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法也许过于古怪,但是,他却很难不这么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迟迟不能下刀、不能切开这具尸体的原因。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进行谋杀。每次他拿起手术刀,看着尸体,想象着自己如何横竖切开它的肢体、打开胸腔、腹腔,头脑里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场面:马奴尔突然坐直了,叫喊着,两片干瘪的嘴唇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被肢解的器官从他破裂的肌肤里滚落出来。
布拉德迅速地把眼光转移到老人的左脚上。他真的看见他的脚指头在动吗?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脚部,但是,那些苍白的脚指头死气沉沉地摆放在银灰色的验尸台上,一动不动。更让他感到可怕的是他一直在期望尸体会动起来。
这很愚蠢,他知道这很愚蠢,怎么就像一个看了太多恐怖电影的小孩子的反应?但是,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想法。在这个屋子里,他解剖过上百个尸体,也许两百个,他曾经不分昼夜、工作日或周末地在这里工作过,但是,从来也没有过类似的体验。
今天他到底怎么了?
他告诫自己履行自己的职责,简单地照本宣科,一步一步地客观地进行尸检的每一个医疗步骤。他再一次打开录音机,再一次拿起手术刀。他深深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有意识地想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又看着马奴尔·特里斯。透过几乎透明的羊皮纸般的皮肤,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骨头、煞白的头骨、骷髅般的身躯。这些他太熟悉了,也很容易处理。这里并没有妖魔鬼怪,只有一具死尸,一具瘦骨嶙峋的死尸。这具尸体的状况可能有些古怪。但是,它的结构并不古怪。
他该摆脱自己那些愚蠢的想法,开始着手工作了。
终于,他把手术刀擂入了尸体的胸腔,他那些不寒而栗的想法也都不翼而飞,近乎迷信的恐怖心理被熟练的几乎无动于衷的职业技能所取代。
他一边进行着尸检,一边描述着每一个步骤,在录音机里记录下来。尸体的脱水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不过,此时,这一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几分钟前那么令人胆寒了。他又恢复了一名验尸官的本能,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记录他的发现。也许,以后他还会被感情的因素影响,但是,此时此地,他就是一名验尸官,观察记录着他对尸体的认识和发现。他把尸体翻了过来,进一步检查两侧和背面。他调整了尸体,眨巴一下眼睛,盯着马奴尔·特里斯的后颈部。在头跟底下,有一个很大的窟窿,一大块肌肉不见了。
他先前检查时怎么能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伤痕呢?
他摇了摇头,为自己的粗心感到难堪。他细致地描述着这个伤口,侧量了它的宽度和深度。在伤口周围有些干燥的剩余物,一些淡粉色的碎屑,他把它放在一个胶片上,准备一会儿检查。
他已经知道这些碎屑的成分,他在中风发作的病人嘴唇上见过这种东西。是由于发作时咬破舌头然后晾干而成。
血和唾沫。
他皱了皱眉头。血和唾沫这种结合并不奇怪,但是。在后颈部有这么多的唾沫就难免令人不解。太不可思议了。
他又仔细地观察着这个伤口。由于肌肤太干燥,很难断定任何发现就是准确的,但是,他认为在伤口周围破裂的皮肤上有一些牙齿的痕迹。
人的牙齿。
他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血和唾沫。
他又感觉到了那种毛骨惊然的恐怖,赶紧加快了工作步骤,刀子切割得更快了,也加紧记下尸检的过程:他知道,发现马奴尔·特里斯的死因很重要,但是,此刻,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次可怕的尸检。
他想赶在天黑以前尽快离开这里。
教堂周围的房子几乎到了破烂不堪的地步。低矮的房屋上,灰泥粉刷的墙壁一层一层地剥落着,暴露着几番落魄、几番沧桑。破碎的瓶渣子散落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凄冷的光芒。
