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畜生,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鳅泽医生用力拍着桌子大吼,“值得相信的只有死者……对,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说到这里,他猛地用手指向我。
此时,船长龙崎剑四郎走进了船厅里。
“我和鸟羽海上保安厅取得了联系。因为事态紧急,保安厅会出动巡航艇,我们也加紧靠岸。我刚才用卫星导航仪,确认了游艇所处位置,已经把自动挡切换到了正确方向。”
“距离鸟羽还有多长时间?”鳅泽医生焦虑地问。
“十点半修好指南针,到现在已经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开了四个半小时了。刚才按照卫星导航仪推算,发现之前推算的位置有很大的偏差,其实我们所处的位置,更偏东南方向,所以,从现在的位置到鸟羽,大约有五十海里。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计算,大概还需要五个半小时,但是,现在又开始起浪了。”
龙崎剑四郎说到这里,皱起眉头,透过窗户看着海面。
“还需要五个半小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左右吧。”久世元子问道。
“根据天气变化情况,可能会再推迟一些。”
“推迟多久?”
“这个嘛,说不清楚。随着低气压的东移,越来越靠近……”
“总之就是不知道,要晚几个小时了。”鳅泽医生绝望地说道,“我什么也不相信了,被你欺骗说马上就要靠岸,结果又出现了牺牲者。不管接下来还有五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这次一定要在这里查明事实,抓住凶手。”
“我没有欺骗你们。引擎故障、火灾、指南针,全是有人故意破坏,被骗的人是我!……”
船长龙崎剑四郎的措辞,突然变得粗鲁起来,我忽然在他痩削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无赖的表情。
“这次东川先生的被杀,如果能推断出他的准确死亡时间,就能缩小凶手的范围,也可以断定杀害东川先生的,就是杀害其他人的凶手。”
久世元子恢复了法庭上的语气。
“鳅泽医生刚才是不是说,东川先生已经死了三、四个小时?假设是三个小时以上,也就是晚上十二点以前。这样一来,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十二点之前,我和船长一起在操舵室。”
“哟,你的值班时间,不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吗?”我故意没有对久世元子使用尊称。
“原计划是这样的,可她实在太累了,我看不下去了,就在十二点钟左右,送她先回了房间。”龙崎剑四郎向大家做出了解释,“后面的一个小时是我值班的,所以延误了修理。”
“啊,怪不得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是龙崎船长来叫我接班的。”鳅泽医生点头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的不在场证明也很明显,东川先生是十二点以前死的吧?”
“不,不能这样断定。”鳅泽医生神经质地皱起眉头说,“我说过好几次,我不是法医专家。东川到底死了三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又或者没过这么长时间,我不能够肯定。”
“也就是说,谁也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小声说道。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在船长室解散后,龙崎剑四郎和久世元子也许确实一起在操舵室里,但是,在久世元子十二点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大家就各自分散了。
“如果对方是女人,一般人都会放松警惕,而且对律师来说,利用心理诡计捏造借口,靠近他们易如反掌。”东川牧彦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回响在我的耳边。
“欲盖弥彰……”我无意识地开口了,“昨天晚上在甲板瞭望的时候,东川先生拿着一把刀,特意来提醒我,要准备一件武器。当时他问过我,凶手在刻意模仿克里斯蒂的小说,那么,最接近凶手立场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律师久世元子。
