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间,他对着天空煞有介事地竖起中指。
他妈的!
他从来还没有不得不跟州或联邦执法权威打交道的时候,他从心底里希望永远也不要再跟他们打什么交道。他穿过房间,透过小百叶窗之间的空隙向外看去,只见两人分别走进了他们各自的汽车。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建立了一系列的命令关系,为之,他很感激他们。现在,责任不仅仅在他这里了,他只是这个系列纽带中的一个链节。如果他处理不了,他可以把这个难球踢给州警察局或者联邦调查局。
但是,他又后悔放弃了自己的主动权。上个星期,他被搞得头昏脑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从哪儿入手。一周的全权责任下来,他刚刚尝到做出严肃决策的味道。现在,他很抱怨那两个大人物,是他们居高临下要插手他的地盘。
尤其是,他们是这样两副臭架子。
那个州警察在会上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索要了联邦调查局专员索要的每个文件的复印件。主要是联邦调查局专员一直在谈话,他介绍了里奥韦尔德近来发生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虽然他所说的与事实及其发生的先后顺序相差无几,但是,却使得罗伯特和他的部门听起来好像是乔·杜福斯和他的古勃巡警一样。
天啊,他恨透了那个西服革履、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副势利的态度和举止。
更糟的是,罗伯特在会上,一直在打喷嚏、擦鼻涕,他桌子上的手巾都湿透了。秋季总是他过敏反应最差的时候,不巧的是,偏偏今天开始了这个季节的过敏反应。如果早知道的话,他是会吃些药的。不过,那样一来,药物反应会比病症更糟。即使是最温和的过敏药也会使他产生困倦感。如果他服用了一片药,很可能在联邦专员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进行不了一半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那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罗伯特和联邦调查局专员格莱格·罗西特从开始就相互没有任何好感。这很奇怪。通常,他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可以说跟任何人都能合得来。但是,不知道罗西特的什么地方从一开始就与他格格不入。从第一眼看见这个梳着金黄色的纳粹式短发的人时起他就知道他是不会喜欢他的。他对那位州警察乔·卡西的感觉不比罗西特好多少。
他们俩都试图取笑他办事不力,没有什么能耐,而且从中取乐。听他讲完验尸官对马奴尔·特里斯的发现和他自己在墓地的第一手资料以后,罗西特只说了一句话。“里奥韦尔德只有一万人口,任何新奇的事情一旦发生,你和你的人手应该立即就会发现,不是吗?”
这种居高临下的官腔里隐藏着对他的批评使他很是愤愤不平,但是他强压住自己的火气,用职业化的平静的声音说道:“不一定。我们这个城镇跟凤凰城相比是很小,不过,我们还是不可能认识这里的每个人,我们也没有那种在人家没有触犯任何刑律的时候监视他们的习惯。”
“但是,现在他们是触犯了法律,对不对?”
“是谁?”罗伯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这里离弗罗伦斯、格劳勃、迈阿密、苏泊尔等地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离凤凰城四个小时,离培森和拉德尔5个小时,离弗拉格斯塔夫和塞得那七个小时。谁敢肯定就不会是什么人从外地来到这里,犯下了这些滔天罪行然后离开呢?有很多去罗斯福湖区旅游的人经过我们这里。我感觉这更像是一个不住在里奥韦尔德的人干的。”
“是吗?”专员极不耐烦地看着他说,“我认为这更不可能是任何罪犯或心理变态的人不辞辛苦专程从什么地方跑到这里来进行这些在他的家乡就完全可以干的事情。”
罗伯特打了喷嚏,没有再说什么。
最令他恼火的是,他们俩把问题的重要性都归咎于里奥韦尔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对这里引起的社会恐慌莫不关心、置若罔闻。一个人被杀害了。他有家人有朋友。城里数以百计的故去的亲人被从他们的墓穴里挖掘了出来,他们安息的地方遭到亵渎。野生动物也惨遭杀戮。但是,这两个铁石心肠的警察对所有这些似乎都无动于衷,他们似乎认为里奥韦尔德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微不足道,不足挂齿是小孩子般的游戏,而非大人所要关心的。
他都差点儿给他们俩的上司挂电话,告他们在这里有种族主义倾向,撤走的原因是马奴尔·特里斯是西班牙血统。那一定会引起他们上司的注意的。
只是他不太希望他们更深地卷入这个案件。联邦调查局在他的办公室里安装了一部传真机,是一条与凤凰城联邦办公楼的直拨电话线,他可以将所有的报告和其他文件传送过去。
就他看来,在他的辖区内,他们的卷入已经够多了。
他会向他们报告事情的进展,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仅此而已。
对讲机响了,罗伯特离开窗户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他按下白色的“讲话”按扭,对着接收器说:“怎么了?”
