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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宦门逆子

作者:牛哥 当前章节:146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46

雨夜,雷电交加,左轮泰衔烟斗倚窗独坐;自从“金丝猫”一案之后,他的心情很感到不舒服。

左轮泰从来是不耐寂寞的,他是一个闲不得的人,没事可干的时候就外出去旅行,多少沾一点麻烦上身,好像就容易打发时光了。

这一次,他守在家里至少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竟连旅行也没有思及,就可见得他的心情是如何地沉重了。

“金丝猫”的案子由始至末,不时地萦绕在他的脑海间,总会引起他的长吁短叹。

左轮泰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他像是在忏悔着什么样的事情,自己在折磨自己。

一连好几天都是阴雨,天气的情况和左轮泰的心情相同,这一天的变化更为恶劣,好像预兆着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左轮泰自从由赌城回返家门之后,绝少外出,甚至于连家中的任何人他也不愿意多交谈,经常是倚窗独坐。有时候衔上一只烟斗,静看缕缕烟丝发呆。

又有时候,他会借酒浇愁,自斟自酌,喝至酩酊大醉为止。

这天的晚餐,他也多喝了几杯,很感到肠胃不舒服,经下人的劝告,他始才停下酗酒。回返寝室内,倚窗独坐,至少也有个多小时了。

倏地,门铃响了。

左轮泰心中想,他不应该会有访客的,因为由赌城回来之后,他绝少出门,也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大部份的朋友还以为他旅行在外,还未返家呢。

是谁揿门铃呢?也许是他家中的下人有了访客。

左轮泰一家两口人,除了他之外,他收养的义女——关人美自从成年长大后,也养成了嗜爱旅行的习惯,目前也在外地没有在K埠。

关人美和左轮泰旅行在外时,这花园洋房寓所就变成了他们的下人的交谊厅了,经常会有人往往来来、川流不息的。

甚至于有下人在这寓所内开赌局,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就是左轮泰的“独身主义”的最大弊病了。

门铃响过后不久,下人叩他的房门。

“什么事情?”左轮泰说。

“有一位小姐来拜访您!”下人说。

“你知道我这几天都不见客的,你给我回拒就是了!”

“不!这位小姐说,您一定会接见她的,因为她的尊翁和您是莫逆之交!”

“那位小姐姓什么?”

“她不肯说,说是见了您的面的时候,您就会认识的!”下人说。

左轮泰吁了口气,他心中想,这位少女,假如不是发生重大的事情,需要求帮助时,她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因此,他说:“好吧,就召她进来!”随即走入卧房外相连的小客厅坐下来。

不一会,下人已延进一位妙龄女郎,脸貌娟好,婷婷玉立,有着一副看似多愁善感的外型。

左轮泰看似脸熟,但想不起是什么至亲好友的女儿了。

“左轮泰叔叔!”那少女礼貌地一鞠躬,徐步行近到左轮泰的跟前。

左轮泰尽管她叫得亲热,还是想不起她是什么人?

下人还站在门首,似像听候遣使,其实他是要看主人的反应。

左轮泰的寓所中所使用的,都是多年的老佣人了,他们为主人的寡欢而忧虑,也希望着有特别的因由使他情绪有所改变。

左轮泰一侧首,示意那守在门首的下人退下去。

那位忠仆,只好掩上房门,退走了。

“你是……?”左轮泰边说着,没敢肯定,脑海中仍在思索。

“我姓卜,卜思嘉,家父是卜维刚,你忘记了吗?”少女说。

“卜维刚,啊,怪不得!你会如此地面善,你还真像你的妈妈,我真想不到,在此风雨之夜,你会来拜访我!”左轮泰笑了起来。

卜思嘉解下了她的雨衣,左轮泰赶忙起立替她接过,挂到衣架之上。

看卜思嘉的脸色,可想而知,她的心中有着极大的困扰,一时还难以启齿呢。

“令尊可好?”左轮泰以客套的语气说,但他并非是交际应酬的辞令。而是真心的问候。

“家父在医院里!”她说。

“生病了么?”

“不!他是养精神去的,由于心情不愉快!”

“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

“难道说,你没有读报纸?我们家里出了大乱了,你一点都不知道?”女郎瞪目说。

“啊,我出门刚回来不久,也好几天没看报纸了!”

卜思嘉嘤嘤哭泣起来,真好像是有着极大的不幸发生在她的家庭里。

“不要哭,将发生的事情好好地告诉我!”左轮泰说。

女郎哭得更是伤心,说:“左轮泰叔叔,无论如何,你总得帮我们的忙。否则,我们一家人都会走上毁灭的途径!”

