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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粪池里生活的人.2

作者:美-本特利·利特 当前章节:6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2:17

她又把这种想法推开了。至少达到了一点:除了这些恐惧之外,她很喜欢在这里工作,她现在过得比过去很长时何都快乐。现在她头脑里立即浮现出来的词语是“安宁”与“和平”。教堂里的词汇。

“他要在地球上建造天堂王国。”

“耶稣爱你们,”惠勒牧师说。

科丽抬起头来。看见牧师正在对着她笑。那个笑容里似乎隐含着些什么,它暗示着一种对无限神权的狂热迷恋。如果他没有说话,没有说那几个字,没有直接切中她内心里的疑虑,她一定会感到恐惧的。

但是,他说话了,他说了那几个字,他解释了她的疑虑:他的声音是那样地令人安慰,使人心情舒杨,让她感觉到了温暖,体会到了自己是受人爱护的,她感到很满足。

惠勒牧师确实是受到了上帝的青睐。

惠勒牧师站了起来,从他的桌子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全新的白色封皮的《圣经》。那些布道时的话题就是从这里选的。“格兰·莱恩昨天晚上没有来,”他说。“他应该来接替盖里·华森的夜班,在过道上完成那个新的安装的。我对格兰很失望,非常失望。你给他挂个电话,告诉他,好吗?告诉他如果下一次他志愿报名,然后再失约,我会亲自把他的睾丸连根儿拔下,奉献给耶稣。”

牧师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她的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诫她说,这些话不正常,有问题。但是,她的感觉犹如沉浸在玻璃缸里,那个警告的声音只是嗡嗡地在远处什么地方发出点微弱的声音而已。

科丽点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在牧师后面,她看见一个今年的日历,1月到9月的方框里填满了黑色的小“X”,10月31日是耶稣第二次降临人间的日子,被圈成了红色。

一年里其它的日子全都被涂成了白色。

科丽在教堂里的电话簿上找到了格兰的电话号码,拿起话筒,拨着号码,牧师在旁边看着。她意识到离第二次降临日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她突然觉得这对她很重要。

特别重要。

格兰显然是睡过头了,电话响了6声以后才来接听,她冷冰冰地告诉他说,如果下一次他志愿出工,然后又没有出现,影响了教堂按时竣工,惠勒牧师会把他的睾丸连根儿拔下来,喂给耶稣的。

她很喜欢说了那个词,“睾丸。”

她发现自己竟然很高兴听到格兰紧张的声音,他可怜兮兮地道歉,并哀求原谅。

她没有等他道歉完就把电话给挂上了。然后抬头看看牧师。他笑着对她说:“好样的,太好了。”

她所有的疑虑似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幸福。在重新集中精力于她桌子上的那些发票时,心里暗自快乐地微笑着。

他再次看见了“沙漠中的那张脸。”

卡特勒闭上眼睛,紧紧地扶着水池的边缘支撑着自己。他听到,在希尔加油站厕所的外面,狂风呼呼咆哮着。如果不是那些风沙打在加油站铁门上和垃圾筐上方又小又脏的窗户上,这声音听起来跟流水声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在围墙保护起来的加油站里,他听到晚来的客户拽了铃绳,敲响了铃铛的声音。

卡特勒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在他的肩膀上方,他仍然能够看见那张脸透过窗户正在向他窥视着。

他低头看着水池里面,注视着水龙头下面水管子上的一块污渍。“沙摸中的那张脸。”它那充满怨恨的目光以及极不自然的表情都深深地在他的脑海里刻下了永恒的烙印。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是那么令人恐怖。再次见到这张脸,卡特勒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似的,他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是尿了裤子。

