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孤儿院出来以后,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把酷热的空气降温不少,皮肤表层能感到丝丝凉意。当地人说这持续的阴雨天气发生在梅子成熟的季节,故称作“梅雨”。我和齐不悔坐在车里,却无心欣赏挡风玻璃上的天降水帘,因为谢老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从他嘴里得到的信息来看,公孙家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
当年公孙明宇执意认下许晓远,将他带离孤儿院,也渐渐地和贵州平邑县的人断了联系。谢老说,刚回到广东的时候,他还来过两封信件,先是报了平安,而后还有一封把大婚的喜事相告,但是两封信件里均未提及许晓远的情况,想来是觉得当初离开孤儿院是因为这个孩子的事情闹得不甚愉快,也就不想主动重提。改革开放前的中国,科技还远远称不上发达,贵州与广东相距甚远,如果不是时常惦记着联系,一来二去,往日的朋友们也就走散了,谢老和公孙明宇之间也拉开了距离,直到我们的到来,才知晓对方已经去世的消息。
听到公孙明宇畏罪自杀的时候,谢老先是反复确认了事实多次,最后连连摆手,仍旧觉得这绝无可能。他一再重复公孙明宇这个人性子单纯耿直,连当时向他不断示好的女同事都不会多看两眼,就怕女朋友误会,现在就算给他一百个豹胆也不见得能干出杀人的事情。
谢老在为公孙明宇辩解的时候,神情激动,烟斗屡屡敲击地面,生怕我们听不见他话里的重点。听见我们表示会细细弄清楚事情原委,给他老人家一个交代,他才肯罢休。临别前,他盯着我的腿部看了许久,走到齐不悔身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找的这个助手,下盘不错。” 我听得云里雾里,事后齐不悔和我说,这个谢老估计不简单,早年大概率是带过兵上过战场,看得出我常年锻炼,步子走得稳健,他那只瞎眼约莫着也是打战时受得伤。
听到这里,我更加内疚了。不曾想在这荒凉凄凄的孤儿院还住着一名国家战士。想到自己刚才以貌取人的举动,真真羞愧难当。齐不悔倒是丝毫没有给我反省自身的时间,问我对刚刚谢老说的话怎么想。
以如今已知的信息来看,公孙明宇认了许晓远做养子不假,但为何姜敏敏他们从未查到这事。先前我们在公孙海住所的时候,他也未曾提起自己有这么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哥哥。而且此人与嫌疑人徐广进又是什么关系?我提议再去找公孙海一趟,直面询问许晓远这人的状况,也能看出他们是否有意在隐瞒警方。
齐不悔认为不妥。他分析道如果公孙家宁愿牺牲掉老父亲公孙明宇也要保住这个养子,那么我们正面冲过去质询,对方也早已有所准备。得到有效回复的几率极低,甚至还有可能打草惊蛇。另一方面,假设公孙海先前不知道这个养子的存在,一旦知晓他必定会动用一切能用上的关系,把这个养子挖出来,反而影响我们查案。权衡之下,我们还是决定先回到深圳,与姜敏敏互通有无,再做决定。
就在我们二人商议之时,齐不悔的传呼机收到了姜敏敏的信息,上面写着 “新线索,速回。” 我低咒了一声,这个学姐怎么总不喜欢把话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在大西北,还怎么速回。齐不悔却说,姜敏敏肯定是有了重大发现,但是害怕隔墙有耳,需要和我们见面商谈。于是催促着我赶紧发车,返回深圳。
在回程的途中,齐不悔半眯着眼睛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旁的我却心乱如麻。这次贵州之旅虽说不上收获重大,但隐隐感觉自己被拉上了一条贼船,前方的风浪暗涌,我的心底是又担心又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看来先前休学的决定歪打正着,呆在齐不悔身边倒是比在警校学习理论知识有意思多了!
看他在副驾驶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我抓着机会,好奇地问道,“话说齐师父,你那个 ‘ 公安局特派调查员 ’的证哪来的,要不也给我搞一个耍耍威风?”
他没有睁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甩到了挡风玻璃的缝隙里。
我心头大喜,这师父还真不是白叫的,敢情别人早已帮徒弟我准备好了。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三秒,只听那厮缓缓说道,“西海路 503 号,一楼打印店,5 毛一张证,名片给你了,就说是我推荐。”
我方向盘一歪,差点没把握好力度一个飞车冲下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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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进深圳市区内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十点,但顾不上周身疲惫,和姜敏敏约在了先前一起吃宵夜的牛杂粉铺。等了不过十多分钟,一个苗条的身影由远及近快步走来,是她没错。
“查得怎么样?” 她屁股还没坐下就急着发问。
齐不悔慢条斯理地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递了过去,指了指面前的萝卜牛腩让她先吃再说。姜敏敏眉毛一横,知道这厮的潜台词是让她先把信息里提到的“新线索”给交代了,撇了撇嘴,把一个文件包扔在了桌上。
我伸手拿出里面的资料页翻看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阐述的是老刑警江源生提供的证物报告。里面大大小小的术语这里就不一一解释,倒是最后一行法医用大写的红笔标记着“血型 - Lewis-R”。
“我让你们快点回来,指的就是这个。” 姜敏敏嘴里塞满了牛腩,筷子头指了指那行红字。
齐不悔让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姜敏敏得意地抹了抹嘴,正襟危坐道,“这是从死者丁小春的那颗胸扣上化验出的血迹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着关子,想来是觉得此线索极为重要,我和齐不悔洗耳恭听。
“按照这个血迹化验结果,我们法医比对了现有的 DNA 基因库,没有找到一个叫徐广进的人。但是法医留了个心眼,说这个血型很特殊,有别于一般人的 O,A,B 型血,而是少见的 Lewis-R 血型。法医就着这个发现往下找,果然在资料库里找到了 1980 年一份全国大学生血型抽样报告里面,提到过这个血型。那份报告里说,预计全国拥有这个血型的人不超过十五人。”
也就是说,杀死丁小春的,极大可能性是一个拥有 Lewis-R 血型的人。
“然后,你们猜我顺着这条线索发现了什么。” 姜敏敏的眼眸里如有点点星光,亮得人移不开目光。
见我们也目光灼灼,她接着往下说,“我按着这条线索,对照着江叔叔描述的徐广进年龄范围,查到了 8509 年的那份报告里有两个人是符合这个年龄范围的。一个叫林笑,一个叫许晓远。”
听到许晓远的名字,哪怕是齐不悔这样处事不惊的性子,也身子一凛,坐直了起来。
姜敏敏见我们二人表情有异,奇怪道,“不会是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吧?齐不悔,你该不会是在我身边安插‘暗哨’!”
我看学姐的脸色不悦,赶紧解释,把去贵州平邑县见到谢老的事情挑着重要的地方讲述了一遍。姜敏敏在听后,低头沉吟道,“没想到,这两条线索汇到一起去了。”
可不是,我们还在发愁着这祖国大地人海茫茫,如若不直面询问公孙海等人,到底该用何种方式,花费多大的时间把这个叫许晓远的人挖出来。没想到,今天我们三人一聚头,这解决方案得来全不费功夫。
就在我打算招手让牛杂铺档主拿三瓶健力宝庆祝的时候,姜敏敏却愁眉不展,她按下了我举起的手,说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叹道,“那个叫林笑的女生,成了失踪人口。而许晓远,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