“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呢?你得详细告诉我然后再作处理!”

“我很难启齿呢……”

左轮泰沉吟半晌后,说:“你是否需要喝一杯咖啡或是什么饮料藉以稳定情绪?”

卜思嘉吁了口气,正了正神色,说:“假如有白兰地的话,我想喝一杯,最近这些的日子,我多半是在借酒浇愁的!”

“你已经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么?”左轮泰问。

“刚好成年!”

连日里,左轮泰都是酒瓶、酒杯不离身边的,所以替卜思嘉斟一杯酒也至为方便。

这女孩子也很够熟练的,满满的一杯酒,她仰起了脖子就一饮而尽。

由此可想而知,她的心情是够烦重的。

左轮泰顺手给她斟上第二杯,边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家里倒底发生了什么不幸事故了!”

“您可还记得我的哥哥?”她问。

“嗯,待我想想,对了,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卜思仁?从小令堂就唤他做傻小子,他有点楞头愣脑的,但是我喜欢这种性格,有说一不二的模样!”左轮泰打趣说。

“严重的问题就出在我的哥哥的身上!”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唉,他可能会被法院判处死刑!”

左轮泰吃了一大惊,说:“卜思仁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

“他自幼就被宠坏了,由于是爸妈就只有这么的一个宝贝儿子!求学年龄就一直和一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

“那也顶多是无事生非,打架斗殴而已!”左轮泰像是十分懂得不良少年的行为。

“不!他们做尽了恶事,包娼包赌甚至于抢劫!”

“糟到这个程度么?”

“最近发生的是一宗绑票案……”

左轮泰不断地啧着嘴,说:“你们的家庭环境虽说不上巨富,但是经济环境大可以过得去,为什么卜思仁会堕落到这个程度呢?”

“唉,他们绑票勒索还不说,向事主索取了金钱后,由于分赃不均,自行火并,不小心竟将肉票打死,变成了撕票!”

左轮泰不禁汗毛凛凛,这真可以说是滔天的大罪了!既然如此,卜思嘉来找他,他又能有什么样的帮助呢?

“被捕了么?”他问。

“被捕的只有卜思仁一个人,其余的都逃脱了,卜思仁被他们出卖,所以落网!”卜思嘉很感慨地说。

“照你这样说,卜思仁不过是从犯了?”

“可不是么!但是现在他却成为那一帮不良少年的替死鬼,由他承担整个的案子,这是非常不公平的!”她拭着泪痕说。

“合伙绑票的几个不良少年是一些什么人呢?可有查出他们的姓名?”

“连卜思仁,共是六个人!名单虽然有一张,但是不够确实,那是根据警方研判的资料而定的,事实的真相很需要逮捕着其他的另一个人归案才能证实……”

左轮泰皱着眉宇,说:“卜思仁被捕后一直没有招供吗?”

“可不是吗?他的那个倔脾气,一方面是愧对亲友,一方面也许是受了什么委屈,他在警署里一直保持缄默,拒绝回答任何问话,甚至于我替他请去的律师,他也拒绝接见!”

“是否他是为了替他的同伙人保持讲义气呢?”

“不可能的事!卜思仁是被出卖才被捕的,他应该对那些同伙的不良少年恨之入骨才对!”卜思嘉很慷慨说。

“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

“我也很了解我哥哥的那份牛脾气,他受了委屈时就是如此的!”

左轮泰很冷静地考虑了一番,说:“你今天找我,是希望我帮什么样的忙呢?”

卜思嘉又饮了一杯酒,说:“当然是希望你能逮捕元凶归案,至少能帮助家兄减低他的罪刑!”

左轮泰再说:“令尊是退休的侦缉队长,办这类的案件,照说是他比我内行得多了!”

卜思嘉一声长叹,说:“家门不幸,出了这类的事情,父亲伤心欲绝,他老人家已经声明过了,绝对不管卜思仁的这件事,管他枪毙也好,判处终身徒刑也好!”

左轮泰也叹息不迭,他十分同情这位老朋友的遭遇。毕生为警探,与社会的黑暗面作战了一辈子,没料到自己的家庭之中竟也发生这类的丑事,连门第也给羞辱了。

也难怪他不愿意过问这件事情了,他还能有颜面在社会上露面么?