史蒂夫的声音很清楚,也很高。“我们这里有…一个…小情况,我想你最好能来一趟。”
“我马上就到。”罗伯特放开了按扭,用湿手巾擦了一下鼻子,把联邦调查局专员给他留下的表格和小册子收起来,放到前面的办公室里。
在前门里面的等候区,有六七个人聚集在柜台的那一边。他们站得很近,很显然都很难过。在接待处的桌子前,李安妮看上去很忙碌,低头翻阅着近来打印的文件。罗伯特扫了一眼众人,注意到他们都是中央亚利桑那银行的职员。
所有的脸几乎同时转向罗伯特。他把一大把的小册子放到史蒂夫的桌子上,弯下腰来。“这是怎么回事?”他小声问道。
史蒂夫摇了摇头,笑了。“我还是让他们告诉你吧。”
“约翰逊先生让我们穿内衣!”塔米特·沃尔克说。
“制服!”玛克西·吉尔伯特添了一句。
罗伯特直起腰来,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
“他要求我们穿用内衣做成的制服。”
“他疯了!一定有一条法律反对——”
罗伯特举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好了,好了,好了。大家停一下,停一下。一个一个说。”他向玛克西点了点头:“玛克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年长的出纳噘了噘嘴唇,紧张地把自己手提包上的锁按下去又打开。“约翰逊先生近来有些不对头,大约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了。平时,他很关心银行的工作,但是过去这几天我们就根本没有看见过他,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过,今天一早晨当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等候在这里了,身上穿着……展示着制服。”
“真令人恶心!”塔米特说。
罗伯特举起了手。“请让玛克西说完。”他对她点了点头,“继续说。”
“那是些……”她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措辞。
“那些都是由内衣做成的,他把女人的裤权、胸衣、男人的短裤缝制在一起,做成裤子和衬衣—当然不是真正的裤子和衬衣,只是好像有袖子、裤腿和领口而已—他把这些叫做制服。他说,所有银行雇员都必须穿一件他做的制服,他还说,如果不穿就解雇。”
“我想,这些是用穿过的内衣做成的。”莫特·艾默生满脸厌恶的表情接着说,“上边都有污渍。”
罗伯特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如果皮·威在这里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了。”斯蒂法妮·毕绍普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不是皮·威。”
“我们希望你能逮捕他!”塔米特说。“强迫我们穿旧内衣做成的制服,这不合法。”
“我想这里并没有发生真正的犯罪,如果你们愿意,我这就去和约翰逊先生谈一谈。但是我不能逮捕他。我建议你们给总部挂电话,跟银行总裁汇报这件事情,告诉他你们的问题。”
“没有什么总部,”莫特说。“索夫克里斯·约翰逊就是总裁。”
“那么,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如果约翰逊先生真地解雇你们,你们可能就得诉诸法庭了。”
“我们需要工作,”塔米特说。“你说法庭是什么意思?难道没有一条法律反对强迫雇员穿用内衣裤做成的制服吗?”
“穿过的内衣裤!”阿特补充道。
罗伯特叹息道;“我会和约翰逊先生谈的,我会尽量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解决不了,我就打电话给公平商务局和州立劳工委员会。我会负责帮你们解决这件事的。好吗?”
“他疯了!”玛克西说。“他不会跟你谈话的。”
“看来他是有些问题,”罗伯特承认道。“不过,我会去看看能做些什么。现在,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接待处的李安妮,今夭下午我会给你们挂电话。”
玛克西不停地打开又关上她的手提包锁。“银行怎么办呢?要关门吗?”
