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不悔话音落地，阿菊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缕幽魂，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你们都是骗我的。他们不可能那样做。”
我和齐不悔商量着先把阿菊送回老村长的家，她死活不愿意，直骂我们是骗人精，和她爹一个德行。阿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从我身边逃脱，齐不悔却不慌不忙点了一支万宝路，讽刺道，“神仙也叫不醒装睡的人，你那徐老师的友人要是真信任你，就不会派人看着你。刚刚被拿走的红帖里啥也没写，不用想就能明白是一张‘钓鱼贴’，你再不愿意配合，下次恐怕你爹的命都给搭进去。”
到底是姑娘家心软，听到此事怕是在暗中烧到了家人身上，纵使对老村长再不满，她也只得妥协，耷拉着脑袋跟我们回到了自家大院。
兴许是对齐不悔先前投递的扁肉燕念念不忘，院子里的两条杂种畜生看见我们竟然没有吠叫，反倒是摇尾乞怜。老村长见到阿菊领了我们回家，赶忙放下手中的咸菜罐，眼底是又惊又喜，忙道是不是他前天杀的鸡味道太好，我们流连忘返，又折了回来。
他见阿菊眼神躲闪，一副被抽空了魂魄的模样，感到事情不对，问到底出了何事。齐不悔朝阿菊扬了扬下巴，姑娘满眼的委屈，眼泪吧嗒就跟着落了下来。我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家的泪水，把身体转了过去，拿起咸菜罐，学着警校里的训犬师，逗着两畜生学习起立坐下。
待阿菊絮絮叨叨地把我们与她相遇的经过告知了她爹，老村长差点一个趔趄没当场晕过去。原来这些年来在村里起头造谣鬼话的竟然是自己的小女儿，更甚的是，这脑子不清醒的竟还帮杀人嫌犯收拾了多年的屋子，俨然一副上赶着小媳妇的模样。老村长大骂一声“你蹦洗 （笨死了）！蹦洗！” 拿起一旁的簸箕铲就往阿菊身上抽，我见状忙停下了手中逗狗的活计，挡在他和阿菊中间，三人扯了十来分钟“老鹰捉小鸡”，老村长才在齐不悔的劝说下，败下阵来，气得在墙边干跺脚。
“齐先生，乃们说伢们怎么办吧！伢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小女儿。” 老村长无奈道。
齐不悔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说眼下大概率，阿菊已经成为对方的弃子，搞不好过一阵子还会有针对她的不好言论在村里流传。阿菊毕竟亲眼见过徐广进的“友人”，虽然多年过去，但要做个指认还是容易，最坏的结局就是把阿菊连同老村长灭口，以绝后患。
齐不悔的话轻飘飘的，神情却是庄严肃穆，再加上他身上自带的一股说不出的阴柔霸气，有道是“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最狠的话”，杀伤力高达百分之百，听者是冷汗直冒，又再想想江源生警官的遭遇，老村长一拍大腿，当机立断让阿菊去收拾屋子，决定我们四人搭乘三辆土摩托，暂时离开凤溪村，避避风头。
安排好家中和村内的事务后，我们带着阿菊和老村长回到县城住的宾馆。齐不悔联系了他在福建的线人，说会把他们安置在一处安全地，暂且躲个三个月，等我们把事情折腾个水落石出，他们再露面，说不准阿菊还是重要证人之一。
阿菊一路上委屈得不行，一方面她爹骂个没完，说自己养了个吃里扒外的孬种，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城市里消费太贵，怕负担不起。
齐不悔让他们不要担心，说只要好好配合我们调查，一切衣食住行，自有人报销。我腹诽道，“有人” 不会指的是姜敏敏吧？这厮确定吗？现在还不能肯定阿菊在这次事件中起多大作用，他这话会不会说早了。
但那厮却气定神闲，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我也不便多问，反正最后账单他能清就行。虽说我们是师徒关系，但一路上该算的费用还得好好算算，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是。不过这话我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一下，具体怎么执行，到时再议。
阿菊到了酒店还眼泪不断，我看得甚是心烦。在齐不悔和老村长商量他们接下来住处的时候，我坐到了她的旁边，安慰道，“你爹的话，别往心里去。他是不想你出事，才屁话不说带着你出来，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谁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是自己怕死，才要从村子里逃出来！你该看看我大姐，被他嫁到什么地方去了，大东北！三年不能回家一次！他还不是看那家人有钱，要不才不会把我姐嫁过去！” 阿菊抽搭地愤恨道。
