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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里奥韦尔德的第一具死尸

作者:美-本特利·利特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2:17

苏·温不声不响地站在餐馆会计的后面,生怕打扰了她,继续折叠那些新近印制的菜单。在她身后的厨房里,她听见父母正在用广东话大声地争吵着。母亲坚持空调调到华氏80度,这样可以省钱。而父亲则说,他要把空调调到70度,这样客人们会更加舒适一些。在这些争吵声的背后,厨房的那一边隐隐约约地传来奶奶伊伊呀呀不和谐的音乐,尽管声音很低,但是,作为父亲和母亲激烈争吵的背景音乐倒是满合适的。

苏拿起了又一个菜单,把两边对齐,中间对折了起来。越过会计的头顶,她看了看餐馆里仅有的两位客人。很明显,这两个北方佬是在去往湖区或牧场的路上,顺便到镇里来歇歇脚。他俩都留着发黄的短发,那位男士的要比女士的稍微短一些、两人都穿着比较考究的衣服,看上去一定很昂贵,但是又很随意大方。从他们的服饰来看,他们一定是出来放松一下,欢度周末的。女士的眼镜高高地架在头发上面,而男士的眼镜则放在桌子上他的胳膊肘旁边。透过餐馆的窗户,苏可以看见他俩的红色运动车就停在外面。

她很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女人。不喜欢他们仔细端洋这个小小的外卖店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似乎他们在期望看到前呼后拥的服务员和大大的宴会餐桌;也讨厌他们浏览菜单上的食物时。互相交换不屑一顾的眼神那副样子。

他又从会计的头顶上方斜了他们一眼。他们用筷子吃饭,虽然他们筷子使用得还算比较熟练。可在苏看来,还是有些做作,有些虚假。她始终弄不明白富足的美国人为什么吃中国餐时要用筷子?这些人在其他时候从来也不使用筷子,在吃美国餐或者墨西哥餐时不使用筷子,做饭时也不使用筷子,而吃中国餐时却坚持要用筷子。难道他们以为这样就会使自己更加道德,能够拓展他们的民族文化吗?她想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的父母亲和祖母从来都是只用筷子,而她自己则不一定,既使用筷子也使用刀叉。这取决于桌子上摆的是什么。她弟弟约翰更喜欢用刀叉,很少用筷子。

那位女客人抬起了头,苏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折叠菜单上。

“小姐,”那位女士举起一只晒黑的手,喊道。

苏从会计那儿绕出来,走到他们的桌子前。

“可以再给我们一点酱油吗?”她用一种很笨拙的嗓音说出那个“酱”字,本来是为了说得更加真实地道理一些,结果,既不像广东话,也不像汉语普通话。

“当然可以,”苏回答道。她连忙回到厨房从门旁边的箱子里拿起一些锡纸包装着的小包裹,里面包着酱油。看见她走进了厨房,她父母马上停止了争吵。父亲走到炉灶的那边,母亲通过后门走进了里面的小屋,奶奶正在那里切菜。

苏返回到餐厅里那两位客人的餐桌边,把酱油放在他们的桌子上。他俩装作没看见一样,不理不睬。

回到会计那里后,苏又继续折叠那些菜单。厨房里现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奶奶在那个老式录音机里播放的音乐。她眼睛注视着那些菜单。父母亲没有再继续他们的争吵,害怕她听见了不好。父母一直是这样的,总要在她和约翰面前装作两人之间事事都是一致的,没有任何分歧,装作从来也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她和弟弟都很清楚事实是怎么样的,但是他们从来也没说什么,没有跟父母亲就此事交谈过。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的家庭也能像美国人一样公开平等地处理家里的问题,而不掖着藏着,故意弄得神神秘秘。从长远的角度来说,事情一定会变得容易得多。

那两个美国佬走了,桌子上留下太多的小费,显然与他们的消费不相称。苏把桌子收拾干净,把那些盘子端回厨房水池子里,母亲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了那里,准备找些事情做。“把桌子擦干净,”父亲用英语生硬地说道。

“我知道,”她回答说。

她拿了一块湿布,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它绕在自己的手上。

在擦桌子的时候,她抬头顺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看见弟弟约翰正在沿着街道向饭馆跑来。他跳过停车场前面的小水沟,直奔饭店而来。他一把推开饭店的门,震得门上的门铃都直响,顺手把书包扔在最近的一个桌子上,冲进了厨房找水喝。“终于,”他喊道,“星期五了。”

苏静悄悄地观察着弟弟。虽然气喘吁吁的样子,弟弟看上去并不显得有丝毫惊恐或畏惧,她马上放松了一些。上一星期,年级里的几个坏小子威胁说要把他揍扁,他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回家的。也许这个星期,她想,那几个坏小子可能欺负别的孩子去了。

一会儿,弟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派泊博士的书,“他们今天又怎么了?”他一边冲着厨房点头,一边问道。

苏笑着问道:“你看出来了?”