外面的咆哮声似乎越来越大。

18岁时,正是“沙摸中的那张脸”阻止了他出发去寻找那个“丢失的荷兰人”。他和霍比·比柴与菲尔·艾蒙斯已经计划中学毕业后上大学之前抽出一年的时间去寻找寓言中的那个金矿,他们3个人都在东部米萨长大,基本上是在“迷信山”的阴影中生活的。3个人在语法学校时的大多数时间都着迷于“丢失的荷兰人”,整天梦想着成为坚强粗犷有名的富人,在5年级时的某一周,他们把得来的救济金放在一起,在梅恩人道的旅游商品店买了一张破旧的“真正的‘丢失的荷兰人’的宝藏图”,有6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竟然以为金矿已经属于他们了。高中时,这种痴迷稍微冷却了一些,但是,他们还是认真地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去迷信山一带寻宝,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就开始。他们并不是真的希望找到金矿,而是想更多地去参加晚会,离开这片土地生活,在变成成人、承担生活的责任之前充分享受最后的那一点天真自由的生活。

后来,他看到了“沙漠中的那张脸。”

卡特勒从来没有告诉他的另外两个朋友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他们会说他太孩子气,或者更难听的话。相反,他告诉他们关于成长的一些明显错误的看法,撇开孩子气的想法。当然,他们是不会买帐的。霍比和菲尔两个人分别也一起千方百计试图改变他的想法,他们从友情、记忆、忠诚等多方面下工夫,结果他都拒绝接受。最后,他们竟然大打出手,先是打他。后来互相撕打,出去探宝的想法就这样中途夭折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俩,也不知道他们俩还是否相互保持着联系。那个夏天过去后,他背起原先为去迷信山寻宝准备的背包,就上路去了多佛尔,那里有一个飞机工程师学校。他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成为一个飞机工程师,但是,在那里,他只呆了9个月,就去了科罗拉多温泉。在那里,他又只呆了9个月,然后又去了阿尔伯奎克。在那里,他又只呆了9个月,然后又去了……

“沙漠中的那张脸”一直跟随着他。

他在阿帕他路口也看见过那张脸。那是一个酷热的周六下午,他独自一个人,走在一条印第安古道上,古道曲曲弯弯,绕过很多私人地产和保留地,来到迷信山脚下。天空一片湛蓝,蓝得很不自然,连平时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事情的他都注意到了天空蓝得有些特别。他感觉有些头晕,就坐在一个小土堆上休息,脱下T恤衫来擦脸上的汗水。他的手摸到脸上感觉鼻子和额头已经被晒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看见了那张脸。

它有两个正常人脸那么大,看上去就好像是地下钻出来的一个雕刻品。它的下巴、脸颊、眼睛、嘴、鼻子和前额似乎都是由沙子做成的,皮肤看上去很奇怪,满是细粒,又很光滑。刹那间,他怀疑为什么他以前没有看见过它,它的缔造者们是用什么东西把那些沙子组合在一起的。马上,他观察到那张脸在活动,颧骨和脸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似乎做出一个无声的叫喊的状态,眼睛滴溜溜地滚动着。

他赶紧跳了起来,踉踉跄跄离开土堆时差点儿将自己绊倒。就是在他神情恍惚地往回走的时候,头脑里一直闪现着那张沙脸,很快,它就形成了“沙漠中的那张脸”。他差点叫喊起来,也想喊叫,不过,他又担心那张脸会做些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冷汗如雨,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使他万分惧怕的不只是那张脸上的沙子在活动,而且是那张脸的结构轮廓,是那张嘴的冷酷形状,是鼻子和眼睛错乱的位置。这一切看起来都很不自然,都很邪恶。由于沙子简单单纯的形象,所以整体给人的印象更加令人毛骨惊然。这张脸对他横眉怒目,呲牙咧嘴,整个脸都呈现出灰白色,强加在二维物质上的三维形体更加令人胆寒。

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上的血脉在奔涌着,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来自那两片扇动着的嘴唇的微弱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尽量克制着自己紧张的喘息声,努力倾听着。

声音尽管很微弱,但是还能够听得清楚。“我会找到你的。”

它的眼睛与他对峙着,尽管他希望把目光移开,可是他做不到。那张脸扭曲着,变换着,向上突起,就好像在努力摆脱地球的束缚。然后又恢复了沙漠上平静的原始状态。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到片刻的放松。又多少有些糊涂,他把这一切归结于沙漠里的酷热难耐以及自己过于紧张的想象。突然,那张脸又在脚下的沙子里出现了,从地底下冒出来,大张着的嘴里叼着一棵仙人掌。那双令人恐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露出了可怕的微笑,还嘀咕着他的名字。

