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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庄玮乐 当前章节:61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2:18

考虑到山路崎岖,第二天我们拿着江源生提供的地址,一大早选择搭乘每天唯一一趟从县城开往凤溪村的小巴,进入了这个古朴偏远的村落。小巴上只有不到十人,很显然我们的穿着打扮受到了极大的注目礼,两个坐在后排的村妇一路上都在对着我们窃窃私语,兴许是看不得齐不悔的一身黑衣和我的一头黄发,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两不是好人。

通往凤溪村的山间小道土石飞溅,路途泥泞。摇摇欲坠的小巴数次眼看着与悬崖擦边而过,让人心惊胆战,我不住地往司机大叔的方向看去,生怕他手没抓稳,方向盘下一秒就脱离向心力,失控飞出,搞不好一车子的人一命呜呼。但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司机大叔不怎么悦耳的歌声下,四十分钟以后,我们还是平安抵达了凤溪村的村口。

老村长家在村子的最里头,我们摸着那些沾满着土灰的门牌号,挨家挨户询问,终于看到了村尾处的一户被当地人称为“豪宅”的土屋,其实也就是门口装了个大铁门,院落里养了两条杂种狼狗。两畜生见到我们靠近,止不住地吠叫,齐不悔从包里抓出早上没吃完的扁肉燕往院子里一扔,它们才停了下来,乖乖啃食。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屋子里走出来一人。那两撇小胡子留得引人发笑,看来这位应该就是村长了。他把大铁门打开,上下瞅了瞅我们,问是不是江源生警官的朋友。我们赶忙点头,表示的确是江警官介绍前来,有些要事要问。

在中国这种人情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中间就差个熟人。只要说自己是对方七大姑八大姨的哪门远方亲戚,先不管目的如何,至少脸面上热乎了起来。老村长满脸堆上笑意,把我们热情地迎进屋内,还让小女儿阿菊给大家上了茶,这待遇怕不是把我们当成了贵宾。

待我们刚坐下,老村长就急切地询问起江源生警官的情况,说自己在对方刚送进县医院时,第二天就赶过去看望,那时候江警官意识还比较模糊,本来他还想多呆几天,但无奈于还有村中的事情需要处理,于是派自己的小侄子在床前守了两夜,怎料江警官完全清醒后,硬是把小侄子打发走了,说什么自己身子骨硬朗,还说村长这是瞧不起他,可把村长气坏了,但想想江警官一直是老顽固一个,也就没再计较。

听到我们说江警官恢复得很好,老村长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十,说还好山神保佑,让江警官捡回一命。

这偏远村落里的人民群众,思想开化方面比不得城里,上世纪留下的旧俗想必流传至今,生老病死,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医生,更说不上科学,而是神神鬼鬼。不过对此,我们也是入乡随俗,也无需去和他们争辩一二,于是学着村长的样子,也双十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几番哈拉下来,老村长也就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点上老烟,嗔怪起来,“叫江警官不要去找那个什么竹屋,现在好了吧,就跌若了。”

我侧着头,轻声问齐不悔,“这‘跌若’是啥意思?”

“应该是客家话,类似“遭罪,受苦”。” 他示意我不要出声,听村长说下去。

只见老村长大口吐出白烟,不一会儿整个里屋烟雾缭绕,我捂着嘴呛了几口,齐不悔却岿然不动,这厮难不成是机器人?

他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那鬼地方,邪门得狠,正经人去不得,绝对去不得。”

齐不悔问道,“村长,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去不得?难道那里有鬼不成?”

“何止是鬼!” 村长情绪高昂,正巧小女儿来添茶,被他那吼声给吓了一跳,惊得退了出去。

他神秘地弯下身子,把脸凑到我们跟前,悄声说,“那里估计有东西常年住着,我们这里胆大的娃娃都见过,有人说在夜里还能听到凄厉地嚎叫,你们说吓人不吓人。他们都说啊,是当年死的李戍崽子的冤魂,在竹林里散不去啊,等着人索命。”

老村长说这话时,五官都扭曲地挤在了一起,我的后背汗毛直竖,还没过去现场就得被他说的话先吓个半死。

“怎么见得就是李戍的鬼魂在作祟?” 齐不悔问道。

“肯定啊!十三年前,李戍、丁小春两条命案,那些个现场的模样,我是历历在目啊。他们那个死的哟,真是没见过那么惨的,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怨,好像要把他们的尸体生生撕开呀。丁小春出事的那个地头,现在白送都没人要,血水渗得深啊,有人之前往下挖了几米,说汩汩地血就这样冒出来,老吓人了!”

这话讲得是越来越邪乎,不过既然村长主动提起了丁小春,齐不悔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那厮直接问道,“那您知道不知道,现在丁小春的父母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啥子,他们早搬到隔壁村子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女娃娃,哪里还有脸见人啊。”

这话说得我不服,道,“他们是受害者,村里面不是应该给与最大的关心吗。这和‘见不见得人’有什么关系?!”