卜思嘉自己取了酒瓶,又给自己斟满了杯子。其实她的酒量并不很大,早已经就是面泛桃花,胀得像红霞似的了。

“你把参与绑票案的不良少年的名单给我!”左轮泰说:“一方面,把全案的经过详情告诉我!”

卜思嘉便自她的手提包中取出了一卷剪报,说:“这是案发后报纸上所刊登的新闻,它是经过了新闻记者的生花妙笔的。自然,部份的地方嫌有夸张之处,但是我所了解的也就只有这么的多!”

“读那剪报,很需要一点时间。”左轮泰略事翻了一下。又说:“你还有没有可以特别提供的资料么?”

“我想,我不会有!”

“比喻说,你哥哥平日交结的一些朋友!”

“所有有关系我哥哥的资料,譬如说他的私生活,他的荒唐行径,报纸上应有尽有!新闻记者无孔不入,他们的深入调查,好像是比我知道的还要清楚。所以,你只需要详细读过这份剪报,一切的问题都在其中了!”卜思嘉说。

左轮泰说:“你没有特别提供给我作参考的么?”

“没有!”

“看这份资料很需要一点时间!”

卜思嘉说:“我可以等得及的;卜思仁更可以等得及,因为在监牢里,他除了期待着有人为他雪冤免除死刑之外,别无第二途径!”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看这份资料?”左轮泰问。

“我可以慢慢饮着酒,等候你或会提出什么需要补充的问题!”她说。

左轮泰便将剪报资料摊开了,那是经过了整理的剪报,先后都有了顺序。

他很细心地一字不漏地展读。

被绑架肉票是一名阔少,称为煤矿大王的贾玉风的次公子贾宝明,年龄不过二十二岁,身材瘦小,看就似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若以相法的迷信而言,他是早夭之相。

根据警方的研判报导,参与绑架的不良少年共有六人。因为全案的发生,警方只捕获了一名卜思仁,余外的均在案发之后逃之夭夭了。

卜思仁被捕后,是由于羞惭、忏悔,内心矛盾,惶恐……种种原因,所以三缄其口。他不肯说话并拒绝吐露任何事情,使得警方至感棘手。

自然,官方因为捕获的疑犯是过去退休的侦缉队长的公子,在情面上总感到难堪的,他们自不便对卜思仁怎样。

故此,只凭侦缉人员的智慧,根据现场上的线索,明查暗访追踪,全案的结构还是凭想像推理构成的。

所以,新闻的报导,卜思仁成了主犯,余外结伙行恶的不良少年,都是张XX、黄XX、廖XX、彭XX……等为代名。

除了已经落网的卜思仁之外,其余的疑犯均在通缉之中。然而,根据资料的研判,所有的通缉犯均已逃往海外去了。

全案的经过情形,经新闻的报导大致上如下:

称为煤矿大王的贾玉风的次公子贾宝明,是一位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年纪轻轻,就在风月场所之中混出了一点名气。

由于父辈的事业有了成就,家中多金,他就挥霍成性,日掷千金毫不悯惜,出手大方在欢场中是出名的。

贾宝明也交结了不良少年,是称为“傍友”一类的“散仔”朋友。(注“傍友”是陪着吃喝玩乐的朋友之意思;“散仔”是小流氓之称,均为广东俗语。)

由于贾宝明在欢场上吃得开,他和卜思仁曾经一度交恶,不外乎是争风吃醋发生了冲突。贾宝明方面是多金,卜思仁方面是有势;因为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任的侦缉队长,在风花雪月之场所之中,一般的人还是得买买他的帐的。

然而财与势之争,“财大气粗”的还是占上风,卜思仁吃了瘪,因此,怀恨在心。

贾宝明被绑票是圣诞前夕,有人打匿名电话向贾玉风勒索钜款。

初时,贾玉风尚以为是欢渡圣诞节有酒徒喝醉了酒开玩笑。

第二次却是勒索信写到了家中,指名由贾老太太亲启的。

勒索的数字是当地K埠的币值一百万元。

贾老太太爱儿心切,不得不答应付出赎款,她亲自等候绑匪的电话指示出付钱地点。

绑匪的计划布置得极为周详,他们指定贾家的某老佣人,穿什么样的衣裳,坐贾府的什么牌照的豪华汽车,开到市郊的某公园,坐于指定的游人歇息椅上阅报,要过十分钟后离去,将赎款遗忘于座椅之上。