“卡特勒。”

第二遍,“卡特勒。”

还有,“我会找到你的。”

他赶紧逃走了,沿着来的小路跑回来,心里清楚,沙漠里的那张脸随时都可以再出现,出现在自己面前,嘀咕着他的名字。甚至做出更坏的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会宣告说要跟着他,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沙摸,离开亚利桑那州,离开这里的沙子。不管它是什么,它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如果他呆在森林或城市里,如果他远离构成它的物质,它就不会找到他了。

在来里奥韦尔德的摇滚迪斯科俱乐部之前,他一直做到努力远离任何沙摸。不过,他从来也没有远走高飞,从来没有去过东部侮岸或南方或西北部太平洋海岸或其他国家,一直在西南部亚利桑那附近生活着。

现在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他不永远呆在外地呢?

他再次闭上眼睛,迫使那张脸离开,向上帝析祷着,答应他或她或它自己将做一个好人,只要自己能够活着,能够神智清醒地从这个厕所里走出去,让他做什么都行。

天已经很晚了,加油站很快就要关门了。服务员肯定会过来看他怎么样了,告诉他他们正在准备关门。

但是那张沙漠里的脸也许会袭击服务员。

那么警察也许会来的。

但是如果警察也不能阻止它怎么办?如果什么都阻止不了它怎么办?如果不管杀了多少别人,它在杀我之前一直不妥协怎么办?

“卡特勒。”

声音很沙哑,又很低沉,在狂风的呼啸声中刚刚能够听到。他想叫喊,但是他发不出声。他睁开眼睛,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张大着嘴,可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在他肩膀上方的小窗户外面,他看见了那张脸。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换着,玻璃那边的沙土墙也在移动着,呈现出不少花纹。一会儿做做鬼脸,一会儿露出微笑,一会儿发出尖叫。所有这些变化和移动都很不平稳,反而显得紊乱无序抖抖嗦嗦。

以前不是很平滑吗?

“我找到你了。”

他用手堵上耳朵,企图不让这个声音进人,尽量不去听。虽然呼啸的风声听不见了,可是,那个声音却一直在他的头脑中回荡。只有两个短语不停地重复着:“卡特勒”和“我找到你了”。可是不知怎么的,这比对他一连申连贯的威胁更让他毛骨悚然。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掉到了厕所里面。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卡特勒迅速地钻到地上,在水池子下面蜷曲着,像是婴儿似的。突然,他喊叫起来,声音很短,很刺耳,像女人哭喊一般。当他感觉到有沙粒开始使他脖子后面发痒时便停止了喊叫。

都15分钟没有看见一辆车从公路上通过了,伯福德想早点关门。做生意9年来,他从来没有在10点以前关过这个店,他也不希望现在开这个头。但是,现在,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他可以感觉得到,他已经感觉到了。他看了看表,用眼睛的余光他看不见售货口,便赶紧移开了视线。湿润了一下嘴唇,他开始唱起了一首歌,一首军歌。“我用我的大玩意儿拾起那把锁,水手巴那克尔·比尔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很奇怪,马上他就停了下来,伸手去把收音机打开,转了一下调谐扭,只是发出一些电波杂乱的声音。

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他不喜欢天空的颜色,不喜欢微风丝丝的声音,也不喜欢此时此刻城里的这个地方,他这里是唯一开着门的地方。

他用铲子刮着烤炉,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一小块黑色的铁片和刮下来的又焦又黑的油脂上,尽量不去想售货窗外的黑色世界。他的双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极了。见鬼,几分钟之前电话铃声响时他差点吓得灵魂出窍。那只是珍茜,他们谈话的那几分钟,他感觉很正常,可是,一放下电话,他又打起了冷战。

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但是当他仔细瞧时外面又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就尽量不往窗外看。

他假装没有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

他刮完了烤炉里面,用铲子把那些刮在一起的油脂弄起来,放到地上的空咖啡罐里。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在越南也没有,哪儿都没有。