旁边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头结构的房子,电线从窗户上方架了过去,门上有一块破旧的牌子,隐隐约约还依稀看得见上面写着“南凤凰城社会俱乐部”。几个黑人身穿T恤衫,佩带彩色的集体标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惠勒牧师对周围的环境和人视而不见。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教堂上,很显然,从它所处的这座城镇和久远的年代来看,保存得很完好。这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教堂—教堂顶上是平的,低矮的结构,缺乏绘画的玻璃,看上去更像一座政府办公场所而不是一个宗教信仰的地方—不过,这很容易就可以加以改变,重新设计。目前这座教堂属于“第一南部浸礼会派”,但是土地属于西雅图的一位开发商。这位开发商想把这里夷为平地,建设一个住宅区,他不顾众多的请求和祈愿,已经给浸礼会下了最后通碟,要求他们限期两个月找到新的教堂。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虽然南凤凰城的很多居民属于浸礼会,但他们中很少有人能够出资保护这座教堂。牧师也曾跟亚利桑那教会建筑委员会接触过,愿意与任何教派拿现在的教堂与教堂迁移的费用做交换。他还与循道宗派达成协议,允许他在星期六的下午他们的礼拜做完以后在他们的教堂做礼拜,但是,他还是想争取挽救他自己的教堂。他来这里的神圣职责就是挽救它。
歌颂上帝。
昨天惠勒接到了亚利桑那教会建筑委员会主席的电话,是关于教堂的事情。一年多以前,在他独立与里奥韦尔德长老会达成协议之前,他曾经递交了一份申请,请求委员会的帮助,但是。他一直没有听到他们的回音。他以为,委员会已经拒绝了他的提议,也已经把他给淡忘了。
惠勒意识到,这肯定是上帝的仁慈。上帝希望他的圣殿能够尽早以他喜欢的方式完成。上帝希望他拥有这座教堂。
这座教堂很完美。它虽然不够美观,但是,它那不可名状的矮小正好与里奥韦尔德镇的原有教堂相匹配。它们将隐居在背后,共同形成上帝要求他创建的新的教堂。
他看了看保罗·戴维斯,他是亚利桑那教会建筑委员会负责修复的官员,是专门陪同他来到这里的。“这太棒了,”他说。“我们要了这块地方。”
“你就不想到里面看看吗?”戴维斯问道。
惠勒笑着说,“免了吧。”
“随你便。我已经进去过了、是为了检查其内部结构。我认为,搬迁不会造成什么大的问题。这是50年代分期分批建造的,我们可以同样把它拆开,用两辆大车把它拉走。唯一的问题是你在里奥韦尔德没有一块牢固的地基。在这里,它建设在一块加固的水泥平台上,你也需要一块同样的地面,还有能够做固定装置的恰当位置。”
惠勒继续微笑着。“如果到位了,我们会安排得很满意的。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你只需要帮助我们把它搬迁过去即可。”
戴维斯点了点头,显然是有些不大愉快。“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那里出现两个教堂,你打算怎么办?在那个小镇里,你不会有太多的信徒的。”
“我介意,”惠勒说。他把视线从戴维斯那里移开,转向教堂周围,看了看。满眼全是贫民窟里到处可见的垃圾、乱涂乱画和其它肮脏不堪的景象。他了解这个地方,他曾经在达拉斯同样贫穷的地方见过类似的惨象,开始了他的追求人人平等的生涯。只是那里更多的人是西班牙语种,而不是黑人。
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在上帝那里,这些都微不足道。
他刚来达拉斯时还是个乳臭未干、不谙世事的22岁的孩子,也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他一直做中得学,开始时在公共汽车站座位上进行说教,后来就利用自制的活动讲台。他开始时只是人们好奇取笑的目标,逐渐地变成他们的兴趣所在。人们逐渐开始听他说教,听从他的教化,使很多人皈依上帝的教诲。不过,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信徒。他一直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倒不会使他彻夜不眠,他知道他的目的是教化这些人,而不是与他们交朋友。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使这些草木之人皈依了他的上帝,他从会从中取得一点乐趣。他为什么不因为感化了一个信徒而以之为乐呢?尽管他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流露过,事实上,他并不关心你属于哪个教派,并不关心你是否相信他。在圣坛上时,他有很高强的掩饰自己感情的本领,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掩饰自己对这些肮脏、无知的野蛮人的厌恶之情。
他为此而祈祷。逐渐地,他认识到,这些人只是他锻炼的对象,上帝给他提供了这些温暖的躯体,供他锻炼自己的技能,开发进一步发展到真正有价值的信徒的潜能。
他的大多数信徒还是可塑的,当然了,他们中有的人可能不会与大家一起升入天堂。塔兹·朋尼曼尽管做尽善事,但终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教徒。他也不喜欢玛丽·盖尔,她经常用她那娟妇般的眼睛充满淫欲地看着他。她一定会在地狱里燃烧。“看什么!?操你妈!”