几个计划绑架勒索的不良少年,就是利用这十多分钟的空档时间,窥探公园内外及那老佣人所接触的人。

他们小心翼翼,是恐防贾宅的人报了警,恐防现场上有便衣警探埋伏着,到时候,人赃俱获,就法网难逃了。

卜思仁是他们几个人之中负责连络和窥探现场的。

他们特意找了一辆不起眼的老爷汽车,由卜思仁负责驾驶,他送了一名姓彭的不良少年进入公园里去接收赎款之后,溜出公园门外,但汽车却突然抛锚了。

那名姓彭的不良少年等待不及,取了整包的现款,另雇了一部计程车回去。

卜思仁将汽车修好之后,赶回至他们的“大本营”,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几个合伙绑架的不良少年,因为分赃不均发生了争执,竟打了起来,在平日间他们已经是逞凶好斗的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怀有凶器,其中还有两个还怀有枪械,都是从他们的家中偷出来的。

他们在争斗之间,手枪走火,自己人没有打死,竟将肉票打死了。

肇祸者见事情不妙,一个个溜之大吉,卜思仁赶到山上去时,已经是案发了,他被当场捕获。全案发生的经过,大致上是如此了。

左轮泰读完那些个剪的报纸,所了解的全案经过情形,大致上是如此。

除此以外,就是舆论对卜思仁的父亲加以无情的抨击,包括了讽刺与谩骂;再就是社会上的学者与卫道之士,对不良少年问题之提供意见,人云亦云,各有见解不同,好像是由此一案,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满纸的黑字,差不多都是不着边际的,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卜思仁是全案唯一落网的不良少年,尽管他是三缄其口,没有招供,但是整个的社会对他都不会谅解,这青年人真可谓是罪大恶极了。

年纪轻轻,居然会干出绑架勒索的勾当,掳人勒索之外,还分赃不均自相火并,将肉票当场打死,这和撕票又有什么分别呢?

卜思仁的罪状,自是难逃法律的制裁,这对不良少年的家长也是一记当头棒喝。平日宠坏了孩子,对家庭教养的不重视,而致有此下场了。

卜思嘉之所以求助于左轮泰,是希望左轮泰义不容辞出马,破获全案,将所有的不良少年一一绳之于法,真相大白时,究竟谁是凶手?谁是主犯?谁是从犯?查明后自可减轻她的哥哥卜思仁的刑责!

他们所勒索的一百万元赃款,下落全无,自是被逃出了海外的不良少年所携走了。

它是被一人独吞?或是被大伙儿瓜分?不得而知,反正卜思仁是唯一的落网者,所有的罪责等于由他一人来承担了。

“报纸上还是没有提到其他的不良少年的真实姓名!”左轮泰说。

“我所有的了解,也是由报纸上看来的!”卜思嘉说。

“那么此案,该从何着手呢?”

“你和警方的官员颇有交往,不难向他们打听,据我所知道,关系此案的一些不良少年,都是来自社会上颇有地位的或有体面的家庭,因为卜思仁没肯招供的关系,警方对新闻之发布,不得不含糊其词!”

“你认为在警署里可以得到真相么?”

“不管怎样,他们会有齐备的资料的!”卜思嘉说:“但也许他们也只是凭猜测构成的,不过总不会是凭空捏造的罢了!”

“我想先和令尊见上一面!”

“他在仁怡疗养医院!”

“精神尚好么?”

“此种的打击,有谁能受得了呢?”

“令堂的情形如何?”

“终日呆坐在佛堂里,她所能做的,就是求菩萨保佑!”

“她会愿意见我么?”

卜思嘉摇首说:“我不知道!按道理说,老朋友相见,应该是喜出望外的,我倒是很希望你和她谈谈,实在是,自从卜思仁出事以后,爸爸避进了疗养院,她一直是孤单着,每天坐在佛堂里,简直像痴人一样!”

左轮泰对卜思嘉所提供的资料已大致上有所了解,他若有打算过问此案的话,就必须要与各有关系的人物接触,作深一步地了解。

窗外的风雨仍未歇,看情形,这场霪雨在短时间之内恐怕是不会休止的了。

左轮泰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顺道去看看令堂如何?”

卜思嘉大喜,说:“这样说,你是答应了我的邀请,仗义帮忙,为家兄雪冤了?”

左轮泰说:“我得纠正你的措词,令兄既参与策划绑票,他并无冤枉之处!”

卜思嘉说:“但是全案的责任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的话,也是很不公平的!”

“所以说,最着重的一点,还是要尽早寻出究竟谁是主犯?”

“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真凶!是谁杀死贾宝明的?那么卜思仁纵然被法院判罪,也不至于是死刑了,他还可以有出狱重获新生的机会!”