“他们谁也不说话。”

“关于空调,”苏说道。

“又是空调?”约翰呲了呲嘴,又摇摇头。“我们把空调调到50度,然后把所有的门都打开,让冷风吹出来,把他俩吹清醒些。”

“算了吧,”她笑着说。

“那一定很有意思。”

她把抹布向他撇来,他顺手一把抓住。想拿抹布打她。但是她赶紧跑到了桌子的那边。

“你跑不掉的。”

他们在餐厅里的四个桌子之间来回地追着、跑着、喊叫着、来回扔着抹布,终于父亲从厨房里走了出米,生气地说:“别闹了!”

他们立即停下来,约翰把抹布递给了父亲。悻悻地说:“老温家又一个充满欢乐的星期五。”

今天的生意很不景气,平时他们都是在饭店关门以后才吃晚饭的,今天就破例提前吃了七点钟左右,苏和约翰正在看书,父亲端上来一盆炒饭,放在最大的那个桌子上,并告诉苏和约翰去收拾盘子、筷子和叉子。他们赶紧把仔放到一边,随着父亲来到了厨房,母亲和奶奶正在往碗里盛饭。

晚餐的气氛还是比较活跃的。关于空调的不快己经过去了。饭后,他们还喝了新做的汤,然后收拾了桌子。苏跟父母说她想去看电影,她解释说,今晚是伍迪·艾伦的电影,最后一场。

“我也去,”约翰嚷道,“我也要去看。”

“不行,”苏说。

“为什么不行?”母亲用广东话问道,“为什么你不想带弟弟去?”

“因为我是和一个朋友一起去。”

“哪个朋友?”

“妈妈,我已经21岁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就是去看一场电影吗,还像罪犯似的,要人盯着?”

“是个男孩?你是和男孩子一起去看电影吗?”

“不是。”

“是的,你是。你不敢把他带来我们家,就背着我们偷偷摸摸地进行。”

“算了,我不去了。”

“去吧,”父亲发话了,“没什么。”

“我们还不认识这个男孩是谁呢。”

“没有什么男孩,”苏生气地告诉母亲说,“如果我出去和男孩子约会,我会告诉你们的。我不是出去约会。”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呢?”约翰问道。

“是一个R级电影。”

“R级电影?”母亲说,“我看你还是别去看这个电影吧。”

“我在有线电视上已经看过上千个R级电影了,你也是,约翰也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呢?”约翰问。

苏摊了摊手,“拉倒吧,”她用英语说道,“上帝啊,如果我知道会这么复杂,我根本就不会提起这件事的。”

“你可以去,”父亲说,“今天晚上也没有那么忙,我们也不是非得需要你。”他转向妻子和约翰,“她已经长大了,有权跟她的朋友们一起活动了。”他继续说:“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生活。”

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她对着父亲说。她又向奶奶看了看,奶奶对她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赞同。

“要我去接你回来吗?”父亲问道。

苏摇了摇头,“我会走回家的。”

“你敢肯定吗?太晚了。”

“没事的。”

“你几点钟回来?”母亲问道。

“电影8点种开始,演到9点半,10点整我就回来了。”苏看了看墙上的表。“我得走了,要迟到了。”她从厨房门旁边的椅子上抓起自己的夹克,在母亲还想说什么之前赶紧走了出去。事实上,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看电影,这一点她更不愿意让父母亲知道。一般来说,她自己去的原因不是找不到别人一起去,而是她喜欢单独去。不过,这次不完全是这样的。她曾问雪莉和珍宁想不想一起去,但是他们都说不想看这个电影。她并不想因为没有人愿意与她一起看这个电影而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知道如果父母亲,尤其是母亲,知道了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参加一些像看电影和逛商店这类本来属于社交应酬性的活动,一定不会让她出门的。他们会以为那是家庭的一个耻辱,甚至会怀疑自己有什么严重的间题,那些方面的问题。

尽管父母亲谁也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很明显,他们一定在想她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否则都21岁的人了,怎么还不结婚呢?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说,她自己在21岁时已经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了。每逢这时。苏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但是,她总是暗自思忖,如果自己在21岁时就怀孕,父毋又一定会觉得自己就像西方社会的贱女人。

尽管奶奶在其它分歧上十有八九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但是,在这一点上,老人家与父母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奶奶甚至提议让她去旧金山姑姑家住,以便找一个不错的中国男孩。

