忆刹那间苏醒了,不知为何,“审判官”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响在了我的耳边。
——“东川牧彦,你在1971年8月,逼迫桥口由枝自杀。”
尽管我记不清楚准确的年月,却仿佛再次听到这句宣判。
“她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点燃汽油自焚。她姐姐随后赶到,把她送进了医院,但是为时已晚。她自杀之前,把房间整理干净,没有留下遗书——报纸是这样报道的。所以,她和我的关系,应该谁也没有察觉……”东川牧彦满腹狐疑地皱紧眉头,“她有一个结了婚的姐姐,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也许她对自己的姐姐说过,或者,其实她留下了遗书……”
“或许吧!……”我悲伤地叹息一声。
“也许在写给姐姐的遗书里,她要求不要公开和我的关系。最初,她姐姐尊重她的意愿,但是,逐渐无法抑制心头的悲愤,就向律师请教,是否能够起诉我……对,正因为如此,我才成了凶手的目标。现在船上没有当时的相关人员,除了律师和检察官等行业的人,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我和桥口由枝的关系。”他往前一步靠近我,压低声音说,“听好了,桶谷,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耍什么花招。”
“啊!……”我忽然尖叫起来,只见另一个黑影,从东川牧彦的身后,悄悄地走了过来。
东川猛地回过头去,与此同时,那个人影走进了光圈下面。
久世元子的脸色,异常地苍白憔悴,她身穿白色西装,一瞬间,我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甲板上出现了幽灵。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的声音瑟瑟发抖,“已经过了十点钟,船应该早就靠岸了,可是一个灯塔也看不见……”
女律师久世元子声音颤抖地说道。
二
走在前头的东川牧彦,敲了敲操舵室左边的门,还没等里面回答,就一把推开了房门。碰巧鳅泽医生也站在右边,敲响了窗户,龙崎剑四郎正要对他说什么。鳅泽弘一看见我们,赶紧从右船舷走进了操舵室。
龙崎剑四郎似乎料到了我们的造访,他在舵前方的踏板上转过身来,轮番打量着我们四人。不知为何发动机熄火了,船停止了前行。
“船长,不对劲啊,这么晚了还没有……”东川牧彦阴阳怪气地问道,鳅泽医生也声援东川。
“是啊,我也是来问这个问题的。已经比预计靠岸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可是,一盏灯也看不见哦。”
龙崎剑四郎船长双唇紧闭,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没错,我刚才也觉得事态蹊跷,检查了一下指南针,结果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所以我停下船,正要叫大家过来,亲眼看一看这个情况。”
“难道指南针出问题了……”鳅泽医生惊讶地咋呼起来。
“你说得一点没错,指南针被人动了手脚。”船长调整了坐姿,用手示意船舵另一头的指南针。在镶嵌着玻璃的小木盒中,装着一个指南针,指针指着西北偏北方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我一边掌舵,一边不时确认指南针,压根没有想到里面被人破坏了……”龙崎船长遗憾地摇着头说。
他指着盒子另一侧,我们四人伸长脖子一看,全都“啊!”的惊呼起来。盒子的另一侧,放着一个三、四厘米长的长方形磁铁,而从踏板上望过去,视线正好被挡住。
“我现在把这个拿开,你们再仔细看一看指南针。”龙崎剑四郎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把磁铁移开后的瞬间,指南针的指针马上调转一百八十度,指着西南方向。
大家再次发出惊呼声。
“你们也看到了,有人在指南针上动了手脚。乍一看,指南针指示着西北方向,其实恰恰相反。自动导航仪和指南针连接在一起,船原本应该往御前崎开去,实际上一直在往反方向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久世元子哑着嗓子问道。
“具体时间不知道,不过今天下午五点钟,我们和海上保安厅用无线电,通报东顺司死亡的时候,曾告诉了对方我们游船的所在地。当时,卫星导航系统运作正常,没什么不自然……”