“他还这样说过,昨天下午三点多钟,船长和东先生在修理发动机,其他人在客房的时候,他看见你从驾驶甲板走下来,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你一定是去物色杀害东顺司先生的地点,同时捣鬼让操舵室的保险丝短路。当时听东川先生这样说,我还半信半疑,怀疑东川先生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才故意编造的谎话。现在他被杀了,死者绝对是无辜的,所以,他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你这就叫做欲盖弥彰。”
久世元子缓缓地回过头来看我,立体的五官配上四方形的下巴,显得尤其聪明伶俐,单眼皮下的眸子里面,流露出神秘莫测的诡异。
混蛋,这个女人知道我的身世背景,所以,要避免过度刺激她。如果被逼急了,她或许会揭露我的“真实面目”,这样一来,大家会转而把矛头指向我……
保全自己的本能,突然在心里敲响了警钟,可是,我已经激动得无法保持冷静了。
“东川先生怀疑你是凶手,却被你欺骗了,说不定是被你的美色诱惑……”我不可遏止地说出心里话,仿佛这时候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对,丧心病狂的女律师,模仿克里斯蒂,陷入自己是上帝的错觉,随意处罚别人。这就是这起案子的真相!……”
久世元子的上身瑟瑟发抖,她举起同样瑟瑟发抖的双手,在空中攥起拳头,呼吸急促,似乎要朝我扑过来。我严阵以待。
然而,接下来的一秒,她把拳头砸在桌子上,脸埋在双手里呜咽起来。
“怀疑我吧!……随便你们怎么怀疑。我无所谓,不管凶手是谁……”她竟然又哭又闹地乱叫“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我要活下去。”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为了我的儿子……我可爱的孩子……”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圭一郎又乖又认真,还体谅母亲……我过生日,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给我买玫瑰花。他喜爱音乐,读中学的时候,在全国的长笛比赛中得奖,教残障儿童学习音乐是他的梦想。可是就因为我说了一句话……啊,要是小圭能接妈妈的班就好了……这孩子就下定决心说,我会好好学习,成为一个和妈妈一样,不畏强权、为弱者伸张正义的律师,克服一切障碍……不错,这孩子是坐轮椅的,小时候遭遇车祸……原本是因为我的疏忽大意,但是他毫不埋怨我,相反还一心一意地爱我,比任何人都信赖我……啊,圭一郎在呼唤我,他需要我,我必须回去……必须活着回去……”
谁也没有吭声。
“凶手就在你们三个当中。”久世元子再次开口。她抬起红肿的脸,凝视着空中,声音哽咽,却坚定有力,一字一顿。
“我坦白交待,请听好。我也许罪有应得,你说过我‘导致岩城坚次郎死亡’,还说‘你们的行为,事实上相当于杀人’,这也并非妄言。可是,间接杀人也分很多种。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钻法律的空子,冷酷无情地逼死无辜者;还有的人根本没有杀心,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怠慢、失职,偶然间接造成了他人的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加害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我就属于后一种。”
女律师高亢的声音,在船舱大厅里回响着。所有人都屏息凝视,静静地听着久世元子的诉说。
“岩城坚次郎是七年以前,我担任法院指定律师时的,一起案件的被告人。他被以抢劫罪起诉,半夜持刀闯进民宅,恐吓那家的主妇,把她绑起来之后,抢走了二十万现金。岩城当时四十五、六岁,失业后被妻子拋弃,每天酗酒度日。他被怀疑的原因是,刑警在走访中,听小酒馆的人提起,他居然有一大笔现金,同时被抢劫的那名主妇,也证实凶手的特征和他一致。他在警察的审讯中,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当时并没有找到胁迫那名主妇、造成轻伤的凶器。但是在随后的进一步调查中,警察在他居住的公寓后院里,发现被挖过的痕迹,最终从里面找到一把带血的菜刀;而且,血型和受害者一致。这样一来就铁证如山了。我接受法院委托的时候,认为这起案件很简单,所以选择了它。”
“法庭指定的律师,可以自己选择案件吗?”