左轮泰一点头,替卜思嘉取起雨衣,这是他自从“金丝猫案”后,又重萌静极思动的意思了。

左轮泰又开始不会寂寞了,但他家的下人又都要开始为他耽忧了。

汽车房内置着左轮泰的自用汽车,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启用过了。

这时,将它开出来淋淋雨,也等于是洗车一样了。

天空间还不时地闪着雷电,鲜少行人与车辆,左轮泰的一部汽车难得可以在这平日拥挤的大马路上畅行无阻。

不多久,他们已来至卜府的大门前了。

卜思嘉的父亲,是K埠的退休侦缉队长,也等于是在K埠拥有相当权势的人物。

宦门出逆子,这也可说是家门的不幸了,据一般好事者的评论,多认为是卜维刚在任期间,一定是做了有伤阴德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此种的报应!

这也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但对一个退休的侦缉队长而言,精神上的打击是至为严重的。

卜思嘉有自备的钥匙,她启开屋门,延请左轮泰进内。

卜府内的情形,简直有如丧宅,幽灯黯火,似是鬼影幢幢,不像昔往时高朋满座,佣仆成群的盛况了。

左轮泰吸了一口凉气,深切体会到“人生于世,福祸无门。”

卜维刚在当权时,又怎会想到他的家庭中会有如此凄凉的晚景呢?

左轮泰进入了客厅,他连佣仆的影子也没有看见,难道说,卜府遭此惨变,连所有的下人也辞退了么?

“府上连一个下人也没有留下么?”左轮泰问。

“只有一位年老的老妈子自愿留下,其他的人经不起舆论与社会人士的漫骂,都自行走光了!你说,这样的情景是否可悲呢?”卜思嘉说。

“令堂在这时间还会坐在佛堂里么?”

“她有时会呆坐到天亮才歇息的!”卜思嘉说:“佛堂是在二楼上,是否,我现在就带你上去?”

“不!我想先看看令兄的房间,也许我还能寻出若干的可供参考的资料!”左轮泰说。

“啊!”卜思嘉以叹息的语气说:“哥哥的房间早已经被警方的刑事警察翻转天了,所有有关资料全被他们搜刮一空,它现在等于是一所空房间了,你会连一张纸片也找不到的!”

“我看看也无妨!”

“我领你去就是了!”

卜府的老妈子出来招呼,说:“小姐,你回家啦?”

“妈睡了没有?”她问。

“还在佛堂里!”

卜思嘉一声叹息,是为她的母亲难过。由此可见,她是有着一片孝心的。

她延请左轮泰走上楼梯,佛堂和睡房都在二楼上面。

上到二楼上面,接近楼梯口处,就是卜思仁的寝室了。

他自幼娇生惯养,父母一直将他当做小孩子看待;至到今天,做下了为社会所唾弃之恶事。诚如某报纸上的评论说:“这种丑事的发生,使天下为人父母者无不感到寒心!”但话又说回来,“养子不教谁之过?”孩子自幼被惯坏了,加上做父亲的是当时的权势,孩子不论在学校里、在社会上都好像“特权阶级”,由此而种下了恶果,到这时候,后悔也好像是来不及了呢。

卜思嘉将房门顺手推开。说:“你自己看吧,房间被翻了十多次,差不多连一张纸片也给搜光了!”

左轮泰在门首止步,两眼不住地在房内打转。真的,一看而知,这房内是曾经过刑事警察清理过的。

官式的办案,不外乎是检查卜思仁的私生活文件,类如书信、日记、纪念品……等一类的东西,藉以了解他的私生活和平日所交往的一些朋友。

这种的搜索,不是一次就可以清底的,经常是由一点极其细微的事物可以引出极其有价值的线索。

卜思嘉声明过,刑事警察已经搜索过有十数次之多,作种种的求证。

左轮泰固然经常会有个人不同的看法,但卜思仁案差不多已成为定案,也可以说,刑事警察的“清底”也差不多了。左轮泰还能找出一些什么样的新线索不成?