村子用烟枪指了指我,“你这男娃,看就是不懂我们这的规矩。丁小春是女娃,全身被人扒光了,做父母的还有脸吗。”

“她可是被害者!” 我怒火中烧,这是什么狗屁理论,被人杀了还得被吐唾沫星子?!

“她的死是可惜没有错,但你们说,难道是有人逼着她走出家门,大晚上的到田地里去的不成?还不是她自己不检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老村长把脸瞥到一边,眼睛不敢看我。

我还想再说,被齐不悔伸手拦住了话头,他抱拳道,“村长别介意,我这伙计,直肠子,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不知道您老是否方便,明天给我们带个路,我们想去见一见丁小春的家人。”

老村长不解道,“你们找他们做什么?而且他们肯定不愿意见你们,特别是问到丁小春的事,人家都躲到别村去了,就是不想再和这事扯上关系了。”

齐不悔从口袋里掏出三张毛爷爷,往村长手里一塞,村长被吓了一跳,连声说“使不得。”

齐不悔道,“请您收下,就当是帮了我们这个小忙,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丁小春的父母做一个确认。这点意思,您就当是我们给您小女儿未来结婚的贺礼了,给她置办几件新衣裳。”

兴许是齐不悔的话说到了老村长的心坎上,犹豫再三,他还是收下了,说今晚就在他家先住下,他先问问知道情况的村民,明天就带我们去邻村找人。说罢,他让阿菊领了我们去旁边的客房,自己先出了门去。

睡到第二天晌午,才听见村长来喊我们起床,说是他费了一整晚的力气,跑到丁小春父母家游说了半宿,对方刚刚才肯答应见我们一面。看来还是毛爷爷的力量大,我们喜上眉梢,赶紧穿戴整齐,随他出发。

丁小春父母的新家在邻村的山坳,我们一行三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才到达一处破败的院落门口。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娃正拿着一根长竹竿赶着院子里的鸡,看见我们远远地走了过来,受到惊吓似的躲回屋里,不一会儿,一个长着络腮胡样貌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女娃的妇女,三人都是一脸厌恶的神情。

“齐师父,看来我们还真是不受欢迎啊。” 我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一会看情况随机应变。”

老村长和络腮胡男人打了声招呼,说把人带来了。男人和妇女不情不愿地把我们请进屋去,妇女抱着女娃一屁股坐在竹板做的小凳上,背对着我们。女娃趴在妇女肩头,眼睛朝我们看来,目光里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络腮胡男子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都躲到这地方来了,怎么还能被你们找到。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快问吧,问完了快走。” 语气里尽是不耐烦,好像我们是餐桌上的苍蝇。

我气不打一处来,自从进了这个凤溪村,觉得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人处事是另外一套玩法,还真不适应。

老村长赶忙打起了圆场说道,“哎呀,丁大壮,别人大老远从大城市过来,一心想帮着查清小春当年的真相,你这个做父亲的可不是应该感谢感谢。”

丁大壮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要不是因为那个死闺女,我们现在能这样?!”

坐在角落上的妇女听到他这话,抱着女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丁大壮嫌烦,骂骂咧咧地说了她几句,她才抱着娃走进了里屋。

齐不悔在丁大壮跟前坐下,问道,“我们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你女儿出事的前后,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她那段时间晚上经常溜出去,你们都知道吗?”

丁大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抓到过两次,管不住她。”

“所以她是去和某个男子私会?”

“谁会知道她整天出去干什么,一个女孩子家,还能干出什么事情,肯定就是去找男人了。”

“丁小春是不是小学以后就没有再去上学了?”

“一个女娃子家家,上什么学,再过两年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当初就是不应该让她读书,纯属浪费钱。你们看这墙上的奖状,她妈搬过来了还非要贴上,有啥用?人都没了,这顶个饭吃。” 丁大壮越说越气,指着墙上一排的“三好学生”奖状骂道。

空气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齐不悔看了看丁大壮指的方向,冷冷问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女儿半夜出门,不是为了什么'私会'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丁小春的死和男人私会有关在他们眼里是板上定钉的事情,现在这个结论被一个外乡人推翻了,这是什么道理。看见丁大壮脖颈涨红,脑袋冲血就要破口大骂起来,齐不悔随即问出了似乎准备已久的三个问题。在第三个问题话音刚落时,我看见丁大壮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酱茄子还要难看,似乎明白了什么,全身瘫软地坐在脚边的竹凳上。

从丁大壮家出来后,我们二人一言不发地回了老村长家里,倒是村长一路上掉了不少眼泪,说什么就知道丁小春是个好姑娘,这些年误会她了,死得真是冤枉。我的心里也听得不是滋味。进了房门,老村长说让我们再留宿一晚,今晚去宰只鸡,给我们两送送行,还说之后若是查明真相,他必然还有重谢。不知道丁小春在天之灵能不能看到,这位非亲非故的村长对杀害她的凶手竟然比她的亲生父母还要上心。

待老村长前脚一走,我就迫不及待把门关上,急急问道,“齐师父,从刚才我一直没明白过来,你是怎么知道丁小春不是因为‘男女私会’,被凶手所杀。你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先来凤溪村调查了?”