龙崎剑四郎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操舵室里着火,果然不是单纯的事故,烧坏配电盘,导致卫星导航系统不能正常运作,才是敌人的真正目的。因为,就算凶手偷偷地在指南针上动手脚,假如卫星导航系统的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出错误位置,我也会马上察觉!……”
龙崎剑四郎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指南针旁边的台子上,他抑制不住冲天的怒火,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人。
“畜牲,我受够了!……到底是谁干的!……混蛋!……”
“想问这个问题的是我。”久世冷冷地回击,“我根本不知道怎样用磁铁,让指南针能够指偏。”
“我也是,我再次重申,我对机械一窍不通。”鳅泽医生接着说。
“我们当中熟悉游艇的,不就是船长和东川先生两位吗?”我嘴里说着,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东川把刀刺向我胸口时,他的那张可怕的脸。有证据表明他不是凶手吗?他大概是看到我的“手枪”,才临时决定中止犯罪行为。
“开玩笑!……”东川牧彦皮笑肉不笑地说,“自己说自己对机械一窍不通,这种话也能相信吗?假如我真的心里有鬼,我根本不会让你们知道我熟悉游艇。”
“说到底,最具备条件的是船长你,你基本上都在操舵室,对各种机械无所不知。啊,这样一想,我们要怎么办才好呢……”久世元子绝望地扭曲了脸孔。
的确,如果船长真的居心不良的话……
出人意料的是,船长龙崎剑四郎的眼神,忽然平静了下来,其中充满了恻隐和体恤的光芒。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坚定有力地回答:“我不会做任何坏事。”
“我们现在在哪里?”鳅泽医生忧心忡忡地环顾着黑漆漆的窗外问,“请赶快调转方向,开向陆地。”
“我们来到了相当偏南的地方,我的房间里有航海地图,要先知道大概的位置……啊,好像低气压正在接近……”
船长龙崎剑四郎一把扯下靠近左侧船舷的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白纸。传真机和配电盘,分别位于操舵室的两侧,所以,能够在火灾中幸免于难。操舵室和后面的船长室,仅有一门之隔。众人跟在龙崎剑四郎身后,依次走进船长室。
宽大的桌子上面,摊开着一张航海图,旁边也有一个指南针,指针指向西北。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都注视着盒子的另外一侧,在那里同样发现了一块磁铁。龙崎剑四郎移开了磁铁以后,指针瞬间指向了西南。
他紧紧地把磁铁攥在手里,好像要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然而,他忽然无奈叹了口气,把磁铁小心翼翼地放进桌子抽屉里,应该是打算保留下来,当作证据。
“还有其他指南针吗?”东川牧彦问道。
“还有一只放在操舵室的柜子里,凶手不可能连那个也没放过吧——总之,今天下午五点钟,和海上保安厅取得联系的时候,‘印第安那’号在这个位置,北纬34度32分,东经138度60分,距离御前崎东南四十二海里。”
龙崎剑四郎用铅笔,在航海图上画了一个点。
“我后来在操舵室待了三十分钟,所以,这段时间内没有问题。五点半左右,把船舵切换成自动挡以后,我去了船厅,所有人围在桌子旁边,回忆登上这艘船的来龙去脉,这期间有一小段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
我们四个人用毛毯抬着东顺司的尸体,把他安置在船员寝室的床上,大家回到船厅以后,就发现陶瓷老鼠失踪了。
大家放弃寻找老鼠以后,有人去了卫生间,而我走进厨房喝了一杯冰水。因此,凶手很有可能在这个空当里,偷偷地溜进操舵室和船长室,把事先准备好的磁铁,放在指南针旁边。当然,如果凶手是龙崎船长,他更有大把的机会,东川牧彦也可以在瞭望的一个半小时里,不慌不忙地为所欲为……
“我们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凶手在五点半之后,就在指南针上动了手脚。如此一来,到我有所察觉停下引擎,足足过了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内,船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航行,所以,现在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船长龙崎剑四郎说到这里,用铅笔和标度尺画了一条线,在尽头也画了一个点。
“假设现在的位置是这里,御前崎南面七十五海里,鸟羽的东南面九十海里。可是……”