鳅泽医生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平息久世元子越来越高亢的语调。
“先到的人有权挑选。”久世元子苦笑着回答,看来鳅泽医生的策略奏效了。
“当时,法院委托的案件,每年都有三、四件,原本是一种义务,不过也并非不能拒绝。律师独立办案后,手头工作一忙,自然就不再接手了。毕竟法庭指定律师的报酬,最多只有五万块,还要去见被告和被害人,开庭三、四次。我当时三十九岁,事务所在四谷开业了四年,正是渐入佳境的时候。尽管维持事务所的开销,我的压力很大,但是,我逐渐开始代理大案子,土地纠纷、遗产继承案、损害赔偿等等。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无暇兼顾法院委托的刑事案。但是我独立之前,就职的那家事务所前辈,经常告诫我说,法院委托的案子,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一定要接下来。有碍于前辈的面子,尽管不情愿,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噢,原来如此!……”听众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因此,接到通知后按照指定日期,去律师会所的那天,我尽量提早赶到那里,从事件的记录本中,挑选了最简单的一件。如果到晚了,就只剩下棘手的案件,而违反交通法规案最简单……不过那天早上,我离开事务所的时候,有一个大客户打电话来,所以耽误了时间,在剩下来的案件中,岩城的案子最简单。想不到的是,开庭当日,他推翻了自己的口供。”
“不承认自己的罪行?”鳅泽医生睥睨问。
“对。他说自己的钱,是在自行车比赛中赢来的,关于那把菜刀则一无所知,但是,他一个人生活,没有不在场证明,再加上长时间的审讯,让他身心疲惫,最后说了假口供。可是,事已至此,法庭怎么可能相信他的翻供呢?我试图说服他承认事实,博取法官的同情,在适当量刑的情况下,争取轻判。他却固执己见,后来和我也产生了隔阂。没错,我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基本错误,身为律师却不相信被告人。”
“他被判有罪吗?”
“当然。他被以抢劫伤人罪起诉,判入狱五年,比预料的重。可是他没有上诉,如果上诉,又要委托法院指定律师,一审已经让他……不,是我的消极态度,让他绝望了。”
久世元子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服刑两年后,他死于肾衰竭。又过了两年,他才洗清了罪名。另一个抢劫犯被捕后,承认岩城那起事件,是自己干的。他和岩城年纪相仿,在自行车练习场和岩城相识,后来把作为凶器的菜刀埋在岩城的公寓后院,以此嫁祸给他。”
“这是一起冤案啊。”
“警察没有公布真相,加上岩城坚次郎没有亲人,所以,没有人对此大做文章,也没有惊动媒体。那么,这次的凶手又怎么会知道……”
久世元子用尖锐的目光,轮流打量我们三人,似乎试图读懂敌人的内心。
“算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已经不是问题了,反正,因为我的辩护缺乏诚意,最终导致了岩城坚次郎的死亡。我承认这个因果关系。可是,我说过很多遍,间接杀人也分很多种,我的行为没有那么恶劣吧。而且……而且,我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
“你以为知道真相以后,我不感到痛苦吗?我每日每夜,都沉浸在悔恨和自责中……而且这一次,这种恐怖和孤独……”久世元子说着,忽然发狂地尖叫起来,“啊,我已经怕得魂不附体了,你可以收手了吧。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杀我……请让我活着回到我儿子身边……”
谁也没有吭声,只有久世元子的呜咽回响在室内。
“我还不是同样想活着回去。”龙崎剑四郎雄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当务之急是抓到凶手。可是在船上无能为力,因为没有办法解剖尸体、采集指纹。不过,船靠岸后,专家一调查,自然就明白了。所以,请各位齐心协力,让船尽早靠岸。”
“不,仅仅如此还不够。”鳅泽医生立即反驳。
“刚才我说过,绝对不能再上当受骗了。我当然很希望尽快靠岸,但是在这之前,必须制定万无一失的策略,来防备凶残狡猾的敌人。这就好比是背水一战,即使不能逮捕凶手,也绝对不能让凶手,对我们造成伤害。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第二条活路。”
五
鳅泽医生的具体建议是:再次彻底搜查船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所有人的私人物品,没收所有可能成为凶器的东西、药品,扔进大海或者放在大家的视线所及范围之内。
“比如说,最初的奈良井先生那起事件,我的注射器被偷用了。想到凶手身上现在还有箭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故伎重演,我就担心得睡不着觉。”
“说到睡不着觉……客房真的只有一把钥匙吗?”我问龙崎剑四郎船长,“如果还有别的钥匙,就算锁门也无济于事。”
“我已经说过只有一把,如果不相信,那就自己去检查吧。”龙崎剑四郎愤然反驳我,他原本给我留下过心胸宽阔的印象,看来现在也变得急躁了。
“说干就干吧。”船长迅速站起身来,“不过这段时间内要停船,没关系吗?”