惠勒眨了眨眼睛,仔细瞧了一眼。一个肥大的黑人在旁边的门口恶狠狠地瞪着他,小木屋漆成奇特的粉红色。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他,便赶紧把眼光移开。
“操你妈!”黑人叫骂道。
惠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上帝建造起他自己的王国以后,镇里的这部分将被彻底消灭。这里将被彻底铲平,重新耕种正直和善良,充满正义的人们将居住在这里,他们理解上帝的旨意,对他怀有健康的敬畏之情。
他知道,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人们对上帝缺乏应有的敬畏之情。即使是一些所谓的基督教徒,近来也只把上帝看做是一个笑眯眯的慈善的美国佬,善意地微笑着观察着人类的一切举动。这些人已经偏离了上帝的教诲,让世俗的无神论者的血肉之口影响了他们对上帝的理解,竟然还胆敢吹嘘说他们信仰上帝。他们遗忘了上帝是伟大的,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会惩戒一切越轨的行为。他们被熏陶得与天主教徒一样,以为上帝会宽怒一切,以为他们可以去偷鸡摸狗、去杀人放火、去嫖娼淫荡、去裹读神灵,然后,做一次道歉忏悔,上帝就不再做追究。
他是在全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
他现在很为此而高兴,不过,过去可从来没有。年轻时期,由于交错了朋友,他自己也曾经摇摆过,产生过与他们同样的单纯想法,以为向上帝承认了自己的罪孽就可以得到他的宽恕,另外,上帝可能对年轻人的一些不大不小的越轨行为也并不会太在意。是他父亲使他走上了正路,对他进行了说教,使他培养起了对上帝的敬畏心理。父亲明白,上帝不接受失败者、罪孽者和越轨者,他儿子就是上帝给世界的一个楷模,一个完美无缺、没有一点瑕疵的楷模。父亲也使儿子对此深信不疑。
为了达到此目的,他甚至动用了家法。
父亲从开始就让惠勒了解了母亲的真相。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他准确地了解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父亲曾跟他讲过。父亲曾跟他多次讲过关于母亲的事情。
母亲是一个妓女、一个娼妇、一个裱子、一个恬不知耻的淫荡的臭女人。
一个充满邪恶的女人。
父亲解释道,她一直是那样。就是在第一次遇到父亲之前也是那样。他曾经愚蠢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她,使她转化。他完全受到她的诱惑—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温柔的声音、平和的脾气以及与人随和的态度。要不是这次失足,父亲就会过上一生杰出的生活,为人楷模。也许这会断送了父亲进入天堂的美妙前程,但是,如果这是自己一生所犯的最后一个错误,父亲决不容许儿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惠勒逐渐地这样长大了,他很清楚,母亲往定要下地狱。不过,多数女人都是要下地狱的。是父亲使他明白了这一切的。女人多数是邪恶的,她们唯一想要的就是满足她们的性欲,满足她们两腿之间那个深不可测的欲望的鸿沟。她们就像动物,只是自己肉体欲火的奴隶。
惠勒是在父亲去世以后才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照片,当他看到母亲的样子时,奇怪地发现她一点儿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个淫邪放荡的坏女人的形象。他一直以为,母亲一定像二三十年代以色相勾引男子的淫荡女人,撅着性感的嘴唇,挺着硕大的双乳,紧绷绷的衣服显露出肮脏身体的轮廓,在第7大街酒吧前晃荡。事实上,她看上去更像个胆小如鼠的图书管理员,相貌平平,身材略显瘦弱,大约正值中年。
看完相片以后,他就把它和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的一捆用橡皮筋绑着的旧日的书信一起扔到壁炉里烧毁了。
世事难料。这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另一个道理:你很难判断,在一个人华丽的外表下究竟掩藏着什么样的货色;你也很难说清楚,漂亮的躯壳里,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有上帝才能窥探这一切。
但是,后来,惠勒发现自己具备了这个神奇的功能。他可以预测一切,他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外表,读懂他的灵魂世界,了解一切事实真相。这是上帝给予他的恩赐,天恩浩荡,是对他忠贞不渝地宜传上帝旨意的报酬。
所以耶稣基督才在合适的时候接见了他。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惠勒又看了一眼教堂,也看了看身边的戴维斯。这位负责教堂修复的官员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伪基督徒,别看他外表虔诚有加、必恭必敬,内心里七情六欲、人间烟火,无所不能。惠勒暗自乐了,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要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明白他靠谁的面包来养活自己。
戴维斯停止了在手里拿着的笔记本上计算,抬起头来。“我们最早能在下星期五把教堂搬过去,”他说。
惠勒点了点头。“很好,”他笑着说。他又点了点头。“星期五就星期五吧。”