他把从操舵室传真机上扯下来的那张纸,和航海图摆在一起。
“这是气象传真,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每天两次自动发过来。这是今天下午四点钟的传真,从上面可以看到东北方上空形成了一股低气压,九州南面也有低气压在靠近。”
龙崎剑四郎用手指在航海地图上,迅速地画了一个圆圈,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等压线,有一条线从中延伸出来。他用手指顺着这条线画下来,一边考虑着,一边做出了决断:“预计低气压会从关东移动到伊豆……为了躲避低气压,我想从西面绕到鸟羽港靠岸。”
“还有多长时间?”鳅泽医生皱着眉头问。
龙崎剑四郎船长没有直接回答鳅泽医生的这个问题,只是解释着:“从这个方向前行进……靠近陆地后再调整方向,大概距离九十海里,还要考虑海浪的大小,如果每小时前进十海里……”龙崎剑四郎看了一眼手表说,“现在是十点三十五分,对目前所处位置的估计,也许有所偏差,如果海浪太高,必须减速,时间放充裕一些……估计在鸟羽靠岸的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半。”
“明天早上……”
“还有十个小时……”
“天哪!……”
人们发出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尖叫声。
“无论如何,拜托这一次,千万不要再出差错,毕竟你是这艘游船的负责人。”鳅泽医生的语气里,奇妙地交织着哀求和威胁的意味。
“游艇是否能够顺利靠岸,和大家的协助密切相关。”龙崎剑四郎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目前船正在外海,没有必要像刚才一样,全员一齐瞭望。不过因为是晚上,所以一定要有人值班。我想请大家轮流到操舵室暸望,我来修理配电盘。”
“啊,有道理。刚才因为马上就要入港了,所以没有修理,现在还需要十个小时,必须修好无线电对讲机和卫星导航仪。”东川牧彦似乎很懂行似的说。
“一般情况下,是每四小时换一次班,接下来还有十个小时,你们每人两小时……已经麻烦了东川先生两个小时了……”
“我们抓阄决定吧!……”鳅泽医生先发制人,避免有人提议,先从男性开始。
龙崎剑四郎点头同意了,很快就用便条纸,做好了几个阄。
“上面写着号码。”
他递过来三张纸条。我和久世元子先后拿了一张,最后剩下的那一张,自然就是鳅泽弘的。
龙崎打开一看,一号是久世元子,二号是鳅泽医生,三号是我。
“最后说不定,还要再麻烦东川先生一次。”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先在操舵室瞭望,船长在同一个地方修理吗?”久世元子脸色苍白地说。
“嗯,其余各位请先休息……”
“操舵室里只有我和船长吗?”
龙崎剑四郎一脸讶异,忽然差点儿笑了出来。
“我的恐惧程度不亚于你。”船长随即收起笑容,“修理结束之前,我和轮到值班的人,一起留在操舵室里。如果期间有人遭遇不测,显然,另外一个就是凶手,请剩下的三位告发凶手。或者说,你们认为在靠岸之前的十个小时,所有人一起留在操舵室里更好?”
三
女律师久世元子独自回到房间,换下准备下船时穿的西服和浅口皮鞋,穿上风衣、运动裤和胶底运动鞋,又精神抖擞地回来了,期间谁也没有走出过船长室。
在鳅泽医生的催促下,龙崎剑四郎从操舵室拿来客房钥匙,分给大家。
“钥匙只有一把,不用担心。”
尽管这不一定属实,我还是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是因为心力交瘁,难以支撑;二是我凭直觉认为,龙崎的话值得相信。
另外三位客人(除去可能隐藏在中间的凶手),似乎也和我的想法相同。
晚上十一点,龙崎剑四郎和久世元子一起走进操舵室,剩下的三人走下了起居甲板。
三人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接着做游戏一般,同时打开了门,飞速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立刻锁上房门。
我把书桌拖过来,抵住房门。幸亏门是往内开的,万一敌人企图用另一把钥匙开门进来,也要费一番工夫,到时候我就大声呼救。
万一情况危急,或者察觉异常,我就大声呼救,听到的人要不惜一切地跑过去救援,并且呼唤其他人……这是我们五个人在船厅解散之前,商定好的办法。
桌上放着水笔和摊开的笔记本,刚才写到一半,听到发生火灾,没有来及收拾就冲出了房间。
我脱下鞋子,打开旅行箱,又把运动服从里面取出来换上,再把脱下来的连衣裙挂在衣柜里。