她早就不再接受“到了合适的时候就会结婚”的这种想法了。结婚应该是相爱以后的事情,而不是根据传统世俗的看法“该结婚了”。这些天,讨论这个话题时,她总是一笑置之,要么就只是点点头,希望类似的谈话尽快结束。在她离开饭店的时候,一辆小汽车向着饭店开来,她赶忙躲到路的右边,从饭店和巴莎杂货店铺后面的砂石小路抄近道穿过一片仙人掌和木棉树丛。

电影院就在杂货店的另一边,苏刚好在电影开始前赶到。就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赶紧拽了把椅子,幕布拉开后,电影开始了。

电影还不错,但是不屑于伍迪最拿手的表演。虽然不像西斯科尔和厄伯特说得那么好,但是也不失为一部发人深思的影片,也很有趣,值得一看。不过,她似乎是欣赏这部影片的少数人之一。在演出过程中,观众中不时地有些大声评论,他们可能自以为很有趣,但是在她看来,那纯属令人讨厌的无知的行为。那些愚蠢的观众更多的是为他们那些插科打浑的评论而不是为电影里的台词和情节而打动,这甚至使得她开始后悔不如等着看这个电影的录像了。

电影散场后,她慢慢地穿过停车场,走向街道。停车场很空旷,只有电影院门口停着几辆车。她停了下来,抬头仰望着天空。黑漆漆的天空上散落着几颗硕大的星星。月亮一定是躲了起来。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冬的寒冷气息,夜晚习习的凉风吹来了一阵远处簧火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体味着这份凉爽的气息。她很喜欢这样的夜晚,但是,不知怎么地,这样的夜晚又每每使她难过。这样的夜晚应该与人共享,而不是独处。这样的夜晚应该与恋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抚慰,品尝着热巧克力,而不是与父母在一起喝什么甩袖汤。

在她的周围,一对一对的年轻人窃窃私语着走向他们各自的汽车。他们大都是高中学生,男孩子们酷似他们的父亲,头戴牛仔帽,脚蹬牛仔靴,身穿洗得褪了色的莱维牌牛仔裤,后面的裤兜上还明显地保留着莱维的标志、女孩子们则遗传了她们母亲的那份必恭必敬、惟命是从的传统。

苏摇了摇头,向着停车场远处的弯弯的木棉树那边望去。她知道,也许她对这些人太苛刻了。今天晚上她情绪很不好,可能是由于嫉妒吧。她自己的母亲比这些女孩子要低声下气多了,甚至比他们的母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她的右边,她看见一个男孩和女孩靠着一辆红色小货车,在热烈地亲吻,显然是一对热恋的年轻人,以为他们的爱情会永葆青春。她很嫉妒他们,当她在他们这个年龄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体验,她过去后侮过,现在也很后悔。她想起了高中毕业时的舞会,她上学时参加过的惟一一次舞会。那是她和克雷·布朗一起去的,他俩几乎互不相识。舞会前,他们俩谁都找不到舞伴,所以他俩走在一起纯粹属于互相的需要。舞会后,他俩试图继续发展,他们坐在河边泥地上黑漆漆的汽车里。虽然两人都希望发生点儿什么事,但是终于什么也没有发生。所谓的激情也是装出来的,特别做作,两个人都很尴尬。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火花,他们两人是不合适的。

自那次以后,他们都尽量回避着对方、克雷最后搬出了这座城镇,很可能现在已经结婚了。

她看见那两个年轻人停止了亲吻,走进了他们的红色小货车。在出发之前,他们又开始了热烈的亲吻。

她继续一边走着,一边想象着母亲是不是还醒着。在等待她回去,然后进行一顿详细的盘问。

“嘿。苏!等一等!”

她转过身来,发现雪莉正从停车场那边匆匆向她走来。苏停了下来等她。等到了苏的跟前,体态丰满的雪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电影的,就决定和你一起来。但是我在里面没有看见你。”

“我坐在后面。我以为你不想来看这个电影。”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你有约会了?”

雪莉哼了一声,说道:“别开玩笑了。实际上、我曾去饭店找过你,约翰告诉我说你已经走了。我以为能在电影院里找到你的,没想到当我赶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我不想在走廊里上来下去地找你。”

“哦。我也没有看见你。”

“我坐在前边,靠左边。”她说着,摇了摇头。“我差点儿就回家了,我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过电影。”

苏耸了耸肩膀。“其实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了。”说着又开始走了。“出什么事情了,你这么急着找我?”