房内的一张书桌,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排列在床上。

抽屉内的零星物品,分门别类,分别摆在抽屉内,一一贴有检查的印证。

所有卜思仁房内的书籍,也都经过了检查,整齐地一叠一叠地置在床上。自然,官方认为有需要的资料他们都取走了。

卜思仁的那张睡床等于是杂物的堆叠架子,反正他被扣押在看守所内,已无需要用他的那张床了。

“曾经有一位刑事警察在这房内停留了有二十多个小时,几乎连一颗小扣子也用放大镜仔细看过,凡是与案子稍有关系的物件都被他们取走了,所以说,你若需要了解案情,唯一的办法,就是到警署去看了!”卜思嘉加以声明说。

“这是卜思仁被逮捕后没肯和警方合作的关系,他们不得不从旁求证!”左轮泰说。

“不过,根据法律上的程序,卜思仁保持缄默就表示他含有冤情!”

“你也懂得法律么?”

“我是由报纸上看到的!”

“你是否有特别的资料可以提供给我的呢?比喻说,是刑事警察所疏忽了的?”

卜思嘉撅唇苦笑说:“你知道,家父因为是过去职务上的一些老关系,警方的人员不便向他盘问,也不好意思太为难他,我可不一样,被盘问苦了呢,那还有被疏忽了的资料?”

“你和警方非常合作么?”

“不合作不行!家父叮嘱过,有什么就得说什么,不许有丝毫的隐瞒!”

左轮泰点了点头,迈步跨进房内去,左顾右盼的,卜思嘉也搞不清楚究竟这位老江湖客在动些什么样的脑筋?

卜思仁所有的杂物用品还真不少,文具就不必去说它了,例如照相机、气枪、弹簧刀、玩具手枪……乱七八糟,什么样的玩艺全有。

左轮泰喃喃自语说:“我想,这内中一定会有刑事警察没有发现的东西!”

“你看出有什么疑窦吗?”她问。

“我还不知道!”

“也许你是玩枪的枪手的关系,所以显得特别地敏感!”

“我的确是很敏感的!”

“但是我相信你也不可能会发现什么奇迹!”她很平淡地说:“家母在佛堂里!”

“我希望能在此房内多停留个几分钟!”左轮泰要求说。

“不管你停留多久,我想你不可能会找寻出什么样的新资料的!”卜思嘉说。

左轮泰便迳自关上了房门,卜思嘉固然有点不大高兴,但是她也无可奈何,这位客人是由她请来的,能表现失礼么?

卜思嘉便安静守候在门外,过了有五分钟之久,还不见左轮泰启开房门出来。

卜思嘉满腹狐疑,她搞不清楚左轮泰究竟是在捣什么鬼?

她倏地一推房门,探首进内。事情倒是很意外的。

在卜思嘉的心目之中,她满以为左轮泰是在翻箱倒柜,尽情搜查他所谓的刑事警察所疏忽了的资料。

然而,左轮泰却是端坐在书案前的座椅上,燃着了烟斗,两眼发直凝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呢。

卜思嘉愕然,说:“你在想些什么?”

左轮泰说:“脑筋原是很复杂机构,一经运转,就停止不住了!”

“你思索的是什么问题呢?”

“当然是关于卜思仁的!”

“有蹊跷之处么?”

“是的,卜思仁为什么会干这种的傻事?”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大多数的不良少年,逞凶好斗,都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到了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左轮泰说:“你认为卜思仁的背后没有主事人么?”

卜思嘉一怔,说:“当然有的,在逃的不良少年之中,一定有一名主犯!”

“不!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些个不良少年的背后,另外还有个主使人!”

“不可能的事情!”

“你为什么如此地肯定呢?”

“因为刑事警察早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所费的时间不只是三两天而已!”

左轮泰便说:“你认为官方的调查已经完全是正确的了?”

“不!我并没有这样说,否则就不会请你来帮忙了!”卜思嘉说着,立刻就把话题给改变了,说:“家母正在佛堂里,你是否打算现在就过去见她!”

“她会高兴看见我吗?”

“我不知道!”

卜思嘉在前面领路,老太太是信佛的,所以,在二楼她的寝室旁边占了一所房间作为她个人念佛所用。因此,通常的习惯,大家都称它为“佛堂”!

“妈!左轮泰叔叔来看您!”