星期一饭馆没有开门。即使像父母这样的工作狂也需要一天半天的休息,也需要一天时间供他们自己支配。由于星期六和星期日是一周内最繁忙的两天,他们不可能休息,所以就推迟一天,在星期一休息,也少休息一天。
这一天,苏常常要倒头大睡一整天。
苏蜷曲着身体,侧卧在床上,眼睛盯着墙上裱过的萨根图片的右下角。约翰已经起床,正在准备去上学。她能够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刷牙。再往里边,只听见厨房里盘子罐子磕磕碰碰的声音以及母亲富有节奏地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唱歌的和声。
通常,她喜欢醒来后继续呆在床上,体验那份由睡眠到清醒过程中独有的快乐。此时,虽然身体还在经历着刚刚睡醒时的那种独特的懒倦,头脑已经完全清醒,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自由思想。但是不知怎么地,今天她感觉辗转反侧,很难继续赖在被窝里,就坐了起来,舒展一下肢体。
她审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墙上布满了印象派绘画,屋子里有一张雕刻过的古董梳妆台,还有一个用线条缠出来的床头柜。她的房间比其它任何东西更能说明她与家里其他成员的区别。她是完全根据自己的审美情趣独立设计装饰这间房子的。
她的想法来源于自己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影。家里的其它地方到处塞满了俗气的家具罩子、地毯、枕套、仿真玉器、破旧的玻璃佛像等,还有古玩店里仿真的中国文化用品,后者本来是为那些美国旅游者准备的,却被她父母亲一股脑儿地搬回家里来。
她的房间是不同的。
如果有什么轮回的说法,那么,她前世一定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妇女。
下了床以后,她向着衣柜走去。她想不起今天要做什么,但觉得好像安排了什么事情,至少感觉是这样的。但是,她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有过什么安排。
她从衣柜里挂钩上取下睡衣,披在肩上。这一天,父母一般都用来采购东西,收拾房间。苏往往用来看书、看电视、或者去上街买东西。她总是为自己没有能够做一些更加有益的事情而感到内疚。辍学两年以来,她还是没有能够完全适应自己独立的自由时间,她还是不适应这些没有家庭作业、没有任何任务或项目需要完成的日子。她一直想做点儿什么,曾经尝试过写作、绘画等富有创造性的事情,但是,终究还是在家里闲着,让时间从手指间白白地流走。
难道生活对于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吗?就这样漂浮着、简单地存在着?这样太没有意义、太没有目标了。在学校时,她曾经努力学习过,争取过好的成绩。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用广东话喊叫约翰去吃早饭。
苏也从大厅里向厨房这边走去,撞在了迎面走来的弟弟身上。
“小心,慢着点儿。”他说着,用屁股撞了姐姐一下。
“死小子,”她对着他说。
他们一起走进了饭厅,桌子上已经摆上了3只碗。很显然,母亲以为苏还在睡觉,看见她不免有些惊讶,但很快,走进厨房拿出另一只碗。
“奶奶呢?”苏用广东话问道。“她不吃吗?”
“她感觉不舒服。”母亲一边说,一边把碗放在桌子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就赶忙回到了厨房,苏不免有些担心。通常,如果奶奶病了,母亲总要不厌其烦地具体描绘奶奶究竟哪儿不舒服,是头痛还是感冒。母亲这次的沉默不语使她觉得很不安,她忍不住想起了奶奶昨天晚上上床睡觉前痛苦的样子和她说的话。
“坏了。”
当时,她不知道奶奶的意思是“病了”还是“糟了”,所以不便多问。她也不想知道,但是,她怀疑奶奶不是指身体上的病痛。自从水沟里发现尸体以来的这几天,奶奶一直看上去忧郁寡欢、苦思冥想的样子,更多的时间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如果和谁说话,她也总是夹杂着很多祈祷和求告的声音。苏虽然对奶奶的迷信思想不屑一顾,但是。她也对奶奶所说的第六灵感而感到害怕。她从来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奶奶能够预测什么时候要下雨而天气预报人员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能够准确地预知远方的亲戚什么时候要去世。她更不喜欢奶奶经常提到的妖魔鬼怪的事情。
约翰坐下以后,她还是站着。父亲已经坐在了首席,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苏和弟弟也不敢跟他开口说话。父亲从来早晨很少言语。虽然他起床很早,但是早饭前很少说话,喝第一杯茶之前从来不说话。他喜欢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星期四的时候,则喜欢看报纸。
看着他现在木呆呆的这个样子,苏甚至怀疑早饭前他是否跟母亲讲过话。她想,他们是不是闹表一响就起床了,静静地下了床,穿好衣服,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想法让人窒息,她赶紧强迫自己不继续想下去。
早饭还没有上来,约翰开始用叉子和勺子在餐桌上击打出脑海里闪现过的一些摇滚说唱音乐的曲调,苏走进厨房看母亲是否需要帮助。母亲正在从大勺里往盘子上盛炒饭,看见她进来,就让他把茶壶从炉子上取下来。苏拿起了茶壶,母亲端着盘子,一起走进了饭厅。
看见他们出来,约翰抬起头来。母亲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时,他皱了皱眉。他放下勺子和叉子,用英语问道:“为什么我们早饭从来不吃早饭该吃的东西?”
