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电梯里,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要不是裤裆夹得紧,尿怕不是早流了出来。
还好老子听了齐不悔那厮的话,在裤兜里随时放了个口罩。他说,若是正面遇到金志东他们,避无可避之时,让我把口罩戴上,掩人耳目,顺带叫我把头剃了,一头黄毛做卧底太过扎眼。如果碰上了他们要认脸,就大着胆子说自己舅老爷早上在医院刚过身,肺结核走的,自己刚从病房回来,戴口罩是怕身上带着病菌,感染他人。我说,不是吧,这样能行吗?他说,行不行全靠演技,重要关头咳嗽几声,像公孙海这种生意人,最怕别人把霉运带进他的发财地,避讳你都还来不及,想必只想你早点滚蛋。
没想到还真被他猜着了。走出厕所前,我就把口罩戴了上去,但金志东的疑心果然重,竟然真要我转过来认脸,一时之间我只好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心里给没见过面的舅老爷拜了在天之灵,转身向公孙海声泪俱下地说了亲人去世的缘由,还顺带说刘婶其实不是腰疼请的假,而是高烧不退,咳嗽带血,得去医院检查,怕也是舅老爷传染的。果然公孙海听后脸色大变,挥手让我赶紧出去,最好是现在回家。不等金志东再问,我赶忙称是,快步走出办公室,踏进了下楼的电梯。
回到清洁工休息的隔间,我向同事请了病假,逃也似的出了启源制药的大楼。先不管任务完成得如何,这鬼地方反正是不能再呆了。想起金志东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头皮再次发紧。
晚上八点,和齐不悔、姜敏敏约在了“东湖大酒楼”的包厢里会面。这一个月以来,每天提心吊胆地瞅着机会潜入董事长的办公室,现在精神放松了不少,只觉得肚皮空空。八点刚过,门外进来一人,梳着个油头,穿着立领的白衬衫和紧身的黑色西装裤,右嘴唇上方还点了一颗大痣,我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齐不悔还能是谁?
我刚想开口说话,他抬起手示意我闭嘴。解开衣领最上方的纽扣,呼出一口长气。吩咐服务员拿来两瓶椰树椰汁,一饮而尽。此时姜敏敏也走了进来,看见我们两一个光头,一个媒婆,愣了半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人民群众不会忘记我们为了查案所做出的牺牲,她定会让上头给我们加工钱。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清洁服还没有脱下来,怪不得端茶的小妹一直用怪异的眼神瞟我。
三斤烧鹅和几道炒菜下肚,三人吃饱饭足终于开始诉说这一个月的林林总总。看着他们两人发黑的眼眶,知道这段时间谁都没少遭罪。废话也不再多说,姜敏敏率先开口。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摊在桌上,开始详细解释这个月带人暗查的结果。她神情凝重,指着一个十几页的表格说, 这是他们目前查到公孙海名下,已知的房产记录,一共有五十三套。
好家伙,不愧是顶级富豪,这还只是他名下的,估计亲人名下的还有不少。先前我提出是否可以去公孙海的住宅蹲点,等许晓远自投罗网,当下就被齐不悔否决了,说哪怕派出深圳市整个警局的人力,都不太可能等到疑犯出现。还真被他说中了。
不过在姜敏敏的调查中,发现了几点可疑之处。在建立启源制药以前,公孙海可以说是欠债无数,曾逃到泰国和缅甸,躲避债主追杀。他倒卖过录音磁带,也开过歌厅,但都由于经营不善的缘故,全部倒闭,甚至一度自杀。妻子朱慧,就是在他自杀康复期间的医院里相识的。朱慧是专门负责他病床的护士。不知怎么,一来二去,两人就对上了眼。谈恋爱的第二年就结了婚,可以说是患难夫妻。
传言出院后,公孙海撺掇了之前和他一起做歌厅的几个哥们,大家凑钱合伙开了启源制药。至于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能借到钱,这个问题就难说了。据和他共事过的人描述,公孙海虽然年轻时经营理念不太行,但胜在敢闯,有一股狠劲,死了一次也没死成,反倒好像重生了,说话也变得头头是道。公司开了以后,他凡事亲力亲为,不到一年就把 LOXO-102 一代推往市面,同时打通了各大医院的人脉关系,让该药成为了红极一时的抢手货,又聘请了专业的营销团队,制造了“饥饿销售”的现象,让企业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销售额增长 1000%,媒体称其为医药界的神话。
“等等。”齐不悔打断了姜敏敏,“1982 年?我记得丁小春和李戍的凶杀案也是发生在这一年。”
姜敏敏快速翻查起来,“是的,你的记忆没有出错。是同一年。”
