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艳阳,普天高照。躲在草丛里本以为能寻得半块阴凉地,但脖颈上的汗珠顺着脊椎骨流至腰部,粘腻得慌。我抬起手来,一掌下去拍晕了刚卯足老劲爬到肩头的黑蚂蚁,呼出一口气助它乘风而去。
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阿菊,这姑娘憋红了脸,眼睫毛忽闪地盯着前方,目光游离。要不是系了根绳子在她和我的手腕上,怕是早就开溜了去。
“齐师父,我说你这招真的管用嘛,那人也不见得这么容易上当。”
自从在竹屋里逮到了阿菊,知道了她与徐广进的“朋友”有过交集之后,齐不悔心生一计,让阿菊取了和之前告发江警官时一样的红贴,压在了凤溪村村门口的石头像旁,想要行一招“引蛇出洞”,会会这位躲在暗处的“友人”。一开始阿菊是打死不同意这个主意,认为这样是大大地出卖了她心中至高无上的徐老师。只是在听齐不悔说,此举是为了和这位“友人”互通信息,日后帮徐老师翻案所用,还说也是为了帮她洗清“陷害”江源生警官的嫌疑,她才勉强同意配合。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她交由我“看管”,免得节外生枝。
只不过我们从早上九点一直蹲在村口的草丛里,直到现在快下午两点,别说活人,就连路过的土狗都不见得对那张红帖产生任何兴趣。这太阳的毒舌舔得我们是汗流浃背,我不得不怀疑起齐不悔一时兴起的主意。一来是江源生在村里遇袭不久,“友人”不知道会不会短时间内再回村子。其次是阿菊这招红帖联系也只使用过一次,村口的人来人往,真让人怀疑有哪个无聊之辈会整日留意到石头边的一张红纸。
“再等等。” 齐不悔看了一眼传呼机上的时间,汗水顺着他的眉头流了下来,滴在了衣襟上面。
“阿菊,你该不会是骗我们吧!” 我压低了嗓音,佯装愤怒道。
阿菊慌张地直摇头,“伢(我)没骗你们,上次伢就是照他说的,把红纸压在石头下,隔天就被取走了。”
想来也是,这阿菊的爹是村长,怎么样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她也不敢耍花样,否则我们把村长女儿这些年来装神弄鬼,散布谣言的做法广而告之,当村长的爹还不得把她揍个半死,特别是在这重男轻女的乡下,能说出什么样的话,还真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驶来一辆小巴,看车身的标志,就是我们这两次进村的那辆。小巴晃晃悠悠在村口停了下来,车上十一二号人鱼贯而下,老弱妇孺都有,就是没见有中年男子。
小巴在石像前停了大约十五分钟,等车上的人都散齐了,司机走下车子伸了伸筋骨,又再次上车发动了引擎,在一阵厚重的车尾烟中扬尘而去。
可就这么一溜烟的功夫,红帖不见了!
我紧张得从草丛里跳了起来,手上的栓绳没解,阿菊被我扯得生疼,忍不住惊呼出声。我还来不及做接下来的反应,只见齐不悔一个健步冲了出去,跑到石像旁高喊道,“不好!那个司机!” 随即健步冲向了小巴驶远的方向。
我揪着阿菊的衣领喝问,“那个司机就是你说的‘友人’?”
“不,不是!” 阿菊慌乱地直摇头,话都讲不利索了,“那人不是司机!这...这司机我们全村都认识,走县城到村口这一路线的十二年来就独他一个。”
等等...十二年...如果没记错的话,徐广进的友人找阿菊清理竹屋也正是在十二年前。此时阿菊的脸色变得铁青,我顾不上听她说更多,抓着她的手跟上齐不悔的背影。
好在齐师父的体力不如我和阿菊,很快就被我们追上,只是阿菊脸色煞白,像丢了魂魄。
我见小巴停在了离村口半公里远的卫生所门口,急道,“怎么不追了?上去抓人啊齐师父!”
齐不悔拦下我道,“等等,事情有些奇怪。”
他指着卫生所门口解释道,刚才小巴的司机不慌不忙走进了卫生所,不像是遇着大事的模样,他怕里面有诈,让我们稍等片刻。
这时阿菊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说,“这卫生所是我们村上车的地方,村口是下车的地方。中午想搭车去县城的都得在这集中等候。”
齐不悔听后,大叫一声“不好!” 我和阿菊一头雾水,跟着他跑进了卫生所里。只见小巴的司机正坐在病人等候区的木凳子上喝着白水纳凉。
齐不悔冲到司机跟前,抓着他的领子喊道,“那个红帖呢!你给放哪了!”