打开旅行箱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带了一把折叠式水果刀。我打开小刀放在桌上,然后拖过椅子。我坐在桌边,面对着房门继续写日记。我已经写到结束了船内巡视这一节。
晚上我们吃了炖牛舌,回到房间后,就发生了火灾……
我打算趁记忆鲜活的时候,把这漫长一天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无论多么疲惫,每天坚持写日记,是我引以为豪的习惯。
回到东京以后,我要读着日记,把这次非同寻常的体验,告诉住在医院、百无聊赖的爸爸。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把这当作自己一定能够生还的证据,拼命向神明祷告。
十一点半,我写完了日记。
4月19日,星期二,航行的第二天,终于接近了尾声。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的起航,似乎是遥远的过去,而明天早上的靠岸,却是遥遥无期的将来。
可是,总有靠岸的时候。
我把水果刀放在枕头旁边,顾不上洗脸就倒在了床上。凌晨三点开始轮我值班,到时候鳅泽医生会来叫我。
还有三个半小时,我想先睡一觉。必须养足精神,万一有人企图闯入房间,到时候一定要迅速地睁开眼睛,如今只能相信自己的本能。
我疲惫不堪,似乎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可是躺在床上,脑子却变得异常清醒。是累过头了,还是动物本能的警惕,导致我无法入睡呢?
过去的种种,走马灯似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东川面对黑暗的大海忏悔的声音。
“事实上,我确实罪有应得……”
我已经听说了奈良井义昭和东顺司的“罪状”。如果全都属实,他们也许的确犯下了“法律无法制裁的杀人罪”。
至少有一点不容置疑:他们造成了“被害者”的死亡,而且,相当直接……
我不知不觉地,把下巴探出毛毯。
和他们相比,我又如何呢?
确实,是我向爸爸诉说,胁村雄一郎的种种不是,要求爸爸开除他,因为我无法原谅这个男人。除了他,无论我出现在哪里,围绕我的都是男人们的赞美和仰慕、直截了当的告白、大胆的邀约、狂热的求婚……我从来没有过追求对方,却被对方拒绝的经历,何况我是他老板唯一的爱女!……
胁村雄一郎在爸爸经营的、位于东京青山的饭店担任经理,前年四月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我和他交往的时候,他三十七岁,我二十二岁。最初,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会被年长十五岁的男人所吸引。
我从学生大多出身豪门的私立大学毕业以后,在青山的那家饭店,担任爸爸的秘书。胁村雄一郎每天,在那里工作几个小时,爸爸则每天露一次面,吩咐胁村雄一郎安排饭店工作。
胁村雄一郎有着大约一米八的魁梧体格、粗线条的脸和显示出坚定意志的嘴唇……
胁村雄一郎就读于东京附近的国立大学时,是田径部主力,毕业后在爸爸的饭店就职。他三十岁左右结婚后,有一个女儿,住在距离青山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卫星城市,每个月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还房贷。
他并非英俊潇洒,也绝不幽默风趣,而且他和其他男员工不同,从来不在我面前诚惶诚恐……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压抑,自己对他的狂热爱意!……
“混蛋,是他不对,是他太过分了!……”我小声地叫了起来。并且,爸爸对他也有诸多不满。身为经理,他太爱管闲事。所以,就算我什么也没说,他也迟早会被爸爸赶走。
不,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因为我的告状,导致了他失业——
“可是,我和他们不同。”我提高了声音。
胁村雄一郎并不是被公司开除后绝望自杀。恰恰相反,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公司,离开了我。
我听说他很快就通过朋友介绍,在黑部山峡的一家饭店找到了工作。他把妻子女儿留在东京,独自一人开车赴任的途中,遭遇暴雨后的山体滑坡,连车带人摔下了山谷……
差别不是明摆着吗?
奈良井义昭、东顺司和东川牧彦,要么打伤了竞争对手,要么骗取老人的积蓄,要么对女人始乱终弃,直接造成了“被害者”的死亡。与之相比,我仅仅导致了胁村雄一郎去外地工作,途中遭遇山体滑坡,难道不是他的命吗?
我记得在大学法律课上,学过相关内容……对了,这叫做“因果关系中断”吧?