“思嘉,我已经告诉过你,不接见任何的客人!”佛堂内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

“是左轮泰叔叔,爸爸的好朋友……”卜思嘉郑重声明。

“左轮泰……”老人家迟疑地思索。

卜思嘉向左轮泰一招手,左轮泰就迈步跨进佛堂里去了。

那是一个幽黯的房间,有着三座庞大的神龛,神龛上供着有“卜门堂上历代祖先神位”,再就是如来佛、观世音菩萨等磁塑的神像,两支电灯蜡烛,昏红的灯光,另外还有济公活佛、吕祖、关帝……“满天神佛”,应有尽有。

宗教的信仰原是自由的,但是卜老太太所相信的菩萨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在左轮泰的印象之中,卜太太在年轻时原是某校著名的校花,有着“小美人”的绰号,十分的耀眼夺目。

这时候他所看到的是一位憔悴枯瘦的老妇人,整个人都好像是脱了型了。

她瞪着两只大眼,无精打采地眨着,可以看得出,她的精神恍惚,举止呆滞,是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所致。

“左轮泰么……?”她仍喃喃地念着,似是连左轮泰的名字也给忘记了。

“卜大嫂,您好,好久不见!”左轮泰说。

“左轮泰……”刹时间,她老泪纵横。

左轮泰原打算询问一些有关卜思仁的作案资料,但这时候,他感觉到很难启齿。

卜老太太忽地摆手,说:“不要提到卜思仁的问题,我不愿意提到他的名字……”以后,她就泣不成声了。

左轮泰很能体会到一个家庭之中出了不肖的儿女时,家长的感受是如何的;他原打算提出的问题,立时全部咽了回去。

“我一直出门在外,好久不见,我无非是过来看看你吧!”左轮泰说。

“唉,大多数的人都是来看笑话的,我们卜家总归是做了有损阴德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下场的!”

左轮泰还能多说什么呢?他凝呆了半晌,面对卜老太太以泪洗脸,倒不如离去的好,因之,他告辞了。

卜老太太连送客的客套话也给省却了,只摆了摆手,代替了话别。

卜思嘉送客到了大门前,她说:“家母的不礼貌请你原谅,家门不幸,生了逆子,你能体会到一个老人家的心情是如何的!”

左轮泰点头说:“我完全明白!”

天空间仍飘着微雨,左轮泰驾车回返家门,他并不立刻进屋,停了车后竟反方向冒雨而行,踯躅于微雨静寂的道路淋着小雨,回想许多有关卜家的问题。

次日,左轮泰看似精神焕发,他看似是决心要管卜家的那一码子的闲事了,将会开始够他忙碌的。

左轮泰原是一个闲不得的人,他多管闲事,忙得不可开交,反而精神会更好。

大清晨间,他就梳洗整洁,下巴须髭渣也刮个干净,这是自从“金丝猫案”之后,家中的下人未见过的现象。

他更换了一套时下式样至为时髦的西装,恢复了过往讲究衣饰的派头,然后离家驾车而行。

他先来到X疗养院,也就是卜维刚老先生避世养病的那间疗养院。

左轮泰来到服务台,提到了卜维刚的名字,查询卜维刚所住的房间。

服务台给他回答说:“卜维刚老先生拒绝接见任何的客人的!”

左轮泰说:“你通报告诉他左轮泰来拜会时,他会接见的!”

服务台的职员一怔,先行打量了左轮泰一番,说:“‘天下第一枪手’左轮泰么?”

“是的!”

“大名鼎鼎,我对阁下仰慕已久!”

“徒有虚名而已!”

“我立刻替你传报!”

过了不久,卜维刚有话传出来,延请左轮泰进入病房去。

这间疗养院的规模相当地庞大,它有高尔夫球场、游泳池等的各类缓和运动的活动场所。

高级的病房是设在高尔夫球场的山背后,他们备有电动的爬山车,是专供医院的内部作交通工具的。

它的内部道路之多,使人难以分辨方向,假如说没有医院内的职工作驾驶的话,搞不清楚方向,说不定就会迷路的。

这间疗养院的规模是如何地庞大,就可想而知了。

左轮泰乘上了交通车,驾车的司机多是穿白衣的,和护士的打扮无异,他们收入是以乘客的小赏为主,乘车倒是免费的。

交通车直驶过高尔夫球场的高山坡,来到山洼处,那儿有着数列四层楼的洋房,乍看有如一般的公寓,所不同的是走廊外面有着长型的栏杆,供上下扶梯部分露在建筑物的外面,但在建筑物的正中央处,也有着特别宽大的电梯,可供一张病床升降。

领路者送左轮泰乘电梯走上四楼。

由于卜维刚不愿意接见任何的访客,所以他住到最高的一层楼上。

那差不多都是瘫痪或半身不遂的病人,他们不作任何的活动,与隔世的情形无异。

每间病室前的走廊特别地宽大,可供病人在室前晒太阳,一切的享受都是至上的。

左轮泰已进入了卜维刚的病室。

这位退休的老探长的形状至为憔悴,他并没有躺在床上,披着睡袍,正坐在起居室中抽烟斗。

“在医院里,我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了!”他说:“除了茶水没别的,这里是禁酒的!”

