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的语速很慢,一边回忆着当年,一边用完好的右眼哧溜打量着在场每个人的反应,比说书先生还能卖关子。我将身子转了个十五度,低着头尽量逼迫自己不去注意到他坏死的左眼。
按照他老人家回忆,公孙明宇非但不是什么异类,还曾是孤儿院早年里为数不多的男性育儿师,绝对称得上是这个行业里面抢手的香悖悖。六十年代的中国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上完高中都已经可以被称作是知识分子。老院长把孤儿院孩子们的教育问题看作重中之重,因为这些孩子从小在缺乏父爱和母爱的环境下长大,心里已有缺失,如果知识水平上仍旧落后于人,那么成年后进入社会,将会更难融入。可是在那个年代,基础教育还做不到全国普及,更别说平邑县这种无人问津的孤儿院,能养活这么多孩子就不错了,谁还会真正担忧教育方面的问题。但老院长就不这么想。他亲自托关系寻遍亲朋好友,就看哪位有学历的人,愿意到孤儿院教孩子们一年半载。在走访了个把月后,终于有人向他推荐了刚刚从广东湛江职业高中毕业出来的公孙明宇。二人见过面后,公孙明宇感动于老院长长远的目光,带着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妻子,来到了长平孤儿院。
说到这里,谢老停顿了半响,从怀中抽出烟斗抽了起来。我看见墙上贴着“请勿吸烟”的警示牌,又怀疑地看了一眼王院长,却见他不为所动,想来这谢老在室内抽烟也不是头一回了。
吞云吐雾一番后,老人继续说。这公孙明宇的到来,给原本就女子气过重的孤儿院带来了层层波澜。虽然知道这位年轻的新晋育儿师有稳定交往对象,但他清秀的外表还是吸引了不少女性工作人员的好感。不过公孙明宇这人耿直得狠,愣是从来不接受任何一位女性的单独邀请,除了日常的工作以外,其余时间都和女朋友在一起,也是因为这样的个性,他和孤儿院里除了老院长以外的唯一一位男性员工,也就是我们眼前的谢老,亲近了起来。
谢老尴尬地呵呵一笑,“一开始我是真不喜欢那人,整天假惺惺的对谁都是笑脸。偏偏老院长还好吃好喝供着他,看着就让人讨厌。”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谁也听得出,此人话里并没有恶意。
在信息闭塞的时期,贵州这样一个偏远县城唯一的孤儿院里,来了一位五官端正的男子,和眼前面目丑陋的他形成鲜明对比,想必谁换做谢老的角色,也难以心理平衡。
不过因为公孙明宇为人正直的缘故,三番五次的交流下来,谢老觉得此人确是心地纯良,再加上是老院长选的人,总不能出错,所以也就打开心房,与对方有事无事约个小酒,成了半个兄弟。
可是,世事难料。就在他以为公孙明宇会长时间呆在孤儿院时,对方却突然告知,决定离开此处,甚至离开贵州,回去广东。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吗?” 齐不悔问。
“你说对了。就是因为那件事。” 谢老吐出一个烟圈,烟雾遮住了那只假眼,我倒是看着舒服了不少。
事情发生得突然,到现在谢老都没有想明白里面的缘由。简单来说,就是公孙明宇有天和老院长提出要收养一个孩子。当时所有人大吃一惊,都觉得他莫不是疯了。一个正值青年,连婚都没结的男人,竟然说出要认养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听谢老的语气,这个事情可能远远不止收养那么简单,否则公孙明宇不会做出离开贵州这样绝决的举动。
老院长听到公孙明宇想要收养孤儿时,立马摇头,说他还是太年轻了,头脑冲动,不明白做一个父亲需要付出多大的心血。况且,公孙明宇和女朋友还没结婚,莫名多出一个孩子,怎么样对女方都是不公平的存在。
而且,谢老又吐出了一个烟圈,“那个孩子啊,养不得。”
什么叫养不得?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听得人一头雾水。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先天残疾,还是心智不全?