为什么我会被认为,和这些人是一丘之貉,“造成了被害者的死”呢?……
“我和他们不同。”我再三告诉自己,声音回荡在无人的客房里,听上去特别空洞。感觉到声音空洞,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内心空虚吧。
我能凭这一点,断定自己无罪吗?我真的可以相信自己,不该受到惩罚吗?……
我的视线摇晃起来,这和船的晃动没有关联。我第一次体会到,天崩地裂般的心惊肉跳。
恐惧?……
一定是出于极度的恐惧,我感觉自己身体深处的什么,开始颤抖起来了。
坚持住!……再忍耐一会就万事大吉了,要尽力把不愉快的事情,逐出自己的意识。
我回忆起爸爸的嘱咐,尽管这句话没有像以往一样,让我精神抖擞,但总算是帮我进入了睡眠中。
我做了个梦。
操舵室着火了。冲天的火焰蔓延到了窗外。
“没有消防泵吗!”有人在大叫。
然而,没有一个地方能出水。
在烈焰浓烟之下,我逃到甲板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几个人。身后是熊熊烈火。
一个人跳下去了,两个人跳下去了,接下来轮到我了。我正准备跳进大海……
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不是游艇的甲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大厦阳台。八九层楼之下,泛着光的柏油路面,如同地狱!……
我似乎惨叫了一声。
我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心脏砰砰砰砰地直跳。我不禁发出求救声。
“胁村先生,胁村先生……”
胁村雄一郎的脸,浮现在夜色中。从那倔强的双唇里,发出男子汉坚定有力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肯定会出大事的。你也提醒你爸爸注意吧。”
我把脸埋进枕头,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敲门声传来。
两下……又是两下,比刚才更加用力。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时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着三点。
“谁啊!……”我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到换班时间了。”门外传来鳅泽医生的声音,“你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翻身下床打开灯。
“船长在操舵室。你一个人能去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犹豫了一刹那,说道:“不……不用,您还是回房间把门锁好吧。”
我打算等他回房间后,一个人飞奔到操舵室里。
我努力驱赶睡意,穿上风衣,把水果刀塞进口袋。我移开书桌,打开门左右张望,外面悄无声息。
鳅泽医生似乎已照我说的,回到了室内。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有天花板上的灯,寂寞地照射下来。
我走出房间,反手锁好房门。
刚迈开步子,船就猛烈地摇晃起来。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嘭”的一声,似乎房门和什么东西发生了碰撞。我惶恐地回过头去。隔壁六号房房门大开。
船身恢复平稳后,房门又关上了,但没关严实,还留下四分之一的空隙,从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六号房是东川牧彦先生的房间。他没关门就睡了吗?还是刚才偷偷溜出去了……
我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哎呀,这是不是另外一个圈套呢?然而,只要往后退三、四步,就能看见室内的光景。
我刚退后几步,船身再次剧烈晃动起来,房门又大大敞开,撞在内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书桌上亮着灯,东川牧彦背对门口坐在桌边。可是,他看上去不像在写东西,上半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夸张地后仰着,两条腿直挺挺地伸向桌子下面。
他坐在桌边睡着了吗?居然没有被门发出的巨响吵醒吗?……我茫然地思索着,潜意识里拒绝相信眼前的景象。
他的贝雷帽掉在了身后的地上。还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不由自主走进室内,走到东川牧彦的近前。让我感觉不对劲的是缎带。一根宽幅黑色缎带,在东川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在后面打了个结,垂在贝雷帽上。
书桌上的灯光照亮了东川牧彦先生的膝盖。东川浑浊的眼睛向上翻开,整张脸充血后涨得发紫,浅棕色裤子湿了一大片,脚下的地毯上有一摊污迹。
四
六号房的灯被打开了,我们四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东川牧彦。刹那间,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正在看电视剧的错觉,因为我难以相信,这些缺乏真实感的事态。然而,剧中的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发现东川牧彦出事之后,我就敲响了左右两边的房门,听到室内传来鳅泽医生和久世元子的回应,我又跑上驾驶甲板,冲进操舵室通知了船长。竭尽全力地召集所有人员,这是我们的约定,只有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安全的!