“没办法,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我们决定:这次从上层甲板开始巡视,但是,因为外面光线昏暗,所以,第一站选在了操舵室。所有仪器都被固定了,没有找到马上能变为凶器的东西。
“销匙保管在这里。”龙崎剑四郎说着,打开一个固定在左侧墙面上的玻璃盒子。
“客房的钥匙原本挂在这里,后来已经发给大家了。现在这些是操舵室、主人的房间、奈良井先生住过的一号房和没人住的二号房的钥匙。”他轮流指着盒子里的每一把钥匙说道。
“如果还是担心,你们可以打开每一个抽屉检查。”
我毫不客气地,按照船长说的,打开了所有的抽屉,但是,没有发现其他钥匙。
接下来,众人移步船长室。
“有一把登山刀,和一套简单的医疗用品。”
龙崎剑四郎说着,主动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医药箱里有注射器、夹板、晕船药和止痛药等物品。
龙崎船长站在房间正中间。
专用浴室和卫生间自然不消说,我们三人把橱柜、镜框后面、床垫中间翻了个底朝天。抽屉里的一把剪刀,被我们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还要检查带子。”久世元子突然开口道。
“带子?……”
“就是裤子的皮带、睡衣腰带和领带。拘留所就不用说了,就是警察扣押嫌疑犯的时候,也要收缴这些东西,因为担心凶手上吊。带子当然也可以成为凶器,东川先生不就是……”
龙崎剑四郎耸了耸肩膀,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我现在用的这根皮带,请手下留情。”
鳅泽医生和女律师久世元子,一齐看了一眼龙崎剑四郎的牛仔裤皮带,无可奈何地对视了一眼,同时没有忘记,用目光征求我的意见。
“要提防船长的裤子掉下来。”
龙崎剑四郎对鳅泽医生的嘲讽嗤之以鼻。
“在紧急关头,裤腰的松紧带,也能成为凶器。”
“啊,听你说到裤子,我想到了一点,最后请让我检查一下你身上。隔着衣服检查,还不能让人放心。不好意思,能麻烦你脱掉内裤以外的所有衣服吗?”
“什么嘛!……”船长龙崎剑四郎满脸不悦的神色。
“等一下我当然也会脱光。查而不严,不如不查。”鳅泽医生严肃地说。
最终,我们商定在各人的房间里搜身,这次由鳅泽医生检查船长。我和久世走出房间,接下来我们也要互相检查。
不到五分钟,两位男士就出来了。
“船长身上没有危险品,要上缴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们先把医药箱、登山刀以及剪刀拿到船厅,放在桌子上面。
“好了,接下来检查船厅吧。”
“哎呀,可是……”龙崎剑四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这样下去,检查完所有的房间,恐怕天都亮了。船一直停在原地,我觉得太浪费时间了。”
舵形挂钟的指针,指向四点三十六分。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来检查鳅泽先生,然后和你们一起,检查船员寝室,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几位,我回到操舵室去开船。怎么样?”
“对啊,尽量不要耽误靠岸的时间……”久世元子、鳅泽医生和我一起表示同意。
“船员寝室里有什么危险品吗?”