父亲瞪了他一眼。“吃吧!”
“我要吃煎饼或者其它的东西。我不想吃米饭。我们天天吃米饭。我讨厌吃米饭。”
“约翰……”苏提醒他。
但是,战火已经点燃了。母亲加入了父亲一伙,开始了对他关于营养的说教,批评他缺乏教养,也不懂得感恩。争论是用双语进行的,父母亲说广东话,弟弟说英语,故意气他们。
“等我到了18岁,”弟弟最后说,“我就带耳环。”
“休想。别说话了,吃饭吧!”
约翰安静了下来,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苏没有说话,盛了一点炒饭到自己的盘子里。她真为弟弟担心。现在他还小,还对父母亲有所敬畏,但是他比自己更加美国化,父母亲更加难以理解他。以后的几年里,父母一定更难应付他,他会不断地要求去做他的同伴们所做的事情,会越来越想摆脱父母强加于他身上的那些条条框框。这就是令她担优的事情。约翰太容易受人影响,太注重与他的同伴们打成一片,太关心同伴们对他的看法。她也曾经处于两种文化的夹缝中间,很难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文化。但是她有足够的自信心,深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屈服于来自伙伴们的压力。约翰与她不同。
“看着吧,”他憋着气,嘟浓说:“一到18岁,我非上路不可。”
父母亲都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苏也就没再做声。她并不希望火上浇油。
约翰很快就吃完了,没等跟父母亲道歉就推开椅子,说:“我得赶紧去赶公共汽车。”他跑过大厅,进入自己的卧室,拿了书本出来,说了声“再见”。
门嘭地一声在他的身后关上。
“再见。”父亲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道。
母亲也吃完了,苏把自已和弟弟的碗端回厨房里。不大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母亲接了电话。“喂?”短暂的停顿后,“苏?”
“来了!”苏推开椅子,很快进人厨房,从母亲手里接过话筒:“喂?”
“苏,是我。”
“珍宁?”
“是的。今天早上我的车又坏了,可是5分钟后我必须去上班。”她朋友急匆匆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紧张情绪。“我给雪莉挂了电话,她母亲说她不在家。你能用你父亲的车接我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一会儿就到。你在哪儿?家里吗?”
“是的。”
“好吧,我马上就到。”
她问父母能否借车子去送珍宁上班,父亲说可以,可是母亲说不行,一会儿他们还要去买东西。她解释说10分钟内她就能回来,另外离杂货店开门还有两个小时呢。
“钥匙在梳妆台上,”父亲告诉她。
在母亲表示反对之前,苏很快进人卧室,穿上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衫,从她父母卧室的梳妆台上拿了钥匙,迅速到了车库里。
珍宁在“摇滚迪斯科”上班,那是一个位于旁德饼山脚下的度假场所,专门为那些来自峡谷区有钱的年轻男女和利用一周或周末的时间来此体验老式的西部生活的人们服务的。
老式的西部生活中有游泳池和有线电视。
这个度假场所是里奥韦尔德唯一有些知名度的地方,是一个四星级旅游度假胜地。它是50年代东部来的一个饭店大亨建造的,他悄悄地在里奥韦尔德投资了很多土地。他下定决心要把柠檬做成柠檬汁,就修建了这个度假场所,还在很多与众不同的杂志上刊登了这个旅游度假村的广告,如《国家地理》和《现代骑术》等。他的策略果然产生了效果,虽然里奥韦尔德赶不上现代文明的步伐,称不上一个旅游名胜之地,但是,“摇滚迪斯科”确实为他森来了稳定的收益。虽然度假村的广告仍然在TBS和其它有线电视上播放,就像镇里的其它地方一样,度假村的经营也出现了不景气的现象,生意远远比不上苏格兰谷和拉夫林。
珍宁身穿牛仔服站在家门前焦急地等待着苏的到来,苏开到的时候,她正不停地拿手袋在大腿上敲打着。苏还没来得及把车停稳,她就打开车门,坐了上来。“走吧。”
“忙什么?我们不会晚的。”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按时到达,上周我已经迟到一回了。这么说吧,我的导师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在巷子的最深处把车头调了过来,就一直向公路开去。在拐角处,他们看见三个衣衫褴褛的小学生正在等公共汽车。
“你看见巴普罗学院的教学计划了吗?”苏问道。
珍宁耸了耸肩,回答道:“我想是的。”
“我想这个学期选修几门课程。下周开始上课。”
“你一直开车到‘环球…’?”