“你这话就不对了。按之前说的，老村长怕你们女孩子读书多了，视野宽了，不回村里了，只是自私地想把你们栓在身边。那为啥还舍得把你姐嫁到东北？还不是觉得凤溪村太穷，怕你们和他一样受了多年贫困的苦。我问问你，你姐现在过得差吗？我可听说她总往家里寄钱。你们家的大铁闸门也是她寄钱给你们装的吧。”
阿菊不说话了，死死地拧住了衣角，快拧出个麻花结。
我见状继续说道，“你得明白。为人父母的，没有哪个是不希望儿女过得好。也许村里的老人思想封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想你们过上好的生活。嫁给有钱人家，是老一辈觉得对于女人来说，最简单，直接的生活保障。”
阿菊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我，我想这姑娘也不笨，让她一个人再好好想想。
折腾了一天，最终在午夜时分把阿菊和老村长安顿了下来，我们也算是舒了一口气。但精神上的紧张感却是一刻也没有放松。我们在一家叫“沙县名饺”的小铺打包了两份柳叶蒸饺和雪菜肉丝面，回到宾馆中，边吃边分析起来。
齐不悔的食量不大，特别是一到了晚上，通常半份蒸饺下去就停了筷，之前的数次宵夜也是我和姜敏敏在一旁大快朵颐，他只是浅尝几口。他说这是养生之法，晚上八点过后不宜进食过多，否则无法消化，第二天早上容易腹胀。
我白了他一眼，“有本事把你的万宝路停了，再和我谈养生之法。不知道吸烟伤肺？！”
他轻哼一声，从口袋里又抽出来一根烟卷，说，“你懂什么，破案需要脑子，尼古丁能刺激我脑部的神经活动。这种乐趣，无脑的人一般不懂。”
我知道他又在变着法子吐槽我了，也不觉得恼。只觉得这厮心里莫不是住了一个小姑娘，私下相处的时候总是另外一付不正经的嘴脸，弯弯绕绕。
吃饱饭足过后，齐不悔把烟头灭了，说起了案情。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如他之前猜想的一般，凤溪村内有人是嫌犯的内应，并且还不止一个人。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说这嫌犯守着村边上的破竹屋干什么？” 我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奇道。
“那地方肯定对他有特殊意义。” 齐不悔说。
“可是齐师父，按你之前的说法，我们已经排除了疑犯为“性欲望”犯罪的可能性，那剩下的动机：复仇、钱权交易又或是‘无差别杀人’，我怎么看更倾向于最后一个。”
“现在看来，确是如此。受害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联系。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初蒋新说，有个姓贾的学长，在实验室里和许晓远大打出手。”
我点点头，“当然，不是说那人追‘系花’ 追得紧，是个学习还不错的纨绔。”
“感觉有必要让姜敏敏把这人调查一下。总觉得所有案件都是自从林笑和许晓远失踪以后发生的，那么这个一直未出现的林笑，可能是那把钥匙。”
“钥匙？”
“嗯，破案就像开锁，钥匙对上了，层层的锁也就解了。昨天姜敏敏也说，莫迪教授发现了林笑和许晓远之间有不一般的关系。”
齐不悔越分析越来劲，我在沙发上听得是眼皮打架，不一会儿，思绪早已飘到了周庄之外。他断断续续说的下文，我全然忘却，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这厮已不在房中。
我随意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运动裤打扮，走下楼去。路过一楼的发廊还纠结要不要挤个时间，把头发上的黄色给补一补，虽然齐不悔总吐槽说我那是杀马特打扮，丑得狠，但本人觉得他是不懂时尚人的潮流，不屑与之争辩。
走到酒店前台，我看见齐不悔拿着电话，脸色不善地在说着什么。他看见我走了过来，略微点头，随即把电话挂了，手却许久握着话筒不放。
“怎么了？” 我甩了甩还未全干的头发，有三滴水珠跑到了他的前襟，我心道这下不好，又要被骂了。
哪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不妥，看着我的眼睛，久未开口说话。
“怎么了？齐师父，你这样有些吓人。” 我缩了缩脖子。
过了良久，齐不悔才开口，一字一句的重复了刚刚电话里姜敏敏的讯息，“莫迪教授，前晚自杀于家中，死因 - 服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