“我想起来了,东顺司曾经带了一把猎枪上船。”
“什么……”
“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喜欢游艇和枪支。这次他去天成打野猪,没有回家就直接上船了,所以,他把猎枪也带来了,可能就放在船员寝室的某个地方吧。”
众人捏着一把汗,跟在龙崎剑四郎身后,缓步走下了起居甲板。龙崎船长走进船员寝室,打开衣柜和墙壁内侧、双层床下铺、长椅等等装有柜子的地方。
在第二个衣柜里,找到了斜靠在柜壁上的猎枪。霰弹腰带也放在下面。
“就是这个,两连发的霰弹枪。”
船长龙崎剑四郎把猎枪托在手里,霰弹腰带里似乎残留着几颗子弹。
“里面好像是独头弹。”
“想不到子弹很大啊。”
鳅泽医生从龙崎剑四郎手里,接过霰弹腰带,从中取出一颗子弹,好奇地打量。铅弹长约五、六厘米,直径超过一点五厘米。
“霰弹枪里的子弹有两种,一种是可以装下几百粒的霰弹,另外一种,就是俗称独头弹的大子弹。霰弹用来打鸟,独头弹用来打野兽。”
“猎枪里有子弹吗?”久世元子眨着眼睛,担心地问道。
“没有!……”龙崎剑四郎说着,卸下枪套,打开弹仓给大家确认。
“通常,把枪收藏起来之前,一定要把子弹取出来,而且在家里的话,绝对不能把枪和子弹放在一起,不过,现在只是临时放在这里,所以,没有分开保管。”
“不管那么多,要尽快想办法处理。”鳅泽医生说道。
四人顾不上其他,离开船员寝室,匆匆回到船厅。龙崎剑四郎船长和鳅泽医生,分别把手里的枪和霰弹腰带放在桌上,大家围在桌子四周。
“很简单,扔进海里就行了。”我提议道。
“不,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不要这样做。”龙崎剑四郎摇着头说,“这是东顺司先生的遗物,而且,并不能断定迄今为止,这把枪没有被当作凶器使用。”
“啊。”久世元子心头一动,点了点头,“比如说,凶手用这把猎枪威胁被害者,让他背对自己转过身,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或者注射毒药……”
“对。这样一来,就算是女性,也能轻易得逞。等到船靠岸以后,这是海上保安厅调查的重要证据,上面可能留有指纹。”
“那么,就这样把枪放在这里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当作凶器利用。”
“嗯……我有一个好办法。”鳅泽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把子弹扔掉就可以了,猎枪就放在船厅里,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
“啊,有道理。”
“是啊,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人恶意使用了。”我思索片刻后,也表示了同意。
“可是,枪膛里真的没有子弹吗?”
龙崎再次打开弹仓。
“子弹装在这里,打开保险栓后,一扣扳机,子弹就会飞出来……”
他面对玻璃窗,扣动了扳机,只听见阻铁“咔嚓”回位的声音。
“那么,我们抓紧时间……”龙崎剑四郎拿起了霰弹腰带,四人一起来到甲板上。
冰冷刺骨的强风迎面扑来,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密布着棉被般厚实的云层。看到排山倒海般的滔天大浪,我悚然一惊。
“暴风雨就要来了。”龙崎剑四郎低声说道,他把霰弹腰带举起来,喊了一声,“我要扔了。”然后一松手,腰带掉进了海里。
久世元子提议,把龙崎剑四郎的刀和剪刀也扔进海里,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处理完毕凶器后,我们四人再次返回船厅。
“哦,真冷啊!……”
“风大了。”
“风里带着水汽,很快就要下雨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原本预计在上午九点靠岸,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在船内巡视,接下来还要一个小时吧。
“目前正处在低气压中心地带,天气恶劣,另外,一股低气压也正在接近。”船长龙崎剑四郎皱着眉头说道,“我想趁暴风雨来之前,抓紧时间靠岸。”
“那么,等一下再检查鳅泽先生的身上吧?先请船长马上开船。”久世元子说道。
“嗯,你们检查完其他地方以后,我再过来。”
龙崎剑四郎说着,把猎枪放在吧台上,心急如焚地往操舵室走去。我们三人开始检查船厅。
我们的目的是找出刀具、钝器、药物等,所有可能被用作凶器的东西,然后放在桌子上。
可是,我们很快发现,对凶器的判断有很大的难度。例如,堆积在小推车上的酒瓶,有谁能保证不能作为凶器呢?