“没事。只是,你知道,我爸爸下班后又没有回家,妈妈就又拿我出气了,我不得不离开。我以为可以和你一起来看电影的。”

“你是不是后悔了,希望自己现在在家里?”

雪莉没有笑。“不,”她说,“事情越来越坏了,我原来本想等我有了一点儿钱,能够找一个像样的地方再搬出去,但是,现在我想,我还是赶紧搬出去住,越快越好。明天我有半天空,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看房子吗?”

“那用不了多长时间的。你想去看嘟些房子呢?圣布拉施的新房子还是哥伯海德的老房子?”

雪莉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应该找张地方报纸看看。”

“哎,我得走了,”苏看了看她的朋友。“今天晚上怎么办呢?你回家吗?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

“哦,好。”

“你可以睡在我的房间里。”

“苏,你父母不喜欢我,他们不会让我在你们家过夜的。”

“不,他们会的。”

雪莉摇了摇头。“不,他们不会的。另外,我也得回家,父亲现在很可能也已经回家了。如果他们还在吵架。我就偷偷地溜进去,他们注意不到的。”

苏没说什么,也没有看她的朋友。雪莉是对的,自己的父母确实不喜欢她。她始终也没有搞清楚父母究竟是因为她不是中国人而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没有取得很好的成绩而不配做他们女儿的朋友。即使父母亲让雪莉在家里过了夜,而且对她彬彬有礼,等雪莉走以后,他们一定会对雪莉的家庭生活喋喋不休。

“来吧,”雪莉说,“我开车来的,我顺路带你回去吧。”

“好吧。”

停车场上除了雪莉破旧的达特车和电影院那边的一辆三菱小货车以外,空空荡荡。苏再次闻到了一股奇特的烟味,她在琢磨:这是从停车场旁边的地沟里传出来的还是有一个孤独的野营者在周围什么地方凑合过夜?

雪莉打开汽车的后门,苏钻进了车里。然后爬到前面打开了司机的车门,接着,系上了安全带。雪莉将车启动了,然后放进了一盘克林特·布兰克的录音带。

苏抱怨道,“又是这个乡巴佬。”

雪莉笑道,“如果不是乡村歌曲,就不是音乐。”

苏看着窗外黑黑的建筑闪闪而过,达特汽车沿着370公路向镇里开去。尽管是夜晚,仍然能够看见在镇子的西边,阿帕士山峰的轮廓。他们悄悄地坐在汽车里,听着录音机里播放的乡村音乐。今天早晨,奶奶就说今天不顺利,苏当时听了很不以为然,此时,她开始怀疑奶奶究竟是什么意思。很明显,奶奶一定是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不祥的梦,就以为预示着今天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是指雪莉家的家庭危机吗,还是另有所指?苏不得不向奶奶询问了。

汽车在苏家门前停了下来,苏下了车走到雪莉的窗前。“你想进来坐一会儿吗?等你家的事情冷下来再回去。”

雪莉摇摇头。“已经两个小时了。要么早已烟消云散,要么今天晚上就完蛋了,他们会吵到天亮,”雪莉疲倦地笑了笑。“也许我爸爸早已经又出发了,飞驰在高速公路上,一边还唱着‘当我到达凤凰城的时候’。”

“明天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苏站在破裂的人行道上,看着雪莉的汽车尾灯在远处逐渐变小,直至拐了一个弯,最后彻底消失在黑夜里、她走上台阶,走到门前的长廊上。她还没有把钥匙从手袋里完全拿出来,门就开了。奶奶站在门厅里,身后墙上的灯还亮着。奶奶卷曲的头发在她的头顶形成一个大大的光环。屋子里其它地方黑黑的,其他人包括妈妈都上床睡觉了。

“很高兴你安全到家了,”奶奶用汉语说道。“我一直在等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

“我没事,”苏回答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走。脱了鞋子以后,顺手把门关上。奶奶脸上还是保留着一份担忧的表情。“我一直为你担心。”

“担心什么?”

奶奶在苏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说:“我们早上再谈吧,现在太晚了。我老了,需要休息;你年轻,也需要休息。我们俩都应该睡觉了。”

“好吧,”苏说。两个人走过了大厅,在苏的卧室门前停了下来。苏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晚安,奶奶。”

奶奶点了点头,说了声“晚安”,接着向大厅那边走去。脸上仍然一幅不无优虑的样子。她没有笑。

就像往常一样,里奇·卡特在天亮的时候准时起床。

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徽腰。虽然窗帘是关着的,印度夏日强劲的朝阳还是渗透到了屋子里。在他的旁边,妻子科丽仍然熟睡着。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双眼上方,似乎已经知道天已经大亮了,只是用胳膊来遮着这刺眼的亮光。他静静地观察着她。她熟睡的时候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远比她醒着的时候要显得满足。她的嘴角柔和多了,额头紧张的皱纹也舒展了。她这样看上去像年轻了十岁,就像他们刚刚认识时一样。