“当然不是。他们晚上在这里设继续教育培训班。难道你没有看计划吗?”
珍宁摇摇头。“没有看。不过,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上学。我已经彻底地与上学无缘了。毕业那天我就曾经发誓永远再不进任何形式的教室。”
苏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朋友这种态度对她来说并不完全陌生,以前的同学中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不过,她还是觉得这种想法过于短视。继续教育的课程学分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北亚利桑那大学和美国多数社区学院都承认。虽然目前还并没有开设很多课程,但是,将来一定会有的。她深信,即使不离开里奥韦尔德,她也能够修得足够的学分,取得从学位。当然,她一直梦寐以求上大学。父母亲也希望她能够上大学。但是,问题很简单,没钱。由于她的学习成绩和学术能力测验分数,她还得到过两笔小额奖学金,一笔来自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另…笔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皮策学院。不过,问题是这两笔钱都很少,只能支付一半的学费,她还得自己筹措另外的一半,还得支付书本、食物、住宿和交通等方面的费用,根据中学导师的建议,她曾经试图申请学生贷款,但是,由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都削减贷款数目,她的申请也被拒绝。当她打电话询问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经费咨询官员原因时,他说,她父母有足够的资力来供养她上大学。他们既有自己的房子,还有饭馆,虽然每月的生意刚刚能够使全家人糊口度日,但是,在文件上,他们拥有超过十万美元的家产,这就使她无权享受经费资助。
过去的两年里她想尽一切办法攒钱准备上大学:与父母亲住在一起,全日工作,只是偶尔地才出去看一场电影作为消遣。她想上大学的目的是为了学习,而父母亲可不这么看,他们认为,现在大学可能是她找到一个好丈夫的有利场所。
珍宁看了看苏,“不过课程都在晚上。”她的声音逐渐变小。
“现在我不想考虑太多。”苏很快说道。
珍宁感觉冷飕飕的。“他们说他尸体吸的血被抽干了,就像吸血鬼干的。”
“一大清早,你这想法真令人愉快。”
“哎,是你先开始的。”
“不是我,是你。我只说我要选修一些课程。”
“好吧,这也是我必须按时上班的原因,我不想被换到夜班。也许现在我少不了做一些不爱做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柜台里,更不想周围有疯子在乱跑。”苏离开370公路,把车开到摇滚迪斯科路上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钟表。珍宁大概晚一分种左右,就这么多。“今天下午需要来接你吗?”她问她的朋友。
珍宁摇摇头。“我搭别人的车吧。”
“肯定吗?”
“是的。不过谢谢你送我,你救了我的命。”
苏在用做休息大厅的房子前的停车场里把车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些充满西部风格的建筑,那两个带有雕塑的游泳池以及它们周围的假山和巨石。她一直感到不解,为什么其它城市的人们愿意花费那么多的钱来里奥韦尔德住上几个晚上。
她倒愿意花钱不在里奥韦尔德住几个晚上。
“星期五你做什么?”珍宁一边下车,一边问。
“还没什么计划,怎么?”
“那我们做点儿什么吧。也许去看电影。”
“这主意不错,”苏回答。“给我打电话。”
“好吧。再见。”
苏看着朋友走上度假村门廊前的台阶便掉转车头,挂上档向家里开去。
好望店里有很多旧内衣裤,索夫克里斯·约翰逊全部买走了。
通常,他们把衣服按颜色分类,蓝色的、白色的、棕色的都分别放开,但是内衣内裤都搁在一起,不分什么颜色或风格。他从货架上取下衣服挂,没有认真检查一下衣服挂上究竟是些什么样的衣服。很多女士的衣裤可能都穿破了,还缝补过。大多数男士的短裤可能还留有脏了的痕迹,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把这些旧内衣内裤高高地垒在自己的胳膊上,通过过道时旁边一个臃肿的妇人散发着哄哄的汗臭。他把这堆衣服放在收款台上用胶条粘着的破裂的玻璃上面,收款的老太太不无惊奇地看着他,甚至有些害怕的样子。他没有流露任何迹象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的旧内衣内裤,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看着电子收款机上的数字显示出来。
“19美元50美分,”老太太说。
他付了钱,静静地看着服务员把衣服放进一个很大的塑料袋子里,然后提着他买的东西坐进了车子里。他冷笑了一声,很为自己而骄傲。车子穿过镇子。回到了银行。他已经晚了,不过。没有关系。这就是作为一国总统的好处:他需要制定规则,但是不一定要遵守它们。
索夫克里斯在银行旁边自动取款机附近停下车,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塑料袋。袋子在行车过程中已经开口了,里边的内衣内裤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味道,既难闻又富有刺激,令人快慰。他跳下车,砰地一声把门摔上,把塑料袋甩到肩膀上,咯咯笑着,这一举动使他感觉自己酷似圣诞老人。