来到厨房后,我们越发醒悟过来。菜刀和其他刀类,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到船厅,但是平底铁锅怎么办呢?
“我忘了是谁的推理小说里,曾写到用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年糕打死人后,切片做成汤年糕给警察吃了……”久世元子突然小声说着,谁也没有回应。
没收所有的凶器和危险,品更是难上加难。谁也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东西,藏在什么地方。而且,正如鳅泽医生说的,查而不严,不如不查。
鳅泽医生从操舵室里,要来了主人房间和一号、二号房间的钥匙,我们一起下到起居甲板上。
主人房里一片静谧,没有发现任何刀枪。水晶吊灯和闪闪发亮的海蓝色陶瓷灯具,有可能成为凶器,但是谁也没有提议,把这些东西带走。
鳅泽医生一打开一号房门,就有一股臭味钻进我的鼻子。
床上的毛毯勾勒出人形,鳅泽瞥了一眼。
“尸体开始腐烂了,其实最好用冰块降温。”
我用手帕捂住口鼻,好不容易才靠在墙壁上,没有让自己倒下。
鳅泽医生和女律师久世元子打开衣柜和抽屉,找到了一根高尔夫球杆。
“这是不折不扣的凶器。”久世元子感叹道。
随后,两人又发现了两条皮裤带和两条领带。
疲倦逐渐袭来,谁也不再说话了。
在空无一人的二号房里,三个人都一无所获。
在久世元子所住的三号房里,她主动地把自己的腰带、围巾、长筒袜、指甲剪、装了安眠药和消化剂的小药盒,通通拿了出来。然后,她站在房屋中间。鳅泽和我默默地继续检查。
来到我住的四号房,我也把腰带和长筒袜、以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交给了他们两人。随后,我们把起居甲板上的没收品,暂且放在楼梯下面。
然后,鳅泽医生走出房间。我和久世元子都脱下衣服,只剩内裤和吊带衫,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其他东西。如果鳅泽医生趁这个空隙,在身上藏了东西,稍后会被龙崎剑四郎发现的。
“我想休息……”我突然头晕目眩地倒在床上,“我不行了,后面的检查,就交给两位了。”
“这可不行。”久世元子拒绝我的请求,“这不仅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如果我们两个单独行动,可能会给凶手行凶的机会,给另一方带来危险。”
女律师久世元子自己也是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一边说话,一边喘着粗气。
我们检查完机房回到船厅,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十五分,驾驶甲板上沐浴着白色的晨光。然而,天空中乌云压顶,海风呼啸,豆大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
我们把在起居甲板和机房没收的东西分成三份,装在从机房找到的洗衣袋里,每人提一个,走进船厅。里面装着从东川牧彦和东顺司的房间里,找到的刀、剪刀、药品、鳅泽医生的出诊医用包,再加上机房的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工具。
每个人都累得几乎没有力气开口说话。把洗衣袋里的东西,随便地倒在地板上后,大家茫然地看着这些东西。三个人身心极度疲惫,偏偏船又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我们都被晕船和空虚的徒劳感击倒了。不知道凶手怎么样,反正我几乎要倒在地上了。
可以断定:我们三人无精打采的眼睛,没有看漏任何一样东西吗?而且,可以被称为钝器的东西,还数不胜数。根本不可能没收全部凶器……
“好了,没收了这些东西,总算告一段落了。”鳅泽医生站起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对……至少比坐以待毙要好。”久世元子点头表示同意。