有时,他一直有一种感觉,带她来这里是一个错误。

里奇探过身去,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着。透过链条连接的栅栏,在车库拐角和后院最里边的那棵木棉树之间,他可以看见远处的沙漠、舒缓的平地,还有近一些的暗红的小土包。粉红色的朝阳光芒四射,映照着北部山坡上随处可见的巨石。

只有在这样的天气,一天中的这种时候才能真正领略到这里山峦起伏变换的地形地貌;只有在这样的早晨,万里晴空,深邃莫测,在这片恒久的上地上,人类文明才每每显得多么短暂,似乎是瞬间的事情。也只有这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决定回到里奥韦尔德是完全正确的。

科丽不会赞成他的这种看法,这也就是他没有叫醒她来与他共享这个美好时光的原因之一。科丽讨厌这里的沙漠,也许“讨厌”这个词太严重了点,但是,在她看来,沙漠的美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她对这里独一无二的天光山色、变幻莫测的自然地貌似乎无动于衷。她虽然已经适应了凡尔德的生活,但是,仍然坚持时不时地周末去凤凰城旅行,也常常驱车去弗拉斯塔夫、兰德尔和培森等地。他想起当她第一眼看见这个地方时曾经说过,这里是她见过的最肮脏的地方。现在她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她承认见过几个更加脏乱差的地方,它们都在这个县里。不过,她从来也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村热爱过这个小镇。

他所希望的那样……

自从第一次在这里旅游之后,他就认为这里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游览过大峡谷和南加利福尼亚以后,这里有那么多似曾相识的景色。河岸上木棉树一字排开,像一条彩带一样点缀着这条河流;低缓的沙丘上的街道和城镇建筑一直延伸到辛那瓜悬崖边上。这些熟悉的景象不由地使他产生出许多快慰和满足。再次回到这里,他感到很幸福。他甚至为了想给科丽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故意骗她说他们是从375公路而不是95公路上进城的,特意从小城脏乱的东区进来,这样也好使她对这里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心理准备。但是,就像现在一样,当时他就很清楚,她作为一个来自城市的姑娘,适应这个小城镇的生活需要有个过程。

不过,他原以为不会有现在这么糟的。

里奇放开了窗帘。安娜己经起床了,他可以听见起居室里正在播放“芝麻街”的主题曲。他把毯子推开,下了床,尽量小心翼翼地不打扰科丽睡觉。他去了洗手间,然后披着睡袍,通过过道,来到了起居室里。“亲爱的,早上好!”说着,他把安娜抱了起来,在她的前额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安娜咯咯笑着,用手擦了一下爸爸刚才亲过的地方。“别来了,爸爸。我要看电视。”

他把她放了下来。

“早饭吃什么?”她问道。

“蜥蜴与蛇,还有牛奶。”

她又咯咯地笑了,“是真的吗?”

“法国面包,”他说。

“太棒了!”她咧着掉了牙的小嘴,对着爸爸乐了乐,又去继续看她的电视了。

他绕过早餐桌走进了厨房。如果他什么时候决定离开里奥韦尔德,那必定是因为女儿安娜的缘故、对于科丽关于这个尤聊的小镇的抱怨,他从来没有苟同过,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感到无聊或乏味。他一贯坚定地认为,一个聪明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总能发现他自己认为有趣的东西,但是。他有时候确实有点为安娜担心。里奥韦尔德毕竟是个小城镇,尽管他和科丽努力想把他们的价值观和人生观灌输给她,尽管有线电视已经把他们和外部世界的文化生活通过电子的方式联系了起来,他还是避免不了担心她会……错过什么机会。尽管他对这里的教师有足够的信任—事实上,他认识很多教师,而且喜欢他们中的大多数—尽管他对安娜的潜力也毫不怀疑,但是,他还是发现自己和科丽的观点是一致的。那就是,他们相对孤立的生活最终会使安娜在与世界其它地方的人竞争时处于不利的地位。虽然他们的孤立仅仅是地理上的,而非智力上或文化上的,但是,他仍然有这种担心。

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最后离开这个地方,那就是安娜的生活。

反过来说,当他观看旧金山、底特律和纽约等地每日新闻报道里谋杀的案件时,当他阅读关于毒品和暴力犯罪的统计数字时,他又觉得里奥韦尔德毕竟是生儿育女的理想地方。

为人父母真不容易。

“嘿,”他叫她,“你想打鸡蛋吗?”