在某种程度上,他会像圣诞老人的。至少对他的下级是这样。
不,是他的臣民。
如果他是总统,他们就是臣民。
他走进银行的正门,走过大厅,塑料袋还背在他的背上。他向客户服务部官员苏珊·里奇曼点了点头。还跟值班出纳坦米特·华尔卡道了你好。他仍然咧着嘴乐,忍不住笑着。他感觉棒极了,又激动又高兴,真是太美妙了。要想不把自己的计划泄露出去还真不容易,他真害怕自己不小心对着全楼的职员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终于不露任何痕迹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后,他把门关上,还上了锁。他按了一下内部对讲机,告诉秘书玛吉·诺尔森切断所有的电话,也不接待任何来访,请不要打扰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他的项目,大概需要好几天、甚至一周的时间。不过,他会完成的,他一定要完成。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从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里拿出针线包,开始了工作。
他把这些内衣内裤缝在一起,给出纳、贷款员和所有银行的工作人员都做了制服。他既没有清洗这些衣裤,也没有把它们染成另外的什么颇色,只是按原来的样子把它们缝制在一起,不管它是纯棉质的、真丝的还是人造丝的。尽管他把这些新做的衣服称作制服,实际上,它们远远不是。如果说它们之间还有什么地方相同,那也纯属偶然。他缝制的时候没有任何计划或者图案,只是按照原来的形状大小而进行。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结果真是太伟大了。他有生以来,这是头一次干起针线活儿。他在想,如果自己经过专业的学习培训或指导,那做出来的活儿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他把完成的制服挂在衣服架上,然后挂在自己钉在办公桌后面墙上的钉子上。鲍勃·玛琪做的也未必如此漂亮。这些制服无论是面料、质地或风格都各具特色,都分别保留了原来的胸衣、短裤、裤头等的特色,但是,又经过加工改造,从原来卑微的出处摇身二变而成为风格各异、独一无二的银行制服。
索夫克里斯根本不知道这些制服是否与他的职员的身材相匹配,不过,他才不关心呢。那又怎么样?工人们可以改变他们的身体大小来适应这些衣服,必要时,他们可减肥或者增肥、穿高底鞋或平底鞋。如果不愿意或做不到,那么他们另谋高就就是了。
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任何事情。
那天晚上他就认识到了这一点。那天。他带着望远镜来到荒漠里,等着观看流星雨。
他见到了耶稣。
他看见了耶稣亲吻马奴尔·特里斯。
他从正在缝制的制服上抬起头来,突然感觉很不自在。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向他袭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想努力回想起来。紧接着,他看见自己做完的衣服悬挂在墙上的衣服架上,便放松了一些。嗨,这个世界还是很正常的。
屋外漆黑一片,办公桌上的表显示已经10点半,他仍然一点儿也不累。他从衣服堆里又拿起一对胸衣。他还可以坚持几个小时,他可以一直干到后半夜,一点间题也没有,甚至到天明。
他笑了。如果幸运,星期五之前就把所有的制服都做完了。
罗伯特进人市政府大楼时,大门敞开着。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房子里很暗,只有市政议员坐席上面天花板上那一排灯散发出幽暗的光,有檐廊台上布满了阴影,墙壁两侧的走廊也黑黝黝的。大圆桌后面的坐席空空荡荡,整个大厅幽幽暗暗,不禁感觉毛骨悚然、毛发上竖。他加快了脚步,避免回头看。他已经上百次在这样的夜晚路过议会大厅。从来也没有这么想过,可今天晚上有所不同,今晚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部分原因是由于那个可怕的尸检报告。从他拿到报告到现在已经有两天了,这两天来这件事一直困惑着他。伍兹宣称,用职业术语来说,马奴尔·特里斯是由于失血而死。但是,失血的情况确实令人恐怖。从他的尸体里失去的不仅仅是血,还包括水、骨髓、唾液、精子和胆汁,人体所产生和保持的一切液体的东西。所有这些液体都是从脖子后面唯一一个窟窿吸干的。
吸血鬼。
这就是他们想说而又不敢说出来的词。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是又很可怖。他曾经核对过验尸官的发现,问他一个发狂的人有没有可能在伤口处用他或她的嘴把别人体内的所有液体吸干。见过马奴尔萎缩的躯体,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是,伍兹回答说,只要借助于一个强有力的水泵,能够打开内部器官之间的隔层而不至于完全毁坏这些器官,这是可能的。不过,验尸官也承认,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装置。另外,这样的装置如何能在尸体周围相对脆弱得多的动物身上达到同样效果呢?