齐不悔这回倒是没有挤兑我,而是从头开始分析起他在丁大壮家提出的三个问题:丁小春是不是小学以后就辍学在家?又是不是一直嚷嚷着要重返学校?又或者是会偷偷扔下手上的活计,大半天不知所踪?

“我问这三个问题的原因是,从一开始贾育芬事件出现时,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齐不悔说道。

随后,他拿起桌子上的牙签筒,倒出了几根窝在手心,再依次从左到右排列开来,解释道每一根牙签代表着目前已知的一位死者:贾育芬、贾育芬腹中的女婴、丁小春、李戍和现在不知所踪的林笑。

“那么问题来了,虽然李戍是男性,但其他人都是女性。你觉得凶手是为了‘性’杀人吗?” 齐不悔盯着我,他耳垂的黑石泛着冷光,我也不禁摒住了呼吸,示意他说下去。

“无论多么复杂的案件,有一点永远不能忘记,那就是‘动机’。凶手为了什么杀人?常见的理由有性、复仇、利益或者说钱权交易、又或者是‘无差别杀人’。如果我们排除极为罕见的‘无差别杀人’状况,那么剩下的也需要一一排除。”

齐不悔拿起最左边的那根牙签捏在手指尖上,说,“我在一开始就非常疑惑,如果是为了‘性’杀人,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找年迈的老人和刚睁开双眼的女婴下手,但丁小春和林笑又都是年轻的女性,特别是丁小春,人人都说她是因为‘偷情’被杀。所以来到凤溪村,我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点。在进入她父母的家门时,可以基本肯定了我的猜想。”

我还是不甚明白,急道,“齐师父,别卖关子了,你就说吧!”

齐不悔拿起了第三根牙签,在桌上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痕迹,道,“在南方地区,特别是广东和福建等地,‘重男轻女’是一个普遍现象。像丁小春这种家庭,女孩一般读完小学就要回家帮忙干农活了,直到十八岁成年,基本上就寻个同村的嫁了生娃,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但是,你记得她父母家里那一排的‘三好学生’证书吗,我敢打赌,丁小春千方百计想要重返学堂,但是由于她父亲的阻拦,她在无奈之下,找到了当时正在村里教书,化名为徐广进的许晓远,央求对方抽时间在夜里给自己上课,这才是他们所谓的‘田间私会’。”

我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许晓远算得上是丁小春的老师。”

“没错,你站在许晓远的角度上想一下。这样一位懵懂单纯,正值青春期,又相貌端正的女孩,来请求自己,换做是你,恐怕也难以拒绝。但是他杀了丁小春真的是因为‘性’吗?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可是你再想想,丁小春当时不过十五岁,发育都尚未完全,又会有多少‘女人的魅力’呢?我知道验尸时,她的处女膜破裂,但别忘了,凶手没有留下精液,所以他真的性侵了她吗?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许晓远的另一个身份是什么?是恩师对不对。而丁小春的眼里又是怎么看他的?是感激?是崇拜?他为了‘性’杀人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从丁小春身上感受到了别的快感,一种难以形容的,被重视的,更高维度的感觉。”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晓远杀人的动机是因为他想‘控制’他们?”

“不能说的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想要对方崇拜或者是操控他们,那么完全没必要灭口,甚至留着他们性命不是更好吗。但是他杀了他们,而且以极其残忍的手法作践被害人的尸体,与其说是‘控制’,不如说,他觉得自己有处决他们的权利。”

听完了齐不悔的话,许晓远的形象在我的心里比以往都更加清晰了起来。我无力地坐在床上,喃喃道,“难不成这个杀人狂觉得,他是他们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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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不悔没有回答,他把桌面上的牙签收成一团,折断后扔出了窗外。门口传来了老村长的脚步声,我撑着煞白的脸色,去开了门。

第二天一早,与老村长告别后,我们回到了江源生所在的县医院。看起来老刑警恢复得不错,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我们不忘姜敏敏的嘱托,好说歹说给江源生办理了转院手续,姜敏敏已经联系昆明市的医院接收他老人家,非让我们盯着人坐上火车卧铺,才能返回广东。

一开始江源生并不乐意,说我们和医院的人一个德行,小看了他这个做了三十五年刑警的人,说即使现在让他上战场他也成。我们好言相劝了许久,最后是搬出姜敏敏的“口谕”他才不得不罢休,还说要去和姜敏敏的母亲告状,断送了他一腔查案的热情。

我听着老刑警慷慨激昂的发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他上了年纪,就是这遇袭一事,也够让人担惊受怕的了。忙说等他回了云南,我就托人给他找个老伴,还能来个黄昏恋,享享退休的清福。江源生听得 “咯咯” 直笑,说我小子上道,说到他心尖上去了。

看着江源生的火车渐渐驶远,我回过头问道,“齐师父,那我们现在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刚刚姜敏敏的讯息来了,她拿到许晓远的照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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