“哎……”说着,她迅速跑到厨房里。打鸡蛋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他手扶看碗,安娜双手把着鸡蛋,在碗沿上狠劲一磕,半个鸡蛋清顺着碗沿流到了地上,碗里的半个鸡蛋清里还夹杂着很多细碎的鸡蛋皮。安娜咧了咧嘴,然后就赶紧回到起居室去看她的“芝麻街”了。

早饭后,安娜帮着科丽清洗盘子,里奇走进了书房。本周报纸的约稿期限已经过去了,玛吉·华森还没有把稿件送来。即使是不刊登上周以来淑女新闻版块里“社交场合”的固定内容,世界也不会倒塌下来。不过,他还有第2页上的一小部分内容需要完成,他不得不花费星期六半天的时间来写一篇观察评论。

他打开了计算机,一边看着计算机启动,一边插入一张软盘,准备进行文字输入。有时候,他不免询问自己所有这一切都为了什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出版一份顶级质量的报纸,但是,他还是尽其所能,努力做着这一切。不幸的是,这个小城镇里人口太少,读者群又不很稳定,路经此地的人们只是把报纸用来点燃他们的宿营舞火。更为糟糕的是,他的那些专栏作家根本不把耽误了约稿时间当回事。

有时,事情真让人心烦透了。

在他情绪比较浪漫的时候,他常常想自己是一个正直严肃、一丝不苟的记者,他的角色很适合由鲍嘉,白兰度等演员在屏幕上扮演。但是那只是一个美丽的白日梦,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的痴人说梦。实际上,他倒更像一个秘书而不是其他任何身份。他的生活根本不值得搬上银幕,即使是一个三流的肥皂剧演员也不会来演他的角色的。

电话铃响了,桌子上的无绳电话和厨房墙上的电话同时都响了起来,产生出一种奇特的立体声效果。电话又响了一遍,他没有拿起听筒,等待着科丽去接。科丽接了电话,接着喊道,“里奇。”

“我接了,”他回答道,然后拿起了听筒。“你好!”

“里奇吗?是我。”

“罗伯特?”他把听筒换到另一个耳朵上,皱了皱眉。他没有记起上周六他哥哥也是这么早给他挂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你在干什么呢?”

“跟你说话呀,”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是他可以听得出来罗伯特的声调很严肃。

“不是,我是指今天上午。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有什么事吗?”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请你出来和我一起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他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这已经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一个习惯,只有遇到特别的紧张或者压力他才这样。“我们见到了一个尸体,就在大水道附近。是…马奴尔·特里斯。”

“就是在特洛伊修车场工作的那个老头吗?”

“是的,他被……”说着,他又清了清嗓子。“你一定得来,你一定得亲自看看。”

“是谋杀吗?”

“你必须亲自来看看。”

“好吧。我取一下我的照相机。我马上就去……在哪儿来着?”

“大水道。我怀疑你是否需要照相机,这些相片恐怕不适合上你的报纸。”

“发生什么事了,罗伯特?怎么了?”

“你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在大水道那边已经有两辆小汽车、一辆吉普车,还有4个人。两个副官史蒂夫·辛克雷和特德·萨罗尔站在一辆车前面谈话,罗伯特和县城的验尸官布拉德·伍兹站在一条深沟边,向下看着什么。里奇把车停在泥路边上,下了车,随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了照相机,挂在自已的肩膀上。汽。乍刹车带起的一股浓烈的灰尘,被早晨的和风携带着从他身边吹了过去,继续向前吹去。他咳了几下,吐了口唾沫,然后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罗伯特,罗伯特示意他过去。

他和罗伯特,一个办报纸,一个是警察,如果是在一个一般的城镇里,两人不会维持现在这样好的职业关系,一定会有关于他们俩的非同一般关系的指责和闲话,他就不得不另外派人来进行关于案情的报道。

但是,里奥韦尔德不是一个一般的城镇。只要他们停车场旧货市场的广告能够按时刊登出来,没有人会关心他是警察署长的弟弟、市长的表兄弟、还是总统的干儿子。这虽然使得他的新闻职业道德被贬得一钱不值,但是,他个人的生活反倒变得容易多了。

他通过地上坚硬的砂石路,绕过那些停着的车辆,来到罗伯特和伍兹面前,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好!”