但是,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外面什么也没有。

伯福德伸手去烤炉边上够他的杯子,拿起杯子,把它喝干。他应该关门了,让塔科·贝尔或戴丽·奎恩来完成剩下的事情。反正,从现在到十点他能挣多少钱呢?如果幸运,可能会有几个小孩子看完电影后路过这里停下来买些可乐和薯条,这就是最大的希望了。考虑到这个星期电影院里正在上映一部严肃的电影,而不是动作片或喜剧片,再加上今天是工作日而不是周末,孩子们路过这里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他可以现在就关门了,不会有什么买卖了。但是,他不想现在就关门,他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不敢离开这里。他的卡车停在后面,面向沙漠。外面的灯泡已经坏了一段时间了。

小店周围一片漆黑。

他可以给珍茜挂电话,找一些借口,让她过来接他。但是,她很可能已经洗过澡,上床睡觉了。另外,他也不是这样的胆小鬼,还需要妻子把他从野人手里救出来吗?

他是吗?

他想到了马奴尔·特里斯和大水道里那些被吸干了血液的动物。那个水道离这儿只有几十码远,他知道警察已经彻底地搜查过这片地方,他也知道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想象着那个大水道,在深夜里一条贯穿沙摸的黑色水沟,灰暗的夜色中水道深不见底。他的头脑中又出现了水道的顶部,从漆黑的夜色中伸出了苍白的手指,抓在悬崖边上的泥土里,有个吸血鬼正在慢慢地现出它的原形。

吸血鬼。上帝啊!它正在变成一个小老太太。他这是究竟怎么了?他应该把这些统统地甩在脑后,关上店门,回家睡觉。

但是,就在他站在烤炉旁边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灌木丛里沙沙作响,就像细小的风沙吹打的声音。他再次努力集中精力于四方的烤炉,不敢抬头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能够鼓起足够的勇气离开店里回家。

晚饭后里奇帮助安娜学习拼写卡片。这个星期她们班学习带有“at”的单词,比如:猫、帽子、肥胖、编蝠等。除了“蝙蝠”以外,这些单词她都认识,可就是这个词,不知怎么回事,她总也记不住,总把它与“肥胖”相混淆。他尽量跟她解释它们之间的区别,如果他用同样的顺序重复这两个单词,她就会说对,但是,一旦他改变了顺序,她又弄混了。

15分钟后,他们停止了学习,他觉得安娜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的注意力开始分散。他告诉在上床睡觉之前,她可以看电视。他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几分钟以后,科丽走进了房间。里奇以为她在厨房里做什么,可是,她却是从过道那边走来的。

她走到电视前面。“给你,”她说,“我想把这个登在报纸上。”她把用别针夹着的两张纸放在咖啡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一张,摇摇头。“不能登。”

“什么?”

“开个玩笑,”他举起双手,不无歉意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读完了整篇文章。“惠勒教堂募捐野餐会?我们不是非得去吧,是吗?”

“我去,安娜也去。”她冷冰冰地看着他说:“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我会很感激的。”

他把文章放在桌子上。“我想我会的。”

“这是一件善事。”

“是的,”他说。“好吧,你能动一下吗?你挡住电视了。”

科丽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安娜,”她说,“我想你应该去睡觉了。”

“但是这个节目还没有完呢。”

“安娜,…”

里奇拍了拍她的小腿。“听妈妈的话,”他说。

安娜犹豫着。

“安娜……”科丽重复道。

“我要听故事。”

“听故事?我记得你说过你已经长大了,不再听我给你讲故事了。”

“我还没有长大。”

里奇看着安娜,但是,她回避着爸爸的眼睛。他又看了看科丽,她皱着眉头。“你是不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睡觉?是这样吗?你是不是一直在做着噩梦?我们就让你房间里的灯亮着。”

她坚定的摇摇头,多少有些夸张。“我不害怕。”

“没事儿,宝贝,”科丽温柔地说。“有我们在这里保护你。”

“我不害怕,”安娜离开父亲那里,跳下沙发,走出了房间。

里奇和科丽相互看着对方。他们俩之问的怨气和刚才就要触发的争论已经烟消云散,从彼此的脸上,他们看到的只是对女儿的关心和爱护。

他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我去吧。”科丽说。

他跟着她一起走过客厅。“我们俩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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