司机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嘴里的白水都没喝下去,全吐在了胸前。他奋力挣开齐不悔的双手,跳脚道,“你谁啊你,上来就袭击人,我得告诉警察去!”
齐不悔下意识地摸出上衣口袋里的“公安局特派调查员”假证,放到司机跟前厉声道,“不用去找警察,我们就是做这行的!你说不说!不说把你压回局里!”
司机许是被齐不悔的气势吓到了,瞬间焉了,苦求道,“大哥...我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是有人托我把那张纸放进后门的信箱,里面写什么我真不知道!” 他指了指卫生所的后门。
我听后,抓着阿菊走到信箱处查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齐不悔看了我一眼,瞬间明白了。再次抓起司机的衣襟,怒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说不说实话!”
司机苦苦求饶,“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五分钟前才放进去的,怎么就会没有了呢!这不可能啊!”
卫生所里其他十几号护士和病患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小护士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正在拨号。齐不悔见状,拉着司机出了卫生所,命他开了车门,我们三人把他在驾驶座上团团围住。司机如同一只受惊的肥白兔,连说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你认识他吗?” 齐不悔问阿菊。
阿菊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犹豫不定。
“你到底认识还不认识?” 我没好气道。
“这个村子谁不认识这位司机大哥?!但我从来没和他讲过话。大哥你认识我吗?”
司机也忙摇头,说没有印象见过阿菊。
问到红帖的事情,司机让我们保证,只要他说出他知道的实情,我们就放他离开。齐不悔答应了。
司机红了红脸,也没了刚才的慌张,正色道,“很久之前,有人找到我说,每天进村的时候,在村口的石像前面停下时看看有没有个红帖。说只要我每天看这一眼,如果有红帖就投递到卫生站后门的信箱里,只需我做这么一件小事,每个月给我一张毛爷爷。”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每日辛辛苦苦,早起贪黑的开车,也就赚个二十块一个月。现在看一眼传个信就能拿一百块,这好事肯定干啊。”
“这些年里面,你传递过多少次红贴?” 齐不悔问。
司机想了想,说道,“不多吧,也就一个月一次。哦,除了这个月,有两次。”
一个月一次?阿菊听后看了看我们,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按照她之前的说法,红帖她只放过一次,说明这村子里,除了她和司机两人,还有别人参与此事。
“当初找你办事的人是谁,还记得吗?”
司机重重地点了点头,“记得!记得!那人虽然我只见过一次,但那面相我忘不了,凶得狠。”
“他们每个月怎么给你钱?”
“每个月都把现金放在我县城家门口的信箱里,邮寄过来的。但是没有寄信地址。”
看来这个徐广进的友人还真是有够谨慎,小巴里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司机大哥看了看我们不善的脸色,战战兢兢问道,“我是不是摊上事了?”
齐不悔扬了扬嘴角的弧度,冷笑道,“这来路不明的钱,你赚得够久了,该收手了。劝你带着妻儿,趁早搬家。”
司机圆硕的身躯震了一震,额头上冒出一排豆大的汗珠,貌似懂了。
我们下车之后,齐不悔解开了阿菊手腕上的栓绳。阿菊松了松筋骨,指着我说,“刘大哥,你的手劲好大,我骨头都要被你捏碎了!”
“情况紧急,情况紧急,姑娘多多担待。” 我笑着安慰道。
“阿菊,” 齐不悔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反倒一脸严肃,“你听我说。无论是你的徐老师,还是徐老师的友人,他们其中一个一定是连环杀人犯。你不要不信,从今天起,你最好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你爹,然后尽快和他一起离开村子。”
阿菊皱着眉头,还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们不是说,会帮徐老师洗清罪名,还他一个清白,怎么这下子又说他是杀人犯了,你们这是在利用我!”
“不管什么利用不利用,如果你想保住自己和你爹的命,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你想,如果这个徐老师的友人,仅仅是想要留下竹屋做个念想,有可能会找人监视着你和司机吗?”
“监视?!”
“红帖放在卫生所后门的信箱里五分钟就被人拿走,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你们这些举动,红帖怎么会消失得如此迅速。而且你说,你只因为江源生的事情放过一次红帖,但司机却说,月月都有红帖压在石头底下。你觉得那些帖子里写的会是什么?”
阿菊的双唇微微颤抖起来,“你是说,那些帖子里写的会是,我当月的行动?可是我除了打扫竹屋和说过最开始的谣言以外,没有做别的了啊。”
“谣言一般久了就会不攻自破,但是凤溪村竹屋闹鬼的谣言多年来持续不断。这背后传谣言的,估计远远不止你一个。”
齐不悔的话残忍又现实地割在了这个十九岁少女的心上,她眼睛里在竹屋中那倔强又纯真的光芒在顷刻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特别的存在,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