罗伯特转身对着验尸官说,“请原谅,我跟我弟弟说几句话,好吗?我想和他单独谈谈。”验尸官点了点头,慢慢向着汽车退了几步。罗伯特看着里奇,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看上去很不解。

“难道他在下……?”里奇开始问道。

罗伯特点了点头。

里奇靠得近了一点,站在水道边上,向下望去。他的心跳加速了。“上帝啊!”他叹息到。马奴尔·特里斯早已失去了他本来的形象,剩下只是他的一个皮包骨的躯壳。

他目不转睛地看看他。即使相隔这么远,从这个角度,他仍然能够看见他那布满皱纹的羊皮纸般的脸,他那瘦小深陷的脸上又黑又薄的双唇、以及那副奇大无比、突兀而出的牙齿,还有那只扁扁平平的酒糟鼻子、高高突起的双颧。他的双眼变成了两只又深又黑的窟窿。

看着这些,里奇身上直起鸡皮疙瘩。马奴尔·特里斯还穿着一些衣服。他外面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牛仔上衣,里边穿着一件T恤衫,鞋子已经跌落了,短裤也脱落了一半,露出了腰部干裂多皱的皮肤以及瘦弱的小腿。

在他的周围,似乎是有意地,半圆型地摆放着一些同样干死的动物。有一只公鸡、一只老鹰、两只野兔和一只朴鹃。

“这是怎么回事?”里奇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伯特摇了摇头,看了看站在吉普车边的两个副官。里奇注意到,自从他到了以后还没有看见他向峡谷里望一眼。“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布拉德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件。”

里奇觉得自己也不忍心再看峡谷第二眼。他盯着哥哥问,“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我。我看见吉普车停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就过来看怎么回事。我当时开的是布伦哥车,没有广播,就一路飞车回到警察局,叫了布拉德,给你挂了电话,与特德和史蒂夫一起返了回来。”

“你们还没有下去过底下吧?”

罗伯特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一些。可能会有脚印,我们不想破坏任何现场的痕迹。我们从悬崖上走过去,另外找一条路下去。”

里奇把视线从哥哥那里挪开,向着右边望去。那边水道逐渐离小镇远去了。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并不很长,但是,小时候,他、罗伯特和他们的小朋友们经常在这里玩耍,把一些小裂缝修改成窑洞,在石头上盖上木板当作城堡和藏身的地方。他们把大水道当作是他们自己的,假装是他们自己发现的,别人谁也不知道。这里曾是他们的秘密场所,他们在这里躲避大人,躲避想象中的敌人或对手。

他虽然想不起最后一次来这里玩耍的情景了,但是,他越看这条长长的深沟,越感到它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这里永远地罩上了死亡的阴影。当然,他现在是用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这里的一切,这里本来是孩子们的天堂,现在却由于一个人的死亡而受到了邪恶的侵扰。他敢肯定,作为孩子,他们很容易就会淡化了尸体对他们的影响,或许还会演绎出许多精彩的冒险故事来解释它的存在,使他们的城堡和藏身的地方显得更加神秘莫测、激动人心。不过,那时他们明白什么呢?什么也不明白。他们只是孩子。他们不会明白现在发生的一切会意味着什么。这具干尸和他周围的干裂的动物尸体,对他们来说,不会比一个宿营地簿火边讲述的讨厌的恐怖故事更加可怕的。

但是,他却感到有点害怕。他看大水道第一眼的时候就感到一阵阵的不寒而栗。他又转向哥哥,问:“是谋杀还是自然死亡?”

“什么?自然死亡?”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会不会自己死在这里,然后脱水了,或者什么……?”

“我昨天路过修车场时还看到过他。”

里奇打了一个冷战。“那么这怎么可能呢?理论上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罗伯特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几年前关于巫婆和鬼怪在这里集会的谣传吗?据说在满月的时候有人群穿着长长的衣袍在这里叫喊唱歌。”

“但是那只是传说而已,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你也没有发现什么。甚至,你连一个亲身见过那些唱歌叫喊的人都没有找到。不过是些‘朋友告诉我的’之类的谣传。”

“但是,或许这会跟那件事情有关。我的意思是,上帝啊,瞧瞧他。”他指了指沟里的尸体。“这不是一般的谋杀事件。”

“没有什么‘一般的谋杀事件’,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处理谋杀的案子。”

“我承认,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该向谁去报告,也不知道从哪儿着手开始调查。我如果查不出来呢?我叫了布拉德,他也在场。他会把尸体带走做尸检。我去告诉马奴尔的妻子。我该不该向州警察局报告?我该不该向县长官报告?这里的命令关系是什么样的?程序呢?谁来检查我是不是认真地履行着警察的职责,努力进行着调查还是在敷衍了事?”