鳅泽医生去操舵室里,把船长龙崎剑四郎叫了过来。
辛辛苦苦收集到的东西,大家很快决定,把它们扔进大海,只留下用来做饭的一把钝刀,和鳅泽医生的出诊包,不过里面的手术刀全部扔掉了,注射器也只留下一支,还包括一把小型钳子和螺丝刀。
走上甲板打算扔东西的时候,感觉海风越发猛烈。
“外面风大危险,东西还是等一下再扔,我先去检查鳅泽先生身上吧。”
听到龙崎剑四郎这样说,我和久世元子走进了厨房。
“我来冲咖啡吧。”
“你请便,我不用。”
我感觉晕得越来越厉害,一滴水也不想喝。久世元子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并没有起身。
“检查完了。”
听到龙崎剑四郎的声音,我们走出厨房,只见鳅泽医生在拉裤子拉链。
“没有异常,不过,鳅泽医生也用了皮带和棉质护腰。”
“对,这是我常年的习惯。”鳅泽医生掩饰着尴尬。
“船开得顺利吗?”女律师久世元子问道。
“嗯……现在风浪很大,刚才我减速到每小时八海里,所以,要比预计晚半小时靠岸。”
“你不是说有巡航艇来吗?”
“这么恶劣的天气,应该不会来了吧。”
“晚半小时,也就是十点半。还有三个小时。”
“我希望有人替我瞭望一个小时。”
听到船长龙崎剑四郎这样说,另外两人一齐转头看我,现在轮到我了。
我像孩子一般闹起了别扭。
“我没有办法暸望,晕船晕得厉害,头昏眼花……”
“每个人都很累,船长从昨晚到现在,一分钟都没有合眼。”
“我休息一小时,就能恢复过来。”
“我有晕船药。”鳅泽医生说着,打开了出诊包,从里面拿出两颗药递给我。
“这种药很有用。”
“我给你倒杯水。”久世元子转身走进吧台。
“不,我去那边吃药。”
我接过药走进厨房,拿起一个杯子,从水龙头里接水。我把白色药丸靠近嘴边——紧接着扔进了水池。
“吃早饭吗?”
“不,我没有食欲。”
这是女律师久世元子和鳅泽医生的对话。
两人决定回房间休息,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去船舱值班一个小时。
“不好意思,能麻烦两位送我到房间吗?”久世元子问两位男士。
“要么三个人,要么一个人,才能让人安心。”
“那么,先请桶谷小姐去操舵室,你在这里等一会。”船长龙崎剑四郎催促着我,自己先站了起来。
“因为雷达坏了,所以请集中精神,如果有别的船只靠近,请马上通知我。”
“好吧!……”我胆怯地点了点头。
“我就在隔壁的船长室里休息,但是,如果你感觉很不舒服,坚持不下去,千万不要硬撑着,随时叫我起来。”
船长他们一出门,我马上反锁好左右两侧的门,同时没忘记锁上和船长室相连的那扇门。
站在舵前方的踏板上一看,也许是因为这里远远高于甲板,感觉波浪没有那么高,风雨却更为猛烈。船头激起滚滚海浪,汹涌澎湃的波涛,拍打在挡风玻璃上,风急浪高的灰色海面,和天边的乌云连成一片。
我按照龙崎剑四郎船长的指示,集中精神暸望,但是只坚持了一小会儿。船又剧烈地摇晃起来,我站立不稳,靠在右侧门上,然后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趴在了仪表盘上面。我屏住呼吸,拼命忍住涌上来的呕吐感和剧烈的胃痛,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不觉中,我陷入了睡眠,虽然很不舒服,但是身体的疲倦压倒了一切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冻醒过来,可是实在太闲,根本睁不开眼睛。什么地方传来了惨叫。尖锐的哭喊声,仿佛从海底传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回想刚才的惨叫声。
我又睡了多久?……
这时传来敲门声。从左侧……有人敲响了左侧的玻璃窗。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迫,瞬间切入了我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