可能是看出了我们的思索,谢老缓缓地说,“你们都猜错了。那个孩子可不一般,他太聪明了。”
这话讲得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正好碰上个头脑聪慧的孤儿,对公孙明宇来说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我说他太聪明了,可不仅仅是脑子好这么简单。那个孩子不像个正常人。”
公孙明宇执意要收养的孤儿,名叫许晓远。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了孤儿院大门口。因为捡到他的育儿师姓许,所以老院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许晓远在孤儿院里面,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连一辈子从事育儿事业的老院长也说,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像是孤儿。
许晓远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看懂小学二年级的数学书,对《论语》《庄子》也是看一遍就会,人也很乖,从来不会让育儿师们担心,自己都是早上八点起床,晚上九点入睡,准时准点到如同机器人。也是因为这样,其他的小朋友们从来不带他玩,说他是怪物,而他似乎也不曾介意,只喜欢自己呆在孤儿院的小图书室里面,静静看书。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孤儿,却从来不知道哭。无论是被其他大点的孩子按在地上暴揍,还是不小心被利物划伤皮肤,他都没掉过眼泪,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可是越是这样,其他大孩子对许晓远的欺负更变本加厉,哪怕知道事后老院长会严厉斥责他们,都没能杜绝这类欺凌的行为,直到有一次,许晓远被关在食堂的冷库里整整三个小时,差点冻死,这一切才真正消停下来。
而把许晓远从冷库里抱出来的正是公孙明宇。
说来也是很巧,一直会回家吃晚饭的公孙明宇偏偏那天留了下来,据说是女朋友回老家有急事去了。他一个人百无聊赖,跑到食堂去找些剩菜剩饭填肚子。走进后厨的时候,才发现炒锅师傅早下班了,他东看西看,在炉灶上找到了放凉了的馒头,正准备拿起来下咽,就听见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他顺着声音找去,这才发现有人用拖把棍卡住了冷库的门把手,把许晓远囚在了里面。公孙明宇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是嘴里还在不住地说“冷”。
在这之后,许晓远被送往了县医院救治。好在那孩子聪明,懂得用冷库里放冰冻水果的纸箱包裹住自己,手脚没有完全冻僵。出院之后,许晓远是处处跟着公孙明宇,简直走哪跟哪,几乎从来不和人说话的他,至少会对公孙明宇说出很多想法,也算是让人欣慰的进步。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三个大孩子就是不放过许晓远,在冷库事件过去了两个月后,他们再一次把那个孩子打伤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公孙明宇一定要收养许晓远,把他带离孤儿院的的原因。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公孙明宇想要收养许晓远也是合情合理吧。这么小一个孩子,受到如此霸凌,是个人都会想帮他一把。” 王院长搭腔。
谢老突然大笑了起来,这个笑和刚刚截然不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笑,“你们真的觉得,许晓远这么聪明一个孩子,在经历了冷库中的濒死体验后,他还会这么容易受到其他大孩子的欺负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许晓远最后一次在孤儿院受伤是他有意为之?
谢老继续说道,“我那时担任孤儿院的修理工一职,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房顶坏了,水管漏了,都是我在处理。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个时候是副院长办公室的窗帘坏了。我边修着窗帘拉杆,边看见是许晓远那个孩子冲向了之前欺负他的三个大孩子。”
“你是说,许晓远,主动引战?” 齐不悔低沉道。
谢老在地板上敲了敲烟斗,说,“正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你说那三个大孩子好好的在那里堆沙人,他冲过去干什么呢?偏就还跑向最远处,体格最大的孩子。他才经历那样的事情,躲着他们都来不及,你们觉得难道他会蠢到独自一人找他们报仇?”
谢老说得在理,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性质就变了。
王院长不解道,“谢老,难道你当时没有和公孙明宇说出你看到的情况吗?这样说不定能改变他收养许晓远的决定。”
“怎么没有说。” 谢老又恢复了先前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但你们觉得,我这样一个面目丑陋的人说的话,哪里比得过一个四岁小孩子的眼泪呢?换做是你,你会信哪个?就像这个小哥哥,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更别说公孙明宇那种老好人了,对吧。”
这话听得我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挖开个地洞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