“我不能一整天不上班,”珍妮斯·雷克说。
“我会尽量的,”罗伯特对着大家说。“我这就给约翰逊先生打电话,把你们的号码留给李安妮。”他转身走出去,迫使李安妮不得不去应付那些银行的雇员。他看了看史蒂夫,他正在咧着嘴乐,眼睛滴溜溜转着,从走廊里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他跨进门槛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旁边桌子上的那个传真机。
今天真他妈的倒霉。
6年前,比尔·康威退休搬到亚利桑那州以前是个建筑师,准确地说,是加利福尼亚州阿尔文地区斯泊尔、多伊勒、戴恩一带的高级建筑顾问。他对自己从来没有任何幻想,他会是第一个承认自己对建筑是没有什么灵感的人。事实上,很多他五六十年代建造的小商店和饭店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八十年代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突兀而起的再发展大潮中耸立起来的更加富丽堂皇、招人眼目的高大建筑。退休前在公司里的最后一个项目就是设计公寓楼的蓝图,它可能就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了,即使是这座公寓楼也不完全是他的创作。
不过,现在。他得到了灵感。
由于晚上喝了太多的咖啡,咖啡因令康威异常兴奋,一幅接一幅地画着图纸,不屑去清洗那些杯子,也不屑把那些图纸的边缘弄平整或画得比例协调一些。他在创造,在为活着的耶稣的教堂构思,那将是上帝之子在地球上未来的有形的家园。他不在乎那些微小的技术细节,他可以以后再把它们填上。现在,他必须一鼓作气,尽量把他的想法记录下来,以免这些想法转瞬即逝。
以前,他从来不去教堂,常常认为相信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是一种儒夫的行为,是他们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的一种表现。但是,几周前的一件事情使得他开始参加惠勒牧师的教堂礼拜,现在,他已经乐于接受上帝之手对他的指引。他听说惠勒牧师介绍了他要在里奥韦尔德建造一座至高无上的朝圣的场所的计划后,就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就是来设计耶稣的教堂。
在牧师进行完布道以后他就跟牧师交谈过,本来已经准备如果需要就请求他同意让他来做这个设计。不过,他并没有说很多,牧师似乎正在期待着他主动前来提供服务。
自那以后,他们又见过一次面,对话也进行得很简短,比较随便。他们并投有讨论太多具体细节,不过,他们似乎彼此很了解对方。不用牧师告诉他,他也明白牧师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设计。当他简略解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后,惠勒牧师很快就明白他俩的想法和目标竟然是如此的吻合。
然后,他就一直在绘图,把他的所有想法都落实在图纸上,设计了门廊、中厅、小教堂、私人祈祷处、祭坛和教堂长椅。耶稣基督生活的地方。
所有这一切将在40天内完成。
他在想,当他在地球上建立起了上帝的王国以后,耶稣会怎么做呢?他将会让地球上免除战争和饥饿吗?他会将地球改变成一个天堂吗?他会让每个家庭与他们死去的亲人团聚吗?康威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他能让朱迪斯复活吗?
不。他想。耶稣不会为他这么做的。在他为他设计教堂时是不会的。他会吗?
为了稳妥起见,也许在这一切都完成了以后,他要想办法跟耶稣谈一谈。也许他会求他帮个忙,也许他会让耶稣使朱迪斯永远在地狱里接受烈火的煎熬。
康威还没有看见过救世主的形象,不过,他已经知道,耶稣一点儿也不像他想象中的样子。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好莱坞对基督的刻画,一直认为他很善良,充满爱心。忍耐宽容。但是,现在,他认识到耶稣既武断专横,又从不宽忽别人,滥用权力,残忍无道。虽然这些是康威始料未及的,不过。似乎也合情合理;世界万物,皆有定论。
这也就是耶稣应该理解朱迪斯的原因。
康威喝完了最后一口晾凉了的咖啡,看了看自己刚刚在图纸上画的设计。那是一个祭坛,一个经过雕琢装饰的石头祭坛,用来为耶稣供奉祭祀,跟他在有关《圣经》的电影里见过的没有什么两样。
耶稣很喜欢祭祀品。
康威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看了看钟表,决定今天晚上就干到这儿。在钟表旁边的电视机上放着泡菜缸,他想把他的蜥蜴都放在那里。今天早上他抓住了第一只蜥蜴。中午又抓住了第二只,两只现在都被关在那个缸里;他会把它们以及他计划要抓住的其它晰踢都奉献给耶稣。如果他有时,也许他还会抓住一些大的动物。
也许那样可以保证朱迪斯得到照顾。
康威站了起来,关了台灯,虽然很疲倦,不过,他感觉非常幸福。他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