龙崎剑四郎停下引擎,跟着我下楼的时候,鳅泽医生和久世元子已经走进了六号房,鳅泽弘正在检查东川的状况。龙崎剑四郎帮着鳅泽医生,把东川牧彦抬到床上。
在另外三人的注视下,鳅泽医生开始进一步仔细检查。他从自己的房间取来手电筒,照亮东川牧彦的瞳孔以后,合上他的眼睑,又给东川把脉后,仍然不死心地把,耳朵贴在他睡衣的左胸口上。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默默地开始解开东川脖子上的缎带。
“救不活了吗?”连船长龙崎剑四郎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鳅泽医生似乎憋了一口气,一声不吭地继续解缎带。终于解开后,我看见东川粗壮的脖子上一片红肿。
“你们也看到了,是被人勒死的。”鳅泽医生终于闷闷地开口了,“我不是法医专家,但是被勒死的尸体,具有显著特征。面部发紫肿胀,眼睑结合膜点状出血,而且……势必伴随着失禁。”
“他是坐在椅子上,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的吗?”龙崎剑四郎问道。
“也许吧。从身后被人猛地勒住脖子,再强壮的男人,也会失去抵抗力。”
“死了多长时间……”
“嗯?……”鳅泽医生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不能肯定。身体已经冷了,应该死了一段时间,三四个小时吧……”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把东川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静静地为他盖上了毛毯。
东川牧彦的脸庞,被毛毯遮住的刹那,我失声痛哭。
“太惨了……”我隔着毛毯,抓住东川牧彦的手臂,“太惨了……连东川先生也……想不到东川先生也……对不起,我一直怀疑你,可是,你不是凶手,被杀的不可能是凶手,直到你死了,我才知道你是清白的……”
我肌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诧困惑。
“喂,坚强一点!……”女律师久世元子把我抱起来,抚摸我的肩膀,她自己也开始抽泣。再一看,另外两位男士也眼眶湿润。
一瞬间,我冷静下来了。
包括我,还剩下四个人,凶手一定在另外三人当中。其中有一个人的眼泪,一定是高超的演技!
“我们先上去吧。”船长龙崎剑四郎嗓音沙哑地说道,“我去和海上保安厅联系。”
“无线对讲机不是坏了吗?”久世元子好奇地问道。
“刚刚修好。其实我对电气系统并不熟悉。祸不单行,又发生了那起火灾。我把被烧坏的电线,一根一根拉出来,换上备用的电线,再用锡铅合金焊接,用测试仪检查;而且,一条线路上有四根电线,大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总算是优先修好了卫星导航仪和无线对讲机。”
我们四人离开六号房间,走在最后的久世元子关上灯,面对室内默默地合掌祷告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来到走廊上,感觉游艇摇晃得越发剧烈了,是因为低气压正在接近吧。
龙崎剑四郎船长走进操舵室,去和海上保安厅进行联系。之前的两次,所有人都蜂拥进去洗耳恭听,但是这次大家都没了力气。
“麻烦你了!……”鳅泽医生向龙崎剑四郎致谢以后,从小推车上拿起一瓶白兰地。久世元子从酒柜里拿出四只杯子,鳅泽粗暴地往杯子里倒上酒。我们三人分散落座后,立即举起酒杯。
室内沉默了,谁也没有说话。
船舵形的挂钟指针,指向三点三十二分。窗外仍然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能感觉到的只有逐渐猛烈的海浪。波涛打在船身上的声音,摄人心魄。
金属圆盘就摆放在船厅的桌上,这是东顺司被杀以后,东川牧彦从装饰架上拿过来的。如今,上面只剩下四个陶瓷小动物——牛、羊、马、兔……
东川牧彦的属相老虎,果然也消失了!……
我一把抓过兔子,塞进自己的口袋。死者的生肖动物陆续消失,留下来就是活着的证据。我突然意识到,只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属相,就可以免于一死。
然而,当我看到金属圆盘上的兔子消失了,只剩下三个动物,极度的不祥感涌上心头,仿佛自己已经被杀了。我连忙把兔子放回圆盘。
“我们用毛毯抬起东顺司的时候,东川先生曾经说过,”女律师久世元子虚脱地说道,“还好现在有四个人可以这样抬起来,如果人再减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