齐不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启源制药的巨大成功自然吸引了政府的目光。在企业成立的第三年,深圳市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帮助其生产线发展,很快,公孙海在广东的佛山、东莞、清远等地建立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厂房,实现了生产到销售一条龙管理,极大地降低了产品成本,企业利润再翻数倍,同时他个人也频繁地出现在了各大新闻媒体上,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企业家。
“不过,”姜敏敏口干舌燥,倒了杯茶喝下,继续道,“在政府注资以前,他把以前的合伙人都清除出了公司,现在只有他自己和政府方持有启源的股份。”
“这发财了以后,做得这么绝?怕是不好吧,会惹人记恨。”我说。
“我刚刚用了‘清除’一词,也许不太准确。大部分人是兑现了股份才离开的公司,但至于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就不好说了。对了,我们还找到了公孙海发迹前湛江的旧家地址,那房子以前在他父亲名下,现在转给他了,要说许晓远最有可能藏在哪里,说不定就是那。”
姜敏敏说的有理。公孙海发迹了这么久,最早的住所却迟迟没卖,我看了眼那地址,分明是湛江市的老区,这是什么原因,难不成他还差这套房产升值的钱?
“你呢?”齐不悔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把这个月以来的种种发现,逐一进行了汇报。讲到直面金志东和公孙海那段时,略有壮士断腕的气魄,他们二人听得很是认真,不枉这个月我蹲卫生间受的“屈辱”。
“相机呢,我想看看公孙海房间里的照片。”
早知道他会这么问,我从兜里掏出胶卷轻放到他手上,仿佛交付了价值千金的古董器具,说,“给你了,别整坏了,这可是革命的重要机密。”
他迅速把胶卷塞进兜里,说晚点洗出来看看,如果没线索,你还得再回启源制药当一段时间清洁工。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齐师父,求你了,要去你去吧,我真不是那块料。特别是那个姓金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焦点回到齐不悔身上,他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倦意,哪怕此时唇边粘着一颗假痣,我也笑不出来,他看起来像一个月没合过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说,启源制药的人力资源部虽然已经安装了 Windows 3.2 系统的电脑,但大部分资料,还是用纸质文档保存,在看到上百个文件盒的资料储藏室时,他就开始计算自己能看完绝大部分资料的时间,刚好一个月。
我和姜敏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是说,你把上百个文件夹里,数万个员工的背景资料,都看了一遍?”
“嗯,”他应道,“很累,数量太大了。”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齐不悔似乎没有发现我们异样的眼神,自顾自说道,因为大楼内有员工打卡的机制,每个楼层都安装了摄像头,他每天只能假装加班到十点,利用其他人走后的四个小时,进行资料收集。这个月人力资源部的部长还给他颁发了“全勤奖”,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努力的新晋员工。
想要从上万个人的资料里挖出疑似许晓远的人,极为困难。在最后三天里,齐不悔把搜索重点放在了蒋新可能会在实验部门、生产总部和金志东所在在保安部门,果然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你说‘X’?”我和姜敏敏异口同声。
“是的。”齐不悔说。他在实验部档案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只写了字母“X”的空白页,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覆盖了四角的“X”。
“会不会是写错的一页,划掉的意思;不一定代表许晓远。”我问。
齐不悔摇头,以他在人力资源部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写错的可能性非常低,为了确认他的猜想,他把其他部门档案的最后一页又查了个遍,都没有发现这样的一页。
除此以外,更加让他疑惑的是关于金志东的档案。
“与金志东同时出现在新品发布会场的其他保安人员,都有明确的背景信息和入职记录。但唯独没有找到任何和他相关的文件,无论是在人力资源部的纸质存档里,还是电脑硬盘里,这个人仿佛不属于启源制药。”