左轮泰说:“我并非为找酒喝而来!”

“大概是我的女儿卜思嘉去找你的!”

“不错,她昨晚上来看过我!”

“唉,她真不怕找麻烦,左轮泰出马,恐怕又要横生枝节了!”

“你过去也是赫赫有名的探长,办案还怕多添枝节么?”

“这案子和其他的刑案不同,它关系着我过去的荣誉,现在我姓卜的全完了……”这位老人说时感慨万千。

“总应该要将全案搞个水落石出才是!”

“还有什么可说的?赃证据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也许令郎是一时地懵懂,被人欺骗受了利用!”

“不管怎样,他已经是脱不了罪的,我早已经是心灰意冷了,正如社会上的批评,我曾经作了孽……”

左轮泰再说:“卜思嘉是一番善意,卜思仁固然做错了事,但是所有的罪名由他一个人负担,也是很不公平的,因此,她希望我逮捕元凶归案!”

卜维刚摇头,说:

“我真希望你不要管这码子事!卜思嘉请你出马,将来她会后悔无穷的!”

左轮泰不懂,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卜维刚说:“总而言之,我还是一句话,不希望你参与此事,淌了这瓢浑水,对我们家不会有好处,相反地……”

左轮泰更觉得纳闷,他注意卜维刚的神色,好像是有难言之隐。

“话已到此,我多说也无益,同时,卜家有此逆子,祖上也无光,我不愿意多说了!”卜维刚有送客之意。

左轮泰很觉得事情另有蹊跷,他知道由卜维刚的身上,不可能会得到新的资料,是非得由另一方面着手不可的了。

闲坐了片刻,他便行告辞,离开了疗养医院。

归途之中,左轮泰的心中不断地盘算,卜维刚不希望他淌进这瓢浑水是绝对的真心话,内中必定是有原因的。

其中的道理何在呢?难道说,卜维刚不愿意救他的儿子脱出死刑么?

卜思仁是卜维刚的独生子,纵然做错了事情,“舔犊情深”,仍然应该是尽一切力量设法为他减轻罪刑才对啊!

卜维刚以避世的姿态避进了疗养院,已经是有违常情的事情了。

以卜维刚而论,他是K埠过去的一任侦缉探长,等于是叱吒风云的人物,向来有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硬汉作风,这种改变是很不寻常。

左轮泰有好管闲事的坏习惯,他好像是已经淌进了这瓢浑水了,不搞个水落石出,是不会放手的。

他调转了车头,直接驶往警署而去。

左轮泰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交游也很广阔,特别是服务于警界的朋友,由于种种的因素,交往与接触也颇多。

警署的老班底新贵,他没有不相识的,特别是刑事组织方面的,经常是因为管闲事而发生接触,可以说相当地熟悉。

他去拜访侦缉队的现任探长。

该新任的探长姓郑,是一位老刑警,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熬到了今天的地位很不容易。

他看见了左轮泰立刻哈哈大笑,说:“我早就猜想得到,爱管闲事的左轮泰是应该出马了!”

左轮泰说:“这样说,你已经知道我是为何而来的了?”

“以你和卜维刚的交情,除了请你出马之外,不会有更适当的人选了!”

“你错了,卜维刚并没有请我出马!”

“那就是你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

左轮泰一笑,说:“既然这样,可否让我了解全案?”

郑探长说:“你所需要了解的,大致上在报纸上全都可以看得到!我们已经将全案都向社会上交待过了!”

左轮泰说:“只差一项!”

“我们并没有什么保留的!”

“其他五个不良少年的名单,以及他们逃出了海外,到的是什么地方?”

郑探长脸有难色,说:“已逃往海外的,我们并没有引渡他们回来的权力。同时,这一伙不良少年的家长在社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左轮泰说:“这样你就错了,人命关天,凡是有财有势的家庭子弟犯了错,更应该公诸社会,以儆效尤,尤其你们负责社会治安,更不该为他们隐瞒!”

“不!左轮泰先生,我们办案是有着很刻板的公式的,‘捉贼拿赃,捉奸拿双’,特别是在法院未经裁定之前,一律称为疑犯,还要打上一阵子官司呢!”

左轮泰又是一笑,说:“换句话说,你们根本就是没破案罗?!”

“案是破了,只是尚未经法律裁定!”

左轮泰说:“我向你讨名单,并非是要公诸社会,坦白说,我是要为你们去擒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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