“给皮·威打电话。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一定碰到过类似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罗伯特摇了摇头。“我不相信。”

“我不是指跟这一模一样的事情。我是指谋杀。他做了30年的警察署长,一定处理过谋杀的案子。”里奇又看了看沟里,那具干瘪的皮包骨以及散在周围的同样干瘪的动物尸体…“我相信任何人都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风刮大了一些,罗伯特薄薄的头发都给吹乱了。他停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认为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里奇对着和风,眨了眨眼睛,尽管风很暖和,他还是觉得有点冷。他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他说,“这……这不像真的。这就像他妈的电影里一样,你看呢?”

罗伯特点了点头,“找知道。”他随口吐了口唾沫,又用脚尖把它踩到了泥地里。他向两个副官和验尸官示意了一下。“来吧,”他说:“天不早了。我们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现在是下去的时候了。”

里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俩默默地朝着汽车走去。

布拉德·伍兹一生已经检验过很多尸体:有年事已高的老人,有被疾病吞噬了的孩子,有死于矿区事故的工人,也有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他们中有的让人伤心欲绝,有的令人可憎可恶。但是,每个人都曾经是一个正常的人,所有的尸体他都不感到害怕。

直到现在。

他看着摆在屋子中央桌子上的马奴尔·特里斯的尸体。此时,老头子的尸体看起来比裹在那些宽大的衣服里更不成人形。

躺在沙地上的时候,他抽抽巴巴、瘦骨麟峋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已经干巴的昆虫,钻到了人的衣服里面。但是,现在,他躺在验尸台上,在手术灯冰冷的灯光照耀下,那副奇怪的变形令人更加难以置信,更加毛骨惊然。现在布拉德清楚地认识到他那昆虫般骨瘦如柴的四肢、塌陷的肢体、可怕干瘪的脸庞和奇怪地萎缩了的生殖器官,这整个憔悴易损的样子,都是由于瞬间的脱水而役有腐烂的结果。

他伸出手去,小心翼冀地把一只手指伸到尸体的肚子里。即使是隔着手套,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里面干裂的程度。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手术灯在嗡嗡作响,他把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皮肤发出像报纸揉碎的声音。

他无比紧张,赶紧向后退去。老人尸体上有几处骨折,肋骨处塌陷了下去,同时,这些地方的皮肤也都裂开。没有任何地方的皮肤和肉层存在一点水分,也没有一点弹性破裂的地方没有一丝血迹。

是什么力量能够把他体内的血液和水分短短的一个晚上抽得如此一干二净呢?

据卡特长官讲,特洛伊曾说过,昨天晚上马奴尔一直干到5点钟才离开。在峡谷里时,布拉德就草草地检查了一遍尸体。看有没有明显的暴力痕迹。对他来说,进行那样的检查已经很难了。尽管周围有那么多人,有警察和新闻界的人,他还是不想去碰那具尸体,他完全是强迫自己去动它的。但是,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他简直不知所措、无从下手了。

布拉德感觉到胳膊上、后颈部直起鸡皮疙瘩。那些动物的尸体还在屋子的后面,一会儿他还得和兽医艾德·达罕姆一起检查。

但是,他必须独自检查马奴尔·特里斯。

他打开录音机,拿起手术刀,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又关了录音机,把手术刀放下,从他旁边的盘子里拿起汽水瓶子,喝了一口水。说到底,他并不想做这次验尸。他把解剖工具一一摆放出来,试了一下录音机,进行着准备工作、平时,这些工作用不了5分钟,而今天他磨磨蹭蹭了足足15分钟。他希望有一个助手或同事来帮助他一起做,他希望他叫了他的秘书金一起来,尽管他知道即使她来了也不会对验尸程序有什么帮助。

他希望除了自己之外这座房子里还有别人。

他观察着这间屋子。屋子里灯火通明,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阴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一阵阵地毛骨惊然。他从不害怕死亡,也不是那种听说死亡就吓得魂不附体、以为尸体是鬼怪一般、不敢单独呆在尸体旁边的人。在他看来,一个人的尊严和尸体解剖并不互不相容。在尸体上进行解剖的想法从来没有使他困扰过,这也就是他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自已所选择的职业的原因。他认为,尸体只是个人的灵魂离开以后留下的一个躯壳,它唯一的价值是绘人以对死亡的理解和启迪,它的功能是给那些有资格来检查的人们提供医学上的或者刑事上的信息。

但是,在他看来,马奴尔·特里斯的尸体不只是一具简单的躯壳。尽管事实上它是他见过的最名副其实的“空壳”,但是,他并不觉得它是一具被遗弃的躯壳。他忍不住想,马奴尔·特里斯的灵魂并没有离开他,那束使人之所以为人的星星之火仍然在这具干瘪的尸体里燃烧着,它并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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