事实上,他俩谁都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够有些说服力的解释是吸血鬼干的。
但是,并不存在吸血鬼这样可怕的东西。
罗伯特感到很冷,尽管今晚并不是特别冷。脖子后面的汗毛瑟瑟发抖。他很高兴特德今天值班,此时此刻,他决不想独自一个人在呆在警察局里。
胆小鬼,他对自己说。
他摇摇头,一边推开玻璃门,一边不无自嘲地笑了笑。《胆小鬼罗伯特·卡特》,这书名作他的自传很不错。
他走进门来,对前台坐着的特德点了点头。“今天晚上怎么样?”
“没事。”
“那就好。”
特德站了起来,活动一下四肢,扶着腰部。“不过,玛丽·贝思·维吉尔又打来电话,说还没有找到迈克。”
罗伯特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必须等过了24小时才能提交失踪报告,她说已经12小时了。”
“妈的!”
玛丽·贝思今天下午就打电话说父亲去卡萨·格拉德还没有返回。在返回里奥韦尔德之前,他曾经从卡萨·格拉德大牧场给她挂过电话,告诉她两个小时以后到家。可是3个半小时过去以后,他还没有回来,玛丽就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就跟公共安全局联系过,询问公路上是否有什么交通事故,但是没有任何报告。他们以为迈克在路上的某个车站停下来弄一块派吃,或者,去找女人了。据说,他常去尼科拉那里。另外,在特别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搭顺车的人。
现在,罗伯特也很难说。迈克不是那种离开这么长时间不告诉任何人的人,尤其是当他挂过电话,还说过马上回家以后更不太可能。
“你再给公共安全局打过电话吗?”他问特德。
副官点了点头。“既没有交通事故。也没有堵塞。他们的直升飞机在日落以前一小时还在那条路上面检查过。”
罗伯特又感到一阵寒冷直逼而来。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没有关系,他希望上帝保佑,它们之间别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忍不住想,不管是谁杀害了马奴尔·特里斯,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他想象着迈克也躺在那条峡谷的底部,干瘪的身体蜷曲着、萎缩着。
这份担心一定写在了自己的脸上,特德充满同情地看着他说,“你看上去太疲劳了。”
“是的。”他承认道。
“回家去吧,休息一会儿。”
他摇摇头。“在这个谋杀案上,我们必须有所突破。”
“今晚?今晚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回家吧。”
罗伯特用手把头发将了将,看了看副官,觉得一阵倦意袭来,不得不用手揉了揉眼睛。“你是对的,”他说。他从柜台那边拿起了一卷橡皮筋绑着的案卷,说道:“我把电话自动应答关掉,这样就能接听电话了。如果公共安全局打来电话,或者有其它什么事情,给我挂电话。”
天已经很晚了,罗伯特开车回家的时候,街道上空空荡荡的。经过里奇家门口时,刚想像往常一样,大声地按响喇叭,忽然发现他家的灯都灭了,估计弟弟和家人都人睡了,便将汽车拐到萨格布拉施公路上,心里感到多少有些寂寞、。月亮高悬在半空,公路右边的房屋玻璃上反射出暗淡的多少有些发绿的光线,使得整个街道看上去更加寂寥荒凉,就像一座半死不活的鬼城。
公路绕着山脚下蜿蜒而过,曲曲弯弯地向着荒漠里延伸。此时,公路边的房屋越来越分散,间隔越来越火,中间都有大片的沙漠相隔。他父母亲的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学校的班车不得不专门跑到这里来接他和里奇。从那时以来,当然又建起了很多房屋,但是,这一片仍然是里奥韦尔德人口最稀少的地段,这里的仙人掌仍然比人多。多数时候他很喜欢这里的这个样子,因为这样他可以把音响开到最大声而不用担心会吵扰了邻居,他可以在房后的荒地上练习打靶,除了石头之外不用担心会伤了任何人。但是,有时候,他常常觉得与这个小镇的生活脱离得太远,似乎有些独来独往、与世隔绝。每每这时,他总想,自已不应该让里奇在这里买房子定居下来,而是把这里的家园变卖,兄弟俩都向城镇方向靠近一些。
他把车开到邮箱旁边,摇下玻璃,检查是否有自己的信件。拿出3张账单,顺手扔在旁边的坐席上。他把汽车开过铺在涵洞上面的旧盖板,停在工具棚前面的土石路上。像往常一样,他进门时,整座房子空空荡荡,起居室里也是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虽然他婚前单身生活的时问比婚后的时间还长,但是,不知不觉的,他已经适应